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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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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張獻忠對阮之鈿十分厭惡,只因時機不到,不肯給他過分難堪。今天正好是個機會,再不用給他敷衍面子。他擠著一隻眼睛,以極其輕蔑的神氣望著知縣,嘲笑說:

「噢,我說怎麼搞的,清早起來,左眼不跳右眼跳,心想一定會有什麼重大的事兒要發生,原來是老父母大人疑心我張獻忠要反!」隨即他向後一仰,靠在椅子上放聲大笑,長鬍子散亂在寬闊的胸前。

阮之鈿突然脊背發涼,臉色灰白,慌忙站起,躬著身子說:「學生不敢。學生不敢。之鈿是為將軍著想,深望將軍能為朝廷忠臣,國家於城,故不避冒昧,披瀝進言。之鈿此心,可對天日,望將軍三思!」

「咱老張謝謝你的好意!我這個人是個大老粗,一向喜歡痛快,不喜歡說話轉彎抹角,如今咱就跟你說老實話吧。話可有點粗,請老父母不要見怪。」

「好說。好說。」

「剛才你說什麼?你說我張獻忠前十年沒有做過好事,這一年投降朝廷才算是走上正道?是不是這麼說的?」

「是,是。學生之意……」

「你甭說啦,我的七品父母官!我對你說實話吧,前十年我張獻忠走的路子很對,很對,倒是這一年走到茄棵裡啦。你們朝廷無道,奸貪橫行,一個個披的人皮,做的鬼事,弄得民不聊生,走投無路。咱老子率領百姓起義,殺貪官,誅強暴,替天行道,為民除害,這路子能算不對?要跟著你們一道脧削百姓,才是正路?胡扯!」

「請將軍息怒。」阮之鈿兩腿發軟,渾身打顫說。

張獻忠把桌子一拍,跳了起來,指著知縣的鼻子說:「你這個‘老猛滋’,你這個芝麻子兒大的七品知縣,也竟敢教訓老子!」

「學生不敢。學生實實不敢。」阮之鈿的聲音有點哆嗦,臉上冒汗,不敢抬頭。

獻忠又說:「這一年來,上自朝廷,下至你們這些地方官兒,對我老張操的什麼黑心,難道我不知道?既然朝廷相信咱張獻忠,為什麼不給關防?不發糧餉?沒有糧餉,難道要我的將士們喝西北風活下去?哈哈,你以為咱老張稀罕朝廷的一顆關防?咱老子才不稀罕!什麼時候老子高興,用黃金刻顆大印,想要多大刻多大,比朝廷的關防闊氣得多,你們朝廷的關防,算個屬,不值仨錢!」

「將軍之言差矣。學生所說的是三綱五常……」

張獻忠截斷他說:「你得了吧!你們講的是三綱五常,做的是男盜女娼。什麼他媽的‘君為臣綱’,倒是錢為官綱。連你自己也不是不想貪汙,只是有我八大王坐鎮穀城,你不敢!」

「請將軍息怒。之鈿雖然不才,大小是朝廷命官,請將軍不要以惡言相加。」

「怎麼?你是朝廷命官,老子就不敢罵你?我殺過多少朝廷命官,難道就不能罵你幾句?龜兒子,把自己看得怪高!你對著善良小百姓可以擺你的縣太爺的臭架子,在我張獻忠面前,趁早收起。你聽聽我的罵,有大好處,可以使你的頭腦清爽清爽。可惜你媽的聽的太晚啦,夥計!哼哼,別說你是朝廷的七品小命官,連你們的朝廷老子——崇楨那個王八蛋,咱老張也要破口大罵他祖宗八代哩!你呀,算什麼東西!」

到這時候,阮之鈿想著讀書人的「氣節」二字,也只好豁上了。他開始膽大起來,抬起頭望著獻忠說:

「將軍,士可殺而不可辱。學生今日來見將軍,原是一番好意,不想觸犯虎威,受此辱罵。學生讀聖賢書,略知成仁取義之理,早置生死於度外。將軍如肯為朝廷效力,學生願以全家百口相保,朝廷決不會有不利於將軍之事。請將軍三思!」

