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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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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見秀望望闖王夫婦,不再說什麼,遲疑一下,只好轉身走了。闖王夫婦身邊,除幾個男女親兵外,只有雙喜和張鼐這兩員小將跟著。闖王嘆口氣,望著高桂英說:

「老營跟著你一起突圍,你肩上的擔子不輕啊!一功同明遠都太年輕,勇則有餘,謀則不足;老袁更是個火爆性子。第一隊能不能衝殺出去,就要靠你自己的膽氣和智謀了。平日你沒有離開過我,從今晚出發之後,你的身邊就再也沒有一個自成。遇到危急關頭,你千萬要沉著鎮定。你沉著,你身邊的將士們也就沉著了。也只有臨事沉著,你才能想出辦法來化險為夷。」

高桂英覺得心中陣陣痠痛,但竭力保持鎮定,匆匆地說:「你不用掛心我,遇到危險時我自然會隨機應變。好在一功他們平日都很聽從我的話。只要大家齊心,總可化險為夷。千言萬語,我對你只囑咐一句話:千萬要保重自己!留得青山在……」

她的感情激動,不再說下去,闖王也覺得有許多話要囑咐她,但又不知囑咐什麼好。正在這時,他們的獨生女蘭芝從附近的一個火堆邊睡醒了,由一個親兵帶來。她看見父母和雙喜哥的神氣,恍然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兒,走到母親身邊,把臉孔埋在母親的懷裡抽咽起來。又過了片刻,桂英望著自成,正要說話,忽然聽見樹林裡有兩聲悽慘的叫喊:「夫人救命!夫人救命!」隨即有三四個婦女披頭散髮地跑了過來。高夫人大驚,拔劍在手,大聲問:

「什麼事?」

跑在前邊的一個婦女喘著氣說:「夫人快救命,將士們要先殺自己的老婆孩子哩!」

高夫人還沒有來得及說第二句話,只見郝搖旗的女人牽著一男一女兩個孩子,抱著一個包袱,從另一個方向逃了過來。但離高夫人還有幾丈遠,她忽然變了主意,遲疑一下,回頭跪在地上,顫聲哭著說:

「搖旗,你殺吧,你快殺了俺母子們吧。殺了俺們你就無牽無掛,一心一意保闖王殺出重圍。你日後保闖王得了天下,請你念起咱們是結髮夫妻,念起我這幾年隨著你吃了千辛萬苦,逢到清明,到野地裡給我燒化幾張紙錢。你快殺吧!快殺吧!」

這女人橫下心,不再害怕,直起脖子跪在地上等丈夫來殺。兩個孩子見母親這樣,也都不怎麼哭泣,也不逃走,跪在母親身邊等死。郝搖旗大踏步追到面前,舉起劍就要往下砍,只聽高夫人厲聲喝道:

「住手!不許殺害眷屬!」

郝搖旗的劍沒有砍下來,但是他還不死心,那劍還在高舉著,不肯放下。高夫人向前走了幾步,神色嚴峻地問道:

「搖旗,你瘋了?你怎麼忍心殺死自己的老婆孩子?」

郝搖旗到這時才手腕一軟,把劍放下來。他哼了一聲,對高夫人說:

「我殺了他們免得累贅,也免得落人敵手,活著受辱。」

「既然把眷屬交給我,用不著你操心!咱們義軍的眷屬隨著丈夫起義,幾年來出生入死,什麼苦都吃過,也見過些大陣仗。女人們平時替你們男人家撫兒育女,打仗時替你們裹傷敷藥,遇緊急時都會拿著兵器同敵拼命,為什麼今晚一說誓死突圍就先殺自己的老婆孩子?如果我帶著他們衝不出去,臨時在馬上自盡不遲,決不會落入敵手,用不著你們未出師先動手殺死自己的親人!」

這幾句話說得郝搖旗低頭無言,扭頭便走。還有兩個追眷屬上來的將士也趕快走了。搖旗走出幾丈遠,他的女人忽然跳起來,追上去,把一件斗篷披在他的身上,扯斷針線。搖旗沒回頭,走下山去。高夫人對眷屬們說:

「老營的人馬在這東南邊山腳下站隊,你們快牽著自己的馬匹去吧。」

眷屬們走後,高夫人嘆口氣,望著闖王說:「剛才,也不知有幾家眷屬被殺!」

「大概死的不多。你同搖旗說話時我已經派親兵去傳知全營,不許傷害一個眷屬。」

這是高夫人幾年來第一次看到這種情形。她很明白,倘若不是將士們認為處境萬分危險,抱定必死決心,是不會下此毒手的,於是她的熱淚忍不住刷刷地流了下來。自成也很激動,但是他沒有工夫多想這些事,望著桂英說:

「但願得你能夠率領老營平安衝出,同我在商洛山中見面。倘若萬一衝不出去,下一步怎樣辦,你臨時自己決定。」

高夫人抬起頭來,口氣堅定地說:「倘若萬一落入陷阱,殺不出去,我就拔劍自盡,也叫女兒隨我自盡,決不受辱,更莫說叫敵人獻俘北京!」

闖王轉向身邊的兩員小將說:「雙喜,你留在老營,保護你媽媽突圍。小鼐子,你也留下。」

高夫人連忙說:「不,老營不需要多的人,叫他們跟著你吧。」

「叫他們在你身旁,緩急有點用處。」

「不,不!我身邊用不著他們!」

雙喜望望義父,又望望養母:「媽!我同小鼐子到底跟誰一道?」

「跟你爸爸一道!」高夫人用命令口氣回答說:「闖王,你把他們兩個帶去吧。馬上就要出發了,你也該去看看將士們準備得如何,不要為這點小事兒耽誤時間!」

「唉,隨你!」闖王心中刺疼,轉身走了。

雙喜和張鼐依依不捨地望望高夫人,轉過身,正要隨闖王離開樹林,被高夫人叫住了。高夫人含著淚注視著雙喜的大眼睛,哽咽地說:

「雙喜,你原是一個孤兒,一家人有的死於官兵,有的死於天災。從九歲上被闖王收為義子,如今你已經十七歲,成了一員武藝出眾的小將。你雖是養子,可是他待你恩同骨肉。今夜突圍,不同尋常。你要與爸爸戰馬相隨,常在他的身邊,不可疏忽。」

雙喜噙著眼淚說:「媽,你不用囑咐,我決不離開爸爸一步。」

高夫人轉向張鼐說:「小鼐子,你在名分上雖不是闖王養子,可是多年來是我同闖王把你教育成人,同雙喜一般看待,所以人們也常常看你是闖上義子。你哥哥張鼎也是跟著闖王的,不幸在三年前給官軍殺死,從那時起你也成了個沒有親人的孤兒,闖王對你更加疼愛。如今你雙喜哥一隻胳膊中了箭傷,只能當半個人用。闖王每次遇到危險關頭,總是身先士卒,獨當大敵,今晚我對他很不放心。你要時時刻刻不離他的左右,小心在意!」

張鼐平時就在心中暗自盤算,如果闖王遇到危險,他甘願舍掉自己十個性命也不許敵人傷害闖王。可是當著高夫人的面,又聽著她如此囑咐,激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點點頭,嗯了一聲,把頭一低,熱淚幾乎要滾了出來。高夫人把雙喜重新打量一眼,又打量一下他的掛了彩的胳膊,然後抬起右手來放在張鼐的肩膀上撫摩著,輕輕地拍了幾下,兩行熱淚在月光下簌簌地滾了下來。過了片刻,她低聲催促說:

「你們快去吧,在商洛山中等我!」

兩位小將不敢抬起頭來看她,趕快一轉身,含著慷慨的情緒和激動的眼淚走了。高夫人望著他們的背影,直到他們被樹木遮住以後才轉回頭來,對身邊的兩個女兵說:

「今夜我們要血戰突圍。萬一突圍不成,我們只可血戰而死,不可落人敵手,遭受侮辱。你們準備好了麼?」

兩個女兵齊聲回答:「準備好了。」

高一功匆匆來到高夫人的面前,告她說,第一隊已經準備就緒,人馬都已經在山腳下排好隊了。高夫人用袖頭拭去眼淚,冷靜地問:

「你稟過闖王麼?」

「稟過了。他說第一隊可以動身了。」

「那就上馬出發!」高夫人吩咐說,立刻帶著女兒和男女親兵們向樹林邊拴著一群戰馬的地方走去。

高夫人率領的這一隊人馬離開山腳向東南走了三里多路,一聲吶喊,沖人左光先的營中。左光先紮營已定,並且作好了佈置,所以農民軍來勢雖猛,卻沒有把官軍的陣營衝亂,他們處處遇到截殺,人馬損傷很大。高一功和袁宗第都在混戰中負了傷。這時左光先已經知道高夫人在這支突圍的部隊裡邊,想著李自成必然是同她一道。他一方面把這一情況飛報巡撫孫傳庭,一方面傳令全體將士,務要活捉李自成夫婦,獻俘闕下。憑仗官軍人數眾多,滿山遍野,到處火把,到處狂呼:

「活捉李自成!活捉高桂英!……」

農民軍且戰且走,沿路繼續死傷。剛剛把左光先的人馬甩在後邊,前邊又被賀人龍的人馬擋住去路。農民軍不管男女老幼,一聲吶喊,衝進賀營。雖然有總督和巡撫的森嚴軍令,有皇帝的詔書和尚方劍,有皇帝親信太監的監視作戰,賀人龍極想立功,但無奈他的手下將士一則因欠餉太久,二則因闖王昨天派賀金龍所行的計策發生影響,多數人都不肯拼命作戰。尤其那些下級武官和士兵平日滿腹怨言,士氣很低,如今因受了農民軍中鄉親們饋贈的銀子和禮物,更加懷著「手下留情」的思想。對於總督手中的尚方劍,他們根本不在乎,因為自來尚方劍只殺大官兒,殺不到他們頭上。賀人龍一看手下的將士不賣力氣,氣得大聲罵道:「媽的x,你們是拿著老子的頭做人情!」但是他罵也好,以殺頭威脅也好,弟兄們總是不願拼命,遇著農民軍衝到時,稍事抵擋便讓開了路。賀人龍一面嘶啞著聲音督戰,一面派人把高傑叫到面前,嚴厲地命令說:

