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文選派人假扮盜匪去搶劫和殺死一些為富不仁的富豪大戶,這是獻忠授意的。為的是維持著受了招撫的虛偽局面,他不能公開用自家部隊的名義對這些富豪大戶進行懲辦。但去的弟兄們有時疏忽大意,竟然也有一次被地主們從背後暗地追蹤,查出底細,向縣衙門指名控告。他沒有料到,今天竟然連人也給人家捉去,真是豈有此理!皺著眉頭沉默片刻,張獻忠帶著無可奈何的、冷冷淡淡的神氣說:
「上司不發餉,我也沒辦法。叫弟兄們空著肚子喝西北風去嚴守軍紀,能行麼?你是喝墨汁兒出身的,沒有帶過兵,不知道我的難處。弟兄們餓得沒辦法,向大戶借糧充飢。等朝廷餉銀髮下,自然就沒人再搶啦。」
「這個,這個……」
張獻忠不等阮之鈿再說話,飛身上馬,鞭子一揚,同馬元利帶著親兵們像一陣風似的奔出東門,在大街上留下一道滾滾飛騰的黃色塵埃。
「他這個龜兒子,這個‘老猛滋’,」他在馬上罵,「真是望鄉臺上吹唿哨,不知死的鬼!」
因為張獻忠到過廬州府,知道合肥人不會發「母」和「雞」兩個音,把母雞說成「猛滋」,覺得有趣,所以看見阮之鈿身體矮胖,走路搖晃,就替他起了個綽號叫「老猛滋」。
張獻忠出了穀城東門,從仙人渡浮橋過了漢水,順著漢水北岸通襄樊的大道向東奔去。一個多時辰以後,趕到了離穀城五十里的半扎店,也就是現在的太平店,每匹馬都跑得冒汗,駐在當地的三千馬步兵早已在養子張定國的率領下在襄江兩岸排開,並且有幾十只大船和小船靠在兩岸,每隻船桅上都有一面紅旗招展,船頭船尾上站立著全副披掛的將士,軍容十分嚴整。張獻忠把帶來的兩百名騎兵排列在襄江北岸,所有的人都騎在馬上不動。他自己立馬在大旗下邊,等候著從下游張起風帆駛來的七隻大船,眼看著那七隻大船相距不到二里遠了,張獻忠用下巴向馬元利一擺,於是這位面目漂亮而舉止瀟灑的青年將領立刻下馬,跳上一隻小船,像箭一般向下遊駛去。緊跟著,旗鼓官將手中的小旗一揮,從一個大船上連發出三聲炮響,兩岸上鼓樂大作。
實際上,張獻忠對於湖廣巡按御史林銘球不但心中懷恨,而且十分輕視,當今年二月間,林銘球同襄陽分巡道1王瑞柄、總兵左良玉秘密定計,要在張獻忠投降之後去襄陽渴見總理熊文燦時把他逮捕,同時出其不意地向他的部隊圍攻,只是因為一則張獻忠十分警惕,託故不去襄陽,二則庸碌貪賄的熊文燦及其左右文武都認為獻忠是真心投降,堅不同意,林銘球們的計謀沒有實現。事後張獻忠知道了這件事,一方面恨他們陰險毒辣,一方面笑他們愚蠢。「媽的,這一群混賬玩意兒,把咱老子當成了一個傻子!」現在林銘球的七隻大船漸漸近了。第二隻船特別大,船頭上站著幾個頭戴折角幞頭、身穿圓領絲羅長袍的親信幕僚,另外還有一群身穿號衣的兵丁和身穿皂衣的衙役立在船尾。船艙門外擺著「迴避」「肅靜」虎頭牌和各種執事2,還有一對很大的官銜紗燈籠,張獻忠在心中說:「屌!派頭倒不小!」隨即他向旁邊一名小校吩咐一句,立刻在江岸上三聲炮響,鼓樂大作。他下意識地把銅盔整了一下,從馬上跳了下來。儘管像這樣用十分隆重的禮節迎接林銘球是他同徐以顯。潘獨鰲、馬元利等在事前商量好的,目的是要哄住朝廷,以便有一段時間安駐穀城,休兵養銳。但此刻他忽然對自己在將士們眾目睽睽之下如此卑躬屈節,立在江岸上等候傳見,感到很不舒服,心中說道:──────────────
1分巡道——明朝每省設一按察司,由按察使掌之。省下分為若干道,每道設一按察分司,監察所屬府、州、縣的政治和司法。掌按察分司的長官稱力分巡道。「道」是官職名稱,即道員,比知府高一級。
