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總在思索:他已經宣佈過幾條軍律,凡姦淫婦女者定斬不赦,為什麼這樣的事情還會發生?昨晚上發生的這件事,是老八隊的將士們乾的呢,還是新入夥的人們乾的?近來有九百個本地的老百姓和杆子入夥,紀律不好,偷雞宰羊的事情常常發生。幾次他都要按軍律嚴辦,可是田見秀總是說:「不要操之過急,對這些才上籠頭的野馬要有一點耐性才行。」難道這又是他們乾的麼?但他也想,老八隊的人們也會幹出這樣事來。過去幾年,老八隊的紀律雖說比官軍和別的義軍好一些,但姦淫、擄掠、殺人、放火的事情還是不少。近來他雖然下決心整頓軍紀,不許再有姦淫擄掠的事,可是人們還不習慣嚴守軍紀,也不信他的軍律都能夠不打折扣。軍中的大敵是破壞軍紀的各種歪風邪氣,整頓軍紀就是同歪風邪氣作戰,你稍一鬆懈,敵人就有機可乘。要將形形色色的人們建成一支紀律森嚴、秋毫無犯的仁義之師,時刻要用心用力,好像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愈想他愈覺得這一次非殺一儆百不可,即令是新入夥的某一個杆子頭領犯了軍紀,他也決不姑息。如果殺了一個杆子頭領會引起一部分人譁變,那就寧肯多殺幾個人也要把義軍的紀律樹立起來。不然,如何能救民水火?如何能叫做起義?
第二件使他不愉快的是一件揮霍公款的事。有一個叫做王吉元的,原是張獻忠手下的人。去年冬天自成去穀城那一次,獻忠送給他一百名弟兄,王吉元就是帶隊來的小頭目。自成因他作戰勇敢,武藝不錯,就對他另眼看待,派他在高一功的中軍營做一名小校,高一功總負責籌措糧餉,所以他就帶一部分弟兄活動在藍田境內,隨時從西安方面偷購糧食和布匹運回,有時也向一些山寨富戶打糧。王吉元因為常同當地的杆子來往,結交朋友,有一次就在賭博中輸去了公款五百多兩銀子。他非常害怕,急得又想自盡,又想逃跑。正在這時,高一功聽到風聲,把他逮捕。
高一功是一個非常正直、律己很嚴、眼睛裡容不得一點兒灰星的人,怎麼能容忍手下人拿公款隨便輸掉?何況目前軍中十分困難,一個錢都不能隨便亂用?更何況闖王已經下了決心,要在全軍中雷厲風行地整頓軍紀?他把王吉元抓到之後,本想立即斬首,但又想不如將王吉元送回老營,由闖王把他正法,以便在商洛山中號令全軍。於是,他把王吉元五花大綁,派幾個弟兄押送前來。那些平日同王吉元感情較好的小頭目和弟兄們,知道王吉元送到闖王處定死無疑,在他出發前弄一些酒餚給他送行,高一功對這事也不阻止,王吉元深悔自己荒唐,落得這個下場,同朋友們灑淚相別,哽咽說:
「我做了錯事,犯了軍紀,死而無怨。你們在闖上的旗下好生幹,千萬莫學俺的樣。咱弟兄們二十年以後再見吧!」
自成昨天就接到了高一功的稟報,知道了王吉無所犯的嚴重罪行,並知道犯人在今天上午就可解到,這件事雖然不像姦淫和搶劫那麼地使他痛恨,但是按情理也決難寬容。昨晚他問過了劉宗敏和李過等的意見,大家異口同聲地主張將犯人斬首示眾。可是睡了一夜,他自己的想法變了。殺與不殺,在他的心上矛盾起來。早飯後不久,他騎馬出村去看將士墾荒,還沒有拿定主意,走不多遠,恰遇著幾個弟兄把王吉元迎面押來。
王吉元一見闖王就跪在路邊,低著頭不說話,等著斬首。因為明白自己很對不起闖王,他也無意向闖王懇求饒命;只是臨死前想起來家中有一位老母親沒人照顧,不免心中有點痠疼。
