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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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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氏開始有點明白了徐以顯來見她的用意,抿著小口一笑,說:

「在孃家時我不出三門四戶,來到穀城後又沒有離開過這個小天地,像這樣的事我怎會知道?」

徐以顯用指甲敲著茶几說:「如此謀略,可謂大智大勇,雖古之名將不過如是!」

丁氏覺得這樣的故事很有趣,可惜從來沒有人對她談過。儘管她平日討厭徐以顯這個人,但為著想聽故事以排遣她的心中寂寞,便問道:

「他這個人還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

徐以顯喝了一口茶潤潤喉嚨,又說:「又如,崇禎七年夏天,諸家義軍誤人車廂峽,被陝西總督陳奇瑜圍困。又是用李自成計,使大家平安脫險,轉敗為勝。這又是他的智謀過人。就以今天來穀城這件事說,也足以看出他的不凡之處。如果是別人,新經這樣慘敗,必然十分沮喪,即使不投降,也必苟延性命於一時,坐待時機。可是他不然,他,你瞧,竟然不顧妻、女下落不明,冒著路上風險,奔波數百里,前來遊說敬軒。已經幾乎是赤手空拳,他還要鼓動風浪,興雲作雨,推動大局!就此一事,也可見他的不凡。」徐以顯偷偷打量一眼,見丁氏低頭微笑,不知她心中在想著什麼,而自己的毒計又不好突然說出,只好隨便加了一句:「雖然李自成還沒有將勸大帥重新起事的話吐出來,但我如果看不到他的肺腑,也白做敬軒將軍的軍師。」說畢,慢慢地端起茶杯,等候丁氏說話,以便抓住機會說出自己的來意。

丁氏抬起頭來笑著問:「你是想請我幫點忙吧?」

徐以顯趕忙回答說:「夫人明智,我不說出來,夫人也會猜到。」

丁氏被徐以顯的眼睛看得不好意思,用指頭掠一掠鬢髮,又說:「你想請我在大帥的面前替你說幾句話?」

「正是此意。」

「你一張口就談李闖王如何了不起,我就猜到你是想到闖王那裡幹一番大事業,打算請咱們大帥把你舉薦給闖王。可是,你想,大帥怎麼肯放你去?算了,你還是別打這主意吧。別的我可以替你說話,這樣的忙我可不幫。」

徐以顯趕快說:「非也,非也!夫人把我徐以顯看成了朝秦暮楚之輩!」

丁氏詫異,收斂笑容,問:「軍師,你究竟來找我有什麼事?」

「夫人,日後同我們大帥爭天下者惟李自成一人而已。今日天送自成前來,請夫人勸大帥當機立斷,將他除掉,免留後患。失此良機,悔之晚矣!」

丁氏的臉色突變,心頭怦怦亂跳。她今年才只有十九歲,原是個大家閨秀,今年正月出嫁時在路上被張獻忠搶了來,十一個月來她對殺人的事情仍是看不慣,提起來就有些害怕,如今要她勸說張獻忠殺害別人,尤其是殺害鼎鼎大名的李自成,她如何能不害怕?她咬著嘴唇想了片刻,堅決地說:

「像這樣壞良心的事情我不管。你想殺人,為什麼不自己見大帥去說?」

「我已同大帥講過,因見大帥猶豫不決,故來請夫人幫忙。夫人不為大帥的大事著想,難道也不為夫人你自己的前程著想?」

「你們殺人是五八,不殺人是四十,與我有什麼相干?」

「夫人差矣。古人云:成者王侯敗者賊。倘若大帥能得天下,則大帥即成了當今皇帝,夫人也成了皇后;倘若大事不成,則大帥不過是一個流賊,夫人也不過是賊之一妾耳。此事豈與夫人無干?」

