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五更,田見秀率領著三百人馬向張家寨方向出發,沿途剿匪,打跑了幾個杆子,殺死了一些一貫奸擄燒殺的土匪,奪得了不少肉票1。他把這些肉票問了問,其中大半是沒有什麼錢的小戶,都放他們回家,只把那些比較有家產的票子留下來,通知他們的親屬來贖,但名義上不叫做贖,叫做隨便送點禮物為弟兄犒勞。對於奪得的幾個花票,都嚴禁弟兄們侮辱,也通知親屬領回。五六天內,田見秀只在離張家寨十里到二十里遠近轉來轉去剿匪,一面派人給張家寨的寨主張守業送信,說明他要替地方剿匪安民,決不動老百姓一草一木。只有一次,他派出幾十個騎兵突然到了離張家寨五里以內,但那是因為他探聽出有一小股刀客窩藏在一座樹林中,他派人去把他們趕跑。
1肉票——土匪拉人的目的在換取鈔票,故江湖上將被綁架勒索的人叫做「票」。常常為說話時音節諧和起見,加上一個名詞語尾,便成「票子」。有時為著同鈔票區別起見,變成一個複合名詞,便成「肉票」。在票的語根上加一個女性語頭,便成「花票」。
農民軍派出袁宗第和田見秀兩路剿匪,在商洛山中成為一件重大的新聞被人鬨傳。因為刀客們往往連窮百姓僅有的幾升糧食、幾隻山羊,甚至連雞、鴨都要搶去,弄得路斷人稀,雞犬不寧,所以大多數窮家小戶對剿匪都很高興。那些剿匪的義軍還沒有去到的地方,都等著義軍快去;來向義軍告狀的、送訊息的、反映各種情況的,每天不斷。張家寨的人們對於田見秀的大名早已熟悉,並且知道他一貫行事都與別人不同,在「流賊」頭領中有忠厚長者之稱。起初接到田見秀的書子,張寨主還有疑心,置之不理,加緊守寨。幾天之後,他們看見農民軍確實是在剿匪安民,心中既感奇怪,又感欣慰,恰好在田見秀奪得的票子裡邊有幾個人是張家寨的親戚,這些人家近來也搬到寨中逃亂。還有一個花票就是寨中的姑娘,在婆家被土匪拉去,到了這時,寨主張守業不得不派人帶著禮物,抬著豬、羊和燒酒,拿著他的大紅帖子去拜見田見秀,帖子上按照當時士大夫階層平輩交際的習慣,謙稱「侍生」。
張家寨派來的代表是寨主的遠房哥哥張守敬,一個破落的地主和賭博光棍,一向同杆子打交道都由他出面。這種人既為地主辦事,做寨主的腿子,但也不願意得罪杆子,遇機會還想交幾個江湖朋友。人們把這種人叫做兩張皮。雖然雙方都對他不完全信任,但遇事還不得不找他在中間說話。他自己也利用這種身份混水摸魚,弄點兒外快,至少有機會吃喝幾頓。田見秀對這位代表十分客氣,走出村外相迎,張守敬跟本地的杆子打交道多年,見過許多大大小小的掌盤子的,熟悉他們的生活,甚至有些羨慕。在杆子中流行的兩句話是「夜夜娶親,天天過年」,他想,縱然傳說李闖王的人馬如何與杆子大不相同,但耳聽是虛,眼見是實,他沒有親眼看見,總不肯十分相信,他想,說他們比杆子好是沒有可疑的,但也不會像人們傳說的那樣好法,等他一看見田見秀,簡直感到意外。這個在李闖王麾下十分有名的人物卻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尾巴棉布襖子,補著補丁,腰中束著一條布帶子,棉褲的膝蓋上也補著補丁,完全像普通的莊稼人打扮,只不過衣服還乾淨,也不是破爛得「鶉衣百結」。從他的相貌、神氣和言談、舉止看,也很溫文儒雅,不帶一點兒草莽英雄模樣。「嗨,李闖王手下的大頭領竟是這樣樸實!」張守敬不由得在肚裡叫道。