獻忠用鼻孔哼了一聲,說:「像你這樣芝麻子大的官兒,憑你這頂烏紗帽,能夠擔保朝廷不收拾我張獻忠?你保個屁!你是吹糖人兒的出身,口氣怪大。螞蟻戴眼鏡,自覺著臉面不小。你以為你是一縣父母官,朝廷會看重你的擔保?哈哈,你真是不認識自己,快去尿泡尿照照你的影子!」

「請勿以惡言相加。」

「再說,你在咱老子面前耍的什麼花招?拍拍你的心口,你真想以全家百口保朝廷不收拾俺張獻忠麼?」

「之鈿所言,敢指天日。」

「呸,胡說!哪是你全家百口?你的家住在桐城,只帶了兩個僕人來上任,連你的姨太太也沒有帶來,談什麼全家百口!我今日實話對你說:老子反不反是兩個字,用不著誰擔保,你想向崇楨奏老子一本,你就奏吧。你想向熊總理告我一狀,你就告吧,老子不在乎!從今天起,你這個老雜種不能夠離開穀城一步。你要想私自逃走,老子就宰了你這個‘老猛滋’。媽媽的,滾!」獻忠把腳一跺,向親兵大叫:「來人呀,送客!」

阮之鈿被獻忠的親兵們「護送」回縣衙門,隨即把他嚴密地監視起來,不准他同外邊通訊息。他從來沒有受過這麼大的侮辱,回去後又怕又氣,躺在床上長吁短嘆,不吃東西。他知道自己決無生理,又希望死後留名,就掙扎著跳下床來,向北拜了四拜,然後在牆壁上題了四句歪詩:

讀盡聖賢書籍,

成此浩然心性。

勉哉殺身成仁,

無負孝廉方正1。

——谷邑小臣阮之鈾拜闕恭辭

1孝廉方正——兩漢時候,朝廷取用人才,行的是地方薦舉制度。孝廉方正是當時薦舉的科目。阮之鈿是薦舉出身,所以他在絕命詩中說「無負孝廉方正」。

他只怕張獻忠退出穀城後,穀城的官紳士民沒有注意到他的盡節絕命詩,所以把字型寫得很粗大,並寫在顯眼地方。由於心慌手顫,筆畫不免有點潦草,章法也不能講究。到了深夜,他還是想逃出去,但知道前後院都有張獻忠派人把守,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端陽節的第二天,即西元一六三九年六月六日,在明末農民戰爭史上是一個相當重要的日子。天剛破曉,就有人遵照張獻忠的命令在大街小巷敲鑼,通知百姓在兩天內遷出城去,免受官軍殘害。其實老百姓在昨晚就已經得到訊息,家家戶戶一夜未眠,準備逃難。許多老太婆看見大亂來到眼前,把心愛的老母雞連夜宰殺,燉燉讓全家吃了。從早晨開了城門起,老百姓就扶老攜幼,挑挑背背,推推拉拉,絡繹出城。有的人把家口和東西運到船上,順水路逃走。有的人去鄉下叫來驢子、轎子,向山中逃避。張獻忠下了嚴令:對於老百姓逃難用的船隻、車輛、牲口和轎子,一概不準扣留,也不準取老百姓一針一線。

張獻忠天不明就出城去佈置軍事,防備官軍進攻。回來以後,他吩咐人去請監軍道張大經,並派人開啟官庫,運走庫中銀錢,又開啟監獄,放了囚犯。不大一會兒,張大經坐著轎子來了。獻忠迎出二門,躬身施禮。張大經慌忙拉住他,喘著氣說:

「敬軒將軍!學生雖然在此監軍,但一向待將軍不薄。今日將軍起義,學生不敢相阻。區區微命,願殺願放,悉聽尊裁。」

獻忠哈哈大笑,連聲說:「哪裡話,哪裡話!日後還要多多借重哩!」走到廳上,獻忠請張大經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笑著問道:「張大人,朝廷無道,天下離心,如蒙不棄,願意同咱張獻忠共圖大事,日後決不會對不起你。倘若你還是想做明朝的官兒,俺張獻忠也不勉強,馬上送你離境。張大人,願意共圖大事麼?」

