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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重掌河山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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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晚音近乎憐憫地望著他。

夏侯泊心中立即被這眼神激怒了,完好的半面上卻只露出哀愁:「晚音,到最後了,你說一句實話,你的‘天眼’是真的存在,還是一個幌子?」

庾晚音笑了:「當然是真的。你剛才夢見的正是你原本的結局,很美好吧?早說你在做這個夢嘛,我這盆水可以晚點再澆的。」

夏侯泊:「?」

庾晚音:「打斷你的美夢了真不好意思,不如我來補充一些細節吧。」

她貼心地描述起來,他是如何旗開得勝,麾下的中軍將士如何與他並肩作戰,君臣相得……

夏侯泊勉強維持的平靜終於繃不住了:「不用說了。成王敗寇,我以一介凡夫之身與爾等抗衡,到最後落敗了也無話可說。只是你們憑著天眼,暗中使奸計策反三軍,實非君子所為。」

庾晚音聽見夏侯泊居然要定義君子行徑,差點樂了:「忘記告訴你了,中軍並沒有背叛你。中軍千辛萬苦為你抓來陛下的時候,自己也不知道那個陛下是假的。」

她已經和夏侯澹覆盤過了,當時北舟帶他們逃出邶山後,因為重傷獨自離隊,選擇的正是北方——那是中軍趕來的方向。

如今站在北舟的視角,不難分析出他當時的計劃。假扮夏侯澹,是為了替他分散火力;故意被抓捕送入宮中,是為了刺殺端王;而選擇中軍,是為了挑撥離間。他是中軍抓來的,即使失敗暴露,至少也能在端王心中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

而他所料不差,這顆種子果然汲取了端王心中的涼薄殘忍,生根發芽,茁壯成長,最後結出了惡業之果。

北舟什麼都明白。

但他做出這計劃的時候,才剛剛得知夏侯澹的真實身份。那一刻他心中轉過了什麼念頭,他們卻永遠不會知曉了。

正如她永遠無從得知,謝永兒走出馬車去為她拖住木雲的那一刻,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走向死亡。

庾晚音心中越痛,面上就笑得越開心:「你知道嗎,洛將軍直到嚥氣,都以為你是被禁軍挾持了,而他在解救你。嘖,中軍將士若是在天有靈,得知你僅憑一點似是而非的懷疑,就恩將仇報,鳥盡弓藏……會作何反應?」

「我沒有——」夏侯泊的五官扭曲起來,「那是你們從中作梗!」

庾晚音充耳不聞:「實話說,到了那一步,無論中軍如何,勝負都已成定局了。即使陛下與我雙雙身死,右軍也會趕來送你一場煙花。」

夏侯泊想到他們手中那逆天的鬼東西,愈發嫉恨得眼前發黑。

上蒼怎能如此偏心,讓他一生如螻蟻般掙扎,卻給夏侯澹如此厚愛?

庾晚音彷彿看穿了他的想法:「其實,你曾經有過一次翻盤的機會。老天爺為你送來過一個人,一個可能打敗我們的人。而她對你情根深種,準備好了與你並立世間,琴瑟和鳴。」

夏侯泊的眼前驀地閃現出夢裡那道面目模糊的身影。有一道活潑的聲音在他耳邊說著:「永兒會陪殿下走到最高處……」

「住口。」他嘶聲道。

他要的是最好的,最好的——

所以,他甚至記不清她的長相了。

庾晚音漠然地望著他:「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你就親手葬送了自己唯一的勝算。」

夏侯泊突然爆發:「住口!若不是你……若不是你……」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庾晚音唇邊浮現出一抹諷刺的冷笑。

夏侯泊深吸一口氣:「我已一敗塗地,還請娘娘自持,賜我一個痛快。」

「痛快?」庾晚音搖了搖頭,「我可不是來殺你的,我是來救你的。」

她轉頭示意暗衛開啟牢門,點起燈火。

一群宮人與太醫苦著臉走進了鐵欄,捏著鼻子開始沖洗地面,為他擦身消毒。

庾晚音:「你這兩條腿是不能要了,趁早鋸了,說不定反而能救你一命。」

庾晚音回憶著腦中那點現代醫學知識,又對太醫交代了幾句消毒和止血事項,然後讓宮人往夏侯泊嘴裡塞了團布:「端王殿下,千萬別死哦。只要活著,就還有翻身的希望,不是麼?」

