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飛去,後悔莫及。」
「他既然遠道前來,必不會走得太急,至少會歇息三天五日,殺他的事,包在我身上,容我慢慢同父帥商量。」
「將軍差矣。李自成決不會在此多停。倘不立即下手,我們就交臂失之。」
「怎見得他不會多停?」
「我想,李自成正在忙著收集潰散,查聽妻、女及部將下落,正所謂心急如焚,原來就無意在此多停,加上知道林銘球於此時來到穀城,更使他不肯多停。此人頗為機警,說不定今夜與我們大帥商定起事辦法,明日天不明就會突然別去。」
「他會走得這麼快麼?」
「李自成平日用兵神出鬼沒,常使官軍捉摸不定,何況他今日遠離部隊,身人危境,豈敢大意?」
張可旺想了一下,說:「好,決不令他遠走高飛!」
他立刻從標營中挑選了二百五十名精銳騎兵,隨同他和徐以顯往穀城出發,把早晨操練方陣的事情囑咐義弟張文秀負責。他們奔出王家河寨外時,公雞已叫二遍了。
雞叫頭遍,李自成被張獻忠派的丫頭叫醒了。他才匆匆漱洗畢,張獻忠就走上樓來。
「李哥,我是個急性子,把你提前叫醒了,走,到花廳去吃杯暖心酒,你們就趁著天不明動身吧。你來得機密,走得機密,林銘球住的雖近,他會曉得我個屌!」
「子明來了麼?」
「叫來啦,在花廳裡等著你哩。」獻忠陪著闖王下樓,又說:「為了機密,我已經叫人馬甲仗連夜出發啦,到光化縣等候你。你自己的五十名親兵已經來到,正在吃飯哩。」
「這樣很好。你想得很周到。」
張獻忠在朋友的肩上拍一下,用開玩笑的口吻說:「有朝一日俺老張到你李哥的房簷底下躲雨,你可別讓我淋溼衣服啊。」
自成抓住獻忠的手,回答說:「敬軒,倘若有那一天,我決不會讓你站在房簷下邊,一定拉你進屋裡。倘若你的衣服淋溼了,我就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來讓你穿。」
「真的?」
「當然真的。」
張獻忠搖搖頭,哈哈地笑起來。自成感到心頭髮涼,在這剎那間更清楚地意識到他同獻忠的合作決難長久。他在獻忠的背上用力打了一下,說道:
「日久見人心,到時候你就相信我說的話了。」
匆匆地吃過送行酒,闖王帶著醫生尚炯、張鼐、雙喜和親兵們出了角門,上馬動身。獻忠帶著二十幾名親兵送他們出城。
天還不明,宵禁尚未解除。街上冷冷清清,只有獻忠部下的崗哨和巡邏小隊。獻忠一直送出城外十里,過了仙人渡浮橋,走到一個三岔路口才同客人作別。他對尚炯說:
「哎,乾親家,我真想把你留下,怕的自成不肯,沒有說出來。這裡離王家河很近,你們要從王家河旁邊經過,不看看你的乾女兒跟乾女婿麼?」
「我要同闖王趕路,這一次只好不去看他們啦。以後事情順手,見面的日子多著哩。」
尚炯的話剛落地,忽聽見一陣馬蹄聲從北邊飛奔而來。雖然有一片疏林隔斷,看不清有多少人馬,但他們都是有經驗的,單聽馬蹄聲也判斷出有兩三百騎。獻忠覺得詫異:王家河出現了什麼事兒?闖王的心中也不免緊張,同醫生交換了一個眼色。醫生用眼色給兩個小將和親兵們一個暗示,所有的寶劍在一剎間都拔出鞘來,獻忠一驚,隨即笑著說:
「幹嘛?喝,在我老張這裡,何必這樣?在這裡,既沒有官軍,也沒有什麼人敢打你們歪主意。這些人是從旺兒那邊來的,不用多心。」
自成也笑著說:「他們時時刻刻都怕遇到意外,已經成習慣啦。」隨即向左右大聲喝道:「還不快插進鞘裡!」
儘管他這麼大聲一喝,雙喜連說「是,是」,卻不肯把寶劍插入鞘中,而張鼐和那五十名親兵都看雙喜的眼色行事,自然也繼續握劍在手,以防萬一,雙喜從義父的眼色中看得明白,這一聲喝叫並不是出於真心,加上醫生又對他瞬了一眼,所以他不但格外警惕,還想著萬一出事,他要猛撲到獻忠面前,來一個先下手為強。
轉眼之間,張可旺和徐以顯所率領的騎兵穿過樹林。這時東方已經發白,所以張可旺一齣樹林就看清了自成正在同獻忠告別。他對軍師說:
「咱們來得正好,晚來一步就給他走掉了。」
「見面時請你不要急,一定得大帥同意才好下手,反正他走不脫的。」
「我明白。」
一到三岔路口,張可旺和徐以顯忙同客人們拱手打招呼,說幾句挽留的話,但並不下馬行禮。尚炯問:
「茂堂,你們有什麼事跑得這麼急?」
張可旺支支吾吾地回答:「夜裡軍師到了王家河,小侄聽說李帥同你老駕臨穀城,所以特意去城裡拜望二位。沒想到二位仁伯走得這麼急,倘若遲一步,連一面也見不到了。」
徐以顯接著說:「還算好,趕上送行了。」
自成連說「不敢當」,不再耽擱,重新對獻忠等拱手辭行,率領著一干人眾策馬而去。他們剛一離開,獻忠向養子問:
「旺兒,你們急急忙忙跑來做什麼?為什麼帶這麼多人?」
張可旺對周圍的將士們揮手說:「你們都退後幾步!」
等將士們退後幾步,他把要趁機除掉李自成的主張匆匆地告訴義父,要求答應他馬上動手。獻忠說:
「李自成雖然同老子尿不到一個壺裡,遲早會翻臉成仇,可是今日他在難中,特意來找老子,老子怎麼好收拾了他?不行!」
「父帥,既然你也明白遲早會翻臉成仇,為什麼不趁此機會收拾了他,免留後患?寧為兇手,不為苦主!」
張獻忠不再做聲,眼色裡流露出矛盾和遲疑。雖然昨夜他已經同李自成起誓要在明年麥收後共同起事,但是他壓根兒就認為那是暫時間互相利用。剛才自成的左右人一聽見突起的馬蹄聲就拔出寶劍,豈不明明白白他說明了成見甚深,難以化除麼?如果天意真讓他張獻忠日後成就大事,今日除掉自成,正是上順天意,下符左右之心,發的誓何足重視!但是,倘若把自成暫時留下,在陝西牽制一部分官軍,對他張獻忠目前的處境也有好處。到底怎樣做好呢?
徐以顯看出來獻忠的態度比昨夜活動了,正在猶豫不決,於是他趕快向獻忠痛陳利害,求獻忠立刻同意,勿失良機。最後,他說:
「大帥如不納以顯忠言,日後必敗於自成之手。以顯留在大帥身邊無用,請從此歸隱深山!」
張獻忠仍然沒有別的表情。他又向張可旺的臉上掃了~眼,轉過臉去,向李自成一起人馬的方向望望,這時,天色已經大亮。他看見李闖王的一小隊人馬在襄江北岸的大道上緩緩地向西北走去,甚至他還看見他的朋友李自成在淡紅色的晨光中揚一下鞭子。
「馬上動手還來得及,」張可旺焦急地催促說,發紅的眼睛裡冒著兇光。「父帥,我帶著隊伍追去吧,……嗯,追去吧?」
張獻忠仍沒做聲,不住地咬著嘴唇。
「除了他,免落後患。」徐以顯用堅決的口氣說,同時把劍柄握在手裡,用眼睛催促張獻忠立刻決定。
從崇禎七年滎陽大會後,李自成的聲望與日俱增;到李自成被推為闖王,更使獻忠深懷嫉妒。昨天夜裡因自成兵敗來投,這種嫉妒心和由於互爭雄長而起的識怨,暫時被壓抑下去,同時自成的態度磊落,議論正大,也使他受了感動,對自成表現了慷慨熱情,此刻經張可旺和徐以顯苦相勸,他的心頭上陡然起一陣風暴。
他把可旺帶來的二三百名精銳騎兵掃了一眼,又瞟一眼自成的小股人馬,一個收拾李自成的計劃像閃電般地掠過心頭。他彷彿看見這一血腥事件的全部過程,簡單而又迅速:他裝做想起來幾句什麼重要話要同自成談,策馬追上自成,同自成並轡而行。自成毫不提防。他突然一舉手,自成來不及驚叫一聲就倒下馬去。李雙喜等還沒有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已經被可旺等收拾乾淨……
「請大帥當機立斷,莫再躊躇。」徐以顯一臉殺氣他說,劍已經拔出了鞘。
但是張獻忠還不能下這個決心,在農民軍的眾多領袖中,張獻忠是以遇事果斷出名的。張可旺從來沒有看見過他的義父在決定殺人之前這樣遲疑。
「馬上他們就走遠了,追起來就費事啦!」張可旺急不可耐他說,隨即用眼色命令他的親兵和標兵準備動手。他騎的蒙古駿馬也急不可耐地噴著鼻子,踏著蹄子,掙緊韁繩,只要主人把韁繩稍稍一鬆,它就會像箭一般地飛奔前去。
