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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故人重逢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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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政權的終點與起點,在大風起處俯瞰洪流。境隨心轉,因緣生滅,日升月降,江山翻覆,全憑她一念。

而她的身前已無一人擋著。

此即至高,無上。

她無法自控地一陣顫慄,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敬畏,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

庾晚音在這一刻忽然領會了「孤家寡人」的意思。或許每一個走到最高處的人,都曾路過這個拐點。或背離,或捨棄,撒開一雙緊握的手,投身於一片浩瀚的虛無。

可為什麼是自己?為什麼偏偏是她這麼一個又懶又弱、平生樂趣只是擠在地鐵上看點小說的社畜,掉進了這個世界,站到了這個位置?

面前這道題,本該由聖賢垂問,由千古豪雄作答。現在老天爺卻硬是把答題板塞到了她手中。

既然非要問她……

庾晚音突兀地笑了笑。

那她的答案是:她全都要。

「林將軍。」庾晚音道,「陛下命你聽令於本宮,對嗎?」

林玄英和巨人們都是一頓。

庾晚音既然當眾逼他表效忠,就意味著她即將給出的命令,他們多半不愛聽。

林玄英低頭與她對視著。與初遇時那個養尊處優的寵妃相比,此刻的她蒼白消瘦,眼下有淡淡的紺青色暈影。

匪夷所思的是,這卻反襯得她的五官更明豔了。上揚的眉峰,猩紅的眼角,唇邊似有若無的弧度,既嫵媚,又威嚴。

彷彿過了許久,他跪地道:「願為娘娘效犬馬之勞。」

皇宮大殿。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只有膽子大的才敢驚異地抬眼瞟一下。

夏侯泊的輪椅停在空蕩蕩的龍椅旁邊。他歪坐其上,垂眼看著眾人:「陛下被妖后所害,沉痾難起,只得命本王代理朝政。諸位可有事要奏?」

他現在的樣子實在可怖,半顆腦袋都纏著紗布——北舟那一槍不僅崩掉了他的一邊耳朵,也毀了周圍的皮膚,破相是肯定的了。

更嚴重的是那兩條綁成了粽子的腿。那天在邶山腳下許多人都瞧見了,他的雙腿被落下的巨石砸了個結結實實,拖出來的時候形狀都變了,不知骨頭碎成了多少節。

為了保住這兩條腿,太醫院的老頭子已經換了三波,目前看來希望仍是渺茫。而且,粗通醫理的臣子心中都在犯嘀咕:這麼嚴重的傷,是有可能引發膿毒血癥而身亡的。

即便如此,他頂著慘白的臉色和盈額的冷汗,居然還要堅持上朝。

這男人的權欲簡直大到了瘋狂的程度。

也可能他本就是個隱藏的瘋子,比夏侯澹還瘋。

但即使是心中清楚他謀權篡位的臣子,也只敢低著腦袋不吭聲——大殿之外,他那支叛軍還在四處巡邏,鎮壓一切膽敢反抗的力量。更何況在都城之外,還有三支大軍正在趕來。

這個人執掌大權是遲早的事,何必平白搭上自己一條命呢?

