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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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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哨劉宗敏一面督隊前進,一面察看前面地勢。多年的戰鬥生活,鍛鍊得他在戰場上十分機警和老練。一看前面來到一條小河,兩岸林木茂密,丘陵起伏,很利於步兵作戰,他的心一動,就派一個親兵飛馬通知郝搖旗、劉芳亮和袁宗第:人馬暫停,派斥候向前搜尋。但是已經晚了。

馬匹一氣走了六十多里路,身上冒汗。一到河邊,爭著飲水。步兵更是又困又渴,不顧水寒徹骨,爭著彎下腰去,用手捧起水來喝幾口,潤一潤幹得得冒火的喉嚨。就在這隊形混亂的當兒,突然一聲炮響,埋伏在對岸樹林中的官兵一躍而起,發出一片震天動地的喊殺聲,向河灘衝殺過來。同時,一隊火炮手和一隊弓弩手,站在土丘上對農民軍猛烈射擊,霎時間,有一批農民軍的騎兵和步兵倒了下去,鮮血使小河的流水變成了紅色。

幸虧劉宗敏並沒有在這種突然的襲擊下驚慌失措,他不僅像當時統治階級所承認的在作戰中「慓悍異常」,而且他也像歷史上的名將一樣,在危險的局面中,在紛亂的千軍萬馬和刀光劍影中,像山嶽一樣屹立不動,如今,又是對他的一次考驗,面前三十丈以外的河灘裡已經發生了混戰,自己的將士們不斷地紛紛倒下,而且炮彈和利箭在他的身邊和頭頂飛過,密得像飛蝗一樣。就在這片刻間,他看出敵人的弱點,忽然放了心。他想,如果官兵讓開他的前隊,攔往闖王的中軍廝殺,同時從四面包圍前隊,那就更危險了。

突然,他的棗騮馬的胸前中了一箭,狂跳數尺,然後倒下。當馬倒下時,他敏捷地跳下米,立刻換乘一匹同樣高大的黃膘馬,仍然立在原地不動。有一股官兵發現了他是主將,兇猛地向他撲來,企圖把他捉住,離他的面前只剩下二十步遠近。簇擁在他左右的親兵親將都十分緊張,以為他會大喝一聲衝殺過去,們是他並不在意,只用小眼角對這股撲來的官兵膘了一下。當官兵撲到十步左右時,他回頭對偏將劉體純瞟一眼,把下巴輕輕地擺了一下,好像說:「把他們趕走吧,別計他們未打擾我。」劉體純像箭離弓弦,突然率領著一群弟兄迎擊敵人,只見刀光亂閃,馬匹左右騰躍,轉眼間把敵人殺得狼狽而逃,馬蹄下留下許多死的和傷的。劉體純正要往對岸衝殺,只聽劉宗敏叫著他的小名說:「二虎,回來!」他只好勒轉馬頭。

劉宗敏身旁的親兵連著兩個中箭,他自已的斗篷上也穿過一箭。又過片刻,他的黃驃馬也中廠一箭,跳起來,打了個轉,頹然倒下。劉宗敏立刻換了一匹菊花青,依然停在原地,左右的親兵親將都擔心他會中箭,但是沒有人敢勸他向後退一步。他似乎沒有感到左右都在為他的安全擔心,卻注意到大家急不可耐地想投入戰鬥,於是他小聲說:

「都別急。沉住氣。等一等。」

他繼續立馬河岸,穩如砥柱,竭力要看清官軍的主將是準,在什麼地方,他好用「擒賊先擒王」的辦法直取敵人主將。但是在一片蒼茫的、滾滾流動的晨霧中很難看清官軍的帥旗所在,而且敵人的氣勢如此兇猛,戰局千鈞一髮,勝敗決於呼吸之間,他不能多作耽擱。看見郝搖旗和劉芳亮又一次躍馬跳上對岸,他的心中一喜,但轉瞬間又看見他們被擺得像銅牆鐵壁一般的敵人殺退回來,使他的心頭猛然一涼。就在這剎那間,他把斗篷刷地脫掉,向後扔去,隨即聽見他大吼一聲,像一聲晴天霹靂,菊花青隨著這聲霹靂騰空而起,像閃電般越過河灘,躍上對岸,直向敵人最密集的地方衝去,後邊緊跟著十幾名偏將和幾百名騎兵,這一支人馬在人數佔絕對優勢的官軍中所向披靡,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忽而殺出重圍,忽而又殺進核心,尋找官兵的主將。官兵多數是步兵,雖然也拼死抵抗,並且幾次想把這一支人馬包圍吃掉,但總是在它的衝擊下像洪水沖垮牆壁,紛紛倒下,閃開一條血路。他們的馬匹常常在那些已經斷氣的和沒有斷氣的、流著血在地上匍匐逃命的人們的身上踐踏騰躍而過。

當劉宗敏沖人敵陣的時候,郝搖旗、劉芳亮和袁宗第不曾有片刻猶豫,率領著將士們也衝過對岸,深入敵陣,同官兵展開了一場混戰,這時,官兵的炮火和弓弩都失掉作用。火炮手和弓弩手們有的退往一邊,有的用刀和劍抵抗農民軍的衝殺,郝搖旗同一股頑強迎戰的敵人大殺一陣,把敵人殺敗。他殺得性起,不再同劉芳亮等互相照應,率領著他自己的標兵追著一股敵人不放,離開了正面戰場。劉芳亮和袁宗第起初還井肩作戰,劉芳亮的一杆紅纓槍遇到一個刺一個,不知有多少人被他的槍洞穿胸膛,有的還沒有來得及招架就被他挑下馬去。但是官兵仗著人數眾多,隨即把他同袁宗第的兩千多人馬分割成幾股兒,並把他緊緊地包圍起來。劉芳亮同他手下的兩三百名將士把官兵殺退一批,第二批跟著就蜂擁上來,總是不能夠突破包圍。官兵同闖王的人馬曾經打過多次仗,看見這位白淨面皮、英俊而漂亮的青年將領,又加上他的紅纓槍和雪臼戰馬,就是不看他的旗幟,也認出他是哪個。這時一下子把他包圍得水洩不通,就從四面八方發出叫喊聲:「活捉劉芳亮!活捉劉芳亮!」但是儘管圍得很緊,叫喊得很起勁,卻不敢十分攏近。

正在尋找官兵主將的劉宗敏忽然看見劉芳亮被多過四五倍的敵人圍困在一座土丘下邊,就衝去解圍。但當他衝到離劉芳亮一箭遠近,才發現有一道幾丈深的山溝橫在面前,一隊官兵埋伏在溝對岸的林莽中間,一躍而起,大聲喊殺,炮聲震地,硝煙瀰漫,彈九紛飛,加上亂箭齊發,使他的人馬在片刻間有不少負傷落馬,不得不後退幾步。他略一察看,決定繞道過去。但是當他正要揮軍從右邊迂迴過去,忽然看見劉芳亮殺開包圍,一路向這邊殺來。原來劉芳亮把人馬布成一個圓陣,一面抵抗官兵的圍攻,一面尋找突圍的機會。看見劉宗敏在一箭外被溝岸上的火炮和弓弩擋住,他就把槍一揮,向手下的將士們說了聲「隨我來!」像出山的猛虎似的向一位敵將衝去。敵將舉著大刀相迎,只見他的槍纓一閃,敵將手中的大刀飛出幾尺遠,咕咚栽下馬去。官兵人馬驚駭,紛紛後退,閃開一個缺口。那些站在溝岸上的火炮手和弓弩手一看劉芳亮從背後殺來,一鬨逃散。