田見秀住在一家小地主的堂屋裡,這家地主如今也逃到了張家寨住。同客人坐下以後,互相說了一些客套話,田見秀就說明義軍在商洛山中不打算久住,到明天春天要往別處去,但既然住在這裡,就不能看著老百姓受土匪殘害不管,所以才剿匪安民。張守敬滿口稱頌,隨即把禮單呈上,上邊開列著紋銀二百兩、大紅綵緞八匹、本色山綢二十匹、松江棉布二十匹、粗細糧食共十石、豬二口、羊四隻、燒酒二百斤。田見秀接過禮單一看,笑著說:
「敝軍駐紮商洛一帶,對地方多有騷擾,何敢受此重禮。可是完全不收也辜負貴寨主雅意,只好留下一兩樣,其餘的還請老兄帶回吧。」
「哪裡話!哪裡話!」張守敬站起來說,「貴軍剿匪安民,功在地方。區區薄意,何足掛齒。足下要是不肯全部收下,不是嫌禮太少,就是不給面子,小弟就不好回寨覆命了。」
「既然這樣,只好全部收下。實在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抬送的禮物已經來到大門外,田見秀吩咐預備酒飯招待,隨即向張守敬笑著說:
「不瞞老兄說,敝軍口糧欠缺,更無酒肉,今日只好用你們送來的東西款待你們,這也算借花獻佛。」
正談笑間,有人來稟,說昨夜出去剿匪的一隊人馬已經回來,捉到了三個看票的,起出來五個票子和兩個花票。田見秀立刻叫谷可成陪著客人,自己出去看看,張守敬向谷可成說道:
「你們貴軍的大小掌盤子的都很儉樸,我今天還沒看見一個穿綢掛緞的。田將爺尤其儉樸,往年你們打勝仗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儉樸麼?」
「他永遠是這樣儉樸。在前兩三年我們極盛時候,他手下有一萬人,也是穿著破舊的粗布衣服,吃的是粗茶淡飯。」
「你們有時開啟城池,得到許多綾羅綢緞,輕裘美服,金銀珠寶,難道他全部送回家去麼?」
谷可成笑著說:「我們田爺沒有家,每次開啟城池,分給他的東西很多,可是他立刻都散給手下將士,自己不要。崇禎八年春天開啟鳳陽以後,全軍十分富裕。在別的營裡,許多做頭領的人都把綢緞衣服穿在身上,可是我們闖營自來不興這一套。連我們李闖王也只穿藍布箭衣,下邊都跟著學,成了風氣。田爺比別人更喜歡儉樸,一年四季都是穿著粗布衣服,補著補丁。」
「啊呀,真奇怪,我活了四十多歲還沒有見過這樣的一支人馬,這樣做大頭領的!田爺可喜歡喝酒麼?」
「不大喜歡飲酒。開啟鳳陽時候,連著幾天軍中擺筵作樂,他常常不去吃酒,不是到弟兄或老百姓堆中扯閒話,便是到廟裡去同老和尚下棋。」
「你剛才說他沒有家,難道連一位壓寨夫人也沒有麼?」
可成笑著說:「我們不是山大王,用不著壓寨夫人。」
「啊啊,失言,失言!在下不知忌諱,言語冒犯,務乞恕罪。」
「哪裡話!這算什麼冒犯?」谷可成覺得有趣,大笑起來。「我們是堂堂正正的一支義軍,不是草寇,不是杆子,所以在我們這裡說話很隨便,什麼都不忌諱,你問我們田爺為什麼沒有夫人麼?」
「是,是。」
「他的老婆早亡故了。這些年別人常勸他娶個老婆,他總是說:‘天下未定,要什麼家啊!’別人也就不好多勸啦。」
當谷可成陪著客人談話時候,田見秀已經到了相離不遠的一座宅子裡,他看見幾個弟兄和一群本村男女在圍著花票看,紛紛問花票們的家是哪個村莊,婆家姓什麼,孃家姓什麼。有的花票低著頭,紅著臉,不肯回答。見秀立刻叫眾人全都出去,在門口設了崗哨,不許閒雜人隨便進來。他把男票和花票分開,問過了他們的家鄉居住和姓名,便退了出來,在大門外對一個負責看守的小校責備說:
「我前兩三天就說過,遇到奪回花票時,不許弟兄們和本地老百姓圍在她們身邊看,打聽姓名和家鄉居住。你怎麼不聽從我的話呢?」
小校紅了臉,嘻嘻笑著說:「我看這些老百姓是關心才來問一問,沒有壞意思。」
「自然沒有壞意思。可是這些花票都是方圓左近二三十里以內人,給土匪拉來受了糟蹋,正覺沒臉見人,這個一問,那個一問,日後張揚開了,有的羞辱不過,說不定會尋短見,我們只可趕快通知她們家中派人來領回去,怎麼可以叫閒人隨便張揚?」
他又到另一個院子裡看那些被抓來的土匪,這是三個年輕人,面黃肌瘦,看見他撲通跪下。他打量他們一眼,叫他們站起來,並叫人把他們手腕上的繩子解開,問道:
「你們都是看票的?」
「都是的。」他們回答說。
「誰是票房頭兒?」
「回掌盤子的大爺,小的是票房頭兒。請你殺我一個人,恩典恩典,把他們兩個都放了吧!」
「你姓什麼?」
「賤姓瓤子1。」
1瓤子——黑話忌「說飯」,因與「犯」同音,把飯叫做瓤子,己見前邊第六章正文及注。引伸開來,「範」、「樊」也用瓤子代替。
「我們這裡不忌諱。可是草字頭的範?」
「不,不,不是,是……瓤子梨花的瓤子。」
見秀撲哧笑出來,說:「不要忌諱嘛,看你說得多彆扭!噢,你是樊梨花的樊。名字呢?」
「窮人家,沒有大號。小名兒小五,人們就叫我瓤子小五。」
「蹚1多久了?」
1蹚——動詞,混的意思。在地方上混人物叫做「螳光棍」,高階一點叫做「蹚紳士」,土匪又稱做「蹚將」。
「今年秋後才下水。也是餓得走投沒路啦,只好跟著別人蹚,不蹚也是死!」
「我看你們都是窮百姓,不是慣匪,我不殺你們,也不打你們。你們不要再膛啦,還是回家做老百姓吧。」田見秀轉向小校吩咐:「中午叫他們飽飽地吃頓熱飯,再取點零錢給他們,打發他們走。」
田見秀回去同客人重新坐在一起談話時,張守敬提起來贖票問題,想探探他的口氣,共需要多少銀子。不等客人把話完全說出,見秀趕快截住說:
「恭甫兄,銀子的話請你莫提。敝軍的宗旨是剿匪安民,並不是為的銀子。何況,我們對令昆仲都是久仰,本該備點薄禮,親到寶寨趨渴,以表仰慕之心,只是無人介紹,深恐冒昧。今日勞兄臺光降敝營,實在萬分榮幸。倘蒙令昆仲不以草莽見棄,今後做個朋友,遇事互相關照,什麼都有了,何在乎幾兩銀子!」
「玉峰老兄,話雖如此,但愚弟怎好把票子白白兒領回去呢?並非弟一定要提起銀子,實在說來,也只是要略表敝寨父老兄弟的感激之情,何況貴軍在此剿匪,功績卓著,就不說那些票子,敝寨也應該拿出若干銀子為弟兄們買雙鞋襪。」
爭執半天,田見秀一味遜謝,不肯說出銀子數目。最後沒有辦法,他只好說:
「恭甫兄,銀子數目弟決不說。你們自己斟酌,不管多少,表一表你們的意思就行。即使送來一錢銀子,弟也決不嫌少。如果斤斤計較銀子多寡,那就太不夠朋友了。」
「大概貴軍目前很需要糧食吧?」
「提到糧食,敝軍確實困難。還有,老兄大概也知道,敝軍在萬分困難中還經常賑濟饑民,倘若寶寨可以惠借精良若干擔,不勝感激之至。」
「不知需要多少?」
「多寡都可。既蒙惠賜,但請從速,因弟不擬在此久留,恐一二日內就要往別處剿匪去了。」
張守敬見田見秀如此厚道,毫不要挾,大為放心,並且認為張家寨很應該同田見秀拉個交情,以後魚水相幫。在吃酒時候,又談到剿匪問題,他趁著這個機會,滿面堆笑地試探著問:
「近來敝處一帶的最大杆子是誰,老兄可知道麼?」
