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李自成》小說信息

第一卷 第十七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他在城外等候,派老神仙先來見你。」

「尚子明?在哪兒?」

「我怕走漏風聲,讓他坐在後花廳中等候。」

獻忠向右首穿過一個月門,繞過太湖石假山,三步並作兩步,向花廳走去。在花廳的臺階下遇見笑臉相迎的醫生,他上前一把拉住,連連搖著醫生的雙手,大聲說:

「啊呀!老哥!真想不到!從天上掉下來的!」隨即放低聲音問:「夥計,從哪兒來的?」

老神仙沒回答他的問話,也沒法抽出手來作揖行禮,笑著說:

「大帥近來可好?」

「好,好,你們那裡怎麼樣?聽說完了,真的麼?」獻忠一邊間一邊拉著客人往大廳去。

「吃虧不小,不過沒有完。」

「沒有完?我聽說你們是全軍覆沒,還沒有完?」

「只要自成在,就不會完。」

獻忠在醫生的臉上看一眼,在他的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說:「對,對。」哈哈地大笑起來,隨後又帶著深情地嘆口氣,說:

「乾親家,你說這,我算放心啦!」他吩咐快擺酒,然後轉回頭來向醫生問:「聽說自成來了,我心中很高興。自從你們在潼關大戰以後,俺老張派人去打探你們下落,總是不得實信兒。有人說自成陣亡啦,咱不信,可是心上也不能不放塊石頭,如今,這塊石頭挪開啦。夥計,你們帶多少人來?」

「五十來個。」

「將領中都是誰跟著來了?」

「都沒來。闖王只叫雙喜和張鼐跟來。」

獻忠摸著鬍子,含笑地沉吟說:「兩個小猴子……這兩三年都長高了吧?」

「不但長高了,武藝上也都很有長迸啦。」

「當然,強將手下無弱兵,你不說我也知道。」獻忠又大笑起來,「捷軒、玉峰怎麼樣?」他接著問。

「玉峰還好。捷軒掛了彩,已經治好了。」

「一功呢?」

「也掛了彩,如今好啦。」

「只要幾位老弟兄都很好,我老張就放心啦。李嫂子聽說還沒有下落,是吧?」

「還是沒有下落。」

「嗨,真是!要是萬一李嫂子有三長兩短,真是可惜!她真不愧是闖王高如嶽的侄女兒,是自成的好幫手。咱們舊日十三家七十二營裡,婦女上千上萬,像李嫂子這樣能幹、受人尊敬的人尖子實在少有。」

尚炯不由得嘆了口氣,搖搖頭,說:「如今大家儘管都盼望著她能夠平安回來,當著自成的面總是說些寬心話,可是背後都害怕她回不來了。都說,縱然分了兵,她如果不是在突圍時太照顧老營的眷屬和彩號,一定會衝出來。要是她萬一有個好歹,也是為大家而死,死得轟轟烈烈。」

「分兵是個辦法,可是為什麼讓她同大股精銳離開呢?她應該跟自成一道突圍才是,自成也真是,讓自己的老婆獨當一面!」

尚炯見獻忠並不急著詢問自成在城外什麼地方等候,如何去迎接,安置何處住下等等,心中發生了狐疑:莫非他不願意同闖王見面?醫生正要拿話來試探一下,徐以顯來了。

徐以顯也在察院裡參加酒宴。席散後,他被一個從前相識的、現在是林銘球親信幕僚的方舉人留下,談了幾句私話。方舉人因為他是獻忠的軍師,特意把林大人這次來穀城的本意告訴了他,囑咐他幫助獻忠查聽李自成的下落,將自成捉到,建立大功。徐以顯從察院出來,匆匆來獻忠公館,要同獻忠談這件事,聽說自成已到穀城城外,尚炯正在後邊花廳中同獻忠談話,他就直接來到花廳裡,弄明情況。李自成不早不遲,恰在這時候來到穀城,這訊息使他高興而又吃驚。高興的是:神使鬼差,李自成自己來投到獻忠手裡。吃驚的是:李自成真有膽量,竟敢穿越幾百里官軍轄區前來會見與他早已不和的朋友。他決意要向獻忠進言,趁此千載難逢之機,秘密地除掉李闖王,不留下一個日後能夠同獻忠爭奪江山的人。