夏侯泊又催問了一遍,幾個老臣戰戰兢兢地上前,報了些無關痛癢的地方小事。

未等他開口,忽然有人朗聲道:「臣有本要奏。」

李雲錫昂首闊步走出了佇列。

當日邶山腳下,邊軍剛剛撐起巨石,將雙腿被砸爛的端王拖走,大地就突然開始震盪。

地動山搖,土石迸裂,即使是最訓練有素的將士也摔得東倒西歪,全場幾乎無人站立。

在那一片混亂中,山上的李雲錫等人卻奇蹟般保住了性命。追殺他們的兵士被震了下去,他們幾個卻牢牢抓著樹根躲過一劫。

待他們連滾帶爬地逃下山,夏侯澹和夏侯泊都已經不見了。只能看到數駕馬車在叛軍護送下,朝著皇宮的方向匆匆遠去。

也正因此,眾臣心中始終有個疑問。

而李雲錫將它問了出來:「敢問端王殿下,臣等何時可以面聖?」

殿上的夏侯泊垂眸望向李雲錫,眼中一片陰冷。

然而李雲錫當初不怕夏侯澹,此時更不會怕他,甚至宛如站到了舞臺中央,一臉英勇無畏地回望過去。

對視幾秒,夏侯泊似乎是想露出一個微笑,結果只牽動了半邊臉的肌肉,笑得分外猙獰:「本王剛剛說了,陛下重病,需要靜養。而且妖后還流竄在外,誰也不知道她會使什麼妖法禍亂朝綱,宮中近日還是防備周全些為好。因此,本王不敢讓可疑人等面聖。」

他將「可疑」二字咬得很重,目光陰惻惻地掃過幾名大臣。

當日邶山兵變,文武百官慌亂之中,都下意識地朝各自選擇的陣營逃去。也正因此,不少隱藏的擁皇黨都暴露在了端王眼中。

此時這些人被他一一掃過,頓時一陣顫慄,將頭埋得更低,心中叫苦不迭。

誰叫他們押錯了寶呢?

夏侯泊收回目光,慢悠悠道:「本王倒是有些好奇,李大人究竟有何要事,非要在此時打擾陛下?」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顯然李雲錫若是再軸下去,一個「妖后黨羽」的罪名便要扣下來了。

李雲錫仰頭直面著端王:「臣以為——」

「臣以為當日邶山之變甚為蹊蹺,尚有許多疑點未明,需稟告陛下。」

楊鐸捷緩緩走到李雲錫身側與之並列:「單憑區區一個刺客的一面之詞,便要給一國之後定罪麼?」

「說得對呀,」爾嵐緊隨其後,「庾少卿貴為國丈,未經審理就關押入獄,不知循的是何律法?」

「放肆!」有端王黨叫囂開了,「殿下,這幾人無事生非,居心叵測,應當拿下徹查!」

夏侯泊眯了眯眼,對著侍衛抬起手。

「金大人此言差矣!」

一個年輕官員突然大步走了出來:「李大人求見陛下,乃是因為此等機要之事,確需陛下親自定奪。卻不知金大人口中的無事生非是何意?」

這人正是邶山下暴露的擁皇黨之一。

他這一牽頭,餘下的擁皇黨面面相覷,都有些蠢蠢欲動。

方才他們瞧見端王眼中的兇光時就多少領悟了,現在想明哲保身已經晚了。就算當一時縮頭鵪鶉,以端王縝密多疑的性子,自己此生斷無出頭之日。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到這關頭,眾人難免也被激起了一絲血性。一個篡位的如此囂張,還有沒有天理了!

一個接著一個,二十餘人站了出來,與端王黨針鋒相對。還有一些雖未開口,卻也終於抬起了腦袋,直視著端王。

無數目光同時射向他,一時竟氣勢迫人。

夏侯泊心中恨意滔天。

他可以殺一個,也可以殺兩個。但在都城裡的反抗勢力尚未完全清繳時,他承受不起殺死數十名重臣的後果。

必須咬牙忍幾天,等三軍到了,就再無後顧之憂。

他深吸一口氣,溫聲道:「今日晚些時候,待陛下龍體恢復些許,自然會召見諸位。下朝。」

話音剛落,便抬手示意宮人將自己推走,背影很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李雲錫等人自然不會被這句模稜兩可的說辭搪塞過去。

下朝之後,他們帶著一群年輕官員,直接到夏侯澹的寢宮門前跪成了一片。

侍衛上前想要驅趕,他卻一臉浩然之氣:「我等只是跪在此地為陛下祈福,等待他召見。」

這些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打的又是為皇帝祈福的名號。侍衛不敢擅自動粗,只好去請示端王。