她惡意地微笑了一下,轉身朝外走去,穿過天牢長長的甬道時,身後傳來了被布團悶住的尖銳哀嚎。

這個截肢手術的結果傳到御前時,夏侯澹正在與李雲錫等人開會。

這幾人見了他自然是熱淚盈眶,百感交集。夏侯澹強行攔住了李雲錫的過激舉動,正對他們交代著要事,太醫過來了,戰戰兢兢道:「端……夏侯泊撐下來了,但還需退燒醒轉,才算是性命無虞。」

夏侯澹揚起眉:「撐下來了?他還真是百折不摧啊。」

這句話說得彷彿在真心實意地誇獎他,甚至還透出一絲由衷的喜悅。老太醫嚇得跪在地上不敢抬頭,開始反思自己救活夏侯泊究竟是對是錯。

接著便聽夏侯澹吩咐道:「截下來的那兩條腿,扔進鍋裡燉爛了,等他醒後端去他面前。除此之外,三日內別給他吃食。」

太醫告退時連路都走不直了。

李雲錫的臉色也白了,欲言又止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要不要拿為君之道諫言一番。然而對上夏侯澹的眼神時,卻被一股無由的恐懼攫住,那已經張開的嘴唇硬是閉了回去。

那一瞬間,他感覺眼前的皇帝……是真的要瘋了。

都城中百廢待興。

林玄英還在帶人巡查,將流竄的叛軍斬草除根。

最終贏家夏侯澹似乎並不打算慢中求穩,剛回到龍椅上,就迫不及待地開始了大清算。

端王黨徹底退出歷史舞臺。

有些資深太后黨,在太后倒臺之時將寶押給了夏侯澹,此時還沒來得及慶祝自己賭對了人,就等來了罷黜或貶謫。

盤根錯節的勢力被連根拔起,苟了三朝的老臣被一褫到底。無數府邸被查封,無數私庫被撬開。

而先前那些與端王作對的文臣,有些關在牢裡,有些躲在府中,還有些已經在回老家的路上,又被一個個地召回來官復原職。除此之外,皇帝還拔擢了一批多年來苦熬在底層的官員,填補朝野空缺。

李雲錫等人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空降到了高位。

皇帝剛剛神兵天降地除去了端王,而那邪門的「神兵」此時還在都城裡巡邏,正是勢不可當、威望最盛之時。所有人都被嚇蒙了,這會兒別說是朝堂換血,就算夏侯澹要率軍搬走邶山去填海,也沒人敢質疑。

當然,這不是他如此心急的唯一原因。

如此粗暴的權力交接,確實有些操之過急。而以他處理端王餘黨的方式,少不得又要擔上暴君之名。

但有些事,他不想留給庾晚音去做。

庾晚音在研究輿圖。

他們盡力將傷亡控制在了最低,但此番三軍叛亂,一路與各州守軍交戰,還是造成了一些破壞。那些損毀的城池道路正等著修補,新上任的工部尚書剛剛遞來摺子。

庾晚音想起謝永兒生前計劃的快遞和外賣事業,便要來了輿圖,在主要道路上圈圈畫畫。趁此機會,正好可以規劃一下交通運輸。

她不知道憑自己有限的能力,能在有生之年將這個世界改變成什麼樣子。但如今原作中的內憂外患已經一一平靖,天下英才正朝麾下湧來,至少在肉眼可見的未來,一切都會朝好的方向發展。

身邊傳來動靜,啞女端來了茶壺為她添茶。

人靠衣裝,原本乾瘦如柴蓬頭垢面的小偷,在拾掇清爽、換上宮女的衣裙後,居然也顯出了幾分少女的清秀。只是面色依舊蠟黃,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所致。