張獻忠把他的軍師介紹給尚炯,又指著尚炯對徐以顯說:

「老徐,你可不要把他看扁了,他簡直比華倫的醫道還高!李鐵柺行走背個藥葫蘆不頂屁用,他要是遇見俺這位於親家,他的那條瘸腿早就好啦。」

他的話引起來鬨堂大笑。徐以顯雖然是第一次看見尚炯,但早已聽到許多關於他的故事。崇禎八年因為張獻忠參加了高迎祥領導的東進大軍,他的部隊同李自成所率領的第八隊常常並肩作戰,連營駐紮,所以尚炯常替獻忠的部下醫治金創。尚炯的醫術本領高超,曾經救活了張可旺的愛妾徐氏,但是這件事經人們添枝加葉,成了個十分神奇的故事。據說有一天張可旺吃醉了酒,一劍斬了他的愛妾徐麗貞。酒醒之後,張可旺痛悔無及,十分悲傷。知道左右已經將徐氏埋葬,便去新墳上大哭一場。一連十天,他日夜愁苦無聊,寢食俱廢。到第十一天,尚炯來見他,對他說徐氏並沒有死,現同高夫人住在一起,要他親自去將她接回。醫生向他提出來兩個條件:一是從今後不許妄殺一人,二是從今後不許對徐氏粗暴。張可旺自然滿口答應,他懷著半信半疑的心情騎馬隨醫生奔往李自成營中,在高夫人的帳篷前邊下馬。高夫人走出來,以長輩的身份委婉地對可旺責備幾句,然後喚徐氏出帳相見。徐麗貞由高夫人的女兵扶著,低著頭緩步走出,身體雖然較前虛弱,但依然顏如桃花,嫵媚動人,她向可旺瞟了一眼,淚珠掛在睫毛上,默然不語,輕咬朱唇。可旺又驚又喜,上前問道:

「哎呀,你果然活了!這不是做夢吧?」

徐麗貞沒有回答,兩行熱淚奔到頰上,哽咽著低下頭去。

徐氏隨可旺回去以後,立刻有人把這件事稟報獻忠。獻忠大喜,治備酒宴感謝醫生,並叫可旺夫婦認醫生做幹老子。尚炯因可旺在獻忠的四個養子中居長,最受寵信,又握重兵,十分驕橫,堅決謙謝,只認徐麗貞作為義女。這件事在隨高迎祥東進的幾家農民軍中鬨傳開來,在本來的浪漫色彩上增加了一些離奇情節,尤其改動最大的是徐氏的死而復生一個細節。原來是張可旺一劍刺倒徐氏,腸子從腹中流出,而且連腸子也刺了兩個洞。當人們剛把她抬出帳外時,恰好醫生從這裡經過。他趁著張可旺在帳中大醉,叫人們立刻把徐氏送往高夫人駐的村裡,另外在荒野裡埋了一個假墳。但故事傳來傳去卻改為一劍把徐氏的頭砍掉,只剩下喉嚨未斷,說醫生把她治好以後,脖頸轉動自如,僅留下一道傷痕猶如紅線。這時候醫生還用的是若干年前因避仇家逃出故鄉時用的化名,所以鬨傳張獻忠部隊中有位老神仙是鄧州陳士慶,而不知是李自成部隊中的盧氏尚炯。

「彰甫,你只知道我的乾親家救活麗貞的命,還不知道文選也是他救活的哩。得啦,飯已經端上來,咱們邊吃邊說吧。」張獻忠一把抓住醫生的一隻胳膊,把他硬塞進首座的太師椅中,對親兵大叫:「快拿熱酒!拿賒旗鎮1的好汾酒!」──────────────

1賒旗鎮——南陽東六十里一個大鎮,又名賒店,解放後改為社旗縣,從前所產汾酒在豫西和鄂北十幾縣頗為著名。──────────────

在酒席上,獻忠告訴徐以顯,從前白文選在廬州中了炮傷,傷勢極重。多虧尚神仙用蒙汗藥把他麻醉,取出來折斷的那根鎖骨,用同樣長短的狗腿骨放在原處。過了兩個月,他又能騎馬打仗,像平日一樣。聽了這個故事,徐以顯連稱:「神醫!神醫!真是神醫!」但是醫生尚炯卻心中很不舒服。不知何故他們都不提迎接闖王的事,暗想著劉宗敏等都不願闖王冒風險前來穀城,看起來他們是對了。

