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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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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林大人的兩位親信幕僚琢磨很久,這一股子膿,疼是疼,恐怕要出,林大人跟他的左右,這次來穀城,不把胃口填飽恐怕不會離開。」

獻忠帶著怒意他說:「請他趕快滾還不容易?」

「當然容易。在穀城故意搞點兒小亂子,就會把他嚇跑,可是咱們現在還得打鬼就鬼,臘月二十三打發老灶爺上人,用灶糖粘住他的嘴,讓他上天后不能說壞話。大帥,你就忍口氣,也忍點疼,全當是打發灶君上天吧。」

獻忠沉吟說:「這麼算下來,光送禮也得五千兩銀子以上。只是,這一顆大珍珠不好弄到……」

馬元利笑著說:「聽林大人的一位親信說,這是四姨太太親口說出來的,不好拒絕。她原想要一顆祖母綠,後經我再三說明咱這裡如今沒有,才改成大珍珠。」

「操他們的祖宗八代!」獻忠輕輕地罵了一句,就往裡間去了。

李自成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兒,在心中暗笑說:「你玩假降這一手,玩來玩去,現在可嘗夠了好滋味!」同時他更覺得自己來得恰是時候,不怕獻忠不聽從他的勸說。為著避免打聽,他不再同馬元利說話,背過身去,打量著屋中的高雅佈置。傢俱都是捕木的,式樣古雅;牆上掛幾幅名人字畫,一張三絃,一管紫竹玉屏蕭,蕭的尾端帶有杏黃色的兩條絲穗子,上邊用一塊小小的漢玉墜兒館著。他的眼光掃到山牆上,看見了一副裝裱考究的紅紙灑金對聯,上寫著顏體行書,十分雄勁和奔放:

柳營春試馬

虎帳夜談兵

他知道柳營是用的西漢名將周亞夫的典故,覺得這對聯很合乎獻忠的身份。看看落的下款,是題著「穀城徐以顯彰甫拜書」。今晚看見獻忠的軍師,他對這個人的印象不怎麼好。並沒有什麼根據,只是憑著他的人生閱歷,朦朧地覺得徐是個陰險的人。但徐以顯的一筆顏體字他覺得不錯,增加了對這個人的敬意。

正當他欣賞徐以顯書法的時候,他聽見是獻忠的八夫人小聲賭氣說:

「你們近來給大官兒們送禮,總是來擠我,把我當成個出血筒子,上月你們拿走我的一塊祖母綠去給總理的小姐送禮,今晚又來要我的大珍珠。我不給!」

張獻忠走出來,沒有生氣,無可奈何地對馬元利笑著說:

「這個禮單放在我這裡,咱們明天再商量吧。」

馬元利一走,獻忠就把自成請到樓上去,並對徐以顯說:

「老徐,你也上樓來談談吧。」

徐以顯賠笑說。「我還有事,不能奉陪闖王啦。」

獻忠也不勉強,說:「你是忙人兒,隨你的便。」

李自成對徐以顯拱拱手,隨著獻忠上樓了。徐以顯小聲對春蘭說:

「請夫人出來,我跟她說句話。」

丁氏從裡間抱著嬰兒出來了。她以為徐以顯要問下毒藥的事。但徐以顯不再提這件事,因為他後來想,不得獻忠同意決不敢下此毒手。獻忠的脾氣他很知道,一旦動了火,他的頭就保不住了。

「夫人,你跟大帥說了麼?」他小聲問。

「說了。」

「大帥怎麼說?」

「他不許我多嘴。看他的神氣,他心裡有些肯。」

徐以顯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說別的話,轉身走出,他已經想好殺害李自成的新辦法,用不著丁氏了。

李自成一到樓上,看見放著許多書架子,上邊擺滿了書,簡直髮呆了。他用眼睛掃著書架子,問:

「敬軒,這是個藏書樓麼?」

「不是,不是。這些書都是方岳貢家的,官兵糟蹋,咱的弟兄也糟蹋,有的烤火啦,有的墊馬棚啦。後來方岳宗請我幫忙,下令不準再糟蹋這些書,把已經散失的也收集起來,搬到這座樓上藏起來。這樓同咱們吃酒的花廳都不是方家的,同方家是緊鄰,我把兩家宅子打通啦,還開了一道月門。你看,你在這裡住,不會有人打擾吧?」

「這地方確實清靜。」

「只要你不嫌招待不周,在這裡多住些日子吧,決不會有風吹草動。」

自成笑著說:「八弟妹住在下邊,自然閒雜人不敢進來。」

他們在靠近火盆的八仙桌邊坐下。桌上放著一個霽紅官窯梅瓶,新插了兩枝紅白二色的臘梅。春香來替他們倒了兩杯茶。獻忠一揮手,她趕快下樓了。獻忠是一個不喜歡安靜的人,更不喜歡穩重地坐下談話。他站起來走到自成的身邊,在他的肩上拍了一下,嘻嘻地笑著說:

