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麼事?」
總管已經看清楚所有二十幾頭驢子背上的布袋全是空的,也看見王長順那一副沮喪神氣,便回答說:
「我沒有多大要緊事,你先同老工說話吧。」
李自成把眼光轉向王長順,催他快說。王長順苦笑一下,說:
「原來路上就不平穩,如今年關迫近,水更渾啦,沿路大杆子,小杆子,亂得如毛,咱又不能帶多的人馬打著過去:亮牌子吧,他們也不講朋友,不看面子。上一次我們勉強走了百把里路,走不通,轉回來啦。這次,他媽的,又走了百把里路,幾乎把命丟啦,咱們一向吹口氣兒颳大風,吐口唾沫河漲水,如今龍困沙灘,連小賊娃兒也敢欺負咱!有什麼話說呢?這就叫強龍不壓地頭蛇!」
自成問:「往西安的路不通,往漢中去的路怎麼樣?」
「更不通。」停一停,王長順又說:「還有,闖王,我聽說西安和漢中都盤查得緊哩。有謠言說咱們的人馬逃在商洛山中,所以只要是從商洛山出去的小商小販,官軍看見了都說是奸細,輕則把銀錢東西沒收,重則人財兩失。」
總管插言說:「聽說近來西安因到處久旱,糧價飛漲,官府已經出告示嚴禁糧食外運。別說如今路上過不去,就是能過去,也不能把糧食運出。」
這些情形,李自成近兩三天也有所聞,所以他點點頭,沒有做聲。總管接著說:
「再說,咱們如今已經有一一千多人,縱然王長順的毛驢隊出去買糧食能夠買到,也濟不了多大事兒。路程太遠,買到了也只能是小補助。看起來,如今非想別的法子不可。」
自成揮手叫王長順帶著他的毛驢隊回老營休息,然後向總管問:
「你找我有什麼事?」
「咱們原說今天中午向附近十來個村莊放賑,我來問問,還放不放?」
「為什麼不放?」
「我昨晚算了算,咱們現有的存糧吃不到年底。雖然這次只拿出幾十石糧食放賑,可是這麼一放賑,咱們的糧食就只能吃到小年下,各處打糧都有困難,過年以前能打來多少糧食,沒準兒,萬一打來的糧食很少,弟兄們怎麼過年?」
「你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暫時不放賑,等再弄到一批糧食再說。」
「今天放賑的事,已經對各村老百姓說了麼?」
「還沒有。」
李自成低下頭去,沉吟不語。如今離年下還有半個月,他本來打算今天放一次賑,到臘月底再放一次賑,讓老百姓能夠過年。可是如今糧食的來源如此困難,怎麼好呢?目前將士們也是隻能吃半飽,餓得黃皮刮瘦,倘若過年時再不讓大家吃幾頓飽飯,定會有許多怨言。俗話說,兵沒糧草自散。難道能讓弟兄們餓著肚子散夥麼?可是如果不放賑,難道能眼巴巴地看著附近的百姓餓死和逃光麼?