張大經前幾天就已經風聞獻忠將要起事,只是他知道自己已經被獻忠暗中監視,沒法逃出穀城。關於是盡節還是投降,他心中盤算了無數回,總是拿不定主意。如今他明白獻忠說願意送他出境的話並非真心,如其死在刀下,妻子同歸於盡,不如活下去,與獻忠共圖大事,也許還有出頭之日。倘若張獻忠兵敗,他不幸被官軍捉獲,只要他一口咬死他是被張獻忠挾持而去,並未投賊,還可以說他自己幾次圖謀自盡,都因賊中看守甚嚴,欲死不能,這樣,也許未必被朝廷判為死罪。目前上策只有走著瞧,保住不死要緊。經獻忠逼著一問,他就站起來說:

「敬軒將軍!大明氣運已盡,婦孺皆知。學生雖不敢自稱俊傑,亦非不識時務之輩。只要將軍不棄,學生情願追隨左右,共圖大事,倘有二心,天地不容!只有今後學生奉將軍為主,請萬不要再以大人相稱。」

「好哇!這才是自家人說的話!至於稱呼麼……」獻忠捋著大鬍子想了一下,忽然跳起來說:「有了!俺姓張,你也姓張,五百年前是一家,咱們就聯了宗吧。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大哥啦。哈哈哈哈!……」

張大經說:「今日承蒙垂青,得與將軍聯宗,不勝榮幸。大經碌碌半生,馬齒徒長,怎好僭居兄位?」

「你不用謙虛啦。既然你比俺大幾歲,你當然就是哥哥。在今日以前,你是朝廷四品命官,要不是俺張獻忠手下有幾萬人馬,想同你聯宗還高攀不上呢!」

「好說!賢弟過謙。」

「可惜王瞎子這寶貝如今不在穀城,要不然,咱老子一定也拉他起義。」

「可見他命中註定只能做山人,不能際會風雲,隨將軍幹一番大的事業。」

獻忠十分高興,大呼:「快拿酒來,與大哥喝幾杯!請王舉人和潘先生都快來吃酒!」

王秉真和潘獨鰲隨即來了。王秉真看見張大經已經投降,心中不免暗暗吃驚,不知所措地向張大經躬身一揖,在八仙桌邊坐下。潘獨鰲是內幕中人,同徐以顯共同參預這一策劃,所以也向張大經一揖,卻笑著說:

「恭賀道臺大人,果然棄暗投明,一同起義。今日做舊朝叛臣,來日即是新朝之開國元勳。」

張大經慌張還禮,說:「學生不才,願隨諸公之後……」

獻忠截斷說:「大家都是一家人,休再說客氣話。今日的事兒忙,趕快吃酒要緊。」

正飲酒間,獻忠想起來一件事,向侍立左右的親兵問:「林銘球這龜兒子還沒有收拾麼?」

張大經的心中一驚:「老張要殺人了!」但因為近來他同林銘球明爭暗鬥,所以也心中暗喜,望著獻忠說:

「這位林大人也真是,到穀城沒多久,腰包裡裝得滿滿的。我做監軍道的佯裝不知,並沒有向朝廷訐奏他,他反而常給我小鞋穿。」

獻忠又向左右問:「去收拾他的人還沒回來麼?」

他的話剛出口,就有兩個偏將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進來,他們一個叫馬廷寶,一個叫徐起祚,都只有二十多歲,原是總兵陳宏範派他們帶了三百人馬駐紮穀城監視張獻忠的,如今也隨著獻忠起義。馬廷寶大聲稟道:

「稟大帥,林銘球的狗頭提到,請大帥驗看!」

張大經猛吃一驚,望見血淋淋的、十分廝熟的人頭,心頭一陣亂跳,頓起了兔死狐悲之感,但隨即又暗自慶幸平日處世較有經驗,沒有得罪獻忠,剛才也沒有拒絕獻忠的……

潘獨鰲忽然望一眼張大經說:「這就是貪官的下場!」

獻忠用嘲諷的眼神望望林銘球的頭,輕輕地罵了聲「龜兒子」,向張大經得意地一笑,隨即向馬廷寶吩咐說:

「叫弟兄們提去掛在他龜兒子的察院門口吧,旁邊寫幾個字:‘貪官的下場’。」他最後又乜斜著眼睛非常輕蔑地瞟一下林銘球的頭,對馬廷寶和徐起祚笑著說:「來吧,你們兩位快來坐下吃酒。可惜,咱們再也不能敬巡按大人一杯啦。」