庾晚音感念她一路上出的力,又怕她在宮中受人欺負,便將她收在了身邊。啞女生性機靈,很快適應了這份新工作。

庾晚音見她若有所思地瞥著桌上的輿圖,便招招手:「過來看看,找得到故鄉在哪兒麼?」

啞女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也不知是想說「找不到」還是「不記得」。

她又指了指庾晚音。

「你問我?」庾晚音想了想,自己的來處根本不在這個次元。她又在圖上找了找庾少卿府,也指不出在哪兒。最後只說:「我也不記得了。」

啞女:「?」

「不過沒事,現在我已經有了新家。以後,你也會找到的。」

庾晚音想起夏侯澹那句「你就是我的故鄉」,笑意剛剛浮現,轉瞬又變得黯然。

一切都在變好……只除了一件事。

都城裡的混亂平息後,她第一時間召見了蕭添採。

在他們離宮期間,蕭添採一直沒放棄過那個「以毒攻毒」的思路,成日撲在醫書堆裡翻找。

蕭添採:「先前陛下身中的兩種羌國奇毒,我都找到了殘存的古方。但古方不全,而且其中幾味藥材名字極其古怪。再查下去,只查出是羌文,至於指的是何種藥材、大夏境內有沒有,就不得而知了。」他遞上自己謄抄的方子,「娘娘可否派人去羌國查探?」

羌國因為收留了燕王札欏瓦罕,此時正在被圖爾率軍征伐,殺得一片焦土。

即使她現在去信讓圖爾挨個兒拷問戰俘;即使他們撞了大運,真能從俘虜口中問出點什麼;即使圖爾立刻搜齊藥材寄回來——一來一去,至少也要三個月。

但距離夏侯澹上一次兇險的發作,已經過去了十日。庾晚音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就會毒發身亡,但多半,等不了三個月。

庾晚音:「那你能不能猜測這幾味藥材的作用,在大夏找出替代品?」

蕭添採:「……假以時日,或許可以。」

「假以時日?」

「至少三年。」蕭添採跪下謝罪。

庾晚音還能說什麼呢?她說:「起來吧,這不怪你。」

如今只能送信給圖爾,寄希望於一個奇蹟了。

在她長久的沉默中,蕭添採幾番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沒忍住:「敢問娘娘,謝妃她……出行可還順利?」

庾晚音:「……」

她沒敢看他的眼睛:「離宮之後就失去了聯絡。」

蕭添採愣了愣,面露憂色:「啊。」

「我會派人去找她的。」庾晚音說著,攥緊了手心。

該不該告訴他?

該怎麼告訴他?