「暫時不放行不行?」總管等不到闖王回答,小心地問。
「你先回去,讓我想想再說。」
總管騎馬走後,李自成又尋思片刻,決定去找劉宗敏商量一下,便吩咐親兵跑回老營去牽馬匹,獨自留在高坡上等候。
曠野寂靜,一片荒年和殘冬的蕭條景象,自成走到一座破土廟前避避寒風,望著乾燥的、萬里無雲的藍天,長嘆一口氣。忽然他似乎聽見有一個女人在呼喚他的乳名,使他十分詫異。仔細一聽,果然有人在坡下邊呼喚,很像他小時母親喚他的聲音:
「黃來兒1!黃來兒!……」
1黃來兒——相傳李自成誕生時,他母親曾夢黃衣人走進屋中,故替他起。一個乳名叫黃來兒。
聲音拖得很長,微微打顫,十分悽慘。喊了幾聲就停下來,哭了兩聲,然後再喊。李自成的心絃被這呼喚聲深深打動,暗想道:「多麼像娘在叫我!」他迅速離開土地廟,走到可以望見坡下的地方,看見一個老婆著一隻破荊條筐子,拄著一根棍子,正在艱難地往坡上爬,走兩三步就站住回頭呼喚,呼喚不應就坐下去哭。約摸半里外,小路旁邊,坐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孩,不回答,也不望她。自成的心中明白了,趕快走下高坡,要去攙扶這個老婆。當他下坡時候,忽然想起來他的父親,心中一酸,眼眶裡湧滿熱淚。父親李守忠是一個莊稼人,為著養家餬口,每到農閒時候就自己做些瓦盆瓦罐放在土窯中燒熟,挑著走鄉串村叫賣,他十三歲那年冬天,父親已是五十多歲,一天下午,挑著沒有賣完的瓦器回來,因為忍受飢餓,腿腳無力,在離家幾里遠的山坡上跌倒下去,死在那裡。如今想起此事,好像腳下就是家鄉的那個山坡,不遠處就是父親跌倒的地方,彷彿地上還散著摔碎的灰色瓦器。等他走到女人跟前,這一些幻象消失,他才看見她並不像他想的那麼老,只有四十多歲,餓得三分像入,七分像鬼,脖頸很細,暴著一條條青筋。這個女人看見自成走到,也不害怕,只顧哀哀哭泣。自成問道:
「大嬸子,你是爬不上這個坡子麼?」
女人止住哭,抬起頭來打量他一眼,哽咽說:「可不是?人都餓得跟紙糊的一樣,風一吹就會倒,連站也站不穩,還說爬坡!可是過了這個坡,離家還有六七里,用屁股在地上挪也得挪回家去。家裡還有三四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回去晚了都要餓死啦!」說畢,又用手捂著臉哭了起來。
自成又問她幾句話,知道她的男人病在床上,家裡還有一位婆母,一個小侄兒。那個坐在路邊不動的是她的小兒子,已經有兩天沒吃東西,剛才才吃了幾口穀糠。她的大兒子在十天前隨著他的兄弟和村人們出外逃荒去了。自成看看她的筐裡,知道那裝在小口袋裡的是二升穀糠、半升黑豆,四五斤豆餅1,另外就是沿路剝的榆樹皮和挖的草根。
1豆餅——榨過油的黃豆渣子,圓餅形。
「大嬸子,你這些東西從哪兒討來的?」
「從我孃家借來的。我爹孃也夠可憐,可是他們不能看著我一家全餓死,借給這一點東西。」
「這一點東西也不夠一家人吃幾天啊!」
「挨一天是一天瞬。在劫難逃,有什麼法兒?只是可憐這孩子才十歲,是個嫩生生的人苗兒,也眼巴巴地看著餓死!」女人說畢,又忍不住啜泣起來。
自成向自己的懷中摸了摸,偏偏今天身上沒有帶散碎銀子,連零錢也沒帶。他望望女人,望望坐在路邊的孩子,不由得想起來幼年時候隨母親逃荒的悲慘情形,於是他下定決心,不管有多大困難擺在他面前,今天也要放賑。他用一隻手提起荊條筐子,一隻手拾起棍子遞給女人,說:
「大嬸子,來,我幫你提著筐子,你拄著棍子,爬上這個高坡。你家是哪村的?」
「張家灣的。」