徐以顯的話直刺到丁氏的痛處。她自從被張獻忠搶來以後,也曾幾次想死,但終於下不了死的決心。她每天一想到自己出身於書香門第,哥哥是個舉人,卻落入賊人之手,已夠丟盡了祖宗的人,何況是做了妾,而且是位居第八!每天無事,她不是拿三絃或洞蕭解愁,便是暗暗流淚,幸好近來生了一個男孩,剛剛滿月,使她在苦悶的人生中看到了一線希望,也許不是希望,只是暫時的一點安慰。現在徐以顯對著她毫不客氣他說出來什麼賊呀妾呀,羞得她滿臉通紅。倘若不是因為徐以顯是張獻忠的心腹人,他的話又出自一片忠心,她一定會立刻叫丫環們把他趕走,甚至見了獻忠時要大哭一場,求獻忠替她出氣。徐以顯見她紅著臉低頭不語,又說:

「夫人難道甘做賊人之妾,不願居皇后之尊麼?」

丁氏猛然抬起頭來,含怒說道:「徐先生,你說話太無禮貌。念起你是軍師,居心不壞,我不生你的氣。這事情我還是不管,不壞這個天良。縱然大帥日後做了皇上,別說皇后我沒有份兒,連東宮、西宮也沒有我的份兒。你去找別人幫忙吧,休得拿這話來慫恿我幫你殺人。」

徐以顯不動聲色,笑著說:「夫人,你又錯了!」

「我怎麼錯了?」丁氏問,氣憤中含有一絲兒僥倖心理:難道我真有份兒麼?但是她接著說:「你想想,大帥的妻妾一大群,聽說馬上又要把本城敖秀才的妹妹娶過來。等他做了皇上,不知還要娶多少,到那時,倘若我還活在人世上,年紀已大,容貌已衰,還不是打入冷宮受罪!」

「不然,不然。夫人真真差矣!自古母以子貴。如今大帥雖有八位夫人,卻只有夫人生有一子,將來大帥坐了天下,夫人之子必為太子,夫人豈不要位居正宮?不但要做皇后,往後還要做皇太后哩。」

丁氏冷然不語,但心中的怒氣卻消了。

「夫人,你難道不希望大帥日後坐江山麼?」徐以顯拈著鬍鬚問。

丁氏有點不好意思。她在心中琢磨著軍師的話,不由得想起瞎子王又天的話,滿懷喜悅,心中又是一陣狂跳,但又覺得這希望有點渺茫,怕不牢靠。她希望這位足智多謀的好軍師能替她解答一個疑問,便含著不好意思的微笑問:

「大帥的年紀還很輕,別的夫人難道就不會替大帥生兒子了?」

「自古立嗣以嫡,無嫡立長。大帥並無嫡子,夫人之子乃是長子,日後定為太子無疑。王又天昨天所說的話,夫人難道不知?」

「大帥昨晚對我講過,不過我對看相啦,批八字啦,自來不大肯信。」

「有些江湖術士,順口奉承,希圖賞賜,自然不可憑信。像王又天這樣有名的山人,非一般江湖術士可比,豈可不信?」

丁氏默然不語,但掩飾不住眉尖上、眼角、嘴角以及嫩白頰上的小酒窩,處處洋溢著喜氣,徐以顯見她已經變了態度,趕快接著說:

「夫人,如不趁早除掉李自成,則將來錦繡江山恐非我們大帥所有,請勿猶豫,力勸大帥除掉自成為是。」

「我幫你勸說倒是可以,就怕……」

「就怕什麼?」

「他同李自成原是朋友,並無冤仇,未必肯下此毒手。況如今官軍勢大,義軍勢弱,他們正好像風雨同舟,只應彼此相幫,怎能互相殘害?」

「不,夫人你不清楚。李自成早就同咱們的大帥鬧翻了。我聽說,崇禎八年破鳳陽、焚皇陵那一次,我們敬軒將軍得了十二個吹鼓手小太監,每次飲酒時叫他們奏樂。自成想要他們。敬軒將軍不給。後來自成又要一次,惹得我們的大帥惱了,毀了樂器,殺了小太監,從此兩個人失了和氣,貌合神離。雖然這個傳說未必全真,但他們兩人平日不和,互不相容,則是千真萬確的,人人都很明白。古語云‘兩雄不併立’,何能風雨同舟?」