自成把他打量一眼,跳下烏龍駒,狠狠地踢他一腳,問道:「我聽說你輸掉銀子以後,又想逃跑,又想自盡,可是真的?」
「都是真的。」
「媽的,沒有出息的東西!」自成罵了一句,回頭對親兵們說:「先抽他一百鞭子!」
自成的親兵們一向受他的薰陶,不賭博,不酗酒,紀律嚴明,今見王吉元在軍中十分困難時候輸掉了五百多兩銀子,個個氣憤,一聽闖王吩咐,立刻把王吉元的上衣剝下,按倒在地,用鞭子抽得皮破肉綻,他們想著,按照往例,打過之後,跟著當然是斬首示眾,所以隨手把王吉元從地上拉起來,喝道:
「跪好!脖子伸直!」
王吉元側著頭向身旁的親兵們說:「請弟兄們幫個忙,把活做乾淨點兒。」
一個平日擔任斬人的親兵拔出鬼頭大刀,回答說:「兄弟你放心,決不會叫你多受罪。」他隨即轉向闖王問:「現在就斬吧。」
自成揮一下手,說:「把他的繩子解開。」
所有計程車兵們都莫名其妙,不知道闖王是什麼意思。王吉元也莫名其妙,瞪著吃驚的、惶惑的大眼睛,並不叩頭謝恩。他原是被五花大綁的,剛才因為要在他的脊背上抽皮鞭,必須扒掉上衣,所以把脖子裡和兩臂上的繩套解開。只剩下手腕上的繩子未解。這時親兵們把他的手解開了,卻用疑問的眼睛望闖王:難道就這樣饒了這混蛋小子不成?自成對押解犯人的幾個弟兄說:
「把他攙到寨裡去,給他點兒東西吃,等他的傷好了以後再來見我。」
王吉元仍然張目結舌,心神迷亂,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那個替他解繩子的親兵突然明白了闖王的意思,照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腳,喝道:
「還不快磕頭謝恩!」
王吉元這才明白自己已經得到赦免,伏身叩頭,幾乎把腦門磕出血來,卻不知說什麼話好,李自成嘆了口氣,恨恨地責罵說:
「該死的畜生!弟兄們沒有糧食吃,老百姓也在等著咱們的賑濟才能活下去,你竟敢把買糧食的銀子輸掉!你有幾顆腦袋?你看我不能夠剝你的皮?……去!傷好後快來見我!」
闖王罵畢,縱身上馬,揚鞭而去,沒有再回頭看一眼。走沒多遠,老營總管從背後飛馬追來,向自成問道:
「闖王,王吉元不殺了麼?」
他回答說:「王吉元雖說該死,可是也怨我自己疏忽,沒有把這樣的事兒訂在軍律裡。將士們酗酒、賭博,挪用公款,在敬軒那裡原是可以馬虎的,王吉元才來三四個月,不曉得咱們這裡和張帥那裡不同。你去替我傳令全軍,以後嚴禁賭博,違令者重責二百鞭子,倘有盜用公款一兩以上者打一百鞭子,十兩以上者斬首!」
「是!」
自成懷著不愉快的情緒來到野外,看將士們開荒種地。跑了幾個地方,看著看著,他心上的不愉快情緒就無形中消失了。在一個山腳下他遇見田見秀正在督率將士們播種雜糧。為著解決駐在商洛山中的糧食困難,除向附近山寨中的大戶借糧和派人扮做商販注漢中一帶購糧外,按照李自成的屯墾計劃,全營都在雷厲風行地開荒,田見秀總負其責,常常打著光脊樑,同弟兄們一起用撅頭挖地,刨石,挑土墊堰、如今他正在犁地。這是新買到的一頭牛犢,才上套,需要耐心調教。孩兒兵王四在前邊牽著牛繩。見秀用左手掌著犁把,右手拿著鞭子,不斷地用平靜的聲調對牛犢重複說:
「溝裡走!溝裡走!」
牛犢像一個頑皮和不懂事的孩子,有時聽話,有時不聽話,急躁而任性地向旁邊跑,離開犁溝。遇到這種情形多的時候,王四就發起急來,轉過身來用牛繩子狠狠地打它幾下。田見秀和藹他說:
「小四兒,別打,別打。它才學犁地,性子急,不知道順犁溝走。你越打它越急。」
闖王在地邊笑了,心裡說:「玉峰這人,對牲口也這麼慈善!」他跳下馬,叫見秀同他坐在田邊草地上,對身邊的親兵說:
「你們誰會掌犁,去犁幾趟吧。」
田見秀說:「不用,牛犢力氣小,也該讓它歇一陣。」
王四聽說叫牛犢歇歇,就從地裡走出來,跑到一群孩兒兵中間,幫他們用撅頭挖山坡。牛犢靜靜地立在田裡,啃著蹄子邊的幾棵小草。一隻紅下頦的小燕子,落在它的脊背上,翹著長尾巴,快活地閃了幾下翅膀,呢喃幾聲,隨後和同伴們貼著草地飛去。
自成問:「天旱,種包穀能出麼?」
見秀說:「先種下去再講。大不下雨,挑水澆吧,能出多少是多少。節令到啦,不能耽誤。」
「這裡要到山坡下邊去挑水,太遠。」
「澆水是困難,可是咱們不能坐等天公下雨,咱們北方天旱,莊稼人對澆水反不注意,一味靠天吃飯。南方就不是這樣,幾年前咱們在和州、滁州一帶,那兒水多,可是莊稼人還常常用水車澆水。南方不是沒有大旱,可是成災的時候較少,就因為老百姓有澆水習慣。」
「玉峰,你對莊稼活真是留心!我平日只知道你很看重做莊稼,常說‘農桑為立國之本’,卻沒有想到你在金戈鐵馬中還常常揣摩做莊稼的道理,這次大家舉你做督墾,可真是舉對啦。」
「倘若有朝一日,天下太平,我能夠解甲歸田,自耕自食,得遂平生之願,那就好了。」
「又想到解甲歸田!好,等打下江山,咱們一道兒種地去吧。」
李闖王哈哈地大笑起來,隨後向一個士兵要過來一把撅頭,同大家一起在荒坡上點種包穀。等挖得渾身出汗,他把外邊的幾件衣服脫掉,只穿一件溼漉漉的、補著許多補丁的單褂子,繼續挖地。儘管他在這裡暫時用的李鴻基這個名字,也不讓部下在老百姓面前叫他闖王,但是老百姓近來都很明白他是何人。他們一點兒也不怕他,站在附近望著他嘻嘻笑著,小聲地讚歎不止。
快近中午時候,闖王派一名親兵回老營告訴總管,他不回去吃午飯,要到李過那裡看看,下午還要到總哨劉爺那裡;倘有什麼要事,可到李過或宗敏那裡找他。
李過負責全營的練兵工作,稱做督練,這個名稱到五年後改為督肄,屬於兵政府。闖王在侄兒那裡談了些有關操練的事,同將士們蹲在一起吃過午飯,親自到校場看將士們練習射箭和操演陣法。將上們在操演陣法時雖然部伍整齊,紀律嚴肅,但變化較少。他不由得想起來他缺乏一位深明陣法的軍師,心中有一點空虛之感。
另外有一隊步兵在操練長槍,自成也走近去看了一陣。最近幾年,他為著行動迅速,幾乎完全變成了騎兵。騎兵作戰一般喜歡使用刀劍,用長武器的較少。如今馬匹一時不易補充,不得不訓練一些步兵。根據闖王意見,每個步兵要練熟兩種武器,一種是槍,一種是單刀或劍。俗話說槍為諸兵之王,這是因為槍是長武器,而槍法又變化多端。士兵會用長武器,一躍而前,敵人在二丈以內,即令用較短的木杆槍,也可將其殺傷。槍法變化多端,對於各種武器如棍、劍、叉、鏟、鞭、鐧、戟、雙刀、單刀、大刀1、牌钂,都有破法。但長槍也有弱點。如遇劫營、巷戰、爭奪城門、攀登城、寨,長武器就不如短武器,在這些場合,刀、劍、鞭、棒最為得手。這一隊步兵在長槍與短刀兩種兵器的操練上,以操練槍法為主,他們有些是本地農民新入夥的,有些是本地的小杆子入夥的,大多數沒有練過武藝。根據自成多年的臨陣經驗,弟兄們如果手執長槍,縱然練得不熟,也很有用;如果手執短武器,用得不熟,和徒手相搏差不多。