「啊,路還好走,翻過這個高坡就是平地了。快回去,聽說義軍今天又要放賑啦。」
一聽說義軍又要放賑,女人的眼睛亮了,趕快問:「副爺,你說這話可是真的?」
「自然是千真萬確。」
「唉,我的天!咱這一帶的窮百姓永遠也感不盡你們義軍大恩!可是今天就放賑麼?」
「今天就放賑。」
女人急著要回村子去,又提高戰慄的悲聲喚她的兒子。那小孩不但不理,反而倒在路邊,不肯起來。闖王看這位大嬸子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又是揩淚,又是呼喚,便說道:
「你不用叫他啦。馬上就有幾個弟兄來這裡,我叫一個人把他帶上來。這孩子是餓癱了。」
女人聽了,重新把闖王渾身上下打量一眼,看相貌不是等閒之人,論打扮卻看不出一點闊氣,而待人又十分和善,隨即說道:
「副爺,你真是一個好人,你也是個小頭兒吧?」
闖王笑著說:「不是。我是個餵馬的。」
「你老別哄我,我看你不像是馬伕,一定是一個小掌盤子的。」
「我是個馬伕頭兒。」
「也管十來個人吧?」
自成微笑著點點頭。
「像你副爺這樣好人,神會保佑你,遲早會升成掌盤子的。」女人說畢,又呼喚兒子,吩咐他等候片時,有人帶他上坡,然後才拄著棍子,隨在闖王背後,艱難地往上爬。
「你的小兒子可叫做黃來兒?」自成一邊走一邊問道。
「是叫華來兒,不是黃來兒。」
「啊,我聽成黃來兒了。」
女人解釋說:「他是他老子朝華山時求來的,所以就叫他華來兒。」停一下,又嘆口氣說,「只怪他自己投錯了胎,那麼多富家大戶他不去投,偏投到俺這窮家小戶來,跟隨著爹媽受罪!」
闖王笑著說:「我也是從華山求來的孩子。」
「你也是?」
「不是這西嶽華山。俺縣城東邊有座小山,也叫華山,也有座華岳廟。有一年我爸爸去華岳廟燒香求子,第二年就生了我。」
「副爺,你貴縣是?」
「小地方米脂。」
女人怔了一下,隨即說:「聽說李闖王也是米脂人,你們可是同鄉麼?」
「是同鄉。」
「你一定見過他吧?」
「當然見過。」
「有人說闖王在這裡,有人說不在這裡。你可知道闖王到底在哪兒?」
「我也說不清楚,只聽說闖王快來了。」
「你們闖王的人馬真好。自己吃不飽,還幾次撥出糧食來救濟窮人!」
坡子越往上越陡。女人不住喘氣,腳步十分艱難,不再說話了。自成有時不得不站住等她,攙她一把,等爬上高坡時,李強率領一群親兵也騎著馬奔到,在自成的面前跳下馬來。女人嚇了一跳,不敢做聲。自成對親兵頭目吩咐:
「李強,你快去把躺在路邊的那個小孩子帶上來,然後回老營去,叫總管趕快放賑,不得遲誤。你就說我說啦,不要怕軍中缺糧,天塌有我長漢頂著,我有法子弄來糧食。去!」
「是!」
見李強上馬奔下高坡,闖王笑著對女人說:「大嬸子,等你回到村裡,就該放賑啦。」說畢,他跳上烏龍駒,帶著親兵們飛奔而去。女人簡直嚇得糊塗了。她還沒有清醒過來,李強已經回到她面前,一俯身從馬鞍上把華來兒放到地上。女人顧不得說感謝話,趕緊問:
「副爺,剛才替我提筐子的那一位是什麼人?」
李強笑著回答說:「他麼?……他是俺們的頭頭兒。」
「也是個掌盤子的?」
「是個大掌盤子的。」
李強沒有時間同這個女人多談話,勒轉馬頭,加了一鞭,向老營飛奔而去。女人恍然大悟,不由得大聲叫道:
「我的天!難道剛才的那一位就是闖王麼?」