「知道,是黑虎星的杆子。」
「對,對。敝寨有練勇數百,零星小股杆子都好辦,就是對黑虎星不好辦。」
「我已經派人送去書子,勸他不要再來這一帶騷擾。倘若他不肯給我面子,我也就對他不講客氣。」
「可是,聽說他同你們一隻虎李爺燒過香。」
田見秀笑著說:「我怕他們燒的是斷頭香。」
「此話怎講?」
「一隻虎當日因見他還講義氣,也頗有向善之心,所以才同他燒香。不想他近來還是土賊性情,好擄燒殺,殘害百姓。補之已經規勸過他,他不惟當做耳旁風,不肯聽從,反而背後說些二話。如今補之已經不理他了,再者,我們李闖王的老八隊一向紀律很嚴,縱然是親手足犯了軍紀,也不容情,何況是燒香弟兄?雖說闖王本人不在商洛山中,可總哨劉爺對事情比闖王還要頂真,補之縱然是闖王的親侄兒,也不敢以私害公。我說他們燒的是斷頭香,就是這個意
田」
「喝,這真是大公無私!」張守敬把杯子向見秀的面前舉起來,說:「單憑這幾句話,我就該敬你一杯。」喝過這杯酒,他又說:「玉峰兄,既然你說出這話,我就不妨直言了。」
「當然,有話請說在當面,不要見外才好。」
「這個黑虎星,一向同敝寨不睦,前天晚上又下了一封書子來,真正是豈有此理!」
田見秀在心裡說:「自成的計策出來啦,怪道你們今天送來這麼一份兒厚禮!」他裝做略帶吃驚的神氣問:
「書子裡講的什麼事呀?」
「黑虎星在書子裡責備敝寨不該勾引你田爺來此剿匪,殺害他的朋友,百般辱罵,定要興兵報仇。書子裡還限敝寨在三天以外,五天以裡,送給他細糧一百石,紋銀五千兩,好馬十匹,好騾十匹,豬羊各二十隻,作為年禮。倘不送去,不日攻破寨子,殺得雞犬不留,寸草除根,你看,這不是豈有此理麼?」
「竟有此事?」
「確有此事!」
田見秀怒形於色,把杯子猛一放,噹的一聲,半杯酒完全濺到桌上,說:「好個不識抬舉的黑虎星,竟然敢故意往我田某的臉上撒灰!你們打算怎樣給他回話?」
「敝寨防守很嚴,自從荒亂以來,見過些大股杆子,還沒有失過一回。我們諒他黑虎星也不敢真來攻寨,縱然來攻也是白白地損兵折將……」
「你們可不要大自滿,吃了大意的虧啊!」田見秀提醒一句,臉上又露出笑容。
「請老兄放心;並非愚弟酒後亂吹,敝寨確是像鐵打銅鑄的一般。」
「萬一他燒你們寨外的莊子怎麼辦?」
「敝寨山擔心他這一下,所以打算派人去同他講和,拿出一些銀錢、糧食,但求暫安一時,只是,」張守敬嘻嘻一笑,說:「既然他說是敝寨勾引你田爺來此,殺了他的綠林朋友,還得請老兄派人告訴他,你來此地原與敝寨無干。」
田見秀的臉一寒,沉吟片刻,說:「恭甫老哥,既然黑虎星對我撕破了麵皮,就由我來對付他吧。我想他一二日內一定會派人到貴寨催款,說不定還會燒你們一兩處莊子。他們來的時候,請你火速派人前來告知,我要殺他幾個人,趕他滾蛋。本來是井水不犯河水,他倒找上門來了,既然如此,我要他冉不敢騷擾主寨!」
「倘能如此,敝寨實在感激不盡,但能將黑虎星趕走,敝寨定當另有重謝。」
「剿匪安民,理所應該,何必悅謝。」
午飯以後,田見秀把張家寨的幾個票子交給了張守敬,並派谷可成帶二十名騎兵護送他們回寨,田見秀還叫弟兄們牽過來兒匹馬,請張守敬和被土匪折磨得十分哀弱的票子騎上,他親自把張守敬送了二三衛路,轉過一個山腳,又站在岔股路口交談一陣,才拱手相別。
