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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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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遠又說了什麼?」

「他別的沒說什麼,就是擔心搖旗未必肯聽他指揮。」

「扯屁淡!家有家規,軍有軍規。只要闖王有令,誰敢不聽指揮?好吧,既然他倆平日面和心不和,怕臨時鬧彆扭壞了大事,我替你去督戰吧,看誰敢不齊心!」

闖王忍不住笑起來,說:「明遠不敢在你面前露出那個話,正是怕你發了茅草火性子,要帶病親自督戰。果然給他看準了。」

宗敏把小簸箕似的右手猛一揮,說:「大敵當前,咱們的兵力有限,偏他們兩個人尿不到一個壺裡。你我都不去,這個仗怎麼取勝?」

「你現在不用著急。明天搖旗來見我,倘若他對明遠做主將果有不服之意,你我再決定誰去不遲。」

高夫人說:「我對搖旗也不很放心。他不像一功、補之、明遠這些人規規矩矩,要他們往東他們決不肯往西。就以去年冬天搖旗離開商洛山那件事說,雖然他今年過了端陽又回來了,可是我心中總覺不好。別人都能夠留在你的身邊吃苦,熬過那幾個月,他為什麼不能?這一點就不如一功他們!」

自成說:「世上人形形色色,秉性各自不同。對搖旗這號人,不要多挑小毛病。也不要只覺得咱們幾個親近的人是金不換,別人全是生鏽的鐵。」

宗敏接著說:「這話也對。縱然是生鏽的鐵,百鍊也成鋼。對朋友嘛,不要只說人家一身白毛翼,不說自己是旱孤樁。」1

1旱孤樁——民間對旱魃的俗稱。因為迷信傳說的旱魃只有二三尺高,頭和身子一統籠,像根樁子,所以稱做旱孤樁。又傳說它長了一身白毛。

高夫人聽他們兩人這麼說,就不再說別的了。宗敏站起來要走。自成想把藏在懷中那封緊要書信掏出來同宗敏商量,但又想著他的身體還很虛弱,怕他會動肝火,猶豫一下,決定暫且瞞住他,就叫高夫人取出來一件棉衣,交給宗敏披在身上,把宗敏送出寨門。闖王曾經囑咐過老營中幾個管事的將領,為著宗敏的脾氣不好,使他在病中少操一些心,少動肝火,遇到重大事件不經他事先同意不許擅自讓宗敏知道,所以李友從石門谷送來一封緊急書信的事,劉宗敏毫不知情。臨上馬時,他對闖王說:

「眼下幸好是石門谷還沒有出漏子,使我對北邊這一頭還勉強放心。聽吳汝義說,王吉元今夜要來老營。我本想等等他,可是兩個太陽穴痛得很,我只好不等了。我最放心不下的也就是射虎口這一路!」

闖王說:「你快回鐵匠營安心睡覺,不要勞復。我等著王吉元,大概他馬上會來到了。」

當劉宗敏對李闖王提到石門谷時,石門谷山寨中的情況正在迅速惡化。……

高夫人在黃昏回到老營時,悄悄地問過中軍,得知那一封書子是從李友那裡送來的,情況嚴重。看見自成一直瞞著宗敏和芳亮,明白他的用意,她自己也一字不提。等自成送走宗敏回到上房來,她迎著他問:

「李友來的書子說杆子們要鼓譟,這事非同小可。你打算怎麼處置?」

自成把腳一跺,罵道:「這群王八蛋,指望他們在北路堵擋官軍,沒想到賊性不改,擾害百姓,壞我闖王名聲,還打算挾眾鼓譟!我很不放心,那個挾眾鼓譟的坐山虎說不定是受了官軍勾引,才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鬧騰起來。」

高夫人勸道:「在這樣緊要時候,你千萬要忍耐,設法把亂子平息下去。等打過這一仗,黑虎星也來了,再從長計議。這些人都是沒籠頭的野馬,任性胡為慣了,憑著你闖王的名望高,也憑著黑虎星竭力號召,來聚在你的大旗下邊,有幾個人真懂得咱們剿兵安民的宗旨?如今咱們的人馬有限,已經是面前起了火,萬不能再讓背後也冒煙。萬一激出變亂,咱們就沒法全力對付官軍,這商洛山中怕也不能夠立住腳啦。如果是坐山虎真的起了投敵之心,就趕快想辦法將他除了,越快越好。」