李自成同劉宗敏商議之後,下午又把兒位大將請到老營,一起計議。恰好這一天高一功也從藍田交界的地方回來,趕上了這次會議。聽了幾位大將的發言,自成明白當前的情況比他原來所知道的更壞。在偏將和士兵中有不少人因糧草困難,對留在商洛山中練兵都有二話,說:「人是鐵,飯是鋼,一天不吃心發慌,操練個屬!」又說,「闖王不許往別處去,硬叫駐紮商洛山中,這才叫坐吃山空。倒是人家郝搖旗的想法對頭。」弟兄們對於在目前情況下整肅軍紀,對於分出糧食來救濟饑民,都有一些閒言碎語,總之是希望自己稍微吃得飽一點,害怕困死在荒山窮谷里。至於對準備屯墾的事,那怪話就更難聽了。有的說:「闖王想得倒美,可是種子在哪裡?農具在哪裡?別說這事辦不成,即使辦得成,老天爺不幫忙,繼續旱下去,那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與其浪費種子,還是吃了好。」另有人說:「咱們闖王是看《三國演義》看邪了,如今打了大敗仗,連腳跟還立不穩,卻想學諸葛亮渭南屯墾的故事,真是虎瘦雄心在。」幾位大將原來只把這些話當做笑話聽,不放在心上,因為十年來習慣於人們所說的「流寇」生活,難免不有軍紀鬆懈的時候,軍中什麼樣的閒話沒有?可是大家同闖王在一道一琢磨,才認為情況和往日不同。如果不趕快解決糧草問題,不但闖王的許多打算都會落空,連現在回來的這千把人也會離心。
特別使闖王感到意外的是,在幾個親信大將裡邊也有人不同意繼續停留在商洛山中,他們不是別人,竟是他的侄兒李過和袁宗第。他們不明白說出他們希望早離開商洛山中,卻只說下邊將士們如何急於想去河南,想趕快樹起大旗來大幹一番。開始時候,仍像往常議事的情形一樣,自成總是默默地聽幾位大將說話,自己只在緊要地方說一兩句話,倒是在心中盤算的時候多,但後來他再也忍耐不住,忽地站起來,在屋中走來走去,走了一陣,然後坐下去,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說:
「兵要練,軍紀要整飭,老百姓也要救濟,至於屯墾,等過罷年,看情形再說。幾個月內,決計留在此地練兵,哪兒也不去!」
李過看見叔父的臉色嚴峻,口氣堅決,嚇得不敢做聲。袁宗第嘻嘻笑著說:
「李哥,下邊將士們盼望早一天樹起大旗,出山去大幹一番,不也是好意麼?」
自成把口氣放得和軟一點,說:「老弟,雖然將士們也是好意,可是他們只看見一面,不明白我的宗旨。你怎麼也拿不定主意了?」停頓一下,他看見宗第只是笑著不做聲,隨即接著說:「十年來,咱們總在打仗,跑路,很少能在一個地方盤上幾個月。如今得到這個機會,為什麼不練兵?連敬軒在穀城還日夜練兵,咱們豈不更該練兵麼?別看咱們目前的人馬很少,只要能夠操練好,軍紀整飭好,這就是真正本錢,是個正經根子。」他轉向大家說:「咱們這一支起義人馬,十年來路子是怎麼走的,大家總不會忘記吧。我們這一隊是崇禎二年春天起義的,人數不多,歸到高闖王旗下編為第八隊。雖說咱八隊的人馬不多,可是走的是一條正路,所以受到高闖王的看重,也被其他各營另眼相看,咱們走的路正,正在哪裡?就正在咱們一開始就立下一個起義到底的大宗旨,不推倒明朝的江山決不罷休。我那時自稱闖將,咱們的八隊也稱闖營,要是離開一個大宗旨,豈不是瞎闖?能夠闖出個啥牌名?咱們立志滅亡無道明朝,救民水火,就是按照這個宗旨做事。從前十三家七十二營的大小頭領,抱有這種大宗旨的人不多啊。咱們老八隊因為抱定這個大宗旨,所以不管遇著多大困難,一不投降,二不擾害百姓。一支起義人馬,倘若沒有這樣大宗旨,就是方向不明,沒有奔頭,胡混一場。從前十三家七十二營,人馬可真不少,可是大都是軍紀不嚴,宗旨不明,所以這兩年才都走下坡路,有的投降了,有的完事了,咱們不須多久就要重新樹起大旗,儘管朝廷還罵咱們是流賊,咱們可一定得成為仁義之師,還得成為百戰百勝之師。今日我下狠心停留在商洛山中,就為的是想替日後的百萬大軍打個好根基。所以必須整頓軍紀,必須加緊練兵,這件事關係重大,勢在必行,你們萬不可隨風搖擺,三心二意。」
