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李自成》小說信息

第二卷 第四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出了什麼事兒?」

自成含笑回答說:「什麼事兒也沒出。我很久不騎馬,也沒出過寨,悶得心慌,今天隨便騎馬出寨看看。」

「隨便騎馬出寨看看?勞復了怎麼好?」

「騎馬出來走走對身體有好處,不會勞復的。商州那邊有什麼新動靜?」

高夫人淡淡一笑,說:「看樣兒,官軍在兩三天以內就要大舉進犯啦。」

自成並不細問,也沒有特殊表情,只是點點頭,隨便說一句「回去談吧」,策馬而去。高夫人把韁一提,鐙子一磕,緊隨在他的背後。看見他騎在馬上的模樣有點疲睏,分明是強作精神,她不免暗替他的身體擔心。

馬隊下了嶺頭,踏上一段青石路,轉入峽谷,蹄聲特別響,從對面的峭壁上盪出回聲,而兩岸松濤澎湃,與蹄聲相混。走完青石小徑,轉出峽谷,看見吳汝義帶著一個親兵飛馬迎來,闖王和高夫人都覺詫異。等吳汝義來到面前,自成問道:

「有什麼事?」

吳汝義沒有說話,催馬更近一步,把一封書子呈給闖王。闖王看了書子,臉色一寒,濃眉一聳,隨即把書子揣進懷中。高夫人小聲問:

「什麼事?」

「沒有什麼,回去商議。」

高夫人不好當著眾人多問,心中明白一定是發生了意外變故,對義軍很不利,但又猜不出到底是什麼變故。

「明遠在老營麼?」闖王向中軍問。

「在,總哨劉爺也同他一起來了,等著見你。」

「怎麼,捷軒也來了?」

「他不聽別人勸阻,發了一頓脾氣,要來看你。聽說左右人見他發了火,不敢再勸,請劉夫人出來勸他。劉夫人抓住韁繩,不讓他走出鐵匠營。他用鞭子狠狠地一抽,使得她只好丟手。」

高夫人笑著說:「捷軒這個人,害這麼大一場病,火性兒一點沒退。」

吳汝義又說:「剛才老神仙來到老營,抱怨劉爺和闖王都不該騎馬外出。劉爺大聲說:‘子明,我的病已經好啦,你莫要把我當成個紙糊的人!他媽的官軍快要大舉進犯啦,你這個老神仙還要我坐在家裡養病!難道人家聞見藥味道就會退兵麼?如今情況十分吃緊,我劉宗敏可不能聽你的話坐在老婆身邊,放下打仗的事兒不管!’老神仙對他幹甩手,苦笑著,沒有別的話說。」

自從李自成他同宗敏害病以後,他們就沒有見過一面。近來要商量什麼重要事情,總是派高夫人、李雙喜、老醫生或吳汝義來回傳話。如有絕頂機密的話,就只讓高夫人一人去談。李自成本來打算明天一早就騎馬去看宗敏,不料宗敏先來了。聽了中軍的話,李自成高興地笑著說:

「捷軒說得很對嘛。鄭崇儉和丁啟睿這兩個王八蛋巴不得我同幾位大將沒有一個人能夠扔下藥罐子騎馬理事!你到了射虎口,有新的動靜麼?」

「有些重要訊息,王吉元說今晚向你面稟。」

「那個曹子正你看見了麼?」

「我從射虎口回來以後,正要審問他,恰好劉爺和明遠來啦。我們三個人一起審問了他。他起初不肯吐實話。後來打得皮肉開花,死去活來,他支撐不住,才將他這次偷偷回來的意思說了出來。他的口供十分要緊,回老營向你稟報。」

闖王將鞭子一揚:「走,咱們快回老營!」

大家策馬望老營的山寨奔去。在蒼茫的暮色裡,一溜煙塵滾滾,馬蹄聲急。

匆匆地吃過晚飯,屏退了男女親兵,連雙喜和張鼐也迴避到廂房去,堂屋裡只剩下李自成、高夫人、劉宗敏和劉芳亮。在一盞豆油燈下,他們把眼前的局勢仔細研究。根據高夫人和劉芳亮談的情況,現在十分明白:官軍為防止義軍突圍往湖廣與張獻忠會合,把重兵擺在武關,並且有一個總兵官率領兩千人進駐桃花鋪,糧草也日夜不停地向桃花鋪運送。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已經到了武關,看來官軍的主要進攻目標是白羊店,沿著從武關往西安的大道北進。另外,商州和龍駒寨兩地都集中了很多官軍,藍田的官軍也在向南移動,嶢嶺1已到了一千多人。顯然,官軍看準了義軍兵力單薄的弱點,幾處同時都動,使義軍多處捱打,力量分散,不能夠互相策應。鄭崇儉和丁啟睿還有一著狠棋,就是收買王吉元叛變,在戰爭進行到最吃緊時候,突然從宋家寨出動鄉勇和官軍,襲破闖王老營。