從尚炯來到以後,張獻忠一直在考慮著如何安置自成的問題。他既害怕走漏風聲,不想把李自成接進城內,又顧慮倘若把自成藏在鄉間,自成會輕視他畏懼朝廷太甚,誤以為他是真的受了招安。現在,他的主意決定了。他替醫生斟了一杯酒,說:

「快喝了這杯酒,吃了飯,咱們去接自成。」他轉向徐以顯,故意問:「軍師,如今巡按大人來穀城,張大經也在這裡,到處是朝廷耳目,把闖王安頓在什麼地方好?」

徐以顯一時摸不透獻忠的心思,故意說:「按我說,最好請闖王住在山裡邊,多派人加意保護。等過上一年半載,局勢有了轉機,再資助他一些人馬,他好去召集舊部,重振旗鼓。」

獻忠搖著頭狡猾地笑一笑,說:「不。咱老子要把自成接迸我的公館來,同老子住在一道。」

徐以顯暗暗高興,心裡說:「你的詭計瞞不住我這個小諸葛!你不是平白地把他安置在你的公館裡,你是想來一個關門殺雞,叫他無處飛逃。」他心中這麼想,嘴裡卻故意說:

「這裡離察院太近,不怕按院大人知道麼?」

「屬!別說咱不會讓他知道,萬一給他龜兒子曉得啦,咱撐著,看他於瞪眼沒有辦法。」

徐以顯笑著點點頭。他認為張獻忠說的不是真心話,可是又覺得對張獻忠的心思摸不準了。

張獻忠吩咐白文選立刻以保護巡按大人為名,派人在附近的大街小巷放哨和巡邏,禁止閒人通行;又吩咐一個親兵去告訴他的第八個夫人丁氏,趕快派丫環把樓上打掃乾淨,安好床鋪,生著火盆,供闖王一人安歇,從今晚起,一切閒雜人不準走進八夫人的小院。他對醫生說:

「老尚,我想這樣安排:自成的人馬全留在城外,隱藏在我的兵營裡;雙喜跟小張鼐住在這花廳裡;你呢,願意住我這公館裡也好,願意住文選那裡也好,願意去太平鎮住你乾女兒那裡也隨你;至於自成,就住在這東邊小院裡。樓下邊住的是我的八姨太太,請他住樓上,萬無一失。你看這樣好麼?」

「到了你這裡,你怎麼安排都好。」尚炯回答說。

徐以顯在心中叫著:「妙計!妙計!」

「自成在城外什麼地方等候?」獻忠向醫生問。

「離城二三里路,一個小村莊裡。」

「快備馬!」獻忠向侍立背後的親兵頭目說。「準備二十個人隨我出城,在後門等候。」

尚炯連二趕三吃畢飯,站起來說:「咱們走吧,莫讓自成等得太久了。」

「走吧。老徐,你也去。」

於是他們出了後門,帶著一小隊親兵騎馬出發了。

李自成被獻忠秘密地迎進公館,果然連一個親兵也沒有帶迸城來,只有雙喜、張鼐和尚炯相隨。等到在花廳中坐定以後,尚炯覺得徐以顯的眼神中含有殺機,又忽然想起來劉宗敏和李過等勸阻自成的許多話,很後悔他自己臨事疏忽,竟沒有提醒自成把親兵帶在身邊。但如今後悔也遲了。他幾次暗中觀察闖王的神情,卻看見闖王沒有絲毫不安,好像根本沒想到會萬一發生意外。一會兒張獻忠往廁所去,徐以顯跟了去,花廳裡只留下白文選作陪,還有幾位親兵在一旁伺候。趁著這個機會,老神仙用腳尖對自成的腳輕輕碰一下。自成的心中一動,但是他既不望他,也不做任何表示,似乎對他的用意毫不理會,尚炯沒有辦法,只好懷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聽天由命。

徐以顯守候在廁所外邊,盤算著如何對自成下毒手。等獻忠從廁所出來,他迎著獻忠小聲問:

「大帥,你打算怎樣下手?」

「下什麼手?」獻忠略帶驚訝地間、

獻忠的回答和表情使徐以顯覺得奇怪。他本想把趁機殺掉李自成的主張直接說出口,但在剎那中躊躇一下,改為試探的口氣問:

「巡按大人可對大帥談到了李自成的事?」

張獻忠感到奇怪地問:「你怎麼知道了?」

「他的一位親信幕僚也把這意思對我講了。」

「你覺得怎麼樣?」

「我們並非真心投降朝廷,不過是暫居此間,待機而動。大帥豈能賣友求榮,失天下義士之心?」

「對呀,那麼你怎麼要我下手?」

「以在下愚見,大帥雖不應聽從林銘球的話將李自成縛獻朝廷,但也不可將他放走,遺將來無窮之患。大帥平日也私自同我談過,將來能與大帥爭天下的惟有自成一人。不如趁此時機,暗中將他除掉,則今後天下義軍惟大帥大旗所指,誰不服從!」

張獻忠的心一動,沒有馬上回答。他雖然比李自成起義略早,一開始就獨樹一幟,為早期十三家的主要領袖之一,比李自成著名,但是他不像李自成那樣很早就抱著個推倒朱明江山的明確宗旨,並且為實現這一遠大的政治目的而在生活上竭力做到艱苦樸素,對軍紀要求甚嚴,時時不忘記「救民水火」。獻忠有時也想到日後改朝換代的事,但思想比較模糊,也缺乏奪取政權的明確道路。他攻破了許多城池,殺了許多貪官汙吏,但不懂得將革命的目標對準朱明朝廷。在他的身上,常常露出來閃光的特點,遠遠超過同輩中許多起義領袖,但始終沒有完全擺脫流氓無產階級的思想烙印,來到穀城,他本來懷著很大的機會主義思想,希望明朝會給他正式名義,發給軍餉,按照他的要求將襄陽一帶的防地給他。如果這個打算實現,他會割據一方,等待變化。但是不僅這些要求都落了空,反而將幾年來軍中積蓄的金、銀、珠寶一部分白送給北京的大官們,一部分給熊文燦和襄陽的文武官員們要走了。將近一年來,新的生活經歷逼著他認識了一些新的道理,也懂得光反對貪官汙吏不行,應該徹底反朱家朝廷。更由於徐以顯、潘獨鰲等失意文人和野心家來到他的身邊,使他爭奪天下的思想完全形成。但是現在他感到最可恨的是北京的混蛋朝廷、襄陽的文武大員,以及才到穀城的林銘球,而一點不是李自成。他想自成兵敗來投,正是瞧得起他,信得過他,說自成將來會跟他爭天下,遠得很呢!徐以顯見他沉吟不決,趕快接著說:

「請大帥不必猶豫。俗話說,不好不毒不丈夫,自古爭天下者,兄弟父子之間尚且互相殘殺,何況朋友!唐太宗殺其兄弟,仍為千古英主,光耀史冊。項羽在鴻門宴上不忍殺害劉邦,終至逼死烏江。大帥起義至今,殺人無數,何用在一人身上動婦人之仁,重蹈項羽覆轍!」

張獻忠手握長鬚,仰視星空,仍然沉默不語。徐以顯覺得獻忠馬上就會下了狠心,又慫恿說:

「敬軒將軍!今日乃天將李自成賜將軍;逆大意,失良機,後必受殃。倘大帥擔心傳之於外,有損令名,此事甚易。只要你動動嘴唇,今夜我就派人將李自成一夥人全部活埋,或殺死之後沉人漢水,外界如何得知?」

張獻忠的握著大鬍子的手猛地抖動一下,眼前不僅浮出來自成的被殺害後的屍體,也出現了乾親家的屍體。他把手鬆開,望了軍師一眼,搖搖頭,說:「這不是一件小事!走,陪客人吃酒去吧。」一轉身,大踏步往花廳去了。

在花廳中為客人擺上了洗塵酒宴。在飲酒中間,徐以顯雖然恭敬而熱情地向闖王敬酒,心中卻繼續想著如何勸說獻忠下狠心。李自成說話謙遜,舉止穩重;雖經慘敗,妻女俱失,但談到前途時信心百倍,毫無沮喪情緒;尤其是他思慮深沉,談吐不凡,也不像他見到的許多義軍首領那樣膚淺和粗俗……這一切一切,都使徐以顯更覺得非把他除掉不可。他假裝恭聽自成說話,仔細地看看自成的高鼻樑和高而有稜的顴骨,不由得在心中驚問:「啊,這不就是古人所說的隆準日角1,帝王之相麼?」他看看想想,要下毒手的心思愈加迫不及待,就託故離開了筵席。──────────────