劉宗敏和劉芳亮會合以後,重新殺迸官兵核心,救出另外兩三股陷入包圍的人馬,並且同袁宗第遇到一起。

郝搖旗也轉回來,同他們會合了,他殺死了兩員敵將,但是看見一員敵將騎的戰馬極好,想得到手裡,死追不放,結果中了埋伏,一陣亂箭和炮火使他的人馬成批地倒下去,登時陷於混亂。正在這時,有一股敵人從背後殺來,而剛才被他追趕的敵人也反轉來向他猛撲。他大敗而回,並且受了一處輕傷,手下的將士只剩了三百多名。

經過剛才的戰鬥,劉宗敏、劉芳亮和袁宗第三個人手下的將士也死傷了四五百名,另外有很多人負了重傷或輕傷。原來就掛過彩的,如今重又掛了彩。有不少人負傷幾處,還在同官軍廝殺。人員的大量傷亡,對他們十分不利。儘管他們戰鬥得非常勇猛,到底人數過少,總不能把官兵擊潰,反而常常有被包圍的危險。劉宗敏看得很清醒,敵人在這裡投人作戰的兵力至少有一萬二千人以上,而且是精銳部隊。

處在這樣眾寡懸殊的局面下,劉宗敏非常沉著,頭腦非常清醒,絲毫沒有動搖他的勝利信心,他想,只要他們能夠繼續在戰場上保持猛衝猛打的氣勢,挫折敵人的銳氣,一旦中軍趕到,只須幾百騎兵出敵不意地向官兵力量薄弱的地方猛衝一下,整個戰場的形勢就會改變。看準了這一點,他略微把隊伍整理一下,分成兩股,互相策應,專向敵人的步兵衝殺,忽東忽西,忽分忽合。他採用這樣的戰術把戰場上的主動權穩穩地抓在手裡,不斷地殺傷和疲勞敵人,打亂敵人的隊伍,而不再找敵人的中堅攻打。

李自成早已到河岸附近,把人馬隱蔽在被疏林覆蓋的土丘南面。他站在土丘上,右腳踏著一塊磐石,靜靜地觀察著戰鬥情形。這時,在南邊幾里以外也發出了喊殺聲和戰鼓聲,使他不能不轉回頭來,側起耳朵聽了一陣,他判斷出追擊的官兵比往日增加了很多,而且他們不僅從正面,也從側翼對李過和田見秀所率領的人馬進行攻擊,但是從他的神色上並沒有流露出一點驚異或不安的表情,彷彿這些發生的事情全在他意料之內,而且好像是習以為常了。張鼐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望著他的臉孔,以為他馬上會發出重要命令,可是他除掉看見闖王的臉孔含著嚴峻的表情外,什麼也沒得到,簡直猜不出主帥的心裡在想著什麼。

隨手把頭上的舊氈帽扶了一下,闖王繼續向小河對岸的戰場上觀察,當看見劉芳亮被四面包圍的時候,那肅然無聲、簇擁在他的左右和背後的偏將和親兵,包括張鼐在內,都感到心頭緊張得像把攥一樣,已不得立刻沖人敵陣,把劉芳亮救出重圍。然而他們用焦急的眼光向闖王的臉上望望,卻仍然看不出闖王有任何表示,只是當劉宗敏遭到官兵埋伏的火炮手和弓弩手突然射擊時,他的眉頭猛地跳動一下,過了片刻,當看見劉宗敏安然無恙,而劉芳亮殺出包圍並且殺散火炮手和弓弩手,同劉宗敏會合一處時,儘管別的幾處還在苦戰,卻從他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欣慰的微笑。

他看出來這支官兵雖然人數眾多,卻有幾個弱點:第一是士氣不高,不像義軍方面人人肯拼死衝殺;第二是指揮不靈活,也不齊心;還有第三,多是步兵,只有幾百騎兵。他相信把他們擊潰並不困難,等待著敵人的銳氣開始衰落時,抓住要害猛力一擊,就可以把敵人殺得潰不成軍。但是當他從薄霧中看清敵人的旗幟時,他不禁心中一驚,暗暗叫道:

「啊,洪承疇果然來了!」

他從旗幟認出來這支攔在面前的敵人中有祖大弼和孫顯祖兩個總兵官的人馬。這兩個人都是洪承疇手下的大將。今年三四月間,當他從塞外退回隴東南時,洪承疇派祖大弼在洮州堵截,被他殺敗一陣,讓開了路。他只知道十天前洪承疇把祖大弼、孫顯祖和另外幾員大將都擺在藍田、胃南和咸陽一帶,防備他突人西安附近,沒料到如今已經搶先來到渲關南原了。

李自成的吃驚絲毫沒有被左右發現。人們都在十分焦急地等待著他下令過河衝殺。他向張鼐和簇擁在身邊的將士們掃了一眼,看出來他們是如何地急不可耐,簡直是目無強敵,他感到滿意,說道:「別急,咱們馬上就給他們一點厲害看看。」他的聲音是那樣平靜,那樣輕微,那樣隨便,好像他不是在對別人說話,而是在自言自語。但是就這麼十分簡單和聲調輕微的一句話,在張鼐和將士們的心上卻發生了巨大的作用,不但更增了他們會立刻殺敗敵人的信心,而且像一道準備出擊的命令,使大家登時活躍起來。老兵王長順在這樣緊張而嚴重的時刻還不忘說笑話,小聲對身旁的一位小夥子說:

「你的繩子準備好了麼?」

「要繩子做什麼?」小夥子轉過頭來間。

「看樣子咱們面前不只有孫傳庭,老洪也來啦,我身上只有一根麻繩,還少一根。」

小夥子對他笑一下,繼續往前觀望,這時有人小聲驚叫:

「快救一救!那不是嚮導麼?」

大家看見駝背騎著大青騾向河這邊跑來,後邊有幾個騎兵追趕,幾乎趕上。大青騾躍進河灘,後邊的追兵仍然不放,前邊又有幾個步兵攔截。眼看他就要被擒,只見他的礫木棍子一揚,打倒了一個步兵,大青騾衝過河來。但幾個騎兵仍在追趕,有一個騎兵追得最快,馬頭幾乎接近大青騾的尾巴,他舉起雪亮的馬刀,只要再追一步,就會從駝背的背上劈下去,在此千鈞一髮之際,有一個傷得很重的戰士突然抬起身子,從地上擲出一把短劍。前邊的追兵突然身子一晃,倒下馬去。幾乎是同時,張鼐的一支箭射中了前邊的馬。馬跳起來,打個迴旋,擋住了另外的追騎。跟著,又一個騎兵中箭落馬,其餘的驚駭逃回。

「怎麼只你一個人?」當駝背來到面前時,闖王間他。「沒有掛彩吧?」

「我,我同大夥失散啦。一群官兵追著我,想得到咱這匹大青騾,我可不投降!」駝背喘著氣說。

闖王看見他的腿上有血,棍子上也有血,又問:

「沒掛彩吧?」

「不礙事,只大腿上受點輕傷。」

闖王囑咐他去跟隨老營,不再多問了。

一個由李過派來的小校騎著馬從南邊飛奔而至,跳下馬跑上土丘,向闖王稟報說在後追趕的官兵已經開始進攻了:曹變蛟在正面進攻,賀人龍在右邊,左邊出現了左光先的人馬。李自成點點頭,向南邊望了一眼,說:

「啊,知道了。回去告訴李將爺和田將爺,我隨後就去。」

李過派來的小校帶著闖王的吩咐,立刻下了土丘,跳上馬,抽了一鞭,一溜煙向南奔去。李自成仍然停在原處,一面等候著中軍到來,一面思慮著破敵之策,他已經明白,左光先看見他不能向蘭草川1那邊突圍,已經把部隊全調過來,加入追擊。在洪承疇和孫傳庭目前指揮的部隊裡邊,左光先也是一位十分勇敢善戰的總兵官,他的部隊較有訓練,戰鬥力僅次於曹變蛟的部隊,而強於其他幾位大將的部隊。至於賀人龍,作戰倒也勇猛,但是部隊軍紀很差,他剛才已經想出對付辦法。想到賀人龍,他不由得想到高傑,心上飄過一縷痛恨和恥辱情緒,把牙根咬了一下。