1大刀——指有長柄的刀。至於雙刀和單刀所用的刀,可以統稱短刀。
在自成的大將裡邊,只有劉芳亮槍法最精。槍法在明代分為十七八家,但崇禎年間在全國最著名和影響最大的不過六七家。一切武藝的傳播都靠師傅親授,不靠文字,所以就是這六七家最著名的槍法,能夠得其真傳的人也很少。在社會上流傳的往往是些皮毛,或是些不管實用的花槍。劉芳亮的槍法得自家傳,本來就根基很深,後來隨著李自成馳驅各省,每遇到各派高手就虛心請教。他起小跟隨父兄練的是當時流行於關中的沙家槍法,後來融會了楊家槍法,石家槍法,馬家槍法,少林槍法,漢口槍法等,廣集眾長,自成一派。去年冬天進軍川北、川西時,遇到峨眉山的老和尚普恩,又請教了真正的峨眉槍法,從此技藝更進,達於神化。
可是劉芳亮現在隨同高夫人在崤函山中,只好在闖王身邊的將士中挑選教師。挑來挑去,最後決定讓自成的叔伯兄弟李鴻恩擔任槍法總教練。他是一個二十三歲的青年將領,在叔伯兄弟中排行十二,所以人們都稱他李十二,或十二帥,李過叫他十二爹,而自成仍呼他的乳名恩子。潼關南原大戰之前他就負了重傷,當人馬路過杜家寨時,他和別的重傷人員被留下來,隱藏在山洞中,一個月前才完全治癒。他作戰十分勇敢,又是自成的小弟弟,所以自成很愛他。可是他有時依仗是自成的弟弟,李過的叔叔,做出些違反軍紀的事,使自成對他不敢重用。雖然經過多次教訓,他還是不能像別的將領一樣處處嚴守軍紀。這次自成派他做步兵總教練,率領二百多名新弟兄駐紮在一個村莊裡,本來有點不放心,害怕會鬧出什麼事故,但又想著,李過是督練:做事十分認真,而每天操練又都在一起,就放心了。
李十二把這二百多人分作兩隊:第一隊是用一丈八尺到二丈四尺的竹竿做槍身,俗稱竹竿鏢;第二隊用不足一丈的木杆子做槍身,根大盈把,尖徑半寸,身硬如鐵。李十二挑選身體輕捷、善於縱跳的弟兄們參加第一隊,用沙家槍法教他們;挑選身大力強的參加第二隊,教他們石家槍法,但是他憑著自己的心意,在石家槍法中多少雜有少林槍法。他把二百多弟兄這樣分開,是根據兵器的性質和人們身體條件決定的。竹竿鏢身長而軟,重要在善用雙足,必須身隨其足,臂隨其身,腕隨其臂。進退迅速,是竹竿鏢臨敵制勝的關鍵。第二隊用的木杆槍,槍身較短,而又粗硬,重在十斤出頭,沒有很好的腕力不能使用,使用時臂以助腕,身以助臂,足以助身,少林寺本來擅長棍法,後來從棍法中變出一派槍法,主要特點是連戳帶打,但也剛柔相濟,頗為實用。李十二為著教練這一隊弟兄,很費了一番心思,才把少林槍法的一部分特點用在石家槍法之中。
自成站在校場裡看了了陣,對於鴻恩的教練工作大為滿意。不過十幾天工夫,鴻恩已經把這兩隊新弟兄初步引上了路。自成從隊伍中叫出兩個弟兄,命他們做出蒼龍擺尾勢和靈貓捕鼠勢讓他瞧瞧。他點頭稱讚幾句,又指點出他們身法、步法的毛病。隨後他自己耍了一套楊家槍法,又向大家講解使槍的基本道理,並說槍是長武器,必須學會如何作短武器用,方得其妙。不然,萬一一刺不中,或沒有中在吃緊處,被對手短兵一人,收退不及,便為長所誤。要會短用,就得著重練身法、步法。他說這是戚家軍1練習槍法的一個妙訣,要大家務必注意,講過之後,他望著叔伯兄弟問道:
1戚家軍——戚繼光統率的軍隊。
「恩子,三個月管上戰場麼?」
「二哥,只用練上兩個月,保管使用!」