「高游擊!這是你報效朝廷的千載良機,還不上前把闖賊夫婦捉來!」

因為官軍糧秣困難,高傑兩天來一直奉賀人龍的將令率領著他手下的二三百名騎兵到處蒐羅,沿途打劫,供給大軍每日食用,所以沒有參加戰鬥。今天賀人龍因見自己的將士都不願同李自成的人馬作戰,深怕洪承疇和孫傳庭治他的罪,所以黃昏後把高傑火速調回,希望依靠高傑出死力,使他能夠在今天這一戰中建立奇功。高傑和自成同里,很早隨自成起義,因為作戰勇猛,深受自成倚重。自成原來有一個妾姓邢,容貌不錯,粗通文墨,十分能幹,替自成掌管軍糧、兵器和各種軍資的發放工作。高夫人因為巴不得邢氏能夠在這些事情上助丈夫一臂之力,所以待她很好,從來不多管她。自成雖有一妻一妾,卻不是個貪色的人,經常操心打仗和練兵,不常同邢氏住在一起。高傑常向邢氏領取銀、糧、甲仗,慢慢勾引上手。怕被別人知道後性命難保,他於崇楨八年八月間偕邢氏私逃,並帶走親信將士數百,投降賀人龍。他知道自己永遠不能再回義軍,就死心塌地為朝廷出力,有幾股農民軍被他帶領官軍襲擊,吃了大虧。賀人龍見他實心投降,連立大功,遂保他做了游擊將軍。可是高傑不肯同李自成的老八隊直接作戰,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親信都是老八隊的子弟兵,倘若同老八隊遇到一起,很難指望他們認真作戰,投降之後,他曾經毫不隱瞞地把不願同老八隊作戰的話告訴賀人龍。賀人龍並不勉強,所以每逢直接同自成交戰時總調他搞別的任務。但今晚是在洪承疇和孫傳庭的眼睫毛底下作戰,軍令如山,連賀人龍自己都凜凜畏懼,更不能由高傑的意了。

高傑不知道闖王在什麼地方,但看見面前的一股人馬是高桂英率領的老營。於是他把人馬一字兒排開,自己勒馬陣前,擋住義軍去路,大聲勸降。正在這時,左光先的人馬和賀人龍自己,所率領的人馬也分頭追上來了。

高夫人見情勢十分危急,但不願同高傑硬拼。她立刻把三位大將和一群偏將叫到面前,先向劉芳亮問:

「明遠,你沒有掛彩吧?」

「我沒有,夫人。」

「好,你去堵擋左光先和賀瘋子一陣,讓我用計謀來對付翻山鷂,叫他讓路。」

劉芳亮走了以後,高夫人命令老營同孩兒兵撤到附近的土丘旁邊,隱藏起來,等候著她。她挑了賀金龍等幾員沒有掛彩的偏將和大約不足一百名弟兄留在身邊,叫高一功和袁宗第到老營那裡。但是這兩位大將沒有接受她的意見,同她一起留了下來。

她對身邊的一位男親兵說:「張材,你的箭法好,躲在人背後把弓箭準備好。我同高傑講話時你暗中對他瞄準,倘若他聽了我的話讓路就罷了,若是不肯讓路,看我一揮手,你就對他射一冷箭。」她又轉向一位女親兵:「慧英,你也暗中瞄準他的馬。張材射人你射馬,只要有一箭射中,就殺了官軍的氣焰。」

「是!」張材和慧英齊聲回答。

她把眼睛轉向賀金龍。儘管追兵的喊殺聲和狂呼「活捉高桂英」的聲音已經很近了,但是她十分鎮靜地叫了一

「金龍!」

「有!」賀金龍回答一聲。

「你準備好,看見張材和慧英射出箭後,你就猛衝上前,趁高傑驚慌失措,將他斬了。」

「是!」

高夫人吩咐完畢,策馬向前,離高傑相距不到二十步遠,在月光下連對方的鼻子眼睛也看得清楚。雖然高一功和她身邊的將士們很擔心敵人會向她亂箭射來,但是她很明白敵人要勸她投降或生擒她獻俘闕下,決不會向她放箭。她這樣更向高傑走近幾步,張材和慧英的箭射出去就更有把握,而且也便於賀金龍出敵不意地衝向前去。高傑是一個有勇無謀、膽大心粗的人。他看見高夫人身邊的將士所剩無幾,而高夫人又策馬來到他的面前,誤以為她定然是自知無路可逃,願意投降。他向高夫人大聲說:

「李嫂子,老八隊已經完蛋啦,快投降吧!」

高夫人按捺著一肚子怒氣問:「你是英吾麼?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了你!朝廷不是懸有重賞麼?快來捉我吧,遲疑什麼呢?」