闖王雖然氣憤,但是也認為暫時只能用安撫辦法把大事化為小事,渡過目前一時。聽了夫人勸告,正合乎他的心意。他點點頭,嘆了口氣,轉向一個親兵說:「請中軍快來!」

吳汝義剛才遵照闖王的吩咐,派出緊急塘馬,傳送調兵遣將的緊急軍令。辦完以後,他親自在寨中巡察一週,怕的是守寨的弟兄們疏忽大意。寨牆上今晚增加了守寨人,其中有一部分是羅虎的孩兒兵。星月下可以影影綽綽地看見寨牆上有一些大小旗幟在微風中飄動,近寨邊樹影搖晃。守寨的人影兒倚著寨垛,槍尖和刀劍的雪刃偶爾一閃,但是聽不見說話聲音,幾乎連輕微的咳嗽聲也聽不到。節奏均勻的木梆聲沿著寨牆一邊走一邊響著,同附近義軍駐紮地的木梆聲互相應和,使秋夜顯得分外寂靜,氣氛也分外嚴肅。吳汝義巡視完,回到老營,聽說闖王叫他,就趕快往上房走來。

李自成坐在燈下把信寫好,打個哈欠,抬起頭來,看見吳汝義站在旁邊,隨即站起來說:

「子宜,你立刻動身,越快越好,趕到李友那裡。差不多有一百里遠,明天吃早飯時你能趕到麼?」

「一路快馬加鞭,我想可以趕到。」

「現在人心惶惶,你只帶三四個親兵去,免得路上招搖,使人們胡亂猜疑。都挑選最好的馬,務須在早飯以前趕到。」

「是,一定趕到。」

「如今黑虎星沒有回來,那一千多杆子弟兄,情形有點不穩,也不守紀律,不斷騷擾百姓,近幾天,打家劫舍和姦淫婦女的事兒連著出了幾宗。昨天夜裡李友得到百姓稟報,知道有幾個人正在一個村莊裡強姦民女,帶著弟兄們去趕他們走,不想他們竟然同李友動起手來,當場給李友殺死了兩個,又捉到三個,都重責一頓鞭子,割去耳朵。今天上午,杆子中群情洶洶,揚言要找李友報仇。你看,偏偏在這個節骨眼兒出了岔子!」

「闖王,我到了那裡怎麼辦?」

「李友的脾氣大暴躁,叫他立刻滾回來,免得激出變故。你留在那裡……」

吳汝義一驚:「我……」

「你只要能夠在五天以內同杆子們相安無事,就算你立了大功。五天以外天塌下來與你無干。」

「要是他們不聽約束,仍舊搶劫姦淫呢?」

「我給竇開遠和黃三耀寫了一封書子,你帶去親自交給他們。」自成把書子交給汝義,接著說:「我在書子上囑咐他們想法約束部隊,以剿兵安民為宗旨,不可擾害百姓。我還告訴他們目前局勢緊急,商州和武關的官軍一二日內就將大舉進犯,藍田的官軍也有從嶢關進犯訊息,囑他們務必齊心齊力,殺敗官軍。至於昨夜的事,等殺敗官軍之後,我一定親自前去,查明實情,秉公處理。」

「聽說竇開遠是個老好人,黃三耀自己手下沒有幾個人,威望也不高,近來又染病在床。黑虎星託付他倆率領眾家杆子,可是眾家杆子並不真正服從他們。萬一他二人彈壓不了……」

闖王揮手說:「你去吧。萬一下邊鼓譟,他倆彈壓不住,或者知道有人暗降官軍,你火速回來稟報,我另想辦法。竇開遠這個人深明道理,黃三耀也很有血性,只能靠他們安撫眾人。那個諢號剷平王的丁國寶,原來不是壞人,起小就吃苦受折磨,幾個月前才拉桿子的。看李友的書子上說,他跟著坐山虎一道鼓譟,縱部下搶劫姦淫。你去石門谷,要想辦法單獨見他,曉之以大義,勸他回頭。他手下的人多,只要將他拉過來,坐山虎就無能為力了。你快走吧。稍遲一二日,官軍進入石門谷,事情就難以收拾了。」

「闖王,王吉元已經來了,有要緊情況稟報。」

「叫他進來!」

吳汝義走到院裡,向王吉元招一下手,匆匆地走出老營,吩咐四個親兵趕快備馬。

王吉元由李強帶著,走進上房。闖王沒等他開口就急著問道:

