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什麼大天王?」
「是,我就是大天王高見。」他低聲回答,聲音有點顫。
「身上帶武器沒有?」
他老實地把腰刀取下,交給小校。小校仍然不放心,在他的身上搜了搜,才放他走進二門。二門裡是一道硃紅油漆屏風,開啟來是一道門,也就是所謂儀門。這道門平時不開,只有當潼關兵備道丁啟睿出進時候,或丁啟睿對上官或對顯要客人迎送時候,這道儀門才開啟。今晚因總督、巡撫和幾位總兵來到,這道門開啟了。大天王雖然也知道這種規矩,但是他心慌意亂,一時粗心,直衝儀門走去。小校追上去用力把他一拉,喝道:「過來!你是什麼東西,敢走那裡!」跟著把他一推,使他踉蹌地從旁邊走了進去。他穿過階下的兩行武士,由中軍把他帶進大堂,在洪承疇的面前跪下。他的心跳得像擂鼓似的,不敢抬頭,說道:
「末將高見參見制臺大人!」
洪承疇問:「你同逆賊李自成是表兄弟麼?」
「回大人,是姑表兄弟。」
「你兩個為什麼鬧翻了?」
「自從小的叔父高迎祥死後,小的不願長此做賊,曾勸李自成投降朝廷。誰知他不但不聽忠言,還從此疑忌小的,因此小的就同他分了手,各行其是。」
洪承疇知道這是一篇鬼話,自然不信。他拈著鬍子微微一笑,點頭說:
「只要你從今後洗心革面,著實為朝廷效力,朝廷自然會重用你,闖賊目今己陷絕路,插翅難逃。一俟將他或擒或斬,大軍告捷,論功行賞,自然有你的份兒。」
高見趕快叩頭說:「謝大人栽培!」
「高見,你可將李賊相貌仔細說出,以便明日陣前將他擒斬;即令他死於亂軍之中,也好尋到屍體。」
「是,是!」
大天王把李自成的身材、相貌詳細他說了一遍,還怕洪承疇和孫傳庭嫌他的忠心不夠,又趕快補充說:
「大人!萬一李自成死於亂軍之中,血肉模糊,他的屍體也有辦法認出。只要看見他身上掛的箭囊和寶劍,就能夠認出他來。」
「什麼箭囊?」
「牛皮箭囊,朱漆描金,上畫一金色小龍。」
孫傳庭忍不住搖搖頭,恨恨地說:「這個死賊!」
洪承疇接著間:「什麼寶劍?」
「他原有兩口好劍,一口叫花馬劍……」
「什麼花馬劍?」洪承疇截住問。
「米脂縣城北五里有一山洞。元朝末年高慶起義,曾在洞中屯兵。高慶騎的是一匹花馬,人稱花馬高慶,所以後來米脂的人們就把這個洞叫花馬洞。李自成才造反時候,路過故鄉,有官兵追趕,同他的侄兒李過率少數人藏在洞中,得到高慶留下的一口寶劍,極其鋒利,經常佩在身上,並在劍柄上鐫有‘花馬劍’三字。」
孫傳庭向眾將說:「你們各位傳令手下將士務要留心,凡死屍旁有花馬劍者便是李賊本人。」
總兵馬科接著說:「這口寶劍,末將也曾聽說,確是一口好劍。去年擒獲一個逆賊,曾為李賊手下頭目,據他說這口寶劍每遇不義之人就咔咔有聲,跳出鞘外。這話雖不可信,但足見這劍在賊中頗為有名。」
孫傳庭說:「你們不管誰得到此劍,一定要獻給制臺大人。」
洪承疇謙遜地笑著說:「迭次大捷,均賴孫大人指揮有方,親冒鋒鏑。這口劍當然應該由孫大人留著,以志殊勳,昭示子孫,永為傳家之寶。」
孫傳庭滿心高興,站起來說:「門生不敢,不敢。」
「不過離開四川之前,」大天王又說,「小的聽說李自成已經把這口劍交給手下小將張鼐使用,他自己用的是另一口寶劍。」
孫傳庭忙問:「劍上有字麼?」
「劍身上和劍鞘上都鐫有‘賽龍泉’三個字。」
孫傳庭向眾將說:「你們記著,劍身上和劍鞘上都鐫‘賽龍泉’三個字。」
大天王補充說:「這口劍雖不能說削鐵如泥,也似花馬劍一般鋒利。因它比花馬劍長了兩寸,所以近來李自成格外喜歡用它。」
洪承疇又吩咐大大王把高桂英、劉宗敏、田見秀、高一功和李過等的相貌對大家說了一遍,然後點頭說:「下去吧。」大天王磕個頭,站起來退了出去。洪承疇正要對眾將說話,一個親將匆匆進來,在中軍副將的耳邊咕噥一句。中軍向洪承疇躬身稟道:「請大人趕快接旨。」