也不知夏侯泊吩咐了什麼,沒人再來驅趕,任由他們在寒風中自行跪著。

到了下午,文臣們東倒西歪,就連身體最強健的李雲錫都凍得打起了擺子。身旁的爾嵐面色鐵青,已是搖搖欲墜了。

李雲錫勉強抬頭瞧了瞧依舊緊閉的寢宮大門,開始思索是強闖一次試試看,還是先打道回府,明日早朝再以死相逼。

就在此時,寢宮的門突然開啟,一名宮女飛奔出來,順著迴廊跑遠了。

李雲錫眯眼看著,心中湧起不妙的預感。

不一會兒,宮女帶著蹣跚的老太醫匆匆趕回。侍衛隨即又關緊大門,擋去了他們窺探的目光。

又過片刻,夏侯泊親自來了,面色冷肅,由人推著進了門。李雲錫等人已經站起身來,追過去叫了一聲,他充耳不聞。

李雲錫轉向侍衛:「讓我們進去。」

侍衛:「屬下有令在身,不得放行。」

楊鐸捷哆哆嗦嗦拉開李雲錫,上前與侍衛交涉。還沒說兩句話,門內傳出一聲尖銳的悲號。

李雲錫等人越過一群哭哭啼啼的宮女,趁亂擠進裡間摸到了榻前。

太醫跪著,端王坐著。床榻上躺著的人面色青白,死不瞑目。

李雲錫猶不死心,將他的臉仔細打量了三回,腦中「轟」的一聲,只知道自己跪了下來,心中卻一片茫然。

怎麼可能真是夏侯澹呢?

夏侯澹怎麼就……這麼無聲無息、孤苦伶仃地死了呢?

這不該是他,也不該是他的死法。

端王歪坐在輪椅上,吃力地傾身握住夏侯澹的手,滿臉寫著悲痛萬分:「陛下放心,臣定會好好撫養小太子。」

李雲錫口中翻起一股血腥味,是後槽牙咬出了血來。他猛然抬頭,惡狠狠地瞪向端王。

夏侯泊猶如未覺,抬起袖子優雅地拭了拭眼眶,未毀的那半張臉仍是一派溫文爾雅:「如今多事之秋,更不可一日無君,儘快準備太子的登基大典吧。來人——」

「是!」窗外有人齊聲相應,氣勢驚人。

夏侯泊的目光掠過李雲錫,又輕飄飄地投遠了:「送各位大人回府暫歇,準備守喪。」

當——當——

低沉的喪鐘聲飄出了都城,在鉛灰的天幕下回蕩不絕。

林玄英是在馬背上接到這個訊息的。天子駕崩的訊息不可能壓得住,整個隊伍裡一片譁然。

他愣怔了數息,倏然回過神來,飛快地扭頭去看身後——庾晚音正扮做他的貼身侍衛,跟在他身後行軍。

她被盔甲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出表情。

林玄英收了收韁繩,放緩速度與她並駕而行,卻頭一次躊躇著不知怎麼開口。

最後他只是乾巴巴地低聲問:「你覺得如何?」

庾晚音:「是好訊息。」

林玄英:「?」

他頗有些膽戰心驚地看向庾晚音。

庾晚音的聲音毫無波瀾:「如果屍體是真的,端王手上已經沒有牽制我們的籌碼了。如果屍體是假的,說明他並未找到陛下,那他的手裡也沒有籌碼。無論哪種情況,我們都可以繼續推進計劃了。」

林玄英努力理清思緒:「那有沒有可能,屍體是假的,但陛下還在端王手中,扣著當作底牌?」

「不可能。」庾晚音冷靜搖頭,「如今天下皆知陛下已崩,訊息還是他放出的,到時候他再變出一個陛下,誰又會認?」

林玄英大駭:「你不會認嗎?」

「我會。但端王不信我會。他自己天生冷情冷性,便堅信世人皆如此,他不會拿人性冒險的。這一點,我在制定計劃時就想明白了。」

庾晚音的計劃,說來其實簡單粗暴:端王急於見到三方援軍,遲早是要與三軍首領密會的。林玄英只需隱忍到那時,再當場拔槍殺了所有人,首領集體暴斃,餘下的自然會樹倒猢猻散。