「宋家寨有什麼新動靜?」

王吉元回答說:「回闖王,聽說今天上午丁巡撫又派了那位姓劉的官員來到宋家寨,密談很久。中午宋寨主設宴款待。這個官員後半晌才回城去。據說是丁巡撫說的,只要宋文富助官軍進攻老營,就保舉他實授商州守備之職,掛參將銜。他龜孫貪此前程不賴,又不離開家鄉,就滿口答應啦。他自己手下的鄉勇多病,又不願官軍進寨,打算明天從商州城邊兩個山寨中各借三百名鄉勇。另外,他雜種巴不得我上他的釣鉤,今天黃昏以後,重新對我許願,下了大的賭注。」

高夫人笑著問:「又許的什麼願?」

王吉元說:「我先不說雜種們許什麼願,先說說馬二拴的事。今天前半晌,我按照夫人你的計策,把馬二拴叫到僻靜處,對他說:‘二拴,如今風聲十分吃緊,一天變幾個樣,由你家三嬸兒來回傳話太繞彎兒,多耽誤事!再說,如今不是平常時候,我放她隨便來往,倘若老營知道,起了疑心,我的脖子上可只有一個腦袋,你三嬸兒的腦袋也不多。你去宋家寨找宋寨主,傳我的話,從今天起用不著再繞彎兒,你就是我的心腹人,有什麼話由你傳遞,這樣就直截了當,不會誤事,也不會漏風。守關口的和路上巡邏的全是我心腹弟兄,他們決不會洩露出去。你只管把狗心放在驢肚裡,大膽來往。宋家寨有什麼動靜,你得老實告我說,不許把我矇在鼓裡。你要是隱瞞不報或者所報不實,兄弟,休怪我對不起你。你得罪了我,縱然你自己能逃脫我的手,可是逃了和尚逃不了寺,你的家搬不走,你的老孃和老婆別想逃脫我的手。給,二兩銀子,拿去花吧。’該死的,高高興興往宋家寨去了。黃昏時他回到射虎口,除帶回宋文富對我許的願,還把宋家寨中的新動靜告訴了我。」

闖王哈哈大笑,說:「俗話說打鬼就鬼,你們倒是很會用鬼。」

吉元接著說:「馬二拴說,只要我肯率領手下人馬投誠,引鄉勇前來襲破老營,他就給我三千兩銀子,還保薦我做個游擊將軍。倘若能捉拿住你們二位,官加三級,賞銀加倍。闖王,夫人,你們說,這雜種不是鬼迷了心麼?」

闖王點點頭,說:「看起來,他這一寶是押在你的身上啦。你已經答應了麼?」

「我還沒有答應。我說這事太大,讓我再同幾個親信商量商量。我還說,我雖然原是八大王那邊的人,可是自從去年冬月間來到闖王這裡,闖王待我恩重如山,人家親叔伯兄弟犯了罪就推出斬首,我犯了死罪不但饒了一命,還蒙他推心置腹,重用不疑。如今要我拿三千兩銀子就出賣闖王,我的良心實在說不過去。馬三婆的侄兒說:‘你在李闖王這兒不過是個小校,一投誠就成了將軍,前程無量,榮身耀祖,還不便宜麼?你還想什麼呢?難道你瞧不起游擊將軍也是朝廷的堂堂武官?’我說,‘屁!亂世年頭,你別拿官位來打動老子的心!這幾年跟著八大王南殺北戰,老子見過些大世面,也親手宰過幾個朝廷的堂堂命官。說實話,我根本不把這職銜放在小眼角。如今宋寨主自己還不是朝廷命官,答應保舉我做游擊,哼,巡撫大小給的札子1在哪兒?我可不願意買後悔藥吃,不願意畫餅充飢!’他聽了我的話,就說他回寨去向宋寨主回話,保舉游擊的事決不會落空,只要我答應幫助宋寨主襲破老營,要銀子有銀子,要官有官,一切好說。闖王,夫人,我看宋寨主明天早晨一準差他再來,定會滿口保我黑子紅瓤2,不惜加官加銀,掏大價錢買我。我特來請示:是不是明天就佯裝答應?」

1札子——明、清時代,委任狀叫做札子。

2保我黑子紅瓤——意思是保我一定如意。西瓜不熟,子是白的,好西瓜多是黑子紅瓤。賣西瓜的常對買主說:「我保你黑子紅瓤。」就是說這個西瓜確是熟的,子是黑的,瓤是紅的。