1隆準日角——隆準是高鼻樑,日角是高顴骨,迷信的說法是鬢上有日角隆起。古代相法說這是「帝王之相」。──────────────

他繞過一座假山,穿過一道月門;進了一個小院;十分幽雅,梅花盛開,暗香撲鼻。在幾十株古梅中間有一座小

樓,簾幕深垂,悄無人聲,只看見白紙窗上映著人影,並有丁冬的三絃聲悠悠揚揚地彈個不停。徐以顯放輕腳步,走到青石臺階下邊,佇立片刻,故意咳嗽一聲,叫道:

「哪位姑娘在?」

三絃聲停。一剎那靜默之後,是獻忠的八夫人丁氏的嬌嫩聲音:

「春香,快去看誰在外邊,」

忽聽一雙銀鐲丁冬一響,有輕悄而匆匆的腳步聲傳出,隨即簾子一動,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的俊俏臉孔從簾子邊露出半邊,問道:

「誰呀?」

「春香姑娘,請你稟八夫人,就說徐軍師特來求見。」

不等丫環回稟,丁氏已經聽得清楚,感到奇怪,忙吩咐說:

「替軍師打起簾子!」

徐以顯走迸屋去,同丁氏見過禮,坐下以後,欲言又止,丁氏越發覺得奇怪。她想,徐軍師從沒有單獨來找過我,今晚為什麼事前來找我,而且神氣很不平常?

「軍師,有什麼話要同我說?」她問。

「有一件要緊的事要跟夫人一談,請夫人屏退左右。」

四個丫環看見丁氏把手一擺,有兩個咚咚地跑上樓去,一個跑往廚房去聽老媽子說古今,一個趁機會跑回小房裡繡花鞋去了。

「夫人可知道李闖王今晚來了?」徐以顯問。

「怎麼不知道?大帥要請他住在我這樓上,剛才已經叫丫環們收拾齊備,火盆裡也燒上木炭了。」

「夫人可知道李自成是怎樣的人?」

丁氏不明白軍師的用意何在,隨便回答說:「還不是同咱們大帥差不多?也不會多長個鼻子眼睛。」

「夫人不知,李自成實在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非一般英雄可比。」

「我聽說他近來在潼關全軍覆沒,連老婆、女兒都丟掉了,還有什麼了不得的?」

「不然,不然。勝敗乃兵家常事,夫人不可以一時勝敗論英雄。」徐以顯輕咳一聲,接著說:「李自成不貪財,不近酒色,與士卒同甘苦,這一點在當今群雄中實為少有。善於治兵,出於高迎祥手下而青出於藍。近一兩年來,聽說他頗喜讀書,更留意收買人心。我們的大帥在這些地方尚有不及,其他諸家起義英雄更差得遠了。再說,此人頗有謀略,非一般戰將可比。崇禎八年正月,十三家七十二營大會滎陽,商議如何抵抗官軍圍剿,多有畏懼之心,久而未決。那時候,李自成還是闖將,不很著名,在眾議紛壇中按劍而起,大聲說:‘怕什麼?一人拼命,十人莫敵,況我們十萬之眾!目下我們的人馬比官軍多十倍,只要大家齊心作戰,縱然他們把關寧鐵騎調來,也不會把我們怎樣,請大家不要三心二意,還是快決定迎敵之策。我想,我們十三家人馬應該分成幾大股,分頭迎敵,互相策應。’他又建議:有的南當川、湖官兵;有的扼守黃河;洪承疇所率陝軍較強,可以派重兵封鎖潼關,並在崤函山中步步設伏,使陝兵無法東迸;另外派一支精銳部隊直向東進,威逼南京,打亂朝廷的軍事部署。大家齊聲說好,殺馬祭大,分頭行動。這一次,高迎祥、李自成同我們敬軒將軍並肩東下,千里進軍,下穎州,破鳳陽,焚皇陵,分兵直逼南京,舉國震動,而朝廷圍剿之計亦被粉碎。這件事,夫人總該聽說過吧?」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