袁宗第的臉上有點兒發熱,心中認為自成所說的話確實在理,用巴掌在人腿上用力一拍,大聲說:
「妥啦,李哥,你不用多說啦。哪怕一天喝一頓稀糊塗,沒有糊塗喝挖草根充飢,我姓袁的也要跟著你下勁兒練兵,整飭軍紀!」
自成半開玩笑說:「目前確實困難得很,可是你不要害怕。活人不會給尿憋死,困難能把咱們壓扁麼?只要咱們自己不洩氣,挺起腰桿來,壓不扁的,放心!」
「看你說的!兩軍陣上,槍對槍,刀對刀,眨眼人頭落地,我袁宗第從來沒害怕過,會能夠在困難前直不起腰桿?李哥,以後你倘若聽見我說出一句害怕困難的話,就叫我頭朝下走路!」
大家都笑了起來。李自成輕輕地嘆口氣,意味深長他說:
「像咱們這號從槍刀林裡混出來的人,在沙場可以視死如歸,毫不含糊,就是有人害怕過困難日子。搖旗在沙場上什麼時候裝過孬?可是一看商洛山中的日子困難,熬不住苦,帶著自己的人馬走了。在困難面前挺起腰桿不洩氣,並不是容易的,這也是磨練啊!」
這幾句話說得大家點頭,高一功望望闖王和劉宗敏,說:
「目前既要養兵,也要養民,既要為目前著想,也要為明年荒春著想,光按照現在籌措糧食的辦法是不行的,你們兩位可想出來什麼好的法兒沒有?」
劉宗敏用拳頭在桌上猛一捶,大聲說:「有!趕快攻破幾個富裕山寨,不愁沒有糧食!」
闖上接著說:「只要咱們能攻破兩三個防守堅固的山寨,其餘的山寨就不敢不借給糧食。如今離年底只有半個月了。咱們必須在年底以前至少攻破一個山寨,好讓將士們和老百姓快快活活地過年,」
一聽說要進攻山寨,袁宗第和李過的情緒立刻振奮起來,齊聲說好。李過說:
「近來弟兄們在背後嘀嘀咕咕,大家盼望的就是這件事。如果下令叫他們明天去攻寨,包管今晚上就高興得不肯睡覺。」
袁宗第說:「闖王,你決定先攻哪個山寨,把這個活兒交給我行不行?」
自成笑著說:「你另有重要活幹,這件事暫時不要你去。」
「要我幹什麼活兒?」
「剿匪。」
「什麼?」
「剿匪!」自成帶著氣憤說。「這些大杆子,小杆子,零星刀客,小賊毛子,不能打富濟貧,只會苦害良民。老百姓有幾升糧食也給他們搶去,牛、驢都快給他們搶光啦。這樣下去,老百姓如何能活得成?咱們也叫人勸說過幾個大杆子頭兒,他們不聽話,咱們既然在此地駐紮,就不許他們在這一帶動百姓一草一木。有本事的去攻山寨,沒本事的趁早滾遠一點,咱們遇見官兵就剿兵安民,遇見土匪就剿匪安民。總之要叫老百姓活下去,活下去!」
李過說:「按說這些土匪確實該剿,只是,二爹,會不會有人說咱們是大魚吃小魚?」
「這不是大魚吃小魚,是一正壓百邪。」
劉宗敏對宗第說:「老袁,給你三百人馬,限你在年底前把方圓幾十裡以內的賊娃兒收拾乾淨,開年後再收拾遠處的。近一個多月,咱們越是寬容大量,他們越是肆無忌憚。火星爺不放光,不知神靈,你要多砍幾顆腦袋!」
袁宗第向自成問:「派誰去攻打山寨?」
自成回答說:「請玉峰哥去,捷軒和補之事情多,離不開,只有玉峰眼下沒有多的事。」