李自成覺得鴻恩的眼神很不自然,似乎害怕同他的眼光正面相對。這感覺使他突然想起:自從他來到校場以後,鴻恩就似乎在假借賣力教練,迴避著他。「難道是他麼?」自成在心中疑問,但馬上他就回答自己說:「不會吧,他不敢!」他想,鴻恩在他的面前態度不自然並不奇怪,因為他是兄長,一向對弟弟有些過嚴。於是他望著鴻恩的眼睛笑著說:
「兩個月管使用?我要的是精兵呀。」
「誰說不是要練成精兵?當然是精兵,若是操練兩月不使他們成為精兵,二哥,你砍我的腦袋!」
自成哈哈大笑,說:「好,我記著你吹的大話!」
他還想在校場裡停留一陣,可是劉宗敏派一個親兵飛馬而來,請他同李過速去議事。闖王的心中一動,明白是為著那件事仿查出一些眉目,在這剎那間,他又覺察到鴻恩的眼神有些畏懼不安,但是他又一次想著自己的疑心沒有根據,在要離開時,他對鴻恩鼓勵說:
「恩子,好生練吧。別看這兩百多弟兄少,日後他們就是咱們成立步兵的根基。用心操練個模樣出來!」
李過因為正在指揮操演陣法,離不開身,也不知道宗敏要商議什麼事,對闖王說:「二爹,你去吧,用不著我也去啦。」自成想著他不去也可以,並不勉強,自己上馬去了。
李自成離開校場大約走了十里山路,來到了一個灣子裡。離村子二里多遠,沒有看見房舍,只看見山那邊一片例梢,傳過來熱熱鬧鬧的打鐵聲音。根據新的計劃,把原有的鐵匠營大大擴充,另外成立了弓箭棚、盔甲棚、火炮棚,統稱兵器營。交給劉宗敏兼管督造。闖王眼下來到的正是弓箭棚、鐵匠棚與火炮棚所在的村莊,四面都有崗哨,戒備嚴密。
弓箭棚就在靠近村邊的一座草棚子裡,有十來個人在那裡工作。自成知道田見秀一時到不了,所以不急於見宗敏,下馬後先走迸弓箭棚瞧一瞧。幾天不來,這裡又做出來許多新弓,有柘木的、檍木的、桑木的,按照大、中、小三種掛成三排。他取下來一張大弓拉一拉,感到滿意。地上堆了許多牛角,成色不齊。有紋理很順、十分潤澤的,一看就知道是稚牛的角;有文理不順、缺乏潤澤的,是老牛的角;還有一種文理雖順,卻無光澤,那是瘦牛或病牛的角。自成知道目前困在山中,牛角來源困難,搖搖頭,囑咐不好的牛角儘量不用。他正要離開,那位從藍田縣請來的弓箭師傅趕快從身邊一口破木箱中取出來一對牛角,每隻有二尺多長,文理極順,青多於白,潤澤如玉,笑嘻嘻地捧給他看,說:
「闖王,你看這一對牛角怎樣?」
自成接在手裡說:「好,好,很是難得!哪兒來的?」
「這是從近來買到的幾百對牛角中挑出的。遇著識家,這一對牛角的價錢就能夠買一頭黃牛。我打算拿這對牛角替你做一張弓,木料也選定了。」
「什麼木料?」
老師傅把靠在牆上的一根木料遞給闖王,說:「就是這根料子,請你敲兩下聽聽聲音。」
闖王接住木料,一看是朽木的;用牛角敲了兩下,聲音很靈。他笑著說:
「好料子,離根遠,也乾透了。」
「闖王,還有難得的東西呢!」老師傅高興得鬍子翹著,又從破箱於裡取出來一個綿紙包,開啟來是一小盤筋條,捧給闖王說:「你瞧,這才是一點寶物!」
闖王雖然平日事事留心,特別對製造兵器的知識很豐富,可說是經多見廣,卻一時認不出這是什麼筋條,問道:
「是什麼獸筋?」
「不是獸,是天上飛的。」
「鶴筋麼?」
「對,就是鶴筋!」
「哪兒來的?」
「不瞞闖王,這一點鶴筋我藏了上十年,多少人想要它做弓弦我都不給,寧肯餓飯,我也不賣給人。我來到這裡以後,親眼看見你闖王行事仁義,又對俺們手藝人極其有恩。我再也沒法子報答你闖王,只有替你老做一張好弓表表心意,前幾天有人回藍田,我給俺老伴兒帶個口信,找出這點鶴筋,託順便人捎來啦。」