在轉回村子的路上,田見秀暗暗思忖,看出來闖上的計策有了三分把握,但到底能個能成功,仍覺沒有譜兒。想著全軍的困難情形和自己前來破寨的艱鉅責任,不禁又感到心頭沉重。還沒有走到村邊,他忽然看見村邊多添了一些馬匹,而特別高大雄駿的烏龍駒赫然在目。他的心中猛一喜,正要問,一個小校跑到他的面前,小聲稟報說:
「將爺,闖王來啦。」
闖王只帶了十來個人,來到了田見秀駐紮的村內。他一邊吃飯一邊聽田見秀報告情況,聽完以後,飯也吃畢了,笑著說:
「玉峰,咱們這個計是打鬼就鬼,看來成功的成分很大。你派谷可成護送他們去,可要迸寨看看麼?」
「我囑咐他這一次不要進寨,一則不得不提防萬一吃虧,二則還不到進寨察看地形的時候。這次只讓他在寨外把地形看清楚趕快回來。」
「也好。這樣也免得萬一會引起寨裡的人們疑心。」
一個親兵來收拾碗筷的時候,順便對田見秀說樊小五等三個人仍想見他一見。田見秀問道:
「他們怎麼還沒走?見我有什麼事?」
「他們不願回家,想懇求你把他們留下,哪怕是當馬伕也情願。」
「該個……」
自成問:「什麼人?怎麼回事兒?」
田見秀笑一笑,把樊小五等的事情對自成說了一遍。自成略一思忖,說:
「本來麼,他們回到家中也沒有法子過活,別人還認為他們膛過土匪,看過票子,抓住他們也是不得了。我看,他們既然不肯走,就收留下吧。」
「可是沒有牲口給他們騎。」
「咱們總得再成立一支步兵。」
「你不怕糧食困難?」
「要是不從根本上解決糧食困難,全軍都活不成;要是這根本困難一旦緩和,何在乎添少數步兵。」
田見秀點點頭:「好,把他們留下吧。」
「唉,田哥,我是為著在糧食這個難題上心中焦急,今日才趕來這裡看你。咱們目前在糧食上確實困難萬分,可是咱們的弟兄還沒有餓死,老百姓已經有不少餓死的啦!」
自成屏退左右,告訴見秀說:近幾天留在老營附近操練的弟兄們虛弱得更厲害了,竟有人在下操時昏倒在地上。他已經傳下令去,將每天的兩操改為一操,老百姓已經有人挖觀音土吃,有些村莊已經有老年人和小孩餓死。將士中的怨言比前幾天更多了。昨天有三個弟兄開小差被捉了回來。他一看這三個弟兄有兩個骨瘦如柴,有一個浮腫得跟判官一樣,不忍殺他們,但軍律又不能放鬆,只好忍痛殺了一個,其餘的兩個各責二十軍棍,貫耳遊營1。他知道他們都受不了軍棍打,不得不暗示行刑的人,打二十出頭棍子2做個樣兒。當闖王談這件事情時儘管竭力使臉上掛著微笑,不使田見秀感到難過,但他的眼睛卻是潮溼的,隨後,他又說:
1貫耳遊營——古代對士兵的一種懲罰:用箭穿著耳朵,在軍營中游行示眾。
2出頭棍子——棍子落下時,棍子頭敲在地上,故雖聲音很響,受責者捱打卻輕。
「玉峰,目前我擔心的不是別的,而是看著老百姓實在可憐,再不立刻弄到糧食救濟,過年以後會有大批餓死,咱們既然駐兵在此,可不能坐視不管!另外,目前在咱們計程車兵中,有些人只看見眼前困難,不往遠處看,也不信咱們能渡過難關,說出怪話:‘不怕官軍未打,就怕不打自散,不散就同歸於盡。’」
「是什麼人竟敢說這種喪氣的話?這不是擾亂軍心麼?」
「說這樣話的人不在少數,有些人的名字我也知道,但是我已經囑咐將須們不許追究。只要他們不譁變,不開小差,決不追究。那些說怪話的,有許多人跟隨咱們起義多年,掛過多次彩,他們如今在餓著肚子,怎能過於責備他們說怪話?況且,有些人不說怪話,說不定心中的怨言更多。咱們的將士從起義以來南殺北戰,叱吒風雲,只記得十三家七十二營滎陽大會,只記得橫掃江北,大破鳳陽,誰也不肯想一想咱們也曾經困在車廂峽,幾乎完事,如今他們一見十三家不是被官軍消滅,便是紛紛投降,而咱們遇到慘敗之後又遇到這樣的困苦艱難,難怪不有人灰心喪氣。」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自成,既然軍心不穩,可萬萬不能大意!」