「嫂子不要這樣說。雖然嫂子一向待我不錯,可是如今我已歸順朝廷,不能徹私情放走嫂子。請嫂子自己下馬投降,免得動手。」

「英吾,你既然還有臉叫我嫂子,讓我問你幾句話。問過後,我是降是戰,再作決定。我問你,我同自成一向待你如何?」

「李嫂子,兩軍陣前何必問這話?」

「七八年來,自成把你當手足相看,別人也說你是自成的心腹大將。你既拐走了邢氏,又拉走一批人投降官軍,反臉成仇,殺害起義兄弟,如今又來勸我投降,想送我到北京給朝廷凌遲處死。你如此行事,別說對不起自成,難道能對得起一班朋友?能對得起咱們老八隊的大小三軍?你忘恩負義,禽獸不如,還有臉同我說話!」

高傑被斥責得滿臉通紅,說:「高桂英,你休得胡說,再不投降,我就不留情面了。」

高夫人向高傑左有的將士高聲叫道:「老八隊的眾弟兄們,李闖王沒有虧待過你們,有良心的都站遠一點,讓我同翻山鷂決一死戰!」

她的話還沒落音,兩支箭已經從她的背後射出。慧英的箭射出稍早一秒鐘,先中了高傑坐騎的右眼上邊,穿透腦骨。張材本來要射他的喉嚨,想一箭結果他的性命,不料因為他的馬中了箭猛跳起,這一箭誤中在他的護心鏡上,鏗然一聲落地。高傑的馬跟著咕咚一聲倒下去,把他拋在地上。農民軍早就咬牙切齒,趁著這機會同賀金龍殺了過去。高傑的二三百騎兵中有一部分聽了高夫人的話撥馬就走,但有一部分是高傑的死黨,捨命抵擋,把高傑從地上救起。高傑跳上另外一匹馬正要迎戰,不知誰從後邊對他放了一支暗箭,誤中在他的盔上,他驚魂未定,賀金龍已到面前,一刀砍傷了他的左頰。他手下畢竟人多,把賀金龍團團圍住。高傑自己怕部下有變,趁機會負傷而逃。

賀人龍趁著劉芳亮在同左光先廝殺,指揮著人馬一擁過來,把袁宗第和高一功等包圍起來,展開混戰,羅虎害怕高夫人有失,留下一半孩兒保護老營,率領著一半拼命來救,在官軍中左右衝殺,尋找高夫人。高傑的手下人雖然隨高傑叛變,但他們的親戚和朋友的孩子有不少參加了孩兒兵,因此他們不忍心同這些孩子作戰,一鬨而退。

賀人龍的部隊本來就不願出力死戰,一見高傑的人馬紛紛退走,不知究竟,就有不少人跟著後退。賀金龍趁機殺出核心,大聲喊道:「鄉親們!咱們無冤無仇,非親即故,用不著彼此拼命!」一大群姓賀的將士聽見賀金龍的呼喊,簇擁著賀人龍就往後退。賀人龍一面大罵不許退,一面卻在將士們的簇擁中後退了一箭之地。等他再想追趕高桂英,高夫人早已不知去向。

高一功在混戰中殺了一陣,看見賀人龍和高傑的人馬已經後退,趕快回頭來尋找姐姐,卻沒找到,連袁宗第和賀金龍也不知都殺往哪兒去了。遇見羅虎,詢問老營情況,才知道羅虎是帶著一半孩兒兵來救高夫人,對老營的情況也不清楚。他們趕快向老營方才隱蔽的土丘奔去,卻不見了老營。月色下,但見滿山遍野,到處是左光先的步兵和騎兵。他們在戰場上跑了幾個地方,都沒找到。後來看見一股人馬正在被左光先的人馬圍攻,情況十分危急,他們以為這被圍困的一定是高夫人所率領的老營和衛隊。不料他們衝殺過去,卻看見是劉芳亮在那裡苦戰。他們把劉芳亮救出重圍,一同在喊殺震大的戰場上,在無邊無涯的敵人中間左衝右突,到處尋找高夫人,卻連蹤影也找不到。後來他們的人馬剩得更少,被左光先的騎兵衝散了。

劉芳亮的身邊還有一百多人,好容易利用複雜的地形和樹林的掩護,暫時甩掉了敵人,向一座小山腳下奔去,因為他剛才聽見從那裡傳過來一陣殺聲,想著高夫人可能會逃到那裡。不料到了小山腳下,只看見小河灘上和淺淺的河水中到處都是人和馬的屍體,有敵人的屍體,有農民軍的屍體,其中有不少是婦女和孩子。分明是老營在這裡同追兵有過一場混戰,可是高夫人哪裡去了?