謝永兒死前特地讓他們瞞著蕭添採,當時說的是「他知道我死了說不定會罷工」。但或許,她真實的心思是不想讓他難過吧。

如果只當她斷了音訊,消失在了天涯,至少還留了一份念想……

庾晚音心中還在糾結,蕭添採卻已經道謝告退了。

「等等。」庾晚音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他。

這是謝永兒離宮前夜,託付她轉交的信。這一路上顛沛流離,她一直貼身保管,終於完整地帶了回來。

蕭添採一刻也不願多等,甚至當著她的面就拆開讀了起來。

庾晚音不知道謝永兒會寫些什麼,忐忑地覷著他的臉色。

蕭添採讀著讀著,居然燒紅了面頰。他慌亂地收起信紙,告退時險些同手同腳,卻掩藏不住眼神中的雀躍。

庾晚音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

一切都在變好……只是那個美好的未來裡,沒有他們的容身之所。

又過兩日,林玄英突然稟告:「家師來了,正在宮外等候傳召。」

夏侯澹親自去迎,庾晚音精神一振,也跟了過去。

無名客長得仙風道骨。

一身布衣,鬚髮皆白,偏偏從面容又看不出年齡來。一雙吊梢狐狸眼,含笑的目光挨個兒掠過幾人,卻又像是徑直穿過了他們的身軀,望進了虛無之所。

簡而言之,長了一張指路npc的臉。

四目相對,卻是夏侯澹先行了一禮:「久仰先生之名。」

眼前之人先後為他們送來了北舟和林玄英,確實當得起這一禮。

無名客並不像許多傳說中性情古怪的高人,溫和地回了一禮:「陛下,娘娘,辛苦了。」

庾晚音一怔,只覺得他這一聲洞察一切的慰問,也很有指路仙人的風範。

幾人身畔掠過一陣勁風,是林玄英越過他們,一個助跑飛撲了過去:「師父——!」

無名客抬起一根手指,猶如豎起了一面氣牆,愣是將他擋在半空不得寸進:「阿白,出師數年,怎麼功力沒什麼長進?」

林玄英大呼冤枉:「我容易嗎!要練兵,還要打仗,還要到處找解藥……」

提到解藥,庾晚音連忙望向無名客。對方卻並無反應,只是微笑道:「你做得很好。」

林玄英立即膨脹了:「確實。」

無名客:「?」

片刻後,幾人站在了北舟的棺槨前。

無名客端端正正上了一炷香,輕聲道:「數年前一個雷雨夜,我在山頂意外見得天地之變,陰陽之化。那一卦耗盡我半生修為,不得不閉關數年。異世之人遠道而來,對此世來說,卻是意外的轉機。然而潛龍勿用,陛下初來乍到,命格重寫,中有大凶之劫。」

他微微一嘆:「欲涉大川,當有益道。北舟陪伴陛下渡過此劫,也是求仁得仁了。」

庾晚音似懂非懂,忍不住問:「先生勸北叔來都城找陛下時,已經知道他會……擋災而死了嗎?」

無名客沉默不語,面現悲憫。

庾晚音有些不能接受。

勘破天機者,卻不能救人,甚至還要從中推波助瀾,引領他們走向既定的結局。既然如此,勘破又有何意義?

無名客轉身望著夏侯澹:「北舟曾對我說過,他身死之後,希望能葬在故人身邊,永遠陪伴她。還望陛下成全。」

夏侯澹點頭應了。

庾晚音心中湧現出無數疑問。

無名客能算出所有人的命運嗎?那他知道夏侯澹的未來嗎?這未來還有多長?能改變嗎?

他勘破天機後送來了林玄英,而林玄英這麼多年四處求解,卻依舊對夏侯澹的毒無能為力。這是不是意味著,無名客也束手無策?

又或者,夏侯澹存在的意義就是為這片天地帶來新生,然後像流星一樣消逝?

然而他們已經走投無路,僅存的希望就在眼前。

庾晚音張口欲問,卻被夏侯澹搶了先:「依先生之見,夏侯泊該如何處置?」

無名客:「帝星未復明之前,國之氣運一直懸於武曲貪狼。而今貪狼已隕,武曲黯淡。但氣運仍未完全歸攏,此時若讓他死於非命,武曲寂滅,恐傷國祚。萬望陛下三思。」

夏侯澹:「難道為了世界照常運轉,必須養他到壽終正寢?」

「事無絕對,只消帝星歸位後……」

夏侯澹舉起一隻手:「慢點死就行?」

無名客:「。」

無名客:「是這個意思。」

他眯起眼睛捋了一把雪白的長鬚:「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天地之間自有大勢,猶如洪流,湯湯然而莫能遏。如果逆流而行,常如螳臂當車,無從破局。」

庾晚音總覺得他意有所指。

她那憋了一路的問題就在嘴邊,此時卻不敢問出口了。她害怕答案是「聽之任之」。

無名客恰在此時道:「順天命之所指,此之謂聞道也。」

庾晚音的心一沉——說這句話時,他的眼睛直直望著自己,其中似乎有詭秘的笑意。

無名客輕聲問:「記得我當年寄來的那二十四字麼?」

皇命易位,帝星復明。熒惑守心,吉凶一線。五星並聚,否極泰來。

或許是因為聽多了無名客神神叨叨的禪機,這天夜裡,庾晚音做了一個夢。

她在穿行過一條狹窄的長廊,迎面遇到的宮人每一個都神情焦灼,一副大難將至的模樣。他們如此惶急,以至於對她行禮都很敷衍,更無人張口問她為何來此。

她的手在袖中打顫,掌心被冷汗打溼,不得不更用力地捏緊手中的東西。

她要做什麼?——去殺一個人。

為何要殺他?——想不起來,但必須去,馬上去。

「庾妃娘娘,陛下正等著呢。」安賢推開門來,朝她行禮。

安賢?安賢不是被端王擰斷了脖子麼?自己又何時變回了庾妃?