這兩個偏將是在官軍裡混出來的,一向在長官前連大氣兒也不敢出。雖然他們常同獻忠坐在一起吃酒,倒不拘束,但怎麼敢同道臺大人坐在一個桌上吃酒呢?獻忠見他們推辭,隨即跳起來,一把拉著一個,往椅子上用力一按,說:

「咱們今天還都是掛的紅鬍子,戴的雉雞翎,不管大哥二哥麻子哥,都是弟兄。等咱們打下江山,立了朝綱,再講究禮節不遲。你們別拘束,開懷暢飲吧。道臺大人從今天起已經不再是道臺大人,是咱張獻忠的大哥啦。」替兩個偏將倒了酒,他坐下問:「你們去殺林銘球這龜兒子,他可說什麼話了?」

徐起祚回答說:「他看見我們,知道要殺他,嚇得渾身篩糠,哀求饒命。他說,只要你張大帥留下他的性命,他願意立刻動本,向皇上保你鎮守荊、襄。」

獻忠罵道:「放他孃的屁!他以為老子還想上當哩!可惜他的姨太太在兩個月前去襄陽啦。要是那個小婊子在這裡,你們倒不妨留下來,做你倆誰的老婆。」獻忠快活地哈哈大笑,向全桌大聲叫道:「來,大夥兒痛飲一杯,要喝乾!」

等大家舉杯同飲之後,張獻忠笑著問王秉真:「好舉人老爺,你怎麼好像是魂不守舍?看見林銘球的頭有點不舒服?造反就得殺人,看慣就好啦。跟著咱老張造反是很痛快的。來,王兄,我敬你一杯!」

王秉真勉強賠笑,趕快舉杯,卻因為心中慌亂,將杯中酒灑了一半。張獻忠看在眼裡,佯裝不覺,只在心裡嘲罵一句:

「這個膽小鬼,沒有出息!」

張獻忠原是海量,頻頻向同桌人敬酒,當他向張大經舉起杯子時,快活地說:

「這一年半,我張獻忠在穀城又當婆子,又當媳婦。從今日起,去他孃的,再也不做別人的媳婦啦。」他哈哈大笑,同張大經乾了杯,又用拳頭捶著桌子,大聲說:「他孃的,咱老子一年多來天大像做戲一樣,今兒可自由啦!再也不讓朝廷給咱套籠頭啦!快,把老子的瑪瑙杯子取來!」

張獻忠有一隻很大的桃花色瑪瑙酒杯,把兒上刻著龍頭。這是他幾年前攻破鳳陽皇陵時所得的心愛的寶物之一,平日生怕損壞,只有當他最高興的時候才拿出來用。如今他用大瑪瑙杯子連喝了兩滿杯,情緒更加興奮,對同坐的幾位愛將和僚友說:

「熊文燦這個老混蛋一年多來把咱老子當成劉香,當成鄭芝龍,從咱老子身上發了大財。老子沒工夫找他算賬,崇禎會跟他算帳。從今天起,他的八斤半就在脖頸上不穩啦。來,咱們再痛飲三杯,杯杯見底兒,底兒不幹的受罰!」

大家異口同聲地表示同意。儘管有人酒量不佳,但為著給獻忠助興,也願意慷慨奉陪。乾杯以後,獻忠更加興奮,接著說:

「老子今日叫住在襄陽的文武官兒們和鄉紳們猛吃一驚,十幾天以後,住在北京城的崇楨和他的大臣們也會吃不下飯,睡不好覺。這一年多,老子在穀城這個小池子裡悶得心慌,從今後要把大海攪翻!」他自己飲了半杯酒,臉色變得很嚴肅,說:「想起來在穀城搞的這件事,老子一輩子後悔不完。什麼話!我西營八大王南征北戰,硬是在戰場上拼了十來年,一時計慮不周,聽了薛瞎子的話,壞了我一世威名。從今往後,倘若有誰敢勸說老子再玩這一手,老子砍他的頭,活剝他的皮!」