2執事——儀仗的俗稱。──────────────
「咱老子造反了十來年,縱橫好幾省,闖過些大風大浪,誰不說咱八大王是英雄,如今低三下四來迎接一個狗官,這是鬧騰的啥牌名!媽的,下次再這樣做,老子不是人養的!」
馬元利站在小船頭上向林御史的座船行了軍禮,大聲稟報「穀城駐軍主將」張獻忠在岸上恭迎。大船上有一個穿長袍的傳事官員轉稟艙中。林銘球沒有做聲,輕輕地點一下頭。傳事官員走出艙來,對馬元利說:「按臺大人知道了,請將軍在前帶路。」馬元利轉過身來向士兵們一揮手,小船立刻撥轉頭,帶領著大船前進。
一會兒,林銘球的七隻大船和馬元利的小船都到了張獻忠和馬步兵肅立恭迎的地方,在鼓樂和鞭炮聲中靠著北岸的碼頭停下。張獻忠跳上大船,躬著身,拱著手,聲音洪亮他說:
「卑將張獻忠參見大人!」
林銘球本來早就該走出船艙,但是他為要顯示自己是朝廷大員,一省的巡按大人,故意穩坐艙內,直到張獻忠參見時才放下手中茶杯,從艙裡彎腰走出。但是一方面他要竭力做出威重樣子,不使獻忠輕視,一方面卻不免心中慌張,出艙口時忘記低頭,把紗帽頂碰了一下,趕快用手扶正。
張獻忠一見林銘球走出船艙,立刻極其恭敬地行跪拜大禮,而且叩過頭以後跪在船頭上故意不敢抬頭,林銘球原來沒料到張獻忠會對他這麼有禮,一看見這情形,心中大喜,趕快去攙獻忠,說:
「將軍請起,請起,請到艙中敘話。」
當林銘球同張獻忠走迸船艙以後,兩岸的鼓樂停止,直到這時,排隊的騎兵才下馬休息,但仍然絲毫不亂。
林銘球接見張獻忠的大船上有幾個親信幕僚,有的坐在後邊艙中,有的站在船頭上觀看獻忠的軍容,緊後邊也是一隻很大的船,坐著林銘球的一個愛妾、兩個老媽子和四個丫頭,有兩個艙裡裝著大小皮箱和山珍海味,這些箱子大多是空的,準備在穀城住上半年之後,把它們裝滿綾羅綢緞、金銀珠寶、古玩玉器、名人書畫等東西,運回武昌。按照明朝制度,巡按在任上是不準攜帶家眷的,但是到了末年,老規矩已經壞了。
後邊還有四隻大船,其中有一隻船載著林銘球的幕僚和清客,三隻船載著衛隊。這些幕僚、清客和衛隊都站在船頭和船尾上,用好奇的眼光望著張獻忠的將士們,竊竊地議論著,嘖嘖稱讚。
把獻忠讓進艙中以後,林銘球帶著矜持的笑容讓座。獻忠十分謙遜,不肯就座,躬著身子說:「大人請坐。大人請坐。在大人面前哪有末將的座位!」經林銘球一再讓,他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個揖向巡按大人謝座,然後側著身子在客位坐下。一個老家人端來兩杯茶放在他同主人的面前,他又恭敬地欠欠身子。就在這時候,他在林銘球的保養得很好的、略微有點發胖的臉孔上瞟了一眼,立刻有一股噁心的感覺泛上心頭,好像吃下去一個蒼蠅,他暗暗罵道:「你王八蛋準是吃飽了民脂民膏,才養得這樣肥頭大腦,油光發亮!終有那麼一天……」他彷彿看見這麼一個胖胖的腦袋不是長在活人的身上,而是懸掛在穀城的城門上或什麼地方。
林銘球對張獻忠十分滿意。幾個月來,他本人、他的姨太太和親信幕僚們,都通過不同的方式接受了獻忠的賄賂,早已開始轉變了對獻忠的一切成見。如今看見獻忠如此隆重迎接,如此拜跪有禮節,他相信獻忠確實是真心誠意地歸順朝廷。
「學生此次來穀城……」林銘球說了半句,忽然停住,用肥胖的、細皮白嫩的、帶著長指甲的手端起茶杯舉了舉,同時小聲說:「請!請!」
獻忠恭敬地端起茶杯說:「大人請。」
林銘球喝了半口香茶,放下杯子,拈著鬍鬚,繼續說:
「學生此次來穀城,是特意要同將軍一晤。」
