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桂英是李自成的結髮妻子,今年才三十歲。雖然是農民家庭出身的姑娘,小時沒讀過書,但是近幾年來由於肩上的擔子愈來愈重,工作需要她必須認識幾個字,更好地幫助丈夫,她在馬上和宿營後抽空學習,已經粗通文墨。她有苗條而矯健的身體,帶著風塵色的、透露著青春紅潤的,線條爽利的橢圓臉孔,大眼睛,長睫毛,眉宇間帶著一股勃勃的英氣。八九年的部隊生活和她的特殊地位,養成她舉止老練、大方,明辨是非,遇事果決而又心細如髮。在封建時代,一個三十歲的少婦能夠具備這樣的德行,應該說是歷史的奇蹟。但是實際上又沒有什麼奇怪,正如她自己常說的:「要不是走投無路,只好跟著男人造反,還不是一輩子圍著鍋臺、磨臺轉?」
她是赫赫有名的、已故的農民軍領袖高迎祥的侄女。高迎祥和李自成兩個家族雖然不是同縣,卻是世親。自成的堂伯母就是高迎祥的姐姐。依照所謂「侄女隨姑」的古老風俗,迎祥的侄女嫁給了自成。高桂英既是迎祥的侄女,又是自成的夫人,加上她自己也有使人不能不敬佩的美德,所以在高迎祥和李自成所統率的這一支農民軍中享有很高的威望。她自己也很重視維護高迎祥的光榮傳統,有時遇到部下做事不對,她就說當年高闖王如何如何。倘若是她的弟弟高一功或其他高姓的將校們犯了錯誤,她就傷心地告誡他們,說:「如果五叔活著,他可不允許你們這樣!」有時她也稱呼高迎祥的字,說「如嶽叔」如何如何,把高迎祥的故事講給他們聽,要他們作為榜樣。
李雙喜請醫生治了創傷,回到老營,走進上房,高夫人叫他脫掉鐵甲,坐在火堆旁邊。她看過了雙喜的箭傷,一面詢問黃昏前夥擊曹變蛟追兵的戰鬥情形,一面等候闖王。她有一個女兒名叫蘭芝,今年才十歲,連天鞍馬不歇,十分睏倦,一駐下來就在裡間床上睡著了。兩個短衣箭袖、腰束綢帶、身背寶劍的姑娘,一個蹲在火邊用砂鍋燒開水,一個站在蠟燭旁邊替雙喜縫鐵甲上的綻線。這個替雙喜收拾鐵甲的姑娘名叫慧英,今年十八歲,那個蹲在火邊的叫慧梅,才十七歲。高夫人身邊像這樣的女親兵原有十幾個,幾個月來陸續陣亡,只剩下她們兩人。其餘的親兵都是男的。
忽然,小將張鼐把一個陌生的農夫領來,站立在門檻外邊。他自己先進來,向高夫人小聲說:
「夫人,從前隊送來了一個莊稼人,他說他是從河南來的,有密書帶給闖王。」
高夫人站了起來,吃驚地小聲問:「從河南來的?是從曹營裡派來的麼?」
張鼐點點頭。高夫人心中有些懷疑,又問:「曹操如今在哪裡?」
「他不肯說明。他說他的話只能親自對闖王說,萬一見不到闖王,對你和總哨劉爺說也可以。帶來的書子也不肯叫別人見。」
「好吧,讓他進來見我。」高夫人接著又說,「還有,你派人飛馬去稟知闖王,請他速回。」
那個陌生農民被帶進屋來。高夫人向他通身上下打量一眼,看見他完全是一個逃荒人的打扮,約摸有四十歲上下,右腿似乎略微有點兒瘸。
「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高夫人注視著他的臉孔問,並不立刻讓他坐下去烤火。
陌生人不肯回答,微微一笑,同時向站在屋裡的張鼐和男女親兵們掃了一眼。高夫人明白了他的意思,揮手使大家出去。但雙喜的右手握緊劍柄,留在門後。高夫人為使陌生人完全放心,把下巴輕輕一擺,讓雙喜也到院裡,然後她走到方桌旁邊,同陌生人隔著桌子,說:
「快說吧,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是曹帥派來的下書人。」
「曹帥在哪裡?」
「曹帥潛來到崤山裡邊,離潼關不到二百里,要迎接闖王殺往河南。」
「他帶了多少人馬?」
「號稱十五萬,實有七八萬。」
高夫人明知道曹操近來率領的是一種聯合部隊,也許十幾萬人,所以聽了這句回答之後也覺得說得對頭,心中暗暗高興。但是她立刻用嚴峻的、極不信任的眼神逼視對方,問道:
「曹帥怎會有這麼多的人馬?」
陌生人被她的盤問弄得有些惱火,冷笑一下,說:「曹帥自己只有三萬多人馬,可是自從八大王1投降朝廷之後,許多股義軍都聚在曹帥的大旗下邊。曹帥為要攻潼關迎接闖王,當然率領著全部人馬前來。」
1八大王——張獻忠的綽號。
「都是哪一些股頭隨著曹帥來?」
陌生人一氣說出了惠登相和王光恩等十來個重要義軍首領的名字,一絲不錯。高夫人又問:
「既然有七八萬人馬來到潼關外邊,難道能瞞住官軍的耳目麼?」
「一直到本月初,我們的人馬還都在葉縣、臨汝一帶,前幾天才連日連夜暗暗從山僻小路往西邊奔來。直到我離開曹營時候,潼關的官軍還是給矇在鼓裡。昨天我才聽說他孃的有幾千官軍往閿鄉開去,說不定他們得到訊息啦。」
「你是哪裡人?」
「我是靈寶縣人,崇禎八年春天在澠池縣投了曹帥。」
「沿路官軍盤查很嚴,你怎麼過來的?」
「不斷有成群的河南災民往陝西逃,我跟著災民一道混了過來。」
「怎麼這樣巧,我們今晚才來到這裡,你就找到了?」
「我來到洛南境已經三天。」
「窩1在什麼地方?」
1窩——隱藏的意思,或說成窩藏,原是黑話中的詞彙。
「離這裡二十五里張家莊是我的妹妹家,我就窩在那裡。」
「你是靈寶人,你妹子怎麼會嫁到這裡?」
「天啟年間靈寶一帶鬧旱災,我們一家人逃荒來陝西,把妹子賣到這裡。」
高夫人對這個陌生人還不放心,正要繼續盤問,陌生人突然苦笑一下,說:「高夫人,我雖然從前沒見過你,可是久聞你的大名。你既然這樣不放心,我就不用見闖王了。書子我也不必拿出來,原封帶回,交給曹帥。」說畢,他轉身要走,卻不禁猛地瘸了一下,疼得眉頭一皺。
高夫人知道他決不是真心要走,但是不能不望著他的右腿問:
「你的腿怎麼了?」
「前三四天,給三四個鄉勇從背後追趕,叫我站住搜查,我偏不站住,中了他龜孫們一箭。」
「中了箭你怎麼逃脫了?」高夫人又問,依然用不相信的眼光打量他。
「我從山坡上滾了下去,草很深,又是黃昏,龜孫們尋找不到我。」
陌生人解開扎著右腿的破布條,拉起破棉褲,在小腿肚上揭開膏藥,讓高夫人瞧,說:
「幸而沒傷著骨頭,足有兩寸深!」
高夫人看見果然是箭傷,而且看樣子傷口不淺。她露出了笑容,說:
「請你不要見怪。你從前沒有來過,誰都不認識你。目前情形你是知道的,我不得不小心。就是闖王派一個生人到你們曹帥那裡,曹帥也是要盤問的。把曹帥的書子拿出來吧。」
陌生人立刻把破棉褲撕開一個小口子,掏出來像棗子大小的一個東西,遞給了高夫人。桂英雖然過去沒有見過這種東西,但知道這就是常聽說的蠟丸書。她掐開蠟丸,取出一個紙團,仔細地把它展開。這是一張非常薄的白綿紙,上邊密密地寫著幾行小字,內容是羅汝才告訴自成知道:他已經率領十五萬人馬來到崤山裡邊,打算在十月十七日進攻潼關,分一支人馬進攻閻鄉;如果這時自成的人馬已經到了洛南縣境,務必乘機從潼關南原衝出,到潼關以東會合。雖然信中有一兩個字寫得潦草,她認不清楚,但全部意思她是明白的。一陣喜悅和興奮的情緒湧上心頭,她說:
「唉,謝天謝地!你來得真巧,今天恰好是十月十六!」
「確是巧,可見闖王同曹帥日後定能夠打下江山。」
「啊,我一直忘記問你,你這位大哥貴姓?」
「不敢,我也姓李。」
「啊,咱們還是一家子哩!」
「不敢高攀。五百年前說不定還在一個鍋裡攪勺把子哩。」
高夫人愈加高興,立刻叫親兵頭目張材進來,吩咐把客人帶到廂房裡烤火休息,趕快弄一點熱熱乎乎的東西給他充飢。當張材把這個人帶走以後,高夫人又把書信拿起來看了看,坐在火邊,心中十分狐疑起來。她正要第二次派人去催闖王回來,恰好一陣馬蹄聲來到大門外,隨即看見自成匆匆地走進來了。
李自成看完了蠟丸書,又聽高桂英把盤問下書人的情形談了一遍,他的心中同桂英一樣感到可疑。他的人馬明天要衝到潼關附近,而曹操恰巧在同一天從東邊進攻潼關!為什麼時間會這麼巧?會不會是孫傳庭派來的奸細?