劉芳亮同幾個親兵跳下馬來,在死屍中到處尋找,要找一個尚未斷氣的農民軍間一問高夫人的下落。有一種共同的心理卻誰都不肯說出:他們留心看那些屍體中有沒有高夫人在內,但又害怕會看見她的屍體。屍體是那樣多,又加上月色不明,有一些屍體血肉模糊,他們時間緊迫,追兵已近,怎麼能一一辨認?忽然,他們看見了駝背老頭躺在血泊中,旁邊躺著他的身中數箭、已經死了的大青騾。他只剩下奄奄一息,身上、頭部和右手被砍傷,花棟木棍子已經丟失,左手中握著砍柴的短柄利斧、右手握著鐮刀把。在他的前邊兩步遠躺著兩個官兵,一個人的腦袋和半個臉孔被劈開。劉芳亮俯下身認清以後,抱著他的血身子連叫幾聲,問他:「高夫人哪裡去了?」他慢慢地呻吟一聲,吐出來模糊不清的三個字:「都完了。」隨即他的頭一搭拉,停止了最後的微弱呼吸。劉芳亮放下駝背老頭的死屍,站起來望望天上的星、月,望望河水,想著高夫人和老營的人們有的被殺,有的被俘,全都完了。他活著,有什麼面目去見闖王?特別是想著高夫人的不幸犧牲,他欲哭無淚,恨不欲生,刷一聲拔出寶劍就要自刎,多虧站在身邊的一位小校眼疾手快,用力抱住了他的手腕。他一腳將小校踢倒,又要自刎。兩個親兵同時抱住了他,跟著,左右和麵前的將校和親兵們一齊跪下,勸他莫尋短見,率領大家突圍,往商洛山中尋找闖王要緊。

正在這時,一個小校喘吁吁地來到他的面前,說是看見沙灘上有許多馬蹄印直往東去,並有血跡往東,說不定是高夫人率領著老營的一部分人馬往東去了。劉芳亮親自到沙灘上看看,果然如小校所說,一線希望從他的心上出現。他把寶劍一揮,說:

「上馬!往東尋去!」

轉瞬之間,劉芳亮同將士們都上了馬,像一陣疾風往東颳去,背後留下來一溜煙塵和一川月色。

第一隊出發不久,闖王親自率領的第二隊跟著出發,悄悄地向西南疾迸。當接近官軍的營盤時候,一聲吶喊,衝殺進去。官軍已經有了準備,孫傳庭和馬科親自率領官軍,堵截義軍去路,首先是火炮與弓弩齊發,使農民軍受到很大損失。幸虧農民軍全是輕騎,行動如風馳電掣,眨眼捲到敵人中心,短兵相接,展開混戰,使敵人的火器和弓弩失去作用。他們以一當十,且戰且走,官軍雖然有巡撫親自躍馬督戰,也沒有辦法把農民軍攔阻,只好紛紛地給農民軍讓開血路。

農民軍走了五六里路,已經殺出重圍,遇到一條小河,人馬都停下喝水。李自成檢點一下人數,只剩下三百多人,而郝搖旗的人馬沒有跟來,不知在什麼時候和什麼地方給敵人截斷了。

從南方傳未一陣陣的喊殺聲,相距大約有四五里路。李過有些焦急,向闖王說:

「二爹1,郝搖旗失散了,一定是誤走到曹變蛟的陣地上,怎麼辦?我去救一救他?」

1二爹——米脂縣方言,稱叔父為爹,稱父親為爸爸。李自成是李過父親李鴻名的同胞二弟。

「算了,隨他們去吧。一來我們無兵可分,二來你也沒辦法找到他們。」

追兵已經很近了。農尺軍迅速上馬,肅靜無聲地等候著闖王下令。直到這時,這一支人員稀少、多數掛彩的隊伍仍然保持著良好的紀律和秩序,並不因為官軍的追到就驚慌潰逃。李自成騎在烏龍駒上,張弓注視,等看見官軍的騎兵影子時,他命令說:「起!」同時他連發兩箭,射倒了兩個走在前邊的騎兵,使官軍大力驚駭,紛紛停住。農民軍沿著一條峽谷向南方緩緩奔去。李自成親自帶著張鼐、李雙喜和親兵斷後。

前來追趕的是馬科的騎兵。他們不敢猛追,但又不願讓農民軍白白逃掉,所以總是相距半里上下,希望到天明時候或有鄉兵攔擊時候他們就一鼓向前。李自成看破了官兵企圖,吩咐李過帶著張鼐、任繼榮和任繼光等一群青年戰將和二百多名騎兵留了下來,埋伏在兩旁的樹林裡邊。

馬科率領著十幾員戰將和一千多名騎兵向前追趕,希望能夠活捉闖王,建立大功。正在走著,突然聽見背後發出來一陣喊殺,有兩支人馬從兩邊樹林裡同時攔腰殺出。他正在驚慌失措,李自成、劉宗敏和田見秀等殺轉回來,他當時還企圖抵抗,但是他的兵將們不知道農民軍有多少人馬,一鬨而逃,並且把他裹在中間,擁著他不能不逃。他親手砍死了幾個兵,想制止這種混亂,但也無濟於事,就只好帶著一部分將校和親兵在自己的騎兵中間亂衝,奪路而逃,農民軍對著混亂的官兵大殺一陣,也不追趕,繼續向前趕路。

