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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故人重逢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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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要派人去尋暗衛,卻半天不見他有動作。

庾晚音探究地看了他一眼,沒碰那杯熱茶,目光卻不動聲色地在帳篷裡轉了一圈。主帥帳篷中也掛起了一道布簾,隔開了另外半邊空間。不知道其後是那些槍支彈藥,還是別的什麼。

林玄英與她相對而坐,似乎有些出神,自顧自地喝了口茶:「晚音,我還想再問你一遍。」

這是重逢以來,他第一次對她直呼其名。

林玄英神情嚴肅:「咱們馬上就要到都城了,到那時,就沒有回頭路了。如果你想離開,這就是最後的機會。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你可以有自己的人生……你本不必擔負這一切。」

他的眼睛遠遠亮過這一星燭火,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然而這一問放在這一幕,實在有些不合時宜。庾晚音腦子裡想的全是:他剛才在對誰說話?暗衛去哪兒了?

「我不擔負……」她笑了笑,「誰來擔負呢?你麼?」

林玄英的目光黯淡了幾分:「我說過我毫無興趣。」

「那是誰呢?」

林玄英:「。」

庾晚音本是隨口一問,看見他平靜的面色,卻忽然頓住了。

「那是誰呢?」她又問了一遍,「這裡還有別的主事之人嗎?」

林玄英眨眨眼。

目光輕飄飄地轉向另一側。

庾晚音猛然起身,動作太快,險些帶倒一旁的燈燭。

林玄英似乎想扶她一把,她卻已經踉蹌著走到那張簾布前,一把扯開了它。

夏侯澹對她笑了笑:「好久不見。」

昏暗燭光下,他圍了狐裘,擁爐而坐,臉上卻殊無半點血色,顯出幾分鬼似的青白。簾布掀起的風吹得燈影搖搖晃晃,他半身隱在濃重黑影中,長髮披散,身周的戾氣如墨水般洇開。

庾晚音:「……你去了哪裡?」

夏侯澹平靜道:「正如剛才阿白所說,如果你想離開的話,現在就是最後的機會。」

庾晚音又上前一步,鼻端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路上發生了什麼事?北叔呢?」

夏侯澹充耳不聞:「你讀過信了麼?」

庾晚音陡然間心頭一燙,竟是怒火中燒:「閉嘴回答我的問題!」

「看來是讀過了。既然全都知道了,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再做選擇……」

「啪」,庾晚音抽了他一耳光。

夏侯澹整個腦袋偏向一邊,半天沒動靜。

庾晚音胸口起伏:「所以,你回來了,但是躲著不來找我,卻派阿白去打發我。」

林玄英:「……」

林玄英從簾布後探出半個腦袋:「那我回避一下。」

帳中兩人誰也沒理他。

林玄英默默走了。

庾晚音聲音愈冷:「你是真的覺得這種時候,我會甩袖子走人?」

夏侯澹終於動了動,緩緩回過頭來望著她,眸光微閃,虛弱道:「從……從來沒有女人敢打朕。」

庾晚音:「?」

庾晚音氣不打一處來,又揚起手來。

夏侯澹腦袋一縮,鍥而不捨地說完了:「你引起了朕的注意。」

庾晚音一腔怒火正鼓脹著,忽然如同被針扎破的氣球,半天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

倒是夏侯澹眼中多了一絲笑意,伸手去拉她的袖擺:「消消氣。」

庾晚音甩開了他的手。

夏侯澹:「。」

庾晚音雙手抓住他的狐裘衣領,一把扯了下來,又去脫他的中衣。

夏侯澹躲了躲:「久別重逢這麼熱情嗎……」

庾晚音根本不搭理他的插科打諢,三兩下扯下他的衣襟,露出了底下的肌膚。同時她也明白了那淡淡血腥味的由來。

夏侯澹身上沒有武器造成的傷口,只有一塊塊青紫的淤痕與縱橫遍佈全身的抓痕,一眼望去皮開肉綻,血痂連著血痂,還有尚未痊癒的口子還在緩緩滲著血水。

庾晚音又抓起他的手腕,撩開袖子看了看,不出所料看見了血跡斑斑的牙印。

她像被灼傷眼睛般偏了偏頭,咬牙問:「你在路上發病了?」

夏侯澹:「嗯。」

也正因此,他沒能按照約定及時趕到沛陽。

當時在邶山腳下,趁著地震大亂時,身負重傷的北舟揹著他,與一群暗衛一道殺出了重圍。

甩脫追兵後,北舟卻半路停下腳步,將夏侯澹交給暗衛,又深深望了他一眼,就脫隊獨自走向了另一條岔道。

他沒有留下一句話,所以夏侯澹也不知道他是擔心拖慢眾人的速度,還是得知自己真實身份後,選擇了分道揚鑣。

後來,靠著一群暗衛捨命相護,他們又幾次虎口脫險。眼見著沛陽在望,夏侯澹卻突然毒發。

這一次發作來勢洶洶,更甚從前。夏侯澹只撐了一炷香的時間,就失去了神智。後來在劇痛與癲狂中做了些什麼,他自己渾然不知。

暗衛起初不敢綁他,後來實在攔不住他傷害自己,又怕動靜太大引來追兵,才不得不將他五花大綁,藏了起來。

等他從昏迷中醒來,已經過了兩天兩夜。而這時,林玄英已經率軍開拔,離開沛陽了。

夏侯澹派人與林玄英聯絡,確認了庾晚音安好。但他自己的狀態過於虛弱,此時亮相於右軍面前,反而會動搖軍心。因此一直等到入夜,才由林玄英的心腹接來軍營。

「我本想先偷偷看你一眼……嘶。」夏侯澹停下話頭吸了口涼氣,「輕點。」

庾晚音正為他重新上藥,聞言下意識指尖一顫:「很疼?」

問完才驀地反應過來——這廝頭疼欲裂了十幾年了,會為這點小傷嘶涼氣?

偏偏夏侯澹抿了抿嘴,大言不慚道:「有點,要不你吹一下。」

庾晚音忍無可忍,安靜幾秒後直視著他問:「你是故意的吧?」

「嗯?」

「故意惹我生氣,又故意讓我自行發覺你的傷?」

夏侯澹:「。」

夏侯澹:「是的。」

庾晚音垂下眼簾為他上藥,又取來爐火邊烘暖的衣物,輕輕為他攏上了。口中低聲問:「其實阿白去尋我,也是你故意要讓我起疑,來帳中找你,對不對?」

夏侯澹低下頭:「是的。」

庾晚音心中忽然泛起一陣酸楚:「你要什麼呢?你這樣……千方百計瞞我這麼久,卻又送我獨自逃命,還留下書信坦白一切……最後又這樣出現在我面前,卻問我想不想走……你到底想要什麼呢?」