獻忠趕快站起來,躬身回答:「獻忠愚昧無知,一切聽大人訓示。」
「不必過謙,不必過謙。」林銘球點頭微笑說。「請坐下說話,不必拘禮。自從將軍歸順朝廷,穀城士民相賀於道。實乃蒼生之福。不知麾下現有兵將若干?」
「約有十萬多一點。」獻忠欠身回答,故意多說三倍還多。
「十萬人馬不是一個小數目,將軍如真能為朝廷效力,將來定能建不世功業,名垂竹帛。」
獻忠慷慨他說:「獻忠少讀詩書,高深的道理不懂,但是‘為朝廷效力’這個宗旨是抱定了。只要能給末將十萬人的糧餉,給我正式職銜,發給關防,獻忠願意為鄖陽、襄陽、荊州三府保境安民,不受盜賊騷擾,叫家家戶戶都能夠大開著門兒睡覺。」
林銘球連忙回答:「既然將軍有此誠意,朝廷也不能虧待將軍。至於月餉、職銜、關防,等學生回襄陽後一方面向制府大人1稟明,一方面自己也上疏朝廷,代為乞請。」──────────────
1制府大人——指熊文燦。明、清兩代習慣,下級對總督尊稱制軍、制府或制臺,熊文燦的名義是「剿賊總理」,地位同總督一樣。──────────────
「謝大人栽培!」獻忠又站起來準備磕頭,被林銘球攔住了。
「這是一個血性男子,深明大義。」林銘球在心裡說。「可見外間所傳種種,都是流言,不可憑信。」
獻忠問:「大人,是不是現在開船,駕臨穀城?」
「天色已晚,又是上水,今晚就停在這裡吧。明天一早開船,如遇順風,已時可以趕到穀城。」
獻忠站起來說:「大人旅途勞累,末將暫時告辭,準備明天率闔城紳民在城外恭迎。」
林銘球親切地說:「請稍坐坐,隨便敘話。」
老家人又輕腳輕手地進來,換上熱茶,林銘球為表示自己的長者身份和對獻忠的關心,問了問獻忠的家庭情形和年齡。當他知道獻忠今年只有三十三歲時,便連連點頭,稱讚說:
「正是有為之年!像將軍這樣年紀,只要效忠朝廷,取功名富貴如拾芥耳。」說畢,拈著花白鬍須嘿嘿地笑了幾聲。
獻忠說:「末將自然願為朝廷效忠,無奈朝廷不肯相信,不給職銜,不發月餉。長此下去,難免不使將士寒心,懇乞大人多多提攜,獻忠與全營將士都會感激大人恩德不忘。」
「放心,放心。我一定替你奏明皇上。」
林銘球又談到羅汝才新近受招撫的事情和李自成的被全部擊潰。特別談到後者,他感到十分欣慰,說:
「一則賴皇帝威靈,二則將士用命,陝西流賊一鼓盪平。」剛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來「流賊」二字可能觸著獻忠忌諱,不由得頓了一下。看一看獻忠的臉上神色照常,才接著說:「看塘報上說,這一次多虧洪制府指揮得宜,秦撫孫白谷設三伏於潼夫南原,每五十里設伏一道,而令曹變蛟、賀人龍等從後窮追。闖賊奔入伏中,人馬自相踐踏,曹將軍親自手執長刀,大呼砍賊,伏兵四起,四面掩殺。賊死傷不可勝計。那些僥倖逃脫重圍的,有的棄了刀槍,有的拋掉馬匹,逃人漢南山中。事前洪制府傳諭各處鄉兵,都用大棒截擊,使賊飛走路絕,先後降者數十萬,委棄甲仗如山。據塘報上說,李自成妻女俱失,僅從十七騎逃去,又說,他已被村民擊斃,不過尚未找到屍首,唉,這真是蒼生之福!」停一停,他又像畫龍點睛似的加了一句:「自然,李自成如果能似將軍這樣深明大義,早日歸順朝廷,也不至如此結局。」
張獻忠裝做洗耳恭聽的樣子。當林銘球把話說完,他微微笑著,沒說一個字。他相信李自成確實是全軍覆沒,他自己派出去的探子也是這樣稟報,但是除此一點之外,他認為林銘球所說的許多話都是道聽途說,順口噴糞,使他覺得又生氣又可笑,同時在肚裡罵道:「媽媽的,原來你是個吹糖人兒的教出來的!」