「哎,李哥,你不如跟著咱老張投降朝廷吧,何必天天奔波?」

自成轉過頭來,看看獻忠。看見他的狡猾的笑容,猜不透他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他不管獻忠的話是真是假,他把身子往椅背上猛一靠,頭一仰,回答說:

「啊,不行,決不投降!」

「好傢伙,已經‘賠了老婆又折兵’,還不服輸?」

「勝敗兵家常事。沒有敗,也就不會有勝。自古起義,哪有一帆風順的?」

「好我的哥,你難道打算丟掉幾次老婆孩子?我看,還是受招安吧。」

自成笑一笑,說:「要是隻打算一家團聚,死在老婆床頭,咱們起初就不必造反啦。」

「你真的不肯洗手?」

「既然造反,不反到北京城永不罷休。」

獻忠瞪著眼睛在自成的臉上注視一陣,又在自成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一下,大聲說:

「好樣的,我就猜到你一定不服輸,也不洩氣!」隨即哈哈地大笑起來,坐回原位。「李哥,咱們開啟窗戶說亮話,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我想聽聽你的主見。」

「聽我的主見?」張獻忠狡猾地擠擠眼睛,拈著大鬍鬚說:「咱老張已經受了招安,也算是朝廷的人啦。咱們分了路,各人有各人的打算。你怎麼好聽我的主見?」

「敬軒,咱們說正經話,別開玩笑啦。我這次來看你,就是要跟你談談今後我們應該怎麼辦。」自成把「我們」二字說得很重,很慢。停頓片刻,見獻忠一直含笑地盯著他,老不做聲,他接著說:「從前官兵的力量比如今大,可是因為咱們十三家擰成一股繩,齊心作戰,把官兵殺得顧東不能顧西。這兩年,咱們十三家分成幾股,你,曹操,我,老回回,還有革裡眼他們,各打各的,沒有好生配合,互相策應,都吃了官兵的虧。敬軒,如今滿韃子深入畿輔,洪承疇和孫傳庭都去勤王,內地官兵空虛,加上河南等省連年災荒,人吃人的年景,正是咱們大幹一番的好時機。我不能住在商洛山中當神仙,你也不應該就這樣在穀城長住下去。你說,咱們應該怎麼辦?」

「你想重振旗鼓,當然很好。痛快說吧,你可是要我幫助你?」

「我來穀城,不是來求你幫助,只是要跟你商議商議咱們今後應該如何幹,一個巴掌拍不響,兩個巴掌就拍得響。我來找你,不光是為我,也是為你。」

獻忠又笑起來,說:「好傢伙,還為我!」

「是,也為你。你大概還記得,幾年前咱們在城固左近搶渡漢水,沒有船隻,水流很急,還有風浪。騎兵過去後,步兵過不去。大家正沒辦法,還是你想出主意,叫步兵強的跟弱的搭配,人牽人,手拉手,扯成長線,踏過漢水,轉眼間,不但步兵都平安過來,連老弱傷病的弟兄也過來了,風浪大的地方,許多人手牽手站成人排,擋住浪頭,讓抬運傷病和輜重的弟兄們順利過去,可見,力量分散了,就抵不住激流,擋不住風浪,力量合起來就什麼困難也不怕。」

「你的力量在哪裡,我的哥?你的人馬不是打完了麼?」

「那是暫時的事情。時候一到,只要我的路子走得正,重樹起我的‘闖’字大旗,人馬要多少會有多少。」

「你有把握?」

「有把握,明朝已經失盡人心,加上災荒連年,餓碎滿地,只要我們能夠為民除害,救民水火,還怕沒有老百姓跟著造反?」

「你真是要幹到底?」

「說實話,我目下已經在商洛山中集合力量。」

張獻忠猛地跳起來,把大腿一拍,伸出一個大拇指,大聲說:「好漢!好漢!自成,我就知道你不會完蛋,定有重振旗鼓的一天。果然你絲毫不喪氣,不低頭,是一個頂天立地的鐵漢子!高如嶽死後大家推你做闖王,真不愧這個‘闖’字!不過,老兄,你也不要在我老張面前打腫臉裝胖子,硬不要朋友幫助。說吧,你需要什麼?需要我老張送一些人馬給你麼?需要多少?……嗯?說!」