他叫親兵把下書人叫了來,先謝了一路辛苦,跟著同他隨便閒談,有時問他的家世,問靈寶一帶的風土人情,特別談到靈寶的紅棗顆大、肉多、皮薄,多麼有名,還談到靈寶西門外古函谷關老君廟的簽有多麼靈。他的態度是那樣親切、家常,使陌生人不由得在心中說:「都說李自成很能籠絡人心,果然不假。在這上,大天王可不如他!」自成又問曹操和其他老朋友們的情形,有些事他知道,有些事他說他不知道,也有些是隨口胡答。自成對這些他所不知道的和隨口胡答的問題也不繼續追問,只暗中察言觀色,心中有數。陌生人意識到闖王是在盤問他,笑著說:
「闖王,一則我不是一開始就跟著曹帥起義,二則我是無名小卒,並不常在曹帥身邊,所以有些事我也說不清楚。」
「這個自然,有些事你很難知道。曹帥上個月在什麼地方?」
「上個月麼?」陌生人望著闖王,把含笑的眼珠滴溜溜地轉了轉,說,「嗨,說起這,俺們曹帥可真夠朋友!上月,他知道你要往東來,他就率領著人馬打到陝州、靈寶一帶來接應你。後來聽說你還在漢中那邊,就退走啦。當時孫傳庭還親自出潼關去抵擋哩。」
「你們退到什麼地方了?」
「退到臨汝一帶。」
「你從潼關附近過來,可知道這幾天潼關的官軍情況麼?」
陌生人好像突然想起來一件重要事情,立刻回答說:「啊,啊,我正要向你闖王稟報哩!我從潼關鄉下路過的時候,聽到風言風語,紛紛傳說滿韃子又打進來啦,把北京城圍了三面。皇上連下三道詔書,要洪承疇同孫傳庭趕快勤王。又聽說洪承疇已經率領人馬離開西安,要從韓城那裡過黃河,北上勤王。孫傳庭還在潼關,可是聽說也有一部分人馬暗中從風陵渡過黃河啦。」
自成從火邊忽地站起來,瞪著有點兒激動的大眼睛盯著陌生人,問:
「韃子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聽說是上月。」
「皇上調洪承疇去勤王的話可是真的?」
「皇上叫洪承疇和孫傳庭快去勤王,洪承疇已經離了西安,都是千真萬確的。官軍已經有很多過了黃河的話,我只是聽到紛紛傳言,真假不知。」
「曹帥怎麼知道我這時到了此地,他決定十七日進攻潼關?」自成又突然問,眼光像兩把利劍一樣直逼著對方,使對方一陣心跳。
「他,他,他原不知道你恰好在這時來到這裡,只是叫我在這一帶等候著你。」
「那,他既然不知道我今日來到這裡,怎麼會決定明天進攻潼關?那不是要孤軍對敵麼?」
「曹帥是怎麼決定的,我是他手下的小頭目,人微位卑,如何得知?不過據我看,這也沒什麼可奇怪的。我們曹帥人馬很多,不懼官軍。為著朋友義氣,要解救你李闖王打出陝西,他不管你現在在哪裡,先攻潼關,把官軍引往東邊,對你李闖王就有幫助。」他仍然坐在火邊不動,冷笑一下,又說,「闖王,曹帥一心要救你,你怎麼這樣多疑?」
「我不是疑曹帥,我是疑你!」
陌生人的正在烤火的兩隻手顫一下,禁不住臉色一變。但是他竭力保持鎮定,慢慢地從火邊站起來,笑一笑,說:
「闖王,我雖然沒有在你的手下混過,可是我常聽人們談到你是‘膽大如斗,心細如髮’。要不是這樣,你闖王也不會成這麼大的氣候。今日你對我有疑心,完全應該。要是我處在你闖王地位,也會犯疑。平日咱們義軍常常派細作到官軍裡邊,官軍也派細作到咱們義軍裡來,花樣多端,防不勝防。吃一次虧,長一次見識,把人都教能啦。你處在今日這樣局面,自然要加倍小心。何況咱們往日沒見過面,對面不相識,你怎麼能夠放心?來的時候,我也同曹帥說到這一點,料到你非犯疑不可。可是,闖王,請你放心吧。我來到這裡,見到你,呈了密書,不再走啦。隨著你打出潼關,我冉回曹營銷差。日後倘若你看我果有可疑,任你李闖王亂箭射死,五馬分屍,隨你闖王高興。可是眼下大敵當前,後有追兵,你可千萬不要三心二意,遲疑不決,誤了大事!」說完這段話,陌生人立刻避開了闖王的銳利目光,轉向高夫人,拿出滿不在乎的神氣,說:「夫人,我已經餓了一天多,請你吩咐哪位弟兄替我弄點東西吃吃吧。」
