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夫人看了他一眼,忽然心一狠,把短劍遞給他,用乾脆爽朗的口吻說:
「什麼傳家寶,拿去吧。闖王常說,自古想興大事、立大業的真英雄都是隻重人,不重寶貨。只要能叫咱們打勝仗,能夠突圍,叫將士們少流點血,拿比這更寶貴的東西送給人也不心疼,快去吧,遵照闖王的計策相機行事,你是機靈人,能說會道,成不成就看你的了。」
把賀金龍打發走後,高夫人帶著慧英、慧梅走上背後的一座土丘,遙望南邊戰場,因為中間隔著丘陵、小山、林木,她看不清真實情況,只能看見雙方的旗尖兒在陽光下閃動。而官兵旗幟的數量很多。一陣陣的戰鼓聲和吶喊聲從戰場傳來,震撼著大地,也震撼著她的心。她的心中七上八下,亂糟糟的。她多麼盼望闖王去了能夠使戰局「化險為夷」,馬上有捷報傳來!
但是,她左等右等,等不到捷報,什麼訊息也沒有。望望雙方旗幟,也看不出誰勝誰負。時間過得真慢,一刻好像一天。一功,你怎麼不派人送個訊息來呢?賀金龍,你們的計策可有效麼?唉,多麼叫人焦急啊!
怎麼能放心呢?全軍的命運都懸在今天的一戰!再說,她也為自己的弟弟和丈夫掛心,特別是闖王。儘管她深知闖王的武藝高強,身邊還有一大群親兵親將,但是她也明白,在沙場上不論武藝多麼好,誰也說不定會有閃失。往日,每次闖王親自參加戰鬥,什麼時候不平安回來,她的心總是吊在半空雲裡,不能落實。何況今日的情形和往日不同。今日,官兵的人數比義軍多幾偌,還有像曹變蛟、賀人龍和左光先這些名將,還有翻山鷂高傑。她不願往壞處想,可是壞的想法卻老是不能擺脫。她相信天上有神,人間的是非善惡神全知道,所以她不斷地在心中向神默禱,求上天保佑闖王和全軍平安脫險。
在高夫人像一尊石像似的向南戰場凝望的時候,她的侄媳黃氏,弟媳陳氏,還有幾位大將的母親和妻子都走上土丘,默默地站立在她的身邊。當一陣吶喊過後,黃氏忽然看見李過營裡的黑色旗幟好像在往後退,臉色刷地下來,忍不住把高夫人的袖子拉一下,緊張地低聲說:
「嬸子,你看!你看!……」
高夫人也心中一寒,但是她回過頭來向黃氏的臉上看看,勉強一笑,用鎮靜的聲調說:
「你跟著義軍打了幾年仗,什麼大風大浪部經見過,怎麼會這樣沉不住氣呀?」
「唉,我不知怎的,這顆心老是安靜不下去,好像在鍋裡煮著似的。」
「你放心吧,咱們的人都是千錘百煉的鐵漢子,會殺敗官兵的。」
有一個婦人在背後怯怯他說了一句:「可是咱們的人數比官兵少得多。」
高夫人回頭一望,說:「自古常言:兵在精而不在多。兵不精,多有什麼用?」
從南邊奔過來幾個騎馬的人,在一道山崗和樹林的那邊騰起來一溜黃塵。高夫人以為是闖王派人來送什麼訊息,心頭止不住一陣狂跳。等那幾匹馬來到近處時,她才看清楚那頭一匹馬上騎的是醫生尚炯,後邊的幾匹馬上騎著他的一個徒弟和四名親兵。
這位身材高大、瘦骨稜稜,四十開外的漢子昨晚一夜不曾休息,兩隻大眼窩比近些日子塌得更深,而鼻樑和眉骨也都顯得更高了。他本來應該在行軍時隨著老營一道,但因為有一些掛彩的步兵走得慢,時常掉隊,所以他就索性跟著李過的後隊走。戰鬥開始後,他在李過和田見秀的隊伍後面不遠處樹立了一面小紅旗,上邊繡著一個「醫」字,為那些因負傷退下來的將士們醫治。如今他知道前隊戰鬥已停,有大批將士受傷,於是他就留下兩個徒弟,自己往前面去搶救傷員,高大人看見他來到面前,趕快一揚手叫他停下,匆匆走下土丘。他向背後的徒弟和親兵們擺一下手,叫他們繼續前去,自己卻跳下馬,向高夫人迎著走來。
「老神仙,後邊的情形怎樣?」高夫人低聲間。
「夫人放心,闖王同一功一到,很快把官兵氣焰壓下去了。」
高夫人放下心來,又間:「咱這邊傷亡的人數多不多?」
「兩軍陣上,刀槍無情,當然有些傷亡。」