夏侯澹不答。

在她起身之際,夏侯澹的五指輕柔地攀上她的手腕。

燭光搖曳,映在他暗不見底的眼中,終於也有了一星光亮。

庾晚音被冰得打了個寒噤。

鬆鬆握著她的手指驟然收緊,力道之大,讓她第一次覺出疼痛。

夏侯澹對她仰起頭,臉上刻意拼成的輕鬆笑意不見蹤影,就連面對她時霧氣般氤氳的溫柔之色也淡去了。

像毒蠍抬起尾刺,狼王亮出獠牙,一個靠著老謀深算笑到了最後的君主面無表情地望著她。他們之間再也不剩任何一層面具,只有赤裸裸的、血肉模糊的坦誠相對。

他一字未發,卻又已經說明了一切:這一切當然都是計劃之內的。以身為餌,環環相扣,步步為營,是他最精巧也最殘忍的一計。

庾晚音本該覺得突兀不適,卻像是已經為這一瞬間等待了一世紀般,心中一片清明。她沒有掙扎,反而抬起那隻自由活動的手,撫上了他的嘴唇。

殘忍的孤君閉上眼睛,在她手心親了親。

「我想要你愛我。」

林玄英度過了難熬的一夜。

本來還擔心他倆見面吵架,守在營帳外聽了一會兒牆角。到後來裡頭傳出的動靜逐漸不對勁,他呆愣了片刻,罵罵咧咧地走了。

走出幾步又繞回來,還得打手勢命令四周的親信加強守衛。

夏侯澹把他的帳篷佔了,他無處可待,最後憋著火氣鑽進手下的帳篷裡,半夜三更將人鬧起來開會,硬是拉著幾個巨人陪自己熬了半宿。

清晨在大軍醒來之前,林玄英鑽回了主將帳篷,在布簾外側重重咳嗽一聲,陰陽怪氣道:「陛下娘娘昨夜睡得可好?」

裡頭窸窣作響,片刻後庾晚音衣衫齊整地鑽了出來,睡眼惺忪,疲憊道:「有勞。」

林玄英心道:你都這樣,那傷員不得折騰了半條命去。

結果夏侯澹跟在後面出來了,卻是一臉鬆快,隱約還恢復了一點血色。比起昨夜剛來時半死不活的樣子,這會兒活像是吸了精氣的老妖,重新披上了畫皮。

林玄英:「……」

他並不想知道他們昨夜是怎麼度過的。

林玄英憔悴道:「接下來如何打算,勞煩二位給個指示。」

拂曉前,大軍出發之時,運送槍支火藥的輜車上已經多了兩個不起眼的護衛。

夏侯澹決定照著庾晚音的計劃繼續蟄伏,因此也只密會了林玄英的幾名心腹干將。他需要儘快養好傷勢,來日現出真身振臂一呼時,才能鼓舞士氣,穩定人心。

庾晚音則理所當然地陪他一道。

暗衛在前方打馬,輜車轆轆前行。車內儘可能佈置過一番,讓兩人坐得舒適。

夏侯澹從窗縫內瞧了瞧外面沉默行進的兵馬,低聲道:「其實,你留在沛陽坐鎮更為穩妥。待都城裡風波平定後……」

「想得美。」庾晚音乾脆拒絕,「我不可能讓你得逞第二次。」

夏侯澹望著她,似嘆似笑:「晚音……你不想周遊世界了嗎?」

「世界就在那裡,晚點去也不打緊。」庾晚音輕描淡寫,「以後我們生個孩子,養到可以獨當一面,就卸下擔子一起退休旅行吧。」

夏侯澹頓了頓:「好。」

兩個人都表情認真,儘管他們都心知肚明,這只是鏡花水月的願景。

——夏侯澹挺過下一次毒發的希望都很渺茫。

也正因此,他才要趁著神志清醒,爭分奪秒地收拾局面,為未來鋪路。

而庾晚音此時不走,就等於用行動許下了一個更為沉重的承諾:她將從他手上接過這副擔子。

早在她到來之前,他已經熬遍心血,耗盡年歲,將自己當做燈油燒到了盡頭。如果她任由這簇火苗熄滅,等於抹殺了他存在的意義。

所以她哪裡也不能走。她會護著四海昇平,八方寧靖,長長久久。