庾晚音隱約意識到這是夢境,然而夢中的四肢卻脫離了自己的掌控,一步一步地朝著那張龍床邁去。

不能去,快停下!

她撩開床幔,顫聲道:「陛下。」

床上形如枯槁的人動了動,一雙陰沉沉的眼睛朝她望來——

庾晚音喘著粗氣彈坐而起。

「晚音?」睡在旁邊的夏侯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庾晚音仍然僵直著,發不出聲音來。

夏侯澹支起身,讓守夜的宮人點起燈燭,又把人揮退了,轉頭望著她:「怎麼臉色這麼難看?做噩夢了嗎?」

「你還記不記得……」庾晚音發現自己聲音嘶啞,「剛認識的時候我告訴你,《惡魔寵妃》裡的暴君是在全書結尾處死於刺殺?」

「嗯,但你當時想不起刺客是誰了。」

庾晚音艱難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剛剛想起來是誰了。

原作中的她對端王一往情深,卻處處被謝永兒壓過一頭,始終得不到心上人的青眼。她幾次三番作死後,端王甚至對她心生厭惡,直言再也不願見到她。

絕望之下,她送了端王一份終極大禮。

她用淬毒的匕首刺傷了夏侯澹,給了端王一個名正言順入宮勤王的機會。

暴君傷重而亡,妖妃卻也沒能善終。端王不允許自己的光輝一生裡留下謀逆的汙點,賜了她三尺白綾給暴君陪葬。

是啊,一切都是毒婦作亂,偉大的救世主別無選擇,只好含淚登基。

儘管知道這段劇情只屬於原作,庾晚音還是被這個夢的內容和時機噁心到了。

夏侯澹:「夢見什麼了,要不說給我聽聽?」

「……沒什麼。」庾晚音說不出口,低聲咕噥,「就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偏偏是在今天,見過無名客之後……」剛見過一個神棍,轉眼就夢到早已遺忘的劇情,讓人很難不視之為某種徵兆。

她不肯說,夏侯澹也就不再追問:「沒事,夢都是假的。你只是最近心情不好。」

他點評得客觀極了,彷彿她「心情不好」只是因為晚飯不合口味,而不是因為自己快死了。

庾晚音吁了口氣:「睡吧。」

正如他所說,這段劇情當然不可能發生。謝永兒已死,夏侯泊已殘,原作中所有的天災人禍都被扼殺在了搖籃裡。他們已經改命了,甚至連天上那所謂的「五星並聚」都已經過去了……

庾晚音渾身一震,再次坐了起來。

不待夏侯澹問詢,她徑直跳下床飛奔到窗邊,推開窗扇朝外望了出去。

夏侯澹:「你怎麼連鞋都不穿?」

視窗視野受限,庾晚音看了半天沒找到,又衝出了後門。

夏侯澹披頭散髮追了出來,為她罩上大氅:「祖宗,穿鞋。」

庾晚音站在院中冰冷的石磚地上,凝固成了一尊仰頭望天的雕像。

夏侯澹跟著她向上望:「……啊。」

夜空中熟悉的方位上,五顆主星閃爍著冰冷的光,連成了一道完美的直線。

他們上一次確認的時候,這條線的尾巴還是拐彎的。當時她以為五星不再並聚,代表那一劫已經過去。卻沒想到,它是尚未來臨。

夏侯澹眯了眯眼:「沒記錯的話,這是君王遇刺之兆吧。」

庾晚音打了個寒噤,腦中飛快檢索著與無名客有關的一切記憶。

鬼使神差地,耳邊迴響起林玄英對夏侯澹說的話:「我師父還有一句話託我帶到:你們的相遇或許並非幸事。」

她的心臟直直朝下墜去,墮入不見底的深淵。

無名客讓他們順天命之所指,這「天命」難道指的是原作劇情?