「又有聖旨到?」
「是的,已經進了城門。」
「諸位隨我快去迎旨!」
洪承疇說了一句,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整一下衣冠就向外走。孫傳庭、丁啟睿率領著全體文武在他的背後緊緊跟隨,邊走邊整衣冠。雖然大家都猜到聖旨與「剿賊」和勤王二事有關,但因為對皇帝的脾氣素來害怕,所以每個人心中都七上八下,不知會受到什麼嚴責。
洪承疇來到大門外時,送詔書的劉太監已經飛馳來到。按照通常慣例,皇帝的詔書交給內閣派官送來就行,用不著由宮中司禮監直接派太監送來。但崇禎對臣下一向多疑,縱然是對忠心耿耿、勳勞素著的洪承疇和孫傳庭也不十分放心,所以他派了一名親信太監捧詔前來,以便看一看將士們是否肯實力作戰。洪承疇偕眾文武分兩行跪在大門外邊,劉太監跳下馬,從背上取下黃包袱,捧在手上,由中間甬道昂然而入,穿過儀門,走進大堂,站立在匆匆擺好的香案正中。洪承疇率領眾文武趕快跟著進來,重新跪下。劉太監向眾人說道:
「洪承疇、孫傳庭聽旨,其餘文武官員退下!」
等眾文武退出以後,他開啟黃緞包袱,取出一個朱漆描金盤龍匣子;開啟匣子,取出一個黃綾暗龍封套,又從封套中取出詔書,朗朗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流賊禍國,十載於茲,萬姓塗炭,陵寢震驚1。凡我臣子,誰不切齒!逛來天心厭亂,運有轉機。元兇巨惡,自相攜貳,或次第授首於關中2,或相繼就撫於漢濱3。革、左等觀望徘徊於淮甸,老回回等鎩羽侷促於豫南,此皆待戮之囚,不足為朝廷大患。惟闖賊李自成,雖經屢敗,兇焰未戢;孤軍奔竄,仍思一逞。籠絡有術,死黨固結而不散;小惠惑人,愚民甘為之耳目。若不一鼓盪平,則國家腹心之禍,寧有底止!
1陵寢震驚——指崇禎八年高迎祥、張獻忠、李自成等破鳳陽,焚皇陵。2次第授首於關中——指高迎祥等在陝西犧牲。3相繼就撫於漢濱——指張獻忠、羅汝才等在湖廣投降。
朕前已迭下手詔,諄諄告諭:務將闖逆一股,火速剿滅,尤須將闖逆本犯及賊妻高氏、巨賊劉宗敏、李過、高一功、田見秀等,一一擒獲,或予陣斬,斷勿使一人漏網。爾洪承疇、孫傳庭一向實力剿賊,卓著勞績,朕甚嘉慰。其剿賊出力諸將,已飭吏、兵二部從速論功升賞。茲再賜爾洪承疇尚方劍一柄,陣前便宜行事。並賜內帑銀1三萬兩,紅絲表裡各二百匹,賞功銀牌五百副,供陣前獎功之用。
1內帑銀——宮中內庫的銀子,為皇帝私產,不屬戶部所管。
於戲1!凱旋飲至2,古有褒功之典;執馘獻俘,朕所望於今日。但有殊勳,朝廷不吝封侯之賞;倘負重寄,國法自有處罰之款。一旦將該股逆賊掃清,爾等即星夜率師勤王,不得瞻顧逗留,貽誤戎機。
欽此!
1於戲——嗚呼。
2飲至——古代命將出徵,凱旋歸來,祭告太廟,然後欽宴,叫做飲至,也就是「勞旋之宴」。「勞旋」是「慰勞凱旋」的縮寫。
詔書宣讀畢,洪承疇和孫傳庭叩頭謝恩,山呼萬歲。等洪承疇剛站起來,雙手接過詔書,放在香案上,劉太監已經從身邊一名小太監的手裡捧來尚方劍,說道:
「欽賜尚方劍,洪承疇跪接!」
洪承疇趕快再跪下,雙手接過尚方劍,又一次叩頭謝恩,山呼萬歲。他站起來把尚方劍捧到條几上,放在另一柄尚方劍的旁邊。隨即,他和孫傳庭開始向劉太監道乏,互相寒暄,並把劉太監讓進花廳,吩咐準備酒宴。他們又回到大堂上,傳進文武官員,宣佈聖旨內容。大家跪下去叩頭,山呼。感激和振奮情緒交織在每個人的心頭。每個人都決心在明日的大戰中一顯身手。
因為軍情緊急,孫傳庭立刻率領全體將領奔回前方。洪承疇陪劉太監吃了酒宴,留下他在潼關休息,也帶著一群幕僚和親將馳赴通洛川。他的總督大營已在那裡安扎就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