1嶢嶺——又稱嶢山、嶢關,在藍田縣城南二十里處。古代由武關進取關中,須經藍田,而嶢嶺是藍田的最後一道門戶。

李自成的懷中還揣著從石門谷來的緊急書信,沒有讓劉宗敏和劉芳亮知道。在吃晚飯的時候,他已經聽了曹子正的口供內容,看了吳汝義記錄的一張名單,共有十幾個人。這些人有的已經同曹子正暗中勾手,有的是曹子正打算勾引的人。曹子正遵照宋文富的指示,在官軍開始進犯以後,幾處放火起事,響應官軍。自成臨時想起來這件事必須急辦,將吳汝義叫進來,吩咐他派人將這張名單送給馬世耀和牛萬才,命他們在今夜天明以前將所有在名單上的人捉到斬首,不許逃脫一個。吳汝義怕自己沒有聽清楚,問道:

「曹子正想去勾引的人也殺麼?」

劉宗敏不等闖王回答,不耐煩地說:「管他是不是已經勾上手了,都不是善良百姓。如今是特別吃緊關頭,寧可多殺幾個,免留禍患!」

闖王搖頭,沉吟說:「你斟酌辦,只殺那些想為官軍、鄉勇做內應的。」等吳汝義走後,他望著劉芳亮說:

「如何保住商洛山不落入官軍之手,我這一兩天已經想好了主意,也告訴捷軒知道了。目前咱們的戰兵很少,只能將主要兵力擺在南路,交你使用,要在白羊店以南對鄭崇儉親自督戰來犯的官軍迎頭痛擊。這是打蛇先打頭之策。雖然這從南路來犯的官軍人數多我幾倍,可是從桃花鋪到白羊店之間八十里山高林密,到處可以埋伏,可以截斷官軍後路。明遠,你無論如何要在白羊店南邊給鄭崇儉一點教訓。這頭一炮極關重要,就等著你放響了。」

劉芳亮說:「我將盡一切力量給鄭崇儉一點教訓。可惜,我的人馬還嫌少了一點。倘若……」

闖王不等他說完,笑著說:「如今就指望你以少勝多啊!孫老麼不是已經帶著四百名義勇開往白羊店去了麼?」

「我在路上遇見了。」

闖王想了一下,又說:「好吧,還有一千二百名義勇,全數給你,老營一個不留。另外,我已經決定從馬蘭峪抽調四百人,星夜開往白羊店,交你指揮。你必須在白羊店南邊打個大勝仗。你打了個勝仗,挫了鄭崇儉的銳氣之後,立刻將大部分人馬撤回。從白羊店往商州去有一條人跡罕到的小路,你知道如何走麼?」

「我已經派人去尋找過這條小路,有幾個地方沒法騎馬。」

「沒法騎馬的地方,想辦法牽著馬走過去。」

「叫我從白羊店去進攻商州麼?」

「不是。商州的官軍一旦向西進犯,劉二虎從馬蘭峪向後撤,將官軍引到野入峪的前邊。你要率領人馬走那條人跡罕至的小路插到商州和馬蘭峪的中間,直奔馬蘭峪。等你殺到馬蘭峪,二虎從野人峪殺出去,將丁啟睿這一股官軍殺敗。等殺敗了丁啟睿,你走麻澗和智亭山的大路回白羊店,再打鄭崇儉。如果能使鄭崇儉再吃一個大敗仗,我們在商洛山中半年內可以平安無事。半年之後,瘟疫過去,將士們的病都好了,咱們就可以突圍出去,大幹一番。」

劉芳亮說:「你這個用兵方略,捷軒已經對我講了。我擔心的是,龍駒寨的官軍已經增加到兩千左右,可是防守這一路的義軍能戰的只有四百人,且無大將指揮。倘若這一路有失,白羊店的後路被截斷,你的全部妙計都吹了。從南到北,我軍在商洛山中佔據的地方有兩百里以上,有些地方,東西只有幾十裡寬,是一個長條條。一處有失,首尾不能相救。」

闖王說:「我們原來因為商洛山中人煙稀,不得不沿武關去西安的大道多佔領一些地方,免得糧食和兵源困難,也使官軍不容易四面合圍。目前官軍調集來的人馬多了,咱們佔的地勢就顯得很不利了。我想,官軍從中間進攻,不外三路:一是從馬蘭峪往西來,過野人峪進攻我們老營;二是從宋家寨過射虎口來攻老營;三是從龍駒寨往西攻智亭山,截斷白羊店的後路。前兩路你都不要擔心,老營可以萬無一失。龍駒寨那一路,確是要緊。我已經調搖旗從山陽境內星夜趕回。他手下有五百人。調他帶三百人駐紮智亭山,防禦龍駒寨的官軍進犯。三百人自然太少,但智亭山往東去地勢險,另有四百人馬駐守。合起來共有七百人馬,搖旗又是一員戰將,只要在官兵開始進犯後三天以內能守住智亭山寨,一盤棋都活了。」