關於先攻哪個山寨,闖王近些天總在考慮,已經考慮成熟了。離老營不到二十里路有一個宋家寨,十分富裕,但一則因為寨子在山頭上,地勢險峻,並且每次向寨中借糧,寨主宋文富都小心應付,如期送到,所以雖然這個寨位置在「臥榻之側」,相離很近,但闖王決定暫不攻打。從這裡往西去大約有七十多里路,有一個山寨名叫張家寨,住有三百多戶人家,寨主姓張,家有幾百頃田地,在商州和西安還有當鋪,富而不仁,魚肉一方。另外還有幾十家姓張的雖不似這家豪富,也都很殷實。近來有很多鄰近富戶,為避土匪,搬到這個寨里居住,使寨中增加到四百多戶,男女老少人口在兩千五百以上,寨的位置是在一座小山坡上,並不險峻,只是鄉勇眾多,防守嚴密,不是熟人誰也不能進去,寨主張守業自恃手下鄉勇眾多,時常派鄉勇出來剿匪,同附近的大小杆子結成死仇。農民軍兩次送信借糧,他都置之不理。李自成決定先攻打這座山寨,不僅為著它富甲一方,也為的先攻下它有敲山震虎的作用,使別的山寨不敢再抗不借糧。但是以今天義軍的力量要攻取這樣的山寨,顯然是十分困難,簡直是沒有譜兒。除劉宗敏已經知道自成的妙計外,其餘的人都感到奇怪,用疑問的眼色望他。田見秀一直沒說話,這時因為擔子放在他身上,忍不住問:
「你給我多少人馬?」
「也是三百人。」闖王笑著說。
「只給我三百人?」田見秀吃驚地睜大眼睛,含著微笑問。「你估計守寨的有多少鄉勇?」
「我同捷軒估計了一下:原有住戶加上四鄉逃去的,寨裡大約有四百戶以上,平時寨中有三百名鄉勇,守寨時家家男人都上寨,會有一千多人,倘若婦女兒童也上寨,那就更多了。」
「自成,你常讀孫子兵法,有一句‘十則圍之’1的話你大概忘啦。」田見秀拈著短鬍子嘿嘿地笑了笑,又說:「你可有什麼妙計?當然,對付這樣的山寨,只可智取,不可強攻。」
1十則圍之——語出《孫子·謀攻篇》,意思是自己的兵力比敵人多十倍,才可以去包圍敵人。
「你說得很是。當然只可智取。」自成暫時不把計策當著眾人說出來,隨即轉向袁宗第,說:「漢舉,你現在就帶人出發。雖說剿匪必得殺人,可是能少殺就少殺,趕他們滾開就行。那些賊娃子,不是餓急也不會於這號買賣。事情很急,我不得不催你快走。等你把這個活兒幹完,好騰出手來去幫助玉峰。」
一聽說剿完土匪以後還派他去幫助田見秀進攻山寨,袁宗第十分高興,站起來說:
「好,我現在就去點齊人馬。」
「去吧,臨出發前你再來一下。」
袁宗第走後,李自成命令李過趕快回去準備一下,連夜出發,往商縣境內找黑虎星,一方面把剿滅附近土匪的原因對黑虎星說知,一方面請他在破張家寨這事上幫一把忙,井湊近李過的耳朵把要使用的計策簡單告訴了他。李過笑著說:
「二爹這個計策黑虎星一定贊成,他同張家寨一向有血仇。」
「你現在就去準備,黃昏後出發。替我帶點禮物去,就說我問候他那裡全體兄弟。」
田見秀已經大體明白了闖王的計策,覺得心上稍微輕鬆了。等劉宗敏和李過走後,闖王又留住田見秀談了一陣,把辦法詳細地研究一下,田見秀臨走時,闖王一直把他送出村外,又同他並馬走了一段路。最後,闖王望著他說:
「玉峰,咱們能不能在商洛山中住下去,老百姓能不能渡過年關,就看咱們能不能在年關前攻破一兩個富裕的山寨,如今千斤重擔放在你的肩上。萬一不成功,咱們只好離汗這兒,一切打算都付之東流!」
聽了這話,田見秀又感到自己的擔子過於沉重,深怕辜負了闖王的託付,但又不好推辭,躊躇片刻,說道:
「這事幹系重大,只怕我力個勝任,請一功和我同去怎樣?」
「一功今天才回來,有許多事需要同他談談,我想讓他在老營休息一天,趕快回到原處。倘若他在年關以前也能攻破一個寨子,咱們的日子就好過了。」
「可是在細心周到上我不如一功,在臨機應變上我不如補之。」
「你放心去吧,過幾天我會悄悄地到你那裡幫你一把,我曾考慮再三,認為只有你去合宜。你在咱們義軍中是有名的忠厚長者,去同張家寨打交道他們會樂於跟你來往。再者,由你去主持攻寨,也可以少死一些無辜。」
田見秀不好再說話,懷著略微沉重的心情,向闖王拱拱手,策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