「將校們都是誰掛彩了?陣亡了?」高夫人悄聲問,生怕被那些將校的家屬聽見。
尚炯也不隱瞞,告她說,重要將領如馬世耀、谷可成和谷英叔侄等許多人都已經負傷,甚至有的負傷幾處,只是因為戰事萬分緊急,不肯退下戰場。當他報告這些將領的情況時,由於他心中實在激動,聲音有點哽咽,三綹長鬚索索打顫。高夫人只覺心頭一熱,兩眼登時潮溼了。她喃喃地讚歎說:「咱們的這些兵,這些將……」
她的話沒有說完,喉頭突然被淚水堵塞了。尚炯伸出大拇指比了一下,笑著說:「真不愧是闖王的部下!」
老神仙不敢多停,跳上馬往北去了。許多眷屬走攏來,圍著高夫人打聽戰場上的訊息,她的心中仍然忐忑不安,但是她不肯把自己的擔心流露出來,帶著滿懷信心的神氣微微一笑,說:
「你們都寬心吧,咱們的前隊已經打了大勝仗,後隊也馬上要打勝啦。」
由於她平日的威信極高,加上她的鎮靜而有信心的表情,女人們都以為她已經從尚醫生日里得到了可喜的報告,登時都把緊鎖的雙眉展開了,高夫人不願聽大家絮絮叨叨地間這問那,趕快向大家揮一下手,說:
「大家趕快抓緊時間休息,該吃於糧的就吃於糧,打完這一仗又得趕路啦。」
她打算重回到土丘上邊,等候著闖王那方面的戰鬥訊息。但是她剛走幾步,看見雙喜帶著一群親兵,牽著戰馬,神色焦的而激動地向她走來。她停住腳,等候雙喜來到,覺得雙喜有重要的話要對她說,也許是他得到了什麼訊息。雙喜到了她的面前,像一個孩子似的咕嘟著嘴懇求說:
「媽,我在這裡沒有事,讓我去吧。」
「往哪裡去?」
雙喜呼吸急促,吭吭哧哧他說:「我……我爸爸和舅舅,去了一大陣,官兵的旗幟還沒亂,我看情況有點不妙,不如讓我趕快去吧。」
高夫人聽到雙喜說「情況有點不妙」,不禁背上一涼,心頭上打個寒戰,睜大了眼睛盯著她的養子,趕快間:
「怎麼不妙?」
「咱們的人馬少,利於速戰,不利於纏磨的時間太久。我看,媽,不如讓我去,出敵不意,攔腰插一拳,也許能夠把敵陣衝亂。」雙喜急急他說,不再吭吭哧哧了。
「你?」
「嗯,如今就要勇猛堅決,出奇制勝。」
「這……這太冒險啦。」
「俗話說,‘騎馬坐船三分險’,何況打仗,捨不得娃子逮不住狼,該下狠心時就得下狠心。媽,讓我去吧!耽擱得久了更不好。」
高夫人也覺得雙喜的話很有道理,但是她一時下不了決心。她打量了一下他的用布條兒吊著的左胳膊,不由得皺起眉頭,說:
「你是昨晚掛的彩,只剩下一隻胳膊,怎麼好去打仗?」
「使劍是右手,左胳膊掛了彩沒大關係。」
「可是你要帶什麼人去?不帶人有什麼用!」
「帶我的親兵去。」
高桂英望一眼站在雙喜背後的十幾名戰士。儘管他們個個精神抖擻,毫無畏懼,但是她仍然十分躊躇。她知道,讓這十幾個人投進千軍萬馬的戰場中是去白送死,對戰局起不了什麼作用,目前在老營裡,每一家眷屬都有自己的幾名親兵,但沒有超過十名的,她把各家眷屬的親兵掃了一眼,看見這些人們都已經自動地湊攏來,都在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並且有些人已經說出來願意前去,但是她還是不肯下定決心。她想到戰場上的事情千變萬化,萬一有小股官兵衝到老營來,沒有了這些親兵堵擋一陣怎麼好?這擔子她擔負不了!當她正在躊躇不語的時候,羅虎頻頻地望雙喜,雙喜也向他丟眼色,悄悄地點點下頦。突然,羅虎走前幾步,向高夫人大聲說:
「我們孩兒兵願意前去!」
高夫人一驚:「你們?」
「我們去!我們去!」孩子們一片聲地叫著,不待高夫人允許就紛紛上馬,敏捷得像猴子一樣。