闖王問:「你今晚來老營,有人知道麼?」

「我只帶一個親兵,裝作到山口巡查,從小路來的老營。」

「如今萬萬不能給宋家寨知道你是反間之計。倘若事不機密,你就要吃他們的大虧,咱們想將計就計也瞎了。」

「請闖王放心,我看他們並沒有疑心。」

「好,既然這樣,明天你就答應。你務必弄清楚他們打算什麼時候來偷襲老營,共出動多少鄉勇,宋文富是不是親自前來。吉元,要是能引虎出山,把宋文富兄弟誘到老營寨外,就不難把他們活捉過來。宋家寨是插在咱們肋巴上的刀子。捉到他們,就能夠破宋家寨,縱然破不了,也不能為害了。」

「闖王,宋文富已經死心塌地同咱們為敵,像吃了迷魂藥,一心來破老營立大功,誘他到老營寨外不難。只是我那裡只有二百弟兄,力量單薄……」

「你身邊人手少,不用擔心。到時候,老營的人馬全出動,由我親自指揮,決不會讓他漏網。如今要緊的是不要叫宋文富看出你的破綻,不要得罪馬三婆,引起她的疑心,還要千萬哄住馬二拴,玩得他在咱們手中陀螺轉。明天你不要再來老營。我派尚神仙明天上午去你那裡為弟兄看病,你把話悄悄告訴他好了。」

王吉元不敢在老營多耽擱,仍從小路回去。整個商洛山所處的危險局勢他不十分清楚,也不願多打聽,他認為天塌下來有闖王頂著,他自己奉命活捉宋文富,只要把這個活兒做好,也不枉半年來受闖王另眼看待。聽了闖王的指示,他要活捉宋文富的信心更強了。

但是,在王吉元走後,李自成很覺放心不下。有很長一陣,他坐在小椅上,同高夫人相對無言。從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義軍同宋家寨維持著井水不犯河水的關係;直到上次官軍進犯,宋文富兄弟還抱個站在高山看虎鬥的態度。直到五天以前,自成還想同宋家寨敷衍一時,用田見秀的名義給寨主宋文富寫了一封書信,說明義軍志在剿兵安民,誅除貪官汙吏,願與宋家寨和好相處,各不相犯。宋文富當即回封書子,也假意說些好聽的話,申明他決不與官府勾結。現在這個宋文富受了官府商州守備之職,倘若糾合鄉勇很多或放一部分官軍假道,老營豈不危險?

沉默了很長一陣,高夫人說道:「說來說去,豪紳大戶總是同官府同根連枝。宋家寨一向不敢得罪咱們,只好心裡懷恨,臉上掛笑。如今宋文富見官軍人多勢眾,又許他官做,怎能不趁機動手?幸虧咱們早就猜到他會有這一手,暗中做些安排。如今老營這點人馬,再也不能隨便派往別處啦。」

李自成點點頭,沒有做聲。他從懷裡把李友的非常潦草而簡單的書信掏出來,湊近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仔細看,想從字裡行間多看出一些問題。高夫人望望他的病後虛弱的臉色,生怕他會勞復,低聲說:

「已經半夜啦,你還不上床歇息麼?」

停了一會兒,闖王轉過頭來,語氣沉重地說:「如今是四下起火,八下冒煙。我很擔心,石門谷的亂子會鬧大。萬一那裡鬧出大亂子,怎麼好呢?」

高桂英的心中也有同感,但是勉強微微一笑,小聲說道:「看你,專會往壞處想!汝義這個人心眼兒活,機靈非常,不像李友那樣紅臉漢,動不動發起火性,只會走直路,不懂得見機行事,該轉彎就轉彎兒。只走直路,難免不一頭碰到南牆上。同杆子們在一起,沒有幾副面孔和幾個心眼兒能行麼?有時做婆婆,也有時得做媳婦!再說,本來不是派他去做婆婆,他倒以婆婆自居。前天就有人告我說他到石門谷以後同杆子們處得不好,一則我想不出什麼人可以替換他,二則一時事忙,所以沒有多在意,也沒敢告你知道。我想,只要子宜一去,找到竇開遠他們幾個管事人,話是開心斧,照理路劈解劈解,又有你的親筆書子,眾怒是會平息的。」

闖王站起來,說:「但願石門谷在五天以內不出大亂子,讓咱們一心一意地殺退官軍!」

他走到院裡,揮手使李強等都去休息,獨自在院裡踱了一陣,悶騰騰地回到屋中就寢。他剛剛睡熟,劉體純就從馬蘭峪來到老營。馬跑得渾身淌汗,一片一片的溼毛貼在皮上。他不僅是奉命來接受作戰機宜,也是來向闖王和高夫人面稟緊急軍情。高夫人被一個值夜的女兵喚醒,慌忙來到院裡,向體純小聲問了幾句,感到情況緊急,就去把闖王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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