「敬軒將軍,據你看,陝西局面是否會從此安定?」林銘球得意地笑著問。
「這很難說,末將不敢妄加推測。」張獻忠回答說,想給林銘球一點教訓,使他不要高興過火。「李自成給官兵打潰了是真的,可是塘報上的話也常常很不可靠。」
「將軍的意思是……」
「請大人恕獻忠直言。」
「不妨直言。」林銘球拈著鬍鬚,帶著惶惑的微笑。
「不怕大人怪罪,末將說句老實話,朝廷的塘報實在不能信真。就拿剛才大人所說的那些塘報訊息,末將在半月前也聽人談過,可是總覺得有些地方對不上樣兒。比如說,春天時候,我聽說兵部楊閣老向皇帝上奏,說李自成進川時有幾十萬人,出川時只剩下幾萬人。其實,李自成在四川沒有打過硬仗,不會損失多少人馬,據末將估計,他們進川時的人馬不會超過三萬,出川時還是差不多這個數兒,其中李自成自己的人馬不會超過兩萬。他這一股人連打了十個月的仗,到潼關南原還能有多少?說它有七八千人還差不離,連隨營眷屬在內,頂多估計它一萬上下,不會再多。塘報上說殺死了不計其數,投降了幾十萬,這就對不上榫兒啦。」獻忠笑起來,又說:「大人,你說是麼?」
「有道理。有道理。」林銘球笑著點頭說。
由於替李自成駁斥了官方塘報的胡扯八道,張獻忠的心裡感到愉快。有些話好像魚骨頭卡在喉嚨裡,不吐不行。吐出一點就痛快一點,全吐出來就全痛快,於是他接著說:
「再說,潼關離漢水很遠。說他在潼關南原打敗仗,逃到漢南山中,這就把方向弄錯啦。又是對不上榫兒。」說到這裡,獻忠很想放聲大笑,但是在林銘球面前他只好用力憋住,結束他的話說:「末將無知,冒昧直言,請大人恕罪。」
「啊啊,有理,有理,想來‘漢南’應該是‘洛南’之誤。」
這時林銘球才略微感到不好意思,同時更清楚地知道張獻忠確非一般凡庸之輩,更不能以簡單的「流賊」看待。沉吟片刻,他笑著問:
「你覺得洪制府治軍如何?」
張獻忠謙遜他說:「獻忠是什麼人,怎麼敢議論洪總督治軍如何?」
「沒有外人,說出不妨。」林銘球用眼光盯著獻忠,鼓勵他不必顧慮,實際上他想張獻忠對洪承疇的善於帶兵一定不能不佩服。
獻忠笑一笑,出乎林銘球意外他說:「在朝廷的幾位統帥中,洪總督還算是呱呱叫的。可惜他手下的軍隊也常殺良冒功,百姓恨之入骨。」
「洪亨九也會殺良冒功?」
「幾個月前,獻忠看見一份邸抄,上邊有御史柳東寅劾洪總督的一封奏疏,大人可曾見過?」
「啊,記不清了。」
「洪總督向皇帝奏報他在四川保寧府舊縣壩進剿李自成獲得大捷,據柳東寅的奏疏上說,洪總督的人馬並沒有與李自成的大隊交戰,只是在後邊不即不離地追著,有時截住幾十個掉隊的,撿點兒便宜,官軍所過村鎮,斬良民的首級報功。有一個村子被割走首級的良民有七十多人。這些冤死的良民中就有柳東寅的親戚在內。」
「啊啊,我想起來了。確有此事。沒想到敬軒將軍對朝廷的一切動靜能如此留心,如此清楚!哈哈哈哈……」
獻忠也笑起來,說:「不瞞大人說,這也是沒有辦法,非留心不可啊,打仗不是玩兒的,不能夠糊里糊塗地坐在鼓裡。要是那樣,可不早完了?」
林銘球對於張獻忠的看事精明洞徹,不能不暗暗驚佩。儘管獻忠的話未免唐突了他這位巡按大人,但是他無法不承認獻忠的話實有道理。從前他聽人們說張獻忠目不識丁,非常粗魯,最近才聽說獻忠小時讀過書,人極聰明,但從前那種先入為主的成見總難從心上拋掉,今日一見,就把舊有的成見拋到爪哇國了,他正想間一問獻忠目前在穀城練兵情形,獻忠站起來向他告辭。他的話就不說了。
他變得十分客氣,一直把獻忠送到岸上,又站著說了幾句獎勵的話,然後拱手相別。
張獻忠帶著馬元利和二百名騎兵奔回穀城,留下養子張定國保衛巡按,定國叫大部分人馬仍回到附近的村鎮上去,只留下三百人駐紮江邊。他本人就駐在江岸上的龍王廟中。