那神棍特地指點她刺死夏侯澹?

庾晚音出離憤怒了。

她轉頭四顧,開始考慮半夜召見無名客的可行性。

夏侯澹看看天,再看看她,似乎已經明白了什麼,笑了一聲。

黑夜裡,他蒼白得像一縷遊魂,神情卻很平靜:「五星並聚,否極泰來——對這世界來說,失去一個瘋王,得到一個女帝,的確是否極泰來了。」

「不許瞎說!」庾晚音怒道,「你活下去才算否極泰來!」

夏侯澹息事寧人道:「好,你說了算。把鞋穿上。」

庾晚音:「……」

自從重逢以來,夏侯澹在她面前一直表現得……相當淡定。

他像是沉浸在熱戀中的毛頭小夥子,得空就與她膩在一起,該吃吃,該喝喝,歲月靜好,及時行樂。

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對那近在眼前的死別視而不見。偶爾庾晚音情緒低落,他還要插科打諢將話題岔開。

庾晚音終於穿上了鞋。

「冷死了,回吧。」夏侯澹將她拉進屋,塞回被窩裡,「實在睡不著,不如干點暖和的事?」

庾晚音:「?」

庾晚音:「你不想談談這件事嗎?」

「哪件事?刺殺?」夏侯澹舒舒服服躺回她身邊,「我倒想著真到了那時候,與其發著瘋嚎叫個十天半月才死,倒不如求一個痛快。說不定是我求你動手呢。」

庾晚音被他輕描淡寫的語氣刺得心絞痛:「你覺得我會對你下手嗎?」

夏侯澹思索了一下:「確實難為你了。沒事,我怎樣都行,隨你樂意吧。」

庾晚音腦中那根絃斷了。

「樂意。」她輕聲重複。

夏侯澹愣了愣,試圖找補:「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問我是樂意親手殺了你,還是樂意眼看著你慢慢嚥氣?」

夏侯澹慌了。

他僵硬著看了她片刻,才想起翻找帕子。

「真要隨我樂意,你就該在第一天把我逐出宮去,或者等你死了我再來!我不樂意認識你,不樂意吃小火鍋,不樂意上你的當,不樂意讀你的信……」

夏侯澹終於找出一張繡帕,訕訕地遞過去,庾晚音卻不接。

她憋了太久,終於一朝爆發,哭得渾身發抖:「你怎麼對我這麼狠呀?」

夏侯澹沉默片刻,將她擁進懷裡,溫聲道:「萬幸的是,皇后胸懷博大,定能以德報怨,應天從民,千秋萬歲。」

「我不能!」

「你已經可以了。阿白彙報過,在我歸隊之前,你一個人也能獨當一面。以後還會更好的。」他在她背上輕輕拍撫,「別哭了,我給你賠不是,成麼?如果這個世界有輪迴,欠你的來生一定償還。」