1蘭草川——通往河南盧氏縣的一個關口。

轉瞬之間,中軍和老營到了。中軍全是騎兵,連炊事兵都有馬騎。這時因為情況緊急,不但所有的將士、孩兒兵、炊事兵以及受傷的將士都準備好隨時廝殺,連所有眷屬,不論老弱或婦女,都一個個手執刀劍,等待拼命。

闖王在一群偏將和親兵的簇擁中走下土丘,跳上烏龍駒,命令李雙喜同老營留下指揮中軍,高一功率領五百名中軍標營同他過河。

「闖王,叫我們也去吧?」孩兒兵頭目羅虎激動地問,呼吸急促,眼睛裡含著焦急和祈求的神色。

「你們不用去,隨雙喜保護老營!」闖王匆匆地命令說。「一功,跟我來!」

這時,官兵方面發現了李自成的中軍已經到了河對面,在離河岸不遠的土丘背後。他們趕快派來大約兩千人馬在河北岸擺開陣勢,企圖攔住闖王的援兵過河。闖王來到河邊,不慌不忙地從背上取下了弓。但是張鼐趕快要求說:「闖王,讓我來!」自成瞟了張鼐一眼,用非常信任的口氣說:「好吧,先射死那個敵將。」張鼐搭上一支鵰翎箭,不用特別瞄準,只見他兩臂一舉,一聲弓弦響,那位在對岸揮刀吶喊的敵將已經中箭,腦殼一栽,咕咚一聲滾下馬去。官兵還沒有來得及把中箭的將官救起,第二支箭又把旁邊的旗手射下馬去,一面軍旗猛一搖晃,拋落河裡。趁官兵這一驚慌,李自成把閃著寒光的寶劍一揮,鐙子一磕,說了聲「衝!」他的烏龍駒像流星般飛過河灘,躍過河水,一縱身騰空而起,上了對岸,直衝人敵人中間。張鼐和高一功緊隨在闖王左右,背後是幾百名偏將和騎兵。他們以不可抗拒的勇猛氣勢沖垮了敵人陣線,一直向敵人騎兵最多、招展著「祖」字大旗的地方衝去。凡是這股奔騰澎湃的洪流衝過的地方,只聽見一片震人心魄的喊殺聲,疾風驟雨般的馬蹄聲,武器和武器的碰擊聲,以及刀和劍砍在金屬盔甲上和肉體上的各種聲音。

祖大弼和孫顯祖原以為農民軍已經是疲憊之卒,又加上人數不多,不堪一擊,沒想到這些飢餓、疲憊的人們竟然以一當十,戰鬥得十分兇猛。他們以幾百名騎兵和八九千步兵(其中有孫傳庭的兩千多人)包圍劉宗敏等餘剩的兩千多人馬已經感到很吃力,一看見「闖」字大旗就心中發慌,正想後退,恰好孫傳庭又派一千五百名精兵增援上來,並且嚴令不許後退一步,一定得把李自成和劉宗敏擒獲。祖大弼和孫顯祖兩位總兵計程車氣大振,分出一部分人馬圍攻宗敏,一部分人馬迎擊闖王。將士們既畏嚴令,又要立功,個個奮勇向前。

李自成看見敵人增加了援軍,士氣復振,就趕快把人馬整頓一下,由他一馬當先,繼續猛衝猛攻。他很明白,如果不迅速殺敗這支敵人,時間拖長,自己的人馬死傷過多,加上前後不能相救,情況就會十分危險,他手下的將士們都明白這一點,所以都拼死衝殺。可是正殺到敵人核心,與敵人的總兵官祖大弼正面交鋒,勝負決於頃刻的當兒,只聽鏗然一聲,自成手中的寶劍折為兩段,那一段飛出去一丈開外。祖大弼趁這機會,把李自成和他的一部分親兵親將團團圍住,四面進攻,大叫著「活捉闖賊」。闖王抽出短劍迎敵,極不得力。正在萬分危急,忽聽見張鼐在他的耳旁叫道:

「闖王,給!花馬劍!」

闖王接過來花馬劍,大喝一聲,連刺死幾個敵人,直衝到祖大弼的面前,叫道:「姓祖的,休要逃跑!」隨著叫聲,一道寒光一閃,斜著劈了下去,祖大弼擋開了花馬劍,忽然這口劍又向他的腰問刺來,他把身子一閃,躲過這一劍。他手下的一群將士幫助他迎戰闖王,又形成了一次混戰。殺了一陣,祖大弼看著不能取勝,官軍的步兵死傷慘重,隨即用騎兵作掩護,且戰且退。自成也不追趕,趁機會整頓部隊,準備同劉宗敏、劉芳亮和袁宗第等會合一起,讓人馬稍作休息。這時他才知道,小張鼐因為把花馬劍給他,用短劍迎敵,在混戰中被官軍俘去了。

李自成在烏龍駒上向前一看,看見張鼐被捆綁著,左右兩個騎兵把他夾持在馬鞍上,隨著祖大弼的中軍走去,已經走到半里以外,官軍在那裡布成方陣,準備休息後重新進攻。隱約中還可以聽到張鼐在敵人中間破口大罵。自成要立刻追去把他奪回,可是左右的親將都覺得官軍勢盛,闖王去實在是過於冒險。老兵王長順用力抓住他的馬轡頭,不放他去。自成用鞭子在王長順的手上狠敲一下,大聲說:

「怕死的都替我滾!小鼐子要不把花馬劍給我,他怎麼會被擒?縱然冒點風險,豈有不救之理!」

恰在這時,袁宗第率領著一隊人馬來到。自成從自己的親兵親將中匆匆地挑選了三十個人,叫袁宗第也挑選少數人,一共有四五十人,叫其餘的都留在原地休息。他同袁宗第率領著這一小隊騎兵殺開一條路,直衝迸官軍的方陣屯心。祖大弼的將士們措手不及,張鼐已經被奪了回去。轉眼工夫,自成的親兵李強已經把張鼐手上的繩子割斷,並把一口從敵將手中奪得的寶劍交給了他。

當闖王和袁宗第衝進祖大弼的方陣時,留下的幾百名將士怎肯休息?他們一聲吶喊,隨著掩殺過去。祖大弼見官兵的陣容已亂,撥馬便逃。袁宗第已經殺得兩眼通紅,絡腮鬍子支奓著,策馬趕上,大吼一聲,一鐵鞭把祖大弼打落馬下,他的親兵和偏將們舍死反撲,把他救走。袁宗第手下的督尉黨守素已經負了兩處傷,看袁宗第把祖大弼打落馬下,衝上前去,揮刀劈死了他的旗鼓官,又連著砍殺了幾個人,奪得了他的大旗。正在圍攻郝搖旗的孫顯祖一望見祖大弼敗下陣去,趕快逃走。劉芳亮在後追趕,一箭射中他的坐馬,但是等劉芳亮趕到時,他已經跳上另一匹快馬逃走了。孫傳庭的人馬也潰退了。

農民軍看見官軍敗退,一個個精神百倍,到處追趕著官兵砍殺,俗話說,兵敗如山倒,一點不假。這時官兵失去主帥,有的還在各自力戰,有的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像被猛虎衝散的羊群,漫山遍野地潰奔逃命,互相踐踏。有時,潰逃的騎兵衝倒和踐踏步兵,而步兵憤怒地辱罵他們,砍傷馬腿,或把騎兵刺下馬來。步兵逃得慢,被農民軍殺死最多,有一部分逃不脫的就只好投降,還有些被活捉過來。