「你跟大帥做軍師才幾個月,大帥同李闖王從前不和,你怎麼清楚呢?」

徐以顯說:「如果我不清楚,也不敢勸大帥下毒手了。我同眾將士一心擁戴大帥,所為何來?難道不是見明朝氣數已盡,咱們的大帥是應運而興的英雄,應該不惜肝腦塗地,竭智盡忠,輔佐他早成大業?今日除掉李自成,如同鴻門宴上除掉劉邦,一舉手之事耳。失此機會,後悔莫及!」

「你何以知道李自成日後會同咱們大帥爭天下?」

徐以顯帶著十分有把握的神氣笑一笑,說:「夫人不知,在目今各家義軍領袖中,只李自成最有雄才大略,早有奪取明朝江山的心思。在高迎祥活著時候,自成是擁戴高迎祥的,不肯露出稜角,但行事多有與眾不同,自從高迎祥死後,他被推為闖王,他對親信將領們再也不諱言自己的遠大抱負,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身為大帥軍師,豈是糊塗之人?」

丁夫人說:「他縱然像你說的那樣,想奪取明朝天下,可是近來敗得很慘,想恢復元氣很難,我看……他不會再有心爭奪天下了。」

「夫人所見差矣,自古打仗,有敗有勝,得天下者很少右一帆風順的,故云創業不易,自成雖然新遭大敗,但此人百折不撓,銳意進取,加之重要將領均在,上下同心,親密無向,又善於整飭軍紀,救民之急,所以只要他喘息一下,重振旗鼓不難。」

丁氏覺得軍師的話有道理,隨即沉吟說:「可是他今日是投奔朋友,並無對不起咱們大帥之處。」

徐以顯冷笑一下,說:「夫人這麼想,正所謂‘婦人之仁’,最誤大事。劉備兵敗下邱,關、張失散,妻子不保,隻身寄食許昌。曹操一世英雄,多謀善斷,明知劉備終非池中物,曾當面對劉備說:‘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錯在他不肯除掉劉備,致後來有三分鼎峙之局。夫人讀過《三國演義》,難道不記得了?」

丁氏不再三心二意了,抬起頭來問:「軍師,萬一大帥不聽我的勸告怎麼好?」

「夫人最受大帥寵愛,說話定然有效。倘若大帥仍然遲疑,我另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我送來一包毒藥,夫人可叫心腹丫頭給十八子送茶時下在壺裡,豈不結果了麼?」

「我們不得大帥同意,豈不要惹出大禍?」

「縱然大帥一時生氣,事後必定感激夫人。」

丁氏的心中緊張萬分,渾身微顫,連呼吸也有些困難。為著鎮定自己,她低下頭,用力咬緊嘴唇,直咬得下嘴唇變成青白色,但自己一點疼痛的感覺也沒有。不但她的嘴唇麻木,連腦筋也麻木了。

「夫人,你到底意下如何?」徐以顯用陰險而尖利的眼光逼著她問。「為夫人母子著想,請不要當斷不斷!」

丁氏仍不做聲。徐以顯認為了氏年幼無知,又一向受獻忠的另外幾個女人嫉妒和欺負,孤立無援,對此事必然會聽從他的指教,只是乍然間膽怯和躊躇罷了。

「好,請夫人再想一想,我馬上就親自把毒藥送來。」

「不,不。我不要!我不要!」

徐以顯不再說話,對著她陰險地笑一笑,轉身走了。丁氏望著他的背影叫道:

「我一百個不要,你千萬莫送來!」

她望著燈光發呆,癱軟得站不起來。過了一陣,看見有兩個丫頭已經回到她的身邊,她對其中一個說:

「春蘭,你到花廳去啟稟大帥,就說樓上已收拾停當,請大帥親自看看。」

丁氏正在擔心徐以顯轉來,徐以顯果然來了,將一包烈性毒藥放在桌穿上。她恐怖他說:

「這是傷天害理的事,我不能下這個手……」

徐以顯說:「自古力爭奪天下,父子兄弟不能相容,子拭父,父殺子,兄弟互相殘殺,史不絕書。我們大帥姓張,闖王姓李,姓張的殺姓李的,有何傷天害理,孔聖人和孟夫子愛講仁義,他們的話只是說給別人聽的,可是在當時就沒人聽從,後世更沒有一個傻瓜指靠空講仁義取天下。別說後世,在上古也沒有。孔聖人把堯、舜禪讓捧得天花亂墜,其實並沒有那麼回事兒,‘堯幽囚,舜野死’倒是真的。後世不論官宦和平民人家,只要是有產業的,兄弟叔侄爭產,勢同仇人,平日所講的仁義忠信,兄友弟恭,全都一風吹了。至於異姓之間,不是我騎在你頭上,便是你騎在我頭上,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螞蝦。幾千年就是這樣過去了,你不這樣就會被別人吃掉,夫人,你母子要能夠長保富貴,就在你今夜當機立斷,敢作敢為。失此良機,悔之晚矣,毒藥留在這裡,請你勿多猶豫。」徐以顯並不等丁氏說她同意,站起來略施一揖,匆匆而去。

丁氏在孃家時只懂得描龍繡鳳,讀一讀《女四書》和《列女傳》,聽長輩講一些三綱五常和三從四德的大道理,悶的時候吹吹蕭,彈彈三絃,連廚房裡殺雞子也不敢看,連茶豆架下落掉一個毛毛蟲也不敢踩死。她萬沒料到自己竟然臨嫁「失節」,成了八大王的第八房妾,親眼看見了許多殺人的事,而如今軍師硬逼她下毒藥殺害李自成!軍師一走,她的心中緊張萬分,不知所措了。她覺得軍師的話都有道理,既是為獻忠建立大業著想,也是為她母子的前途著想。但是她平日風聞李自成的為人和行事和獻忠大不相同,想到要由她下手害死他,深深地感到受良心譴責,她將毒藥包扔進抽屜,扶著椅背站起來,兩腿仍然發軟,艱難地走進裡間,揭開錦帳,在燈光下看了看沉睡的嬰兒,然後在嬰兒的臉上吻了一下,又用食指尖在小臉腮上輕輕一搗,嘆口氣說:

「要不是為了你,我何必活在世上!」

她又精神恍惚地從臥房中悄悄出來,在方桌邊重新坐下,緊咬嘴唇,低頭沉思,等候獻忠。樓上有老鼠把什麼東西弄得響了一下,聲音很輕,但丁氏大吃一驚,猛然抬起頭來,心中一陣狂跳。她仰臉望著樓板,在心裡害怕他說:

「他們用不上我下毒,就要把李闖王殺死在這樓上麼?」

她繼續望著樓板,彷彿看見鮮血從樓板縫中滴落下來。她的臉色更發白了。

忽然,想起來她的哥哥丁舉人,又想到母親,幾乎忍不住痛哭起來。彷彿丁舉人就坐在她的面前,等著要她的金銀珠玉,臉上掛著虛情假意的笑。她在心中哭訴說:

「你原來已經不把我當成丁家的後代,如今卻來認親,把我當成了你們丁家的寶貝看待。唉,你只知要錢,可知我過的什麼日子!原來你們常講的三綱五常,忠孝節義,都是假的!」

她重新將徐以顯講的話回想一遍,更覺得他的話有道理。人都是為自己,為爭名爭利隨時都要坑害別人。官殺民,富殺貧,有權有勇的殺無權無勇的,得志的殺不得志的……她想起來人們常說的「不奸不毒不丈夫」,確實如此,吃虧的都是老實懦弱人!於是她為著自己和兒子的富貴前途,決定按照軍師的話做,別的暫時不想了。