「我不要來生,我要今生今世。」庾晚音不知道在找誰討要,也顧不得自己聽上去蠻不講理,像求人摘月亮的孩子,「我要你留下,陪我——」

夏侯澹:「……」

夏侯澹低聲道:「我比任何人都更想留下。」

庾晚音抽噎了一下,依稀聽出他聲音的異樣,掙脫他的懷抱看去。夏侯澹雙目含淚,溫柔而無奈地望著她。

「可是我也沒有辦法。」

庾晚音忽然意識到,她不應該辜負夏侯澹的苦心的。

夏侯澹如此努力地要留下一段笑著的回憶,供她聊作慰藉。可她卻讓他哭了。

她慢慢平復呼吸,接過絹帕擤了一下鼻涕:「算了,那你就好好補償我吧。」

寒冬九盡之後,天氣開始漸漸回暖。

寄給圖爾的密信仍舊沒有收到迴音。羌國戰局混亂,他們甚至無法確定圖爾有沒有收到信。

皇帝只要不在理朝,就抓緊一切機會與皇后約會。遊湖賞月,踏雪尋梅,繡被薰籠,不亦樂乎。

夏侯澹的狀態肉眼可見地惡化了。他的進食和睡眠一天天減少,熬得眼窩都深陷了下去,愈發接近噩夢中的那個暴君形象。庾晚音清楚,他的頭痛正在朝那個臨界點加劇。

但他從不在庾晚音面前流露出一絲半點的痛苦,實在忍不住了,就消失一陣。庾晚音只作不知。

她已經哭過一場,此生都沒有第二場了。

欽天監在皇帝的授意下,就近算了個封后嘉禮的吉日。

這場空前絕後的典禮,從準備階段就震驚朝野。皇帝似乎要彰顯天威,慶祝遲來的掌權,還要向天下昭示皇后的榮寵,徹底為她洗去妖后私通的汙名。

這場嘉禮代表著新時代的開端,所以它要氣象盛大,還要別出心裁。不求莊嚴古板,但求雍容爛漫。

剛剛換血的六部接下了職業生涯第一場考驗,馬不停蹄地緊急協調。

金玉禮器與錦繡儀仗一車車地運進宮門,一同出現的還有冬日裡不常見的奇珍花草,從舉國各地長途運來,將整座皇宮裝點得斜紅疊翠、香影搖曳。

大殿間從嘉禮前三日起就氤氳著清潤的芬芳,皇帝親率文武百官齋戒薰香,告祭天地。

到了典禮當日,八音迭奏,繁花鋪路,織毯從宮門一路延伸到禮堂。盛裝打扮的皇后款款行來,碎金寶光如天河之水,自她的鳳冠上傾瀉而下。

庾晚音微昂著矜貴的頭顱,一路穿過匍匐的人群,祭服長長的裙襬曳地,像捲起了一場幻夢。

負責安保的林玄英神情複雜,目送著她昂首走向孤獨。

冗雜儀式後,皇后拜於香案,行六肅三跪三拜之禮。皇帝將她扶起,與之攜手並立,接受朝拜。

年方八歲的小太子低眉順眼地上前行禮。

自從太后身死,他許是得了高人指點,一下子變得安分守己。不僅在夏侯澹面前哭著檢討,還置辦了一堆賀禮送入庾晚音的寢宮,一口一個母后叫得恭順,似乎要表明當好一個小傀儡的決心,讓人暫時尋不到由頭廢了他。