望著張獻忠的大旗在臨近黃昏的日影中,在騰起的滾滾煙塵中,在冬季的荒寒遼闊的江岸上遠去以後,幾位親信的幕僚和清客走進巡按大人的座艙,談他們對張獻忠的一些印象,更主要的是想聽一聽巡按大人的印象。他們稱讚張獻忠的軍容嚴整,非一般「流寇」可比,又說張獻忠頗有禮節,看起來是「誠心歸順」,林銘球被張獻忠將的一軍,他原不打算對大家說出,但是他想著那些話大概早已被同船的幕僚聽去,倒不如說出來好,於是他笑著說:
「諸位老先生不知,張敬軒雖然讀書不多,但心中極有見地,不怪他在流寇中能夠成這麼大氣候,關於陝西官軍最近在潼關南原之捷,張敬軒就有不同看法,學生認為他的話也頗有理。」
當他把獻忠的意見說出來以後,這些幕僚和清客們立刻異口同聲他說:「啊,有理!有理!」其實,他們一向對於塘報,對於一切報捷的官方檔案,並不多麼相信,對於潼關南原的戰果到底有多麼大,也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不過平時誰都不肯在公開場合說出心裡話,如今趁機會說出罷了。話題轉到張獻忠的儀表上,有人說敬軒將軍(他們從此都稱張獻忠為敬軒將軍或單稱敬軒,表示親切和尊敬)的鬍鬚實在好,恐怕有一尺多長,簡直是個美髯公。有人說他麵皮微黃,稍微清瘦,但看起來十分英武,「慓悍異常」。後來又談到張獻忠額上一塊傷疤,推測著可能是今年正月間在南陽被羅岱1射的箭傷,但又說可能是被左良玉用刀砍的。──────────────
1羅岱——明朝的一位將官,於第二年(崇禎十二年)七月在作戰中被獻忠俘獲。──────────────
林銘球同幕僚們談了一陣,打個哈欠,便走往愛妾船上。姨太太替他倒杯熱茶,又親手把銀耳湯端到他的面前,嬌滴滴他說:
「老爺,我從前以為張獻忠是長著一把紅鬍子,頭上插著兩根雉雞翎,原來不是!」
林銘球捻著花白鬍須笑著說:「那是戲臺上的山大王,不是張敬軒。」
「你看,從前人們說他殺人不眨眼,多怕人!他為什麼叫做八大王?」
「我聽說他在兄弟中排行老八,所以起事後就自稱八大王。」
看見丫頭和老媽子都退了出去,姨大大小聲說:「明天咱們到了穀城,不知張獻忠會送給咱們什麼禮物,千萬別叫我跟老爺白來一趟。」
「你放心,金銀珠寶總是少不了的。」
「我什麼都不想,就想要一顆祖母綠1。」──────────────
1祖母綠——一種名貴的綠色寶石,產於中亞,大約是現在伊朗或伊拉克一帶。祖母綠是中國古代的譯音,或譯子母綠、祖木刺等。──────────────
當林銘球正在陪著撒嬌的姨太太說話時候,張獻忠帶著他的騎兵繼續向穀城賓士。他對馬元利快活地問:
「元利,你說,咱們今天扮的這出戲有趣麼?」
「很有趣。」馬元利揚揚鞭子,發出會心的微笑。
「哎,他個龜兒子!」張獻忠罵了一句,大笑起來。
第二天上午,張獻忠率領一部分重要將領,監軍道張大經率領著穀城地方官紳,在郊外迎候巡按大人。林銘球雖然因風不順,換乘八人大轎,但路上耽耽擱擱,還是到未時才到。他的如夫人和一部分幕僚的來到,已經近黃昏了。
林銘球駐在察院裡,離張獻忠的公館很近。進了察院以後,稍事休息,張大經和獻忠率領眾將同地方官紳正式進行參見,然後就在察院裡舉行盛宴為巡按接風,席散以後,林銘球把獻忠單獨留住,引進簽押房,屏退左右,突然問道:
「敬軒將軍,你可知道李自成的下落?」
獻忠暗暗地吃了一驚:「巡按為何這樣問我?」他實際也不知道,難道是朝廷聽到什麼謠言,對他有所懷疑?