李自成沉吟片刻,說:「我們的鄰隊畢竟同官軍不一樣。官軍一量缺少糧草,就會鼓譟譁變,咱們的將士多年來隨我一道造反,同生死,共患難,如今雖然有怨言,也有人想開小差,可是鼓譟還不會。只要能趕快攻破張家寨,弄到大批糧食,軍心就穩了。開春後再連破幾個寨子,打幾個小勝仗,軍心就會重新振奮。目前就看你這一炮響不響。你看,什麼時候可以破寨?」
「這話很難說。目前還八字沒一撇兒哩。」
「玉峰,事不宜遲。今天二十,離小年下還有三天。我想,咱們就決定在小年下以前破寨吧,不能再耽擱了。」
田見秀吃一驚:「怎麼能這樣快?難道用硬攻麼?」
「不,仍用計取,免得將士們傷亡太多。」
「用什麼計策會這樣快?」
「如果不是今天張守敬來一趟,把票子領回去,我也不敢說什麼時候能夠破張家寨。今天你做得很好,明天他一定還要來一趟。原來我想的幾步棋,立刻就可以走啦。」自成站起來,用決斷的口氣說:「好,不要夜長夢多,決定在後天早晨太陽出來以前破寨!」
他把想好的幾步棋對田見秀一說,見秀點著頭琢磨一下,覺得很行,但又不放心地問道:
「他們明天會一定派張守敬再來麼?」
「按道理講,明天張守敬一定會來。」自成想了一下,接著說:「好吧,我又想了一個主意,使張守敬不但斷無不來之理,而且按照咱們選定的時候來。」
「竟有這樣把握?」
「有,不過將來破寨之後少不得多少分給黑虎星幾十石糧食。我原想只請黑虎星只給張家寨送一封要糧要款的書子就行,如今還得他帶著幾百人馬來張家寨外邊鬧騰一下了。」
自成把他所想出的主意告訴見秀。還沒等他的話完全說畢,見秀把桌子一拍,跳起來說:
「行!行!就照這計策辦!這不叫別的,應該叫做‘李闖王智取張家寨’。」
兩個人哈哈地大笑起來,方才的一團愁霧從心頭上掃開了。隨即,闖王寫了一封書子,喚來隨他來的老兵王長順,派他立刻將書子飛馬送往黑虎星盤的地方。如今黑虎星已經把人馬盤在離張家寨三十里遠近的地方,以便隨時在闖王需要時幫一把忙。王長順因幾次趕著驢群出外買糧,對這一帶的道路比較熟悉。
晚上,李自成臨走時候,忽然皺起濃眉,嘆口氣,拉著田見秀的手說:
「玉峰,有人說尚神仙在路上出了事,已經死了!」
見秀大驚:「嘿!嘿!真的麼?」
「只是個荒信兒,不知到底真假。可是路上兵荒馬亂,攔路打劫,得財傷主的事兒原是常有的。」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
「咱們的一個細作今天從西安回來,說他從西安藥材行裡得到訊息:有一個從西安往北京的藥材客官,走到平陽附近,主僕二人給人殺死在路上,把貴重藥材和銀子給搶走了。藥材行中有人說這個客倌就是子明,因為衣服很像,也是個高個子,四十多歲。但是也有人說不是的。」
「真是倒霉!」
「如今且不去管,慢慢打聽,等候確實訊息吧。但願子明能一路平安到了北京,死的是別的客倌。」
他們都不再談這件事。田見秀默默地把闖王送出村莊,望著他同十幾個親兵上馬走了。過了一陣,見秀的心思又回到破張家寨的問題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