不等高夫人說話,闖王哈哈地冷笑幾聲,向站在門口的一群親兵一點頭,說:「來,把這個奸細推出去斬了!」
登時走進幾個人,抓住陌生人就向外推。陌生人並不求饒,也不申辯,一邊走一邊慨嘆一聲,說:
「我隨著曹帥起義幾年,沒想到死在自家人手裡!唉,算啦,死就死吧,不用說啦。」
一個弟兄在他的背上打了一拳,罵道:「少說廢話,砍掉你王八蛋的吃飯家伙已經夠便宜你了!」
陌生人說:「老弟,要殺就殺,何必罵人?」
當陌生人被推出門檻以後,闖王向門口走了一步,喝間:「你還有什麼話說?快說!」
陌生人回頭望著闖王,回答說:「事到如今,我還有屁話可說?我奉曹帥之命前來下書,書已下到,死而無憾。不過請闖王萬不要誤了大事。曹帥明日要從東邊進攻潼關哩!」隨即他一扭頭向外走去,對弟兄們說:「走,砍頭去吧。講義氣的,請把活做乾淨點兒,免得我多受罪。」
高夫人看見自成對她使了一個眼色。她趕快向院中說道:「你們把他暫且看起來,等明日五更動身時再用他的腦袋祭旗。」
院中幾個人一聲「遵令!」把陌生人擁出大門外了。自成向雙喜望一眼,說:「去,叫弟兄們弄一點東西給他吃,小心看著他,別讓他逃走了。」
自成在屋裡走來走去,低頭不語。高夫人望望他的神色,小聲問:「你斷定他是奸細麼?」
「十成也只能斷定七成。像這樣事,既無憑證,怎麼能完全斷定?」他苦笑一下,又說,「不管他是不是奸細,咱們從他的嘴裡也知道了兩個重要訊息。」
「你指的是滿韃子包圍北京,崇禎調洪承疇和孫傳庭去勤王麼?還有一個什麼訊息?」
「還有一個訊息是洪承疇已經離開西安。我看,這個訊息也是真的。」
「不過,洪承疇到底離開西安去勤王還是來潼關,咱們並不知道。」
「正是這話!要是能夠弄清楚就好啦。」
剛從院裡回來的雙喜插嘴說:「爸爸,狠狠地打他一頓,還怕他不說實話?」
自成搖搖頭:「這個人是打不出實話來的。我用砍頭嚇他,他並不害怕。他分明是一個久闖江湖的亡命之徒,在孫傳庭的重賞之下豁出一條性命,來做奸細。你把他打急了,他亂說一通,也不會老實招供。再說,我也沒有十成把握斷定他確是奸細。今晚且不打他,叫看他的弟兄們處處留心就是。」
「你怎麼七成斷定他是孫傳庭派來的奸細?」高桂英問,「是因為進攻潼關的日期太巧麼?」
自成笑一笑,在火邊重新坐下,說:「不光是日期太巧。你想,曹操為人十分圓滑,既然他不知道咱們的確實行蹤,他肯貿然向潼關進兵麼?今日與往年不同。今日官軍處處佔上風,曹操決不肯沒有十分把握就進攻潼關。退一步說,縱然他決定十七這一天進攻潼關,他也只會帶口信給我,決不會寫在書子裡。難道他不會想,倘若這蠟丸書在路上給官軍查出來,豈不要吃大虧?他若是這麼老實,就不會綽號曹操!」
高夫人也笑著點頭,接著說:「何況,曹操那裡有很多人同咱們相熟,忽然派一個毫不相識的人來,也叫咱們不能不犯疑。」
可是儘管他們談論著這些重大的可疑之點,同時也認為曹操仗恃自己的人馬多,真的要在明天進攻潼關,並且一時粗心,把進攻日期寫在密書裡,也不是不可能的。至於不派一個熟人來,那也許是因為一時找不到適當的人,倒不如派一個靈寶土著人容易混過官軍和鄉勇的盤查。
他們相對無言,各自反覆地思索著許多問題。更使他們擔心的是:洪承疇到底在哪裡?曹操到底在哪裡?明天能夠從潼關附近順利地衝到河南麼?……這一串問題重重地壓在他們的心上。直到親兵們把晚飯端來時,闖王才對左右人說了一句話:
「快去催幾位大將來老營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