「敬軒,你的情誼我十分感激。可是,請你暫且不談怎樣幫助我,咱們先商量今後大計要緊。」

「好,暫且放下這一章,先談重要的。你打算今後怎麼於?」

「我想先問問你:你打算怎麼幹?」

張獻忠拈著大鬍鬚笑一笑,重新坐進椅子裡,裝出心安理得的樣子說:「你看,咱倆走的不是一條路。我已經娶了八個老婆,不久還要娶第九房,是本城敖秀才家的姑娘,十七歲。咱們造反,還不是為著過幾天舒服日子!」他擠擠眼睛,搖搖頭,打個飽嗝,雙腳蹬在桌撐上,接著說:「我沒有別的打算,只想在穀城安安穩穩地住下來,把兵練好,朝廷需要我出力的時候我就出把力。」

自成笑著問:「真的麼?」

獻忠說:「信不信由你。」

自成坐下去,誠懇地、嚴肅地、不慌不忙地微笑著說:「敬軒,你不要跟我開玩笑,良機難得,咱弟兄倆應該好生談一談。咱們起義已經十來年啦,弟兄們死了不知有多少,老百姓遭殃更大,到如今還沒有打出個名堂來,你抱定宗旨殺貪官汙吏1,可是貪官汙吏越殺越多,看起來若非推倒明朝江山,來一個改朝換代,吏治是不會清明的。我知道你想喘喘氣,然後大幹。可是這情形不能拖得太久。你在整練人馬,左良玉們也在整練人馬,你只有穀城縣彈丸之地。池塘小,難養大魚。等到你的創傷養好了,羽毛豐滿了,左良玉們的人馬也整練好了,比以前更多了。你的把戲只能夠騙住熊文燦,可是騙不住左良玉和羅岱,騙不住朝廷,騙不住眾人的眼睛。目前正是極其有利的局面……」──────────────

1殺貪官汙吏——張獻忠的義子孫可望(即張可旺)於1609年給南明永曆帝的奏疏上說:「先秦王蕩平中土,剪除貪官汙吏。」先秦王就是指的獻忠,孫可望在雲南也曾對貪官汙吏嚴懲不貸,自稱是「恪遵先志」。可惜張獻忠的鬥爭口號一直沒有像李自成那樣繼續提高。──────────────

張獻忠截斷自成的話,問:「自成,自成,憑良心說,這幾個月來你們是不是常罵我老張脊樑骨軟?說我張獻忠是真投降了?」

「不管別的人如何說你,我自己心中有數。」

「好,還是你厲害,有見識!」獻忠因為自成沒有誤解他,快活地連連點頭。隨後,他嘆口氣說:「自成,你不明白,我的日子也不是好過的。熊文燦在廣東招撫過劉香,在福建招撫過鄭芝龍,發了大財,吃慣了這號利,把我也當成劉香和鄭芝龍。嗨,他媽的,老狗熊!」

「他們把你當成了搖錢樹,聚寶盆。」

「李哥,我這十個月的安穩日子是拿錢買的,沒有一個文官武將,不間咱老張伸著手討賄賂。媽媽的,把老子幾年的積蓄快擠光了,還是填不滿他們的沒底坑。就從這一點說,明朝非亡不成,不亡才沒有天理哩!別說我是假投降,就是真投降,這班大小官兒們也會逼得咱老張非重新起義不可。」

「所以我勸你不要這樣拖下去。」

「夥計,你以為我高興拖下去?你以為我願意低三下四應付那些大官兒們?這班官兒們,黑眼珠只看見白銀子,句句話忠君愛民,樣樣事禍國殃民。你以為我喝了迷魂湯,願意跟他們在一起長久泡下去?咱弟兄們雖不說曾經叱吒風雲,跺跺腳山搖地動,可是不含糊,咱是從砍殺中闖出來的,一天不打仗急得發慌。如今這日子,像二鍋水,不冷也不熱,溫吐嚕的,盡叫人磨性子,你以為我喜歡?有人說咱張獻忠服輸了,真想投降,這可是把眼藥吃到肚裡啦。」獻忠嘿嘿地笑一陣,把大腿一拍,接著說:「至於熊文燦這班龜兒子,他們忘記了,我的名兒叫張獻忠,可不叫張獻寶!」

「我聽說你派人到北京去花了不少錢,真的麼?」

「別提啦,都怨那個薛瞎子!他龜兒子目下還住在北京。等他回來,我得好好地罵他一頓!」

自成知道他罵的是一個叫做薛子斌的,是獻忠的親信將領,一隻眼睛在作戰中掛了彩,瞎了。自成同他也很熟。

「難道不是你派薛子斌去北京替你拿銀子打通關節?」

「我派他?派個屁,是他自家出的主意!我起初只打算假降一時,叫我喘口氣,補充一些人馬甲仗,可是老薛這個龜兒子想真降。他天天慫恿我派他去北京,走他堂伯薛國觀1的門子,用金銀財寶收買朝裡的達官貴人替我說話,我一時糊塗,就派他去啦。媽的,錢花了不少,可是朝廷該猜疑還是猜疑,沒有買到別的,只買到一點:讓我暫時能夠在這兒休息整頓!」