「回大人話,末將毫無所知。不知朝廷可有確實訊息?」
「朝廷也無確實訊息。不過闖賊死屍迄未找到,傳出許多謠言,學生此次前來穀城,實與此事有關。」林銘球一邊說一邊留心獻忠的神色,口氣中含有壓力,不過他已對獻忠使用「學生」這個自謙的詞兒了。
獻忠欠身問:「不知可有些什麼謠言?」
「有的說他逃到漢南或商洛山中,有的說他逃到老回回那裡臥病不起,有的說他確實陣亡。謠言紛紛,莫衷一是。十大以前,忽有一股流賊打著闖王旗號,突襲潼關,等賀人龍倉皇追出,這股流賊卻不見了。闖賊下落如不迅速查明,不惟洪制臺與孫巡撫會受皇上責問,連我們總理大人也有干係。」
「為什麼總理大人也有於系?」
林銘球略停一下,說:「敬軒,我看你誠意歸順,不妨對你明言。近來有人向總理密報,說李自成逃來穀城,潛藏你處。雖是謠傳,但總理對此極不放心,故特命學生親來一趟。」
「末將敢對天起誓,李自成確實不曾逃來。自從崇禎八年以來,我與李自成鬧翻了臉,互不來往。所以他縱然兵敗後無處存身,也決不敢逃來末將這裡避難。」
「你二人互相不服,意見甚深,朝廷也有所聞。但俗話說,和尚不親帽兒親。你們從前畢竟都是十三家中人啊。」林銘球注視著張獻忠的臉孔,嘿嘿地乾笑起來。
獻忠也笑了笑,說:「獻忠誓做朝廷忠臣,豈能與流賊暗中往還!懇大人轉稟總理大人,勿信謠言,使獻忠安心駐兵穀城,保境安民,為襄陽上游屏障,使總理大人無西顧之憂。倘若熊大人對獻忠尚有疑心,獻忠手下十萬軍心如何能安?」
林銘球趕快安撫說:「我一定轉稟總理大人,請敬軒不必在意。不過,倘若闖賊走投無路,萬一逃奔前來,請求將軍庇護一時,也望將軍務必不失此立功良機,將此兇狡巨賊縛送朝廷,則不惟將軍從此見信於朝廷,且可邀封侯之賞,垂芳名於青史。」
「倘萬一李自成敢來投奔,末將定遵大人鈞諭,將他縛送朝廷,以表獻忠歸順赤誠。」
「好,好!將軍正富青春,前程不可限量。」
「多懇大人栽培。」
林銘球端起茶杯子放在嘴唇邊咂了一下,露出倦容。張獻忠趕快起立,躬身告辭。
出了察院,張獻忠帶著一大群親兵親將步回公館,邊走邊心中罵道:「林銘球,什麼玩意兒,還想來詐老子哩!」剛到院裡,白文選迎上來,在他的耳邊咕噥一句:
「李闖王來了。」
獻忠一驚,瞪大眼睛向白文選望一望,但害怕走漏風聲,沒有問什麼話,若無其事地向後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