闖王連聲說好,爽朗地大笑起來,在古代,有許多人,特別是弓箭老匠人,都認為做弓弦牛筋不如野獸筋,野獸奔跳迅疾,用獸筋作弓弦射出的箭也特別迅疾。到了明末,就有人用鶴鳥腿上的筋做弓弦,認為鶴是鳥,飛的比走的更疾。李自成不相信這種說法,但是老弓箭師傅的這番情誼卻使他深受感動,他拍拍老師傅的肩膀問:
「老曹,你到咱這兒快有一個月,過得慣麼?」
「大帥,看你說的!別說過得慣,我心裡可暢快死啦。只要闖王你不嫌我年紀大,我還想人夥哩,你看,我這塊料,人夥行麼?我才四十八歲,還不到五十哩。」
「行,行。只要你願意入夥,趕快派人去把你的老伴兒接來好啦。」
「接老伴兒幹嘛?嗨,又不是年輕人。目下跟著大帥打江山,等打下了江山接她不遲!」
「老曹,你……」
「闖王,你還不明白?上次我對你談過咱的苦根子。俺家三輩兒當弓箭匠,到我這一代已經幹了大半輩子。論手藝,有手藝;論勤快,夠勤快;論人,咱說一不二,自來不欺老哄少。可是人好,手藝好,勤快,頂屁用!咱自小兒受窮罪,受欺負,直到如今,半截子入土啦,越來越沒路。兒子前年給抓去當兵,不知已經肥了誰家的地。三門頭守一個小孫子,孤苗兒,去年害了病,沒錢吃藥,小辮子翹啦。媳婦兒沒指望,處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兒,咱也不放心,窮人家守的什麼節,走啦,俺老夫妻倆時常對著哭,往前看,四十八里不點燈,望不盡黑洞洞的。去年到今年又是災荒年,過了破五就斷頓兒,又沒有活做,正打算出外討飯。心裡想,這次出去,反正是死在外鄉,回不來啦,等著餵狗吧。沒想到咱這裡招弓匠,咱就來啦。一來就享福啦。」說到這裡,他用袖頭揩一下溼潤的眼角,深深地嘆口氣,然後接著說:「如今,不要說我喂不了狗,也不受誰欺負啦,從前,大小有點勢力的人跺跺腳叫咱趴下,咱就趴下去;想用腳踩在咱頭上,咱就趕快把頭低下去。咱一輩子都是逆來順受,在人家的腳板底下過日子。如今什麼樣?不管是頭目和弟兄,都把咱當個人看待,不稱曹師傅不說話。就拿你老跟督造劉爺說,也沒有把咱曹老大當外人看待。人不能不要心口窩裡四兩肉。想想從前,看看現在,頭打爛也要入夥!闖王,你老要我我也人,不要我我也人,反正我老曹死心塌地跟著闖王闖江山,死也不離開老八隊!」
闖王高興他說:「你願意留下,不再回去,好極啦。咱們這裡很需要像你這樣的弓匠師傅。眼下吃點苦,日後打下江山是咱們大家的,有福同享。你給老伴兒捎錢沒有?」
「捎啦,捎啦,」曹老大快活他說,「前幾天有順便人,已經把錢捎去啦。老婆子不知燒了哪住香,這個荒春不擔心餓死啦。」
闖王跟他開玩笑說:「大概這炷香燒在神前啦。」自成想走,但又拿起來那一對珍貴的牛角,嘖嘖稱讚,問道:「老曹,你打算給我做幾個力1的弓?」
1力——我國上古和中古測量弓的強度以「石(音擔)」為單位,到了明代或稍早一點,大概由於制弓技術的進步,改為以「力」為單位。一個力是九斤十四兩(或雲九斤四兩)。相傳十個力等於一石。
「我想替你做成二十個力的弓,你看怎樣?」
「你是要我平時練習用還是臨陣作戰用?」
「自然是臨陣作戰用。平時練習,八九個力的弓就行了。」
「我作戰的時候喜歡用強弓。老曹,你儘量替我多做幾個力吧。」
「做二十五個力,行吧?」
自成笑著搖搖頭。
「再加兩個力行吧?」
自成仍是笑而不言,微微搖頭。
曹老大向左右的人們望望,又望著闖王說:「好,替你做三十個力吧,這可是特號強弓!」