當馬科的人馬正在峽谷中慌亂潰退的時候,孫傳庭帶著他的巡撫標營追到,他起初得到左光先的稟報,認為李自成夫婦帶領老弱婦女和一部分精兵向東南突圍,但當他正在親自向東南追趕時,又接到馬科的稟報,說是向西南的一股「流賊」全是精兵,井發現劉宗敏在內,可能李自成本人也在裡邊。他趕快回兵向西南追來,他的標營人馬見馬科的人馬這般潰逃,以是農民軍追殺過來,也立刻驚慌後退。經他大喝幾聲,才算止住。

孫傳庭派人把馬科叫來,問問情況,但也不能斷定李自成是否在這一股突圍的人馬裡邊。他正要下令窮追,從戰場上連來了兩個報告:一個說有人看見李自成負傷落馬,藏在林中,如今正派人仔細搜尋;另一個說在亂屍中發現了一個死「賊」很像李自成,身旁躺著一匹烏駁馬。孫傳庭向稟事的小校厲聲問:

「這個死賊的身上是不是掛著硃紅描金牛皮箭囊?」

「回大人,是硃紅描金牛皮箭囊。」

「手中拿的可是花馬劍?」

「他的右手也受了重傷,劍不知失落何處。」

「難道連劍鞘也失落了?」

「沒……沒有看清劍鞘上有沒有字。」

「誰派你前來稟報?」

「孫總兵大人。」

「混蛋!……回去細查!」

小校走後,孫傳庭在馬上想了片刻,下令停止追趕,速將人馬撤回。以他看來,馬科的人馬經此一敗,已經成了驚弓之鳥,難望拼命追敵。別的追兵受了這一仗的影響,對農民軍也有點心中畏怯,前邊山路崎嶇,萬一再中埋伏,損兵折將,不惟影響勤王,反而要受皇上責罰,另一方面,他想著「流賊」分為兩股突圍,闖王未必在這一股裡;如若在這一股裡,前邊所有山路已經有鄉勇把守,定難僥倖逃出。另外,剛才連來兩個報告也增加了他的幻想。他想今夜「流賊」死傷慘重,大概李自成不死即傷。想到這裡,他向跟在身邊的中軍參將劉仁達說:

「火速通令三軍,闖賊等元兇巨惡不死即傷,務須認真於死屍中及林間草叢逐處搜查,不得有誤!」

孫傳庭回到戰場上巡視一下,看見到處都是屍體和負了重傷的人,因這一陣月色昏暗,也分不清是農民軍還是官兵。他來到曾經是農民軍駐紮的那座小山寨中,農民軍所留下的幾百個重傷號都沒有了首級,這種慘無人道的現象並沒有動一動他的心。他明白這是某一部官軍來割掉這些重傷號的首級虛冒戰功,但是這對他並沒有什麼壞處。他也將以假作真地上報朝廷,也讓那位從北京來的劉太監看一看他的戰功。所以他看了後點點頭,沒有說什麼話,趕快策馬向他的老營奔去,這時,天色已經黎明,而總督也來到他的大帳中了。

洪承疇一直在高處觀戰,後來聽說向西南一路突圍的都是農民軍的精騎,他斷定李自成必然在這一路,隨即率領標營前往督戰。但走了一段路,得到稟報,知道孫傳庭和馬科已經退回,他就來到孫傳庭的大帳中等候。聽了孫傳庭把追殺情形報告以後,他心中暗暗吃驚,越發斷定李自成準是率領著劉宗敏等從西南逃走了。但是轉念一想,這次大戰使李自成差不多全軍覆沒,畢竟是十年「剿賊」以來的空前大捷,皇上大概不會責備;萬一責備,這責任也是在巡撫身上。這麼一想,他就沒有把心中的不愉快流露出來,反而對孫傳庭說了些慰勉的活。正好潼關兵備道丁啟睿也來到帳中,他意味深長地說:

「丁大人,此次大捷,實為十載剿賊所未有。然闖賊與劉宗敏等或死或逃,尚不可知。學生與孫大人馬上就要北上勤王,今後關中治安及查明巨賊下落,都要仰仗老先生了。」

丁啟睿聽出來這話中有保薦他接任陝西巡撫的意思,趕快躬身回答:

「職道一定遵命。」

隨即丁啟睿立刻又派許多人去傳令各處山寨士紳,務須督率鄉勇處處堵截,用心搜山,「不許一賊漏網」。

這次李自成伏擊戰雖然獲得成功,殺死和殺傷了很多官軍,使敵人不敢再追,但農民軍也死了二三十人。在路上,又有一些原來受傷的人,因在伏擊戰中出了力,傷口迸裂,流血過多,加上過分疲憊,栽下馬死去了。

黎明時候,李自成的人馬正在崎嶇的小路上前進,忽然發現前邊的道路被樹枝堵塞,不能通行。大家正在發疑,忽聽一片鑼響,從附近的樹林和荒草中竄出幾百鄉兵,兇猛撲來,手執六七尺長的白木棍子,朝著人馬亂打。農民軍倉猝迎戰,損失很大,只好落荒而走。走不到兩三里,前邊又出現了幾百鄉兵,截住廝殺,而背後的鄉兵也吶喊著追趕過來。