眾臣跟著山呼皇后千歲,埋下去的臉上神態各異,戒備者有之,尊崇者亦有之。死裡逃生的庾少卿一家熱淚盈眶,接觸過皇后本人的年輕臣子們一臉欣慰。

按照傳統,嘉禮到此就圓滿結束了。

但夏侯澹顯然並不滿足於此,笑道:「難得的好日子,朕與皇后設了宮宴,請眾愛卿同慶。」

於是宮宴又從晌午一直持續到夜裡,珍饈美饌、金漿玉醴、雪水中湃過的甘甜供果,如流水般呈上。

這不管不顧的奢靡作風,看得李雲錫眉頭緊鎖,直呼成何體統。

夜幕一降,喝到半醉的夏侯澹忽然笑嘻嘻道:「皇后,看朕給你變個魔法。」

他大手一揮,四面花影間忽而升起萬束流光,當空團團綻開。

臨時改良過的焰火花樣奇巧,火樹銀花重重疊瓣,一波接著一波,映得滿天星月黯淡無光。

眾臣驚呼連連,有人乘醉大笑,有人即興作詩。

李雲錫被楊鐸捷搭著肩膀高聲勸酒,已經沒脾氣了。

罷了……讓他們高興一回,明日再勸吧。

庾晚音也被敬了不少杯酒,儘管只是果釀,喝了這麼久,也已經歪著腦袋視線模糊了。

朦朧視野中,煙火光影在夏侯澹酡紅的側臉上流換,往來喧囂都隨之岑寂。渺遠的高處,天心勾月澄澈無塵,垂憐著這一片綺麗的煙火人間。

「皇后可還滿意?」夏侯澹湊近她耳邊笑問。

是補償,也是贈禮,日後風雪如刀,也可從餘燼中取暖。

庾晚音只覺喝下去的溫酒都灼熱起來,將她的五臟六腑文火炙烤。

夏侯澹沒等她回答,又牽起她的手:「讓他們喝,我們先溜了。」

離開那一片喧囂後,耳朵不能適應突如其來的安靜,還在嗡嗡作響。

帝后二人讓宮人遠遠跟在後面,慢悠悠地踱過迴廊,散步消食。煙花已散,碧沉沉的月光重掌大權,將御花園照成了一片淨琉璃世界。

庾晚音知道此情此景,應該談情說愛,再速速回屋滾上三百回合。

但酒精放大了人心底的貪慾,更讓唇舌變得不受控制,她一開口,卻是一句:「如果不是在這本書裡……」

她還不滿足,還想要更多。

無名客的預言、身不由己的噩夢,又喚醒了她那份存在危機。如果一切都是註定的,那他們只是在角色扮演麼?這一份感情中又羼雜了幾分「命定」?

庾晚音一來這個世界,就進入了地獄模式,被迫為了存活而鬥爭。夏侯澹是她唯一的同類、天然的戰友,他們走到一起,彷彿是天經地義的事。

如今她終於有餘暇戀愛腦了,可以糾結一些令人著惱的細節了。

比如他們的相知相戀對夏侯澹來說,是天經地義,還是別無選擇。

如果他們不曾來到這個世界,如果這世上還有其他同類,他還會心無旁騖地愛上她嗎?

事到如今再尋思這種問題,顯然已經太晚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如此渴求一個答案,也不知道誰能作答。

她還沒組織好語言,夏侯澹卻已經接過了話頭:「如果不是在這本書裡,2026年,我也工作幾年了,我倆大概可以在地鐵上相遇吧。」

庾晚音:「?」

夏侯澹悠閒地看著庭中月色,語氣神往:「那天地鐵特別擠,我站著刷手機,忽然發現面前坐了個女孩,也在拿手機看小說。也不知是讀到什麼內容,她邊看邊樂不可支,我忍不住多瞟了一眼,發現她長得很可愛。」

庾晚音笑了,順著說道:「她肯定不喜歡被人偷看,說不定會抬頭瞪你一眼。結果發現是個帥哥,於是默默原諒了你。」

夏侯澹:「那我可就得寸進尺,開口要微信了。她會給我嗎?」

「……不好說。」

「求你了,我不是奇怪的人。」

庾晚音忍俊不禁:「行吧行吧。」

「太好了。我會跟她聊小說,請她看電影,帶她吃遍全城十佳小火鍋。每次見面,她都顯得更有趣一點。每一天,我們都比前一天更合拍。然後,要是見她不討厭我,我就開始給她送花,一束一束,很多很多的花。」

夏侯澹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像在用話語描摹一個甘美的幻境:「我最多能忍耐多久呢?三個月,還是四個月,又或者是半年?某天回家的路上,我會緊緊抓住口袋裡的戒指盒,對她說:‘我無法想象沒有你的餘生了。’我偷偷觀察著她的反應,要是她不搭腔……我就再忍忍。」

庾晚音笑出聲來:「不可能,你是這麼慫的人嗎?」

「我怕她不答應。」

或許是酒精的作用,又或許是因為夜色太過旖旎,庾晚音的心跳得飛快,已經消退的緋紅又攀上了面頰。

她忽然抵受不住身側直勾勾的目光,略微偏過頭去:「可惜這裡沒有地鐵,也沒有電影。」

「但戒指還是有的。」

夏侯澹緩緩單膝跪下,遞上了一枚戒指。

庾晚音一眼瞧見其上長羽舒展、振翅欲飛的鳳凰,細看之下,才發現鳳羽間疏朗的梧桐枝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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