李自成沒有讓他的人馬追殺過遠,趕快敲鑼收兵。他把劉宗敏等幾個大將叫到跟前,吩咐他們在前邊的土山上紮營休息,整理隊伍。他擔心劉宗敏脾氣火暴,常常殺死俘虜,宗敏手下有一名叫李友的偏將更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小夥子。他想把高一功留下來處理俘虜的問題,但後邊十分緊急,使他不能把一功留下。略一躊躇,他對宗敏問:

「捷軒,捉到的幾百俘虜怎麼辦?」

「如今哪有人照看他們!」劉宗敏說,「我看,不如收拾了吧。」

「你又是這號脾氣!」闖王用責備的眼光看看他,隨即說:「凡是被俘的,都不要傷害。」

「自成,你難道沒有看見洪承疇跟孫傳庭會合一起了?咱們的人手很缺,哪能抽出人照看他們!」

李自成沒有做聲,抬頭向俘虜群望一眼,搖搖頭。

「別留吧,咱們哪有乾糧養活他們!」袁宗第在一旁說,睜著銅鈴似的圓眼睛望著闖王。「況且,官軍抓到咱們的弟兄自來不留情,剖心,挖眼睛,什麼都做得出來!」

「還是殺了乾淨!」郝搖旗躍躍欲試他說。

正在這當兒,田見秀派的一名小校飛馬來報,說官軍人數眾多,攻勢極猛,請闖王派兵增援。李自成對郝搖旗說:

「搖旗,你帶著手下的弟兄們到玉峰那裡辛苦一趟,只幫他守住陣地,不可硬拼。我另有退敵之計。」

郝搖旗帶著手下的人馬一走,自成就向劉宗敏、袁宗第嚴肅地掃了一眼,說:

「高闖王就不是你們這樣!我們高闖王就是因為善於收容降兵,恩待俘虜,所以很得好處。你們就不會多學學高闖王!」他看出來他提到高闖王,劉宗敏和袁宗第都不再固執,於是吩咐說:「你們對他們說:誰願意回家跟父母妻兒團聚的可以回家,可是不能再回到官兵那裡。要是再回到官兵那裡,下次捉到,定斬不饒。有誰願意留下的就編在咱們隊伍裡邊,一同剿兵安民,不得有三心二意。至於乾糧,大家勻著吃。你們派人在戰場上找找,官兵拋下的糧食一定不少。」

吩咐完,他立刻帶著高一功、張鼐和幾百名將士奔過河去,到了老營,他把中軍騎兵幾乎全數帶去增援,只留下李雙喜帶著一些親兵,平時不參加戰鬥的文職人員和孩兒兵守護老營。雖然追兵的壓力看來很大,但是他心中有數,絲毫不慌張。他把一位叫做賀金龍的青年偏將和高夫人叫到跟前,對他們吩咐了幾句話。賀金龍笑著點頭說:「行,行。這辦法可能中!」自成又叮囑說:

「告訴田大哥,一定要不戰而搞垮賀瘋子,咱們好騰出手來給左光先跟曹變蛟一點厲害看看。」說畢,他率領著中軍和標營人馬飛奔而去。

高夫人不敢怠慢,趕快跳下馬,按照闖王的吩咐去辦。她心裡說:「惡狗撲來,不能心疼肉包子啦。」她又想,「天哪,千萬不要讓闖王遇到高傑!」

她匆匆忙忙毫不吝惜地取出來許多金子、銀子、綾羅綢緞、珠寶首飾,還有其他貴重東西,打成許多小包,又從腰間取下來一把短劍,交給賀金龍。這些金、銀、珠寶之類的東西她都毫不心疼,惟獨這把短劍,她拿出來的時候稍微遲疑一下,這是她心愛的一件東西,經常佩在身上。近來她曾經打算賞給慧英,但因為慧梅也想要,所以她暫時誰也不給,單等再得到一把名貴武器時同時賞賜。賀金龍看見她拿著短劍打量,有些捨不得,便笑著說:

「算了,夫人,這是個傳家寶,留下自己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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