劉宗敏在昨天黃昏前已經受了輕傷,夜間突圍時受了兩處傷,有一處箭傷在胸前,比較嚴重,如今精神已經委頓。而且糟糕的是,他的馬也帶傷了。但是當他看見一個穿紅袍的人,騎著一匹甘草黃駿馬,指揮鄉兵進攻的時候,他的精神忽然振作,大吼一聲,直向紅袍奔去。那個人看他來到,回馬便走。劉宗敏正在追趕,連人帶馬落迸陷坑。紅袍立刻轉回,用大刀砍他。同時有十幾個鄉兵在岸上用槍向他猛刺,用白木棍子矇頭亂打,像落下的雨點一般。他在陷坑中狂吼如雷,揮舞雙刀,使敵人的槍刀和棍棒不能近身。許多年後,這一帶的人們還活龍活現地傳說著當時劉宗敏的奮戰情形,並說他簡直不是武將,而是一個天神,又說他是藍田某處大寺裡的韋馱轉世。卻說劉宗敏雖然英勇抵抗,到底也無法跑出陷坑,正在萬分危急,李過趕來,殺散鄉兵,劉宗敏趁機會奮力一躍,出了陷坑。一看那個穿紅袍的人尚在附近召集鄉勇,企圖反撲,宗敏不顧身上的三處傷口都在流血,大吼一聲,縱跳而前,一刀把他砍下馬來,抓過來甘草黃縱身騎上。他和李過已經沒有一個親兵,不敢戀戰,趕快向闖王那裡奔去。

隨著闖王突圍出來的兵將,大部分犧牲了,餘下的也被打散,東一股,西一股,各自為戰。他的身邊只剩下雙喜、張鼐、任繼榮和任繼光,還有少數幾個親兵。看見劉宗敏和李過來到,他用劍揮了一下,說:「隨著我來!」於是他在前邊開路,李過殿後,一路砍殺,突破了鄉兵包圍,不管有路沒路,望著正南奔去,走了一里多路,遇著田見秀和谷可成帶著三個人從另外一條路上奔來。他們會合一起,繼續前進。又走了兩三里,從樹林裡走出來兩個騎馬的人,向他們呼喊。他們看見是袁宗第帶著偏將李彌昌,每人的身上都染著鮮血,一看見袁宗第,自成的心中一涼,想著:「老營完了!」等袁宗第走到跟前,自成問了問他們身上的創傷情形,叫大家繼續前行。又走了一里多路,遇到一條山溪,他才叫停下休息,飲馬,打尖,並取出醫生尚炯昨晚臨出發前給他的金創神效散叫受傷的人們上在傷口上,還有一種內服的九藥也讓他們用涼水吃下。從看見袁宗第和李彌昌以後,直到現在,大家都憋著沒有問高夫人和老營的事,為的是一則大家心中都明白老營完了,不敢打聽,二則也因為他兩個的傷勢很重。可是大家多想知道老營的真實情況啊!路上,李過和雙喜都曾經忍不住要問,被闖王用眼色阻止了。如今上過金創神效散,又吃了止疼和血的丸藥,他們的傷口不疼了,精神也好些了,李自成才向宗第問道:

「漢舉,老營怎麼樣?明遠同一功的下落呢?」

袁宗第,這位二十九歲,平日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猛將,突然像小孩子般哭了起來。他相信老營完了,愧悔他自己沒有盡到保護的責任。他心中認為,老營中有他自己的妻子犧牲了不打緊,最痛心的是高夫人和蘭芝沒有下落,其次是劉宗敏、李過等各位大將和一部分偏將的眷屬都跟著完了。

雙喜和張鼐見他一哭,知道高夫人已經是凶多吉少,都不住抹淚,但不敢哭出聲來。

袁宗第抽咽說:「闖王!老營給衝散了,一切完了。我沒有面目見你,也沒有面目見大夥兒兄弟!」

李自成安慰他說:「勝敗兵家常事,難過什麼?你自己也受了傷,並不是沒有出力。」

田見秀接著說:「大家不用難過。老營不過是一時給官軍衝散,過些日子就會知道下落。目前保著闖王找一個地方立腳要緊,不要為老營事弄得方寸無主。」

劉宗敏和李過也對袁宗第說幾句寬慰的話。隨後,李自成問了第一隊的突圍和失散情形,吩咐大家上馬起程。

茫茫無際的冬日藍天上,孤孤單單的一小群徵雁,排成「人」字,向南飛去。藍天下,群山中,崎嶇坎坷的羊腸小路上,隊伍在行進。這支剩下來的農民武裝,連兵帶將只有十五人,忍受著飢餓、疲憊和創傷的疼痛,心情沉重,在荒山野谷中不停地走呀走。儘管在作戰中被汗水溼透的內衣冰著肌肉,冷徹心脾,但還是有人在馬上昏昏睡去,地形曲折,常常沒有路。他們知道這時已過中午,按照著太陽的方向前進。李自成走在最後,想著這是他起義十年來失敗最慘的一次,在心中自間:「難道就這樣完了麼?」他自己回答說:「不會的。只要我李自成沒戰死,不投降,就不會完事,我們會重新起來的!」想著那些跟隨他多年的將士們,想著那些被他當做孩子看待的孩兒兵們,想著自家妻女和老營的沒有下落,他的心中十分酸楚,許多失蹤人們的影子,特別是高桂英昨天夜間同他在火邊說話時和臨別時的音容,都浮現在他的眼前。