看見這情形,高夫人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她實在不忍心使這些孩子們投入沙場。這些孩子們,誰是無家可歸的孤兒,誰是陣亡將士的子弟,她差不多都知道;絕大部分孩子的大名和乳名她都能叫得出來。三四年來,她親眼看著他們中間有許多人從流鼻涕的、又瘦又弱的小娃兒長成了十五六歲的、體格健壯的半樁孩子;有的,從聽見喊殺聲嚇得啼哭的膽小鬼鍛鍊成勇敢的小戰士,立過功勞。她經常為這些孩子們的衣服操心,為他們的病痛操心,而孩子們也把她看成自己的母親一樣。幾個月來,因為幾次意外的遭遇戰和一次官兵直衝老營,使孩兒兵在英勇壯烈的戰鬥中犧牲了兩三百人。她為這些陣亡的孩子們暗暗流過許多淚,她怎麼能夠下這個決心,派孩兒兵跟雙喜一同前去?再說,按照闖上的命令,不到萬不得已不許派孩兒兵上陣廝殺。如今算不算到了必須使用他們的時候呢?……
「讓我們去!讓我們去!讓我們去殺敗官兵!」孩子們在馬上一片聲叫著,有的激動得臉頰和脖子通紅,而戰馬也在焦躁地蹬著蹄子。
高夫人沒有做聲。她望望遠處戰場,回頭來望望在馬上招展的、繡著「童子軍」三個字的粉紅色半舊綢旗,望望孩子們,下不了決心,雙喜懇求說:「媽,別擔心,讓他們跟我去吧。我管保馬到成功,得勝回營。」
雙喜的話還沒落音,又一陣吶喊聲和猛烈的戰鼓聲傳了過來。隨即,一個站在小山頂上瞭望的親兵跑下來,喘吁吁地向高夫人稟報:「好像我們左翼的旗幟在往後退。」高夫人的心上又猛地打個寒戰,用決斷的口氣對雙喜說:
「你們去吧。可是要切記著出奇制勝,冷不防打到敵人的致命地方。要是不能出奇兵攻敵不備,把你們這二百多孩子增加上去也不濟多大的事,」
「媽放心。我知道了。」
雙喜正要上馬,早已忍耐不住的黃夫人突然說:「嬸子,叫我的親兵也跟著雙喜去吧,他們留在老營裡也是閒著。」
高夫人點點頭說:「也好。留下一兩個人,其餘的跟雙喜去吧。」她轉回頭望著自己的十幾個親兵說:「張材、長勝、二拴,你們留下,別的都去。」
高一功的夫人陳氏和許多將校的妻子都要求讓她們的親兵也去,但是高夫人堅決地擺擺頭,說:
「不用了,老營也需要人,不能太空了。」她又囑咐雙喜不要大意,然後對羅虎說:「小虎子,要一切聽你雙喜哥的將令。雖說他只比你大兩歲,可是打仗的經驗他比你多得多。在平日他是你們的兄長,在打仗時他就是你們的小李將軍,違令者該打該斬,他有全權。」
雙喜和羅虎剛上馬,高夫人忽然發現李來亨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脫掉斗篷,騎在馬上,夾在孩兒兵們中間。要不是他的銀護心鏡在陽光下特別顯眼,幾乎被他混過去了,她吃了一驚,嚴厲地喝間:「來亨!你要做什麼?」
「我跟他們一道去殺官兵!」
「下來!不准你去!」
李來亨看見高夫人的神色是那樣嚴厲,不敢違拗,含著兩眶委屈的熱淚,垂頭喪氣地溜下馬來。黃夫人已經慌張地來到他身邊,把他往懷裡一拉,責備說:
「一眼看不見,你就偷偷上馬了!真不聽話!」
李雙喜說了聲「起!」率領著三十多名親兵和二百多名孩兒兵飛馬向戰場奔去。
高夫人望著他們翻過面前的土嶺以後,吩咐各家的親兵全部集合。她挑出極少數必須留下照料自己主人的弟兄以外,其餘的四百多人編成一個隊,派她的一個親兵名叫高長勝的統帶,也有臨時的都尉、掌旗、部總、哨總1,以及什長和伍長等種種名色,因材授職,層層節制,井井有條。立時三刻,這一群原來不相統屬的、亂糟糟的人馬變成了一支組織嚴密、緩急管用的武裝力量,當進行這個工作時,她是那麼堅決、明快、胸有成竹,以及對各家的親兵情形是那樣熟悉,知人善任,比起一位老練的將軍來毫不遜色,把這件事做完以後,她望一眼小來亨,看見他咂著小嘴,用手背揉著眼睛,隨即用慈愛的口氣說:
1哨總——當時農民軍中最低階的軍官。
「孩子,你還太小。再過兩年,我一定讓你跟他們一起打仗,不要難過,快上馬,跟我來!」
她上了馬,帶著李來亨,登上旁邊不遠一座較高的小山頭,向南瞭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