自成放下牛角,在弓箭師傅的肩上拍一下,回答說:「老曹,還差一點,你替我做成三十五個力的吧,免得虧了你的好材料。」
曹老大張大嘴啊了一聲,驚歎說:「這樣強弓,不妨礙馬上左右開弓,你老真是神力!」
闖王回答說:「自幼喜歡拉強弓,已經習慣啦。比這再多幾個力的弓也可以在馬上拉滿,不至於弓欺手1。」
1弓欺手——這是射箭技藝上的一句成語。手強弓弱叫做「手欺弓」,弓強手弱叫做弓欺手。
他離開弓箭棚,走不多遠就到了熱鬧喧天的鐵匠棚。鐵匠棚現在有五十多個鐵匠,大部分是從士兵中挑出來的,一部分是從各地招僱的鐵匠老師,這五十多個人分存四個草棚裡,每一個草棚有一個小頭目,稱做棚頭。全鐵匠棚由一個哨總統帶,稱做鐵匠總管。自成先走進第一座鐵匠棚裡,同大家打了招呼,看了一陣,向棚頭詢問了兩三天來的工作情況,隨後走到一個爐子旁邊,掌鉗子的師傅是從杜家寨來的包仁。當包仁從爐子內把燒得通紅髮軟的鐵料夾出來放在砧子上時,闖王從地上掂起來一把大鐵錘。包仁笑著說:
「闖王,你又要掄大錘麼?」
「我要跟你學手藝哩。」自成說:「怎麼,你還是不收我做徒弟?」
「好說,好說。」包仁左手掌鉗,右手拿著小鐵錘在燒紅的鐵料上連敲幾下,說:「打!用力打!」
包仁用小錘子指點著,闖王和一個翹鼻子青年士兵一替一下掄大錘。打了一陣,一個槍頭的模樣打成了。包仁把這個半成品送進爐裡,笑著說:
「闖王,你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誰也不敢收你當徒弟。別看我有了一把年紀,我也怕折壽!」
自成同包仁說笑了一陣,直到把槍頭使了鋼,完全打成,才離開包仁,他正在大步向外走,一抬頭看見柱子上貼了一張紅紙,上邊寫著一首詩。雖然字寫得歪歪扭扭,還有一個別字,但詩倒很有意思:
天遣我輩殺不平,
世間曾有幾人平!
寶刀打就請君用,
殺盡不平享太平。
他把詩看了兩遍,連著點了幾下頭,望著大家問:「這是誰寫的?」
棚頭停住鐵錘說:「稟闖王,寫是我寫的,詩是大家編的。」
「大家編的?」
「是的。起初我想了一句,想不起來了。接著,張三湊一句,李四湊一句,湊了七八句,大家又一琢磨,琢磨成了四句。」
「詩寫得不壞,有意思!」
自成走到第二個棚子門口,看見劉宗敏光著上身,脊樑上淌著汗,正在掄大錘。他的旁邊站著一個士兵,又害怕,又羞慚,不知如何是好。自成知道宗敏又發了脾氣,可能這個工作不賣力氣的弟兄會挨一頓臭罵或甚至一頓鞭子。他正要進去同宗敏說話,宗敏已經看見了他,把大錘交還旁邊站著的那個士兵,抓起衣服向他走來。
「你把王吉元殺了沒有?」走出棚子以後,宗敏站住問。
「我打了他一百鞭子,饒他一條性命。」
「這太輕了。為什麼不斬首示眾?」
自成揮退左右,放低聲音說:「王吉元原是敬軒的人,為著五百多兩銀子殺了他,日後見敬軒怎麼說呢?咱們同敬軒之間本來就犯了生澀,不必為這件事兒使敬軒罵咱們打狗不看主人面子。」
「可是以後別人也犯了這樣的罪呢?」
「我已經傳令全軍,下不為例,今後凡賭博者受重責,凡盜用公款銀子十兩以上者斬不赦。」
「看著敬軒的情面,只好饒他的狗命吧。補之怎麼沒有來?」
「咱們談談吧。他正在指揮操練,用不著叫他也來了。」
「可是事情就出在他那裡,頂好是交他處理。」
「你查出是什麼人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