走著走著,天氣轉陰,暗雲低垂,似乎要下雪的樣兒。不知走了多遠,人困馬乏,轉眼間已是黃昏。闖王想著已經到了洛南縣境,也許離杜家寨沒有多遠,便下令在樹林中一個背風的地方休息。那些受傷的將士早已支援不住,一被扶下馬來,有的靠著樹根,有的倒在草上,立刻睡去。李自成同幾個沒有受傷和輕傷的人趕快割了幾堆乾枯的荒草給戰馬充飢,又砍了許多幹樹枝生了一堆火。在點火之前,他小心地向四下瞭望一番,看清楚周圍幾里內絕無村莊,更沒行人,料想決不會發生意外。

戰馬全不卸鞍,只把肚帶鬆一鬆,好讓它們吃飽。人不解甲,並且把馬韁挽在胳膊上,以備萬一。自成叫大家安心睡覺,他同兩個沒有掛彩的親兵輪流放哨,他坐到二更時候,把親兵李強喚醒,他才睡覺。但李強也實在疲睏,坐不到一個更次,便不由自己的意,頭一栽,靠在樹根上睡熟了。

荒山寂寂。夜幕沉沉。林間宿烏無聲,只有枯草敗葉在霜風中瑟瑟作響和戰馬嚼食乾草的聲音與偶爾從火邊發出的輕輕鼾聲相混合。就在這沉寂而黑暗的午夜,幾百鄉兵悄悄地來到附近,要將他們全部活捉或殺死。

完全出李自成和劉宗敏等的意料之外,他們下午在荒山深谷中迷失了方向,繞了許多彎,反而向西北退回來幾十裡,誤人鄉兵控制的地區。當他們來到這裡不久,有兩個巡邏的鄉兵發現了他們的行蹤,隨後來到近處,躲在對面山坡上看清了他們的一切情形,奔回山寨報告。這裡距山寨有十幾裡遠,所以等寨主得到報告,集合幾百鄉兵拿著武器分三路來到附近,已經是三更以後。他們在一里多遠的樹林中取齊,然後採取包圍的形勢向這一小股酣睡的農民軍悄悄走來。

儘管火已經快熄了,午夜的荒山中颳著霜風,寒意刺骨,但是極度疲憊的農民軍竟沒有一人醒來。偶爾有人翻了一下身子。偶爾有人說了一句夢話。偶爾又有一個重彩號輕輕地呻吟一聲。隨即一切寂然,只有戰馬在靜靜地嚼著乾草。

鄉兵在樹林中摸索前進,離他們只剩下半里遠了。如果他們不能夠及時醒來,不要片刻工夫,他們就要被撲到身邊的鄉兵們捆綁起來。

烏龍駒已經把地上的一堆於草吃得快完了。鬆了的肚帶又感到緊起來了。身上重新感到有力了。但是它仍然低著頭,貪饞地繼續吃著,並且頑皮地探出頭去,在旁邊的一匹騙馬的草堆上拉了一口於草,逗得騙馬掉過屁股踢它一下。它正要還報騙馬一蹄於,忽然彷彿聽見了什麼可疑的聲音,立刻停止嚼草,抬起頭,向著前方和左右張望,同時兩隻耳朵機警地左右轉動。緊跟著,它似乎明白了有什麼危險來到,用力拽它的韁繩。連拽幾下,闖王仍沒醒來。它連敵人在樹林中摸索前進的黑影也看清了,於是憤怒地狂叫起來,跳著,踢著,前鐵掌在石頭上踏得火星亂飛。

李自成一乍醒來,忽地躍起,但周圍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恰在這時,有一群宿鳥從附近的林中撲嗜飛起。他心中恍然明白,一邊拔出花馬劍一邊大聲叫道:

「上馬!」

他的聲音是那樣洪亮,不但這一聲把他的全體將士叫了起來,而且使來到附近的敵人大吃一驚,有的人禁不住打個寒顫,向後倒退。農民軍階涼人的速度緊了肚帶,先把重傷號扶上戰馬,跟著全上了馬,拔出來刀和劍。闖王把鐙子一磕,同時說了聲「隨我來!」向著鳥兒飛去的方向奔下山坡。鄉兵們齊聲吶喊,打算追趕,但他們都是步兵,沒法追趕得上。攔在前面的幾十個鄉兵見農民軍來勢很猛,一交手就死傷了十來個,立刻驚慌地讓開了路。

這一小股人馬逃出了危境以後,馬不停蹄地繼續前行。走到天明,遇到一個老百姓,他們才知道昨天下半天走錯了方向,而現在走的方向很對,已經進到洛南縣境了,李自成叫人馬稍事休息,打打尖,繼續走路,他看看只剩下的十五個人,又一次在心中問道:

「難道就這樣完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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