一路上斷斷續續飄著小雪,林玄英生怕馬車裡兩個不會武的病秧子再著涼,毛毯手爐不要錢似的往裡塞。

車廂裡因此逼仄而溫暖,兩人像樹洞裡過冬的動物般擠在一起,無事可幹,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此時氣氛溫馨中又透著些許尷尬。

直到這時他們才真切體會到,彼此明明已經共歷生死,某種意義上卻才剛剛熟識。

剛才這話頭是庾晚音起的:「你還不知道我真名吧。」

夏侯澹:「嗯,以前我自己心裡有鬼,不太敢跟你展開這個話題。你叫什麼?」

庾晚音:「……王翠花。」

夏侯澹:「?」

夏侯澹:「那你父母也不賴啊。」

「承讓。」

靜默了片刻,庾晚音又忍不住笑了:「不過我沒想到你竟然是個初中生。這姐弟戀我有點難接受……」

夏侯澹臉色陰了陰:「我們之間未必有年齡差。」

「此話怎講?」

「我在書裡待了十多年,現實中也未必跟你同時穿進來。實不相瞞,以前你聊到外頭的世界時,有那麼幾個新潮詞彙我其實聽不太懂。所以我一直有懷疑——」

庾晚音愣了愣,忽然想起謝永兒聽見「管道磁懸浮」時的反應。自己穿來之前兩年,管道磁懸浮的概念才流行開來。因此當時她就懷疑過,《惡魔寵妃》是一篇老文。

庾晚音:「你是哪年穿來的?」

「2016年。」

庾晚音傻了:「我是2026。」

夏侯澹一臉不可思議:「你之前說,這篇文是手機推送給你的?就這麼篇爛文,憑什麼火十年?」

無論如何,這個新聞終於讓庾晚音放下了穿回去的企盼。

她原本指望著他們兩個靈魂出竅後,真實的身體還作為植物人躺在醫院裡,等未來某一天甦醒了,還能在現實裡再續前緣。

但現在看來,張三都出竅十年了,還活著的可能性委實不大。

夏侯澹則根本沒有往那方面打算,注意力還放在一個嚴肅的問題上:「如何?不是姐弟戀吧?」

「這個嘛——」庾晚音故意拖長腔。

「嗯?」

「不知道呀。」庾晚音摸他的下巴,「不如先叫聲姐姐來聽聽。」

馬車突然顛簸了一下,似乎是被什麼石子硌到。與此同時,外頭傳來輕微的破空之聲,緊接著暗衛長劍「唰」地出鞘。

夏侯澹眼神一冷,反應極快,將庾晚音護在懷裡往下一倒,躲到裝槍支的箱子後面,這才出聲問:「怎麼了?」

暗衛忙道:「無妨,是流民滋事。」

「流民?」

暗衛語氣有些複雜:「沿路的百姓,許是把咱們當成了叛軍……躲在樹後面朝咱們丟石子。已經被驅走了。」

右軍這一路行來,各州百姓雖然不敢螳臂當車,但背地裡翻個白眼、啐口唾沫的事情卻沒少幹。

不少百姓還念著夏侯澹輕徭薄賦的好處,並不信端王散播的那一套妖后昏君的鬼話。如今聽聞夏侯澹猝然駕崩,更是篤信了端王就是仗著手中有兵,公然奪權篡位。

因此瞧見開向都城的大軍,自然沒有好臉色,膽子肥的直接丟起了石子。

庾晚音聽明白了前因後果,神色也複雜起來:「怎麼說呢,還有點感動。」

夏侯澹也笑了笑:「這都多虧了皇后啊。」

在她到來之前,他的力量只夠與太后端王拼個魚死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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