如果其餘兩軍到那時還賊心不死,再由右軍屠了他們也不遲。

林玄英原本想在端王起疑之前就大動干戈,無非是習慣了冷兵器時代的思維模式,沒有考慮過壓倒性的殺傷力,讓他們在戰術上有無限的自由。

端王起疑又如何?設下再多防備又如何?除非他研發出防彈衣,否則一切都是徒勞。

按照這個計劃,如果能擒賊先擒王,便可將傷亡減少到最低。同時將行動延後,也就有了更多時間搜尋夏侯澹的下落,確保不會將他置於險境。

只是,都城傳來的這「好訊息」……

林玄英擔憂地瞥了身旁一眼。

庾晚音表現得過於冷靜了,冷靜到反常的程度。

他正想開口再仔細討論一下屍體的真假,就聽她道:「既然陛下不在端王手上,還是要抓緊找到他。」

林玄英:「……」

她這是徹底拒絕討論屍體為真的可能性了。

庾晚音不僅拒絕討論,也拒絕朝那個方向思考。

一旦開啟那扇閥門,她的思緒就會立即停滯,手腳也瞬間不聽使喚。

冥冥中彷彿有一道聲音逼迫著她:別停下來,別想他,繼續向前走。

她知道自己全憑一口氣撐著。她不能讓這口氣斷在這裡,因為她還有必須完成的事情。

行軍一日後,大軍安營紮寨。

林玄英為庾晚音指了一間單獨的帳篷,仍舊由十二和四七負責守衛。

她還多了一個小跟班——進沛陽城之後,她本想付清啞女的佣金就與之作別,卻沒想到啞女的眼珠轉了幾轉,比比劃劃地表示自己想要留下幹活。

偷東西太辛苦,不想努力了。

庾晚音猶豫了一下,想到這一路上啞女本有無數次機會將自己交給追兵,卻始終沒有出賣自己,似乎本性並不惡劣。加上自己一個女子跟在軍中,確實有諸多不便,於是權且將她收為了侍女。

啞女生性機靈,動作也麻利。兩名暗衛剛支起帳篷,她已經替庾晚音鋪好了被褥,甚至弄來了一隻湯婆子,灌上熱水遞給庾晚音,示意她抱著保暖。

庾晚音風寒未愈,將溫暖的湯婆子抱在懷裡舒了口氣,決定暫時不追問她是從哪裡弄來的。

庾晚音原以為自己會徹夜難眠,結果卻多虧了身體的疲憊,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識。

睡到半夜,忽然被人推醒。

啞女蹲在她身前,點著一支火摺子,面色警惕,打手勢示意她仔細聽。

庾晚音強迫自己清醒過來,只能聽見帳篷外風雪呼嘯。

庾晚音:「怎麼了……」

話音未落她微微一頓。風雪中似乎還有別的異動,是一陣嘈雜的人聲。然而沒等她仔細分辨,那嘈雜卻又戛然而止。

庾晚音推開被褥,從啞女手中接過火摺子。

如果出了什麼亂子,為何林玄英不派人通知她,就連十二和四七也沒有示警?

她心中起疑,吹滅了火折。為了避嫌,帳篷中間被一道布簾隔開,兩個暗衛在另一側守夜。

庾晚音躡手躡腳地走去掀開布簾。果然,外面兩個暗衛都不知所蹤。

她又掀開門簾,在撲面而來的風雪中眯眼朝外望去。

營地裡此時一片安靜,不像是遇襲的樣子。不遠處,林玄英的主帥帳篷裡卻透出搖曳的燈光。

庾晚音尚未摸到主帥帳篷門口,那門簾卻被人一把掀開,林玄英大步走了出來,一邊還回頭衝著身後說話:「你等著,我現在就去問——娘娘!」他險些撞到庾晚音,仗著身手靈活才及時避開,「……你怎麼醒了?」

庾晚音:「我在尋我的暗衛。」

林玄英愣了愣:「他們不見了?別急,我派人去尋。外面冷,進來說話吧。」

林玄英給她尋了張毯子:「坐。怎麼穿這麼少就跑出來?來喝點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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