聽見獻忠的腳步聲,丁氏心頭狂跳,機械地站起來。看見獻忠一進來就往樓上走,她慌忙說:

「樓上收拾得很好,你不用上——上去看了。」

「那麼你叫我回來做什麼?」獻忠在她的嫩臉上摸了一下,乜斜著眼睛說:「一時不看見咱老張,就想得你坐立不安?」

她推開獻忠的手,不知說什麼好,簡直有點後悔把獻忠請回,可是,既然下定狠心,怎能三心二意?她使個眼色叫丫環們出去,然後一聲不響地走進裡間,揭開錦帳。她本來打算叫獻忠同她一道坐在床沿上,卻自己心一慌,腿一軟,先坐下去,讓獻忠立在她的面前。獻忠看見她的神色異常,頗為詫異,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肩上問:

「乖乖兒,出了什麼事?」

她望著他的眼睛,呼吸急促,緊緊地抓住獻忠的一隻大手,原來準備了許多話,卻臨時想不起來,只是吃吃他說:

「大帥,你把李闖王殺了吧!你不殺他,他日後就會殺你!」

張獻忠甩脫了她的手,吃驚地望著她,抓住大鬍子在手中揉著,過了片刻,嚴厲地問:

「是老徐剛才來過?」

丁氏感到獻忠的臉色可怕,只把頭點了一下,不敢出聲。

「人家有了困難來投朋友,咱怎好乘人之危,就下毒手、我不幹!」

丁氏覺得完全無策了,忽然抓住獻忠的袍襟,哽咽說:「大帥,你不替你自己日後著想,也該為我,為你的孩子著想啊!」因為提到她自己和孩子的前途,她真的忍不住滾出淚來。

獻忠望望床上的嬰兒,想起來王又天昨天替他父子批八字的事。自從十年前起義以來,曾有個少人說他日後會得天下,王又天只是重新說出了別人說過的話,所不同的是王又天的名望很大,連總理熊文燦都待如上賓,他的話特別能打動獻忠的心。此刻回想著王又天的話,三四年來對自成的忌妒情緒忽然在獻忠的心上活動了。

「婦道人家,這樣的事用不著你們多嘴!」獻忠說畢把手一甩,快步走了出去。

儘管獻忠用的是責備口氣,但丁氏卻看出來獻忠的心中有幾分同意了。過了片刻,她又覺得對獻忠的口氣捉摸不定。她的心頭很亂,也很恐怖,一會兒好像樓上馬上就要殺死李自成或李自成拔劍抵抗,互相砍殺;一會兒又像摟上風平浪靜,而徐以顯來催她趕快命丫頭用毒藥毒死闖王。一想到徐以顯,她就毛骨悚然,她心中嘆道:

「這個人竟得到他的信任!同他搭配……」

丫環們忘記給銅燈添油,燈光不亮,一點昏黃的火苗兒在冷空氣中顫抖,她覺得繡房中陰森森、黑黝黝的,使她更加害怕。

她突然撲到床上,抱起來嬰兒,逃出繡房。丫環們已經進來,看見她神色驚慌,臉色蒼白,渾身打顫,以為她受了感冒,趕快扶她坐在火盆旁邊。在明亮的燈光下,在四個丫環的包圍服侍中,過了一會兒,她慢慢好了。但是又忽然一驚,望著樓板,小聲問:

「樓上有人麼?」

「沒有一個人。」春蘭回答說。

「我聽見好像有人在上邊走動。」

四個丫頭平時都怕狐仙,怕鬼,甚至在晚上提起來黃鼠狼也害怕。聽丁氏這麼一說,都恐怖地望著樓板,屏氣靜聽。正在這時,從院裡傳進來一個陌生的男子聲音:

「好幽雅的一座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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