潘獨鰲來到穀城較早,知道薛瞎子去北京活動原是張獻忠希望打通首輔薛國觀的門路派他去的,近來自己後悔起來,卻將錯誤全推到別人身上,心中覺得好笑。但是他深知獻忠有一個護短的毛病,只好頻頻點頭,隨即勸解說:

「不過,大帥也不必將這事放在心上。大丈夫能屈能伸,能方能圓,倘若不是對朝廷虛與委蛇,如何能息馬穀城,養精蓄銳?」

張大經也說:「自古成大事者有經有權,不計一時榮辱。敬軒將軍在穀城這一段,只是一時行權,外示屈節,內而整軍經武,以圖大舉。今日重新起事,天下豪傑定當刮目相看,聞風興起。將來大業告成,書之史冊,亦無愧於古人。」

獻忠嘆口氣說:「關於穀城這一章,從今後不再提啦。都怨薛瞎子這個龜兒子為著他自己想洗手,趁老子在南陽受了重傷,在老子面前日夜攛掇。他去北京後不知弄的什麼鬼,到如今不見回來。等他回來,老子至少得打他五百鞭子,把驢尿塞進他的嘴裡,看他以後還敢胡攛掇!」

大家哈哈地大笑起來,把張獻忠的怒氣笑散了。獻忠提起酒壺替張大經滿斟一杯,滿臉堆笑說:

「宗兄,你原是朝廷命官,也是俺張獻忠的上司,今日你肯扔掉烏紗帽,拋撇祖宗墳墓和一家人,屈駕相從我一道造反,共建大業,這是你瞧得起咱老張。咱老張一百個感激。咱是一個粗人,讀書不多,請你在軍國大事上莫吝指教。」

張大經趕快說:「不敢,不敢。敬軒將軍如此謙遜,反而叫學生不好意思。今日學生既然追隨將軍起義,定當竭智盡忠,為將軍效犬馬之勞。縱然刀鑊在前,決不後退一步。從今天起,學生與朝廷已一刀兩斷,一切惟將軍之命是從。」

獻忠雖然心中並不相信張大經的話,卻故意大聲稱讚說:「好哇!這才是識時務,夠朋友!」隨即向張大經敬了一杯,回頭對親兵們說:

「快拿稀飯、饅頭。早飯後還有緊要事兒哩!」

早飯後,他叫馬廷寶和徐起祚去準備拆毀城牆,隨即又叫馬元利去向阮之鈿索取縣印,並將他「收拾」了。吩咐畢,他帶著潘獨鰲、張大經和王秉真到一個清靜地方,圍著一張方桌坐下,對張和王說:

「老潘替我寫了一通飛檄草稿,老徐看過了,改了幾句,現在請你們兩位看看,改定後就可以馬上發抄了。」他轉向潘獨鰲:「老潘,把你的稿子拿出來請他們趕快看看。抄手都準備停當了麼?」

潘獨鰲回答說:「十幾個抄手都送在石花街廟中等著,稿子一改定就飛騎送去。我自己也去石花街,親自監督抄寫。」

張大經問:「為何不在城中謄抄?」

張獻忠說:「城中兵荒馬亂,所以我叫老潘派兵押送抄手們去石花街廟中等候,安心抄寫。」

潘獨鰲已將稿子從懷中取出,問道:「張監軍,你先看?」

張大經接住稿子,看著看著,不禁出了一身熱汗。多年的世故閱歷,使他心中決定不對潘獨鰲的稿子作一字修改。看完以後,臉上極不自然地掛著微笑,將稿子轉給王秉真。張獻忠一直拈著長鬍子,半閉著一隻眼睛,留心觀察張大經的驚駭神情,分明看透了他的五臟六腑,覺得有趣,同潘獨鰲交換了一個嘲笑眼色,又望望著王秉真的臉上擠擠眼,笑著問:

「王舉人,你也出了一頭汗,要扇子麼?」

王秉真繼續看稿子,慌忙回答:「不要,不要。啊啊,厲害!真厲害!」

獻忠問:「什麼厲害?」

王秉真看完稿子,右手輕輕顫抖著,將稿子送還潘獨鰲,左手抹一下臉上的熱汗,抬起頭來,望望獻忠又望望潘獨鰲,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話來。獻忠越發覺得有趣,問道:

「你們兩位看怎麼樣?還可以麼?」

張大經一則感情上猛然間扭不過來,二則害怕將來他萬一落到官軍手中會罪上加罪,下定決心不說出一字褒貶,經張獻忠這麼一問,他慌張地點點頭。王秉真回答說:

「啊呀,這個,這個……我看這個檄文實在厲害,厲害。」

獻忠逼問一句:「光厲害還不算,罵的痛快麼?」

「這個,這個……」

獻忠將長鬍子一拋,身子向椅靠背上猛一仰,哈哈大笑,聲震屋樑。笑過之後,他重新坐直身子,向他們嘲笑說:

「老潘寫這麼好的文章,你們二位竟然不能賞識!咱老張以往也出過檄文,發過佈告,可是都只罵貪官汙吏、鄉宦土豪。這次我叫老潘替我寫的檄文,說明我為什麼反出穀城。我不只罵一罵混蛋官紳,還狠狠地罵了當今的無道朝廷,對崇楨也掃了幾筆,很不恭維。這篇文章好就好在一竿子捅到底,罵到了皇帝頭上。怎麼,不是罵得很痛快麼?」

王秉真喃喃地說:「這檄文一發出,以後就,就就,再也沒有迴旋餘地啦。」

「怎麼?你以為我以後還打算再唱‘屯穀城’這出戲麼?咱老子再也不唱這出窩囊戲了!既然是真正起義嘛,留什麼迴旋餘地!難道我老張還不……」他本來要說「還不如李自成麼?」但是他忽然覺到說失了口,不應該對部下說出來李自成高明,隨即打個頓,改口說:「明白非推倒明朝的江山才能夠救民水火?媽的,過去這一年半,咱老張身在穀城,眼觀天下,並沒有白吃閒飯。咱練了兵,也長了見識。這道檄文就是要昭告各地軍民:我張獻忠從今後率領西營將士一反到底,反到北京為止。從今以後,朝廷一定會專力對我張獻忠用兵,在告示上明白寫著:別人都可赦,惟有張獻忠不赦。」獻忠笑一笑,說:「崇楨不赦咱,咱老子也不赦他哩。今後究竟是誰的天下,咱跟他走著瞧。」

張大經說:「敬軒將軍英明,潘先生的文筆亦佳。」

獻忠又哈哈地笑了幾聲,說:「老兄,你的苦衷我明白,不勉強你提筆改動啦。你自幼讀聖賢的書,受孔孟之教,灌了滿腦袋瓜子愚忠愚孝的大道理,靠這一套大道理進學,中舉,中進士,然後做官,食君之祿,步步高昇,做了襄陽監軍道,你一向都為著自己的功名富貴感激朝廷的深仁厚澤。皇恩浩蕩,這是很自然的。如今你不得已跟著咱老張起義,本來有點兒勉強;看見檄文上痛罵朝廷,直指皇帝有罪,你就在心中轉不過彎兒啦,就惶恐萬分、汗流浹背啦。哈哈,宗兄,我說的是實話吧?」

張大經趕快說:「敬軒將軍所言學生苦衷,洞照肺腑。」

獻忠轉望著王秉真說:「性一,你雖然還沒有食君之祿,可是腦袋瓜子裡裝的東西也一樣。算啦,我也不請你修改啦,老潘,這飛檄的末尾幾句你再念一遍,讓我們再琢磨琢磨。」

潘獨鰲重新讀出了飛檄的末尾幾句:

朝廷凡百舉措,莫非倒行逆施;苛暴昏亂,無與比

倫。而縉紳貪如饕餮,以百姓為魚肉;官兵兇逾虎狼,

視良民為仇敵。獻忠目觸身接,痛恨切齒。愛於穀城

重舉義旗,順天救民。大兵到處,只誅有罪。凡是開門

迎降,秋毫無犯;倘敢嬰城拒守,屠戮無遺。特此飛檄

遠近,成使知聞!

張獻忠擰緊長鬍子聽完以後,突然一鬆手,滿意地笑著,拍了拍潘的肩膀,轉向張大經和王秉真問:

「這一段文章沒有直指崇楨皇帝罵,你們說怎麼樣?還要修改麼?」

張大經趕快說:「不錯,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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