1薛國觀——陝西韓城人,當時是輔臣,不久任首輔,後來被崇禎賜死。詳見《李自成》之二。

自成笑著說:「有你派老薛去北京花的那些冤枉錢,拿出來一部分養兵,一部分賙濟窮人就好啦。我們要成大事,

應該首先得民心,用不著拿錢買朝廷的心。敬軒,你想收買滿朝的達官貴人,他們的胃口如何填得滿?你的錢扔進大海里啦。」

「扔迸大海里還會聽見響聲,扔進他們的口袋裡有時連響也不響。」

李自成誠懇地說:「損失一些金銀珠寶還是小事,重要的是喪失了咱們起義領袖頂天立地的英雄氣概,背離了起義宗旨,也給各地造反的人們樹立了一個不好的榜樣。因為咱倆是老朋友,在戰場上共過患難,所以我才這麼直言無忌。敬軒,你可莫見怪啊!」

張獻忠點頭說:「李哥,你說得對,說得對。不管是真是假,到底背了個投降的孬名兒。這幾年因為我老張的名聲大,眾人的眼睛都在望著我,我是替自己名聲抹黑啊,還要低三下四地應付那些王八蛋們!」

自成又說:「雖然你走這著棋替自己的半世英名抹了黑,好在趕快挽回還來得及。敬軒,我再奉勸一句:一生名節所關,你千萬莫再這樣下去!」

獻忠點點頭,但沒做聲。

「曹操怎麼樣?」自成問。

「曹操?滑得流油,滑得像琉璃珠珠。他只花了不多錢,買通了太和山提督太監1李繼政替他向熊文燦寫了一封書子,又給熊文燦送點禮物,另外沒花一個冤枉錢,就佔據幾縣地盤安安穩穩地住下來啦。老熊反而將就他,生怕他三心二意不肯投降,又是派房縣知縣郝景春找他勸說,拉拉交情,又是向朝廷保他做游擊將軍,說他是誠意投降。媽的!有我張獻忠在東邊做屏風,替他遮風擋寒,他躲在大山裡邊安閒自在地享福啦。」獻忠又笑了起來,他的眼色和笑聲裡帶著鄙視,但又流露著親切,分明很讚許曹操對朝廷的狡猾態度。

1太和山提督太監——太和山即武當山。明朝皇帝派一太監駐守武當山,稱為「提督太監」,掌管祭祀和修建等事。

「他打算以後怎麼辦?」

「哼,還不是坐在山裡邊觀望風色?熊文燦要調他出來立功,他不肯出來,說他不願做官,也不要朝廷糧餉,只願同他的部下散居在山裡做農民,自耕自食,同老百姓在一起安居樂業過日子。你瞧,多會應付!可是,只要咱老張幹起來,他就得跟著一起幹,不怕他油光水滑。」

「你到底打算什麼時候起事?」

「等我準備好了以後就動手。」

「大約什麼時候可以準備好?」

張獻忠心裡說,你現在是輸光了,巴不得我老張幹起來,鬧得四處起火,八下冒煙,你好趁火打鐵。我偏不急!於是他裝做不大在意的樣子說:

「說不準啊,走著瞧吧。」

李自成也不再問,淡淡一笑,從桌邊站起來,揹著手走近一個書架,隨便欣賞著那些帶布套的和帶夾板的、排列整齊但頂上蒙著一層灰塵的書,心中卻在想著如何趁今晚將張獻忠在穀城起事的日期商定,免得夜長夢多。獻忠在他的背後忽然說道:

「李哥,你真是有膽氣!」

自成轉過身來:「什麼有膽氣?」

「我想問問你:你怎麼打垮了以後不躲藏起來,竟然敢跑來穀城見我?」

「你是我的朋友,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為何不敢來見你?」

「你不怕我黑你?」

自成心中吃驚,坐下去笑著說:「如果有絲毫害怕你落井下石,我就不會來穀城。」

「俗話說,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你難道不怕萬一我張獻忠翻臉不認人,對你下毒手?」

「我根本沒想到會有萬一。在我們十三家弟兄中,除像劉國能和李萬慶那樣在披一張人皮的畜生,死心塌地投降朝廷,賣友求榮,無恥之極,其餘眾多真正的英雄豪傑,從來沒有黑過朋友的,何況你張敬軒?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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