張獻忠沒有點頭允許,但也沒有搖頭拒絕。他一邊注視著漸漸遠去的人馬影子,一邊用右手慢慢地捋他的略帶棕黃色的長鬚。這時,大家緊張屏息,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他的右手上,大家都知道他有一個習慣:每逢決定特別費躊躇的重大問題,或決定殺不殺某一個重要人物時,他總是用右手握著長鬚,一邊想一邊慢慢往下捋,如果捋到一半時把手猛一緊,或往下猛一捋,那就是決定幹,如果捋到一半時將手猛一鬆,那就是一切作罷。
當他把長鬚捋過一半時,張可旺認為他已經同意,拔出劍來,向弟兄們小聲命令:
「準備!」
所有的劍都拔出鞘,馬頭朝西,只等大帥的馬一動就出發追趕。但是獻忠的馬頭沒動,他左手勒緊馬韁,右手仍然攥著大鬍子,既沒有往下猛一捋,也不鬆開。
李自成讓他的烏龍駒在曉色中嘚嘚西行,但並不策馬飛奔。張可旺和徐以顯的突然出現而且帶了那麼多的人馬,使他非常懷疑,不過他也看出來,張可旺的出現也出乎獻忠的意外,可見獻忠原沒有黑他的心。因為他是這樣判斷,所以他寧肯冒點危險,也不賓士太快,致引起獻忠疑心。他明白,如果那樣,不但昨晚同獻忠會見的收穫將化為烏有,連他自身和一干人眾也會有性命之虞。
醫生和闖王並轡而行,也深為眼前的情形擔心。他悄悄地對自成說:「闖王,好像徐以顯和張可旺不懷好意,你可覺察到了麼?」
闖王點了一下頭,微微一笑,說:「有些覺察,不過不要緊。敬軒縱然變卦也不至變得這樣快。咱們的弟兄們要沉著,緩轡前進,不要露出來慌張模樣。」
他說這後一句話是要兩位小將和親兵們聽的,所以稍微把聲音放大一點。果然,大家雖然情緒十分緊張,卻不再用鞭子催趕馬匹。
醫生又問:「闖王,你原打算在敬軒這裡歇息兩三天,怎麼同敬軒一見面就急著走,是看出敬軒不可靠呢還是因為官軍在穀城的耳目眾多?」
「官軍的耳目眾多是一個原因,另外,另外……」
「另外是看出來八大王不可靠?」
「不是。我倒是覺得敬軒的那位搖鵝毛扇子的軍師,生得鷹鼻子鷂眼,不是個善良傢伙。昨晚在酒席筵前,這傢伙皮笑肉不笑,眼神不安,說話很少,分明是范增1一流人物。所以我想,既然大事決定了,此行的目的已達,在此多停留沒有好處,不如走為上策。」
1范增——秦末人,為項羽謀士,尊為亞父。在鴻門宴上力主殺劉邦,未被項羽採納。
「走得好,走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萬一有一個料不到,連老本兒就賠上了。」
「為著大事,有時也不能不冒著幾分險。當時我要是聽補之他們的話不親自來一趟,敬軒就不會有決心明年麥收之後起事。」自成說到這裡,心中感到愉快,又加了一句:「看起來,擔一點風險是值得的。」
尚炯說:「當時我雖然沒有像補之他們那樣勸阻你,可是也總是提心吊膽。常言說,虎心隔毛翼,人心隔肚皮。誰能說準張敬軒在穀城投降後安的什麼心?」
「其實,我何嘗不擔心吃他的虧?敬軒的秉性我摸得很透!不過,我想著他投降後朝廷並不信任他,處處受氣,連他的將士們都個個忍受不住,我突然來見他,幫他出謀劃策,他怎麼能加害於我?可是倘若多停留,那就說不準啦。」自成看著醫生問:「你說是麼?」
醫生點點頭,說:「你昨晚把親兵通通留在城外,單帶著雙喜和張鼐住在敬軒的公館裡,我真是有些擔心。可是我看看你的神色,跟平常一樣。你真是履險若夷,異乎常人。」
自成笑一笑,說:「既然迸了穀城,如果敬軒安心下毒手,五十個親兵有什麼用?在這種時候,不能靠少數親兵,要依靠一股正氣,也靠見機行事。」
到一個村子外邊,自成回頭望望,看見離三岔路已經走了大約三里多路,張獻忠等一群人馬仍然站在那裡向他們張望,他的心中更加斷定張可旺和徐以顯的來意不善,而獻忠正在猶豫,他沒有流露出驚恐不安的神色,等轉過小村莊,才狠狠地在烏龍駒的屁股上抽了一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