「搖旗……你最好叫他去白羊店,對鄭崇儉猛衝猛打,將智亭山交給我守。有這七百人,我敢立下軍令狀,保白羊店的後路萬無一失。」

「不。我這次叫你回老營來,就是為著一則當面告訴你作戰機宜,二則當面任命你做南路征剿官軍主將,搖旗為副,以便把白羊店和智亭山兩地的指揮統一起來。」

劉芳亮沉吟半晌,笑著搖搖頭,說:「闖王,你的主意很好,只是一件,請不要派我做南路主將。蘿蔔掏寶盒,我不是合適材料。」

劉宗敏把雙眼一瞪,說:「怎麼,老弟,害怕挑起來這副擔子?哼,闖王還沒有叫你立軍令狀,你就想打退堂鼓!」

劉芳亮是一個容易紅臉的人,聽了這句話,登時臉紅得像倒血一樣,回答說:「劉哥,看你說的,好像我真的怕挑擔子,怕立軍令狀。如今局面艱難,正是我出力拼命時候,怎麼會在敵人面前夾起尾巴往後縮?你這話,可把你老弟笑話扁了!」

「那麼你為什麼要推辭主將不幹?」

「我知道自己不是主將材料,怕挑不起這副擔子,壞了大事,倒不如只做一員戰將為好。」

劉宗敏把又粗又硬的濃鬍子一捋,哈哈地笑了兩聲,說道:「你說的算個雞巴!老弟,別胡扯啦。將士們愛戴你,闖王信任你,你怕什麼?你不想幹,難道你想叫我帶病上陣麼?嘿,真是!」

李自成看出來劉芳亮心中有話不願說出口,趕快笑著插言說:「捷軒,你莫把明遠想推辭主將的話認得太真。他是個細心謹慎人,又很謙遜,如今把關乎商洛山中安危的重擔子交給他,他自然要推辭推辭。軍令大似天,你還怕他會不服從軍令麼?」他轉向劉芳亮,說:「明遠,白羊店的路程遠。軍情緊急,我不留你。要是你沒有別的話,現在就動身走吧。」

芳亮不敢耽誤,立刻告辭起身。自成把他送出大門,拉著他的手,屏退左右,低聲說道:

「明遠,你跟我起義多年,我知道你能夠擔起重擔。如今咱們不能帶著大批害病的將士往別處去,更不能讓商洛山給敵人掃蕩。儘管咱們的人馬很少,可是隻許勝,不許敗。敗了,什麼都完了。」

雖然李自成的聲音很輕,但每句話、每個字都震動著劉芳亮的心。眼前局勢的嚴重他非常清楚,但是自成像這樣在大戰前對他丁寧,卻還是第一次。在老八隊中,他是那種自成叫他去死他連頭也不回的將領之一,不需要這般丁寧他也願為闖王灑熱血,拋頭顱,舍死向前。此刻他的心中十分激動,眼睛直直地望著闖王,一時找不到適當的話,只是連連點頭,表示他心中明白。過了片刻,他喃喃地說:

「李哥放心,我按照你的計策去辦。」

闖王又說:「剛才在捷軒面前,我看見你好像有什麼話不敢說出口,是不是?」

「捷軒的脾氣急躁,所以我有句話不敢說出。」

「一句什麼話?」

芳亮苦笑說:「闖王,你已經下令把郝搖旗調來同我一起領兵作戰,當然是再好不過。不過,我怕他做我的副手心中未必服。倒不如讓他做主將,我聽他的,免得壞事。」

關於郝搖旗可能心中不服的問題,闖王在事前也有點擔心,但倘若派郝搖旗做南路主將,問題更多,所以他反覆考慮,只能如此決定。聽了芳亮的話,他沒有多做解釋。回答說:

「你只管放心好啦。我限定搖旗明天一早趕來老營,當面同他談談。搖旗的身上有毛病,我清楚,可是我的話他還聽從。」

芳亮不好再說什麼,準備上馬動身,但是手已經搭上鞍子時忽然縮回,轉過臉來望著闖王,小聲說:

「李哥,目前是咱們從潼關南原大戰後遇到的最壞局面。武關一路,我一定遵照你說的話辦,只是老營空虛,射虎口這一路叫我很難放心。萬一敵人從射虎口進來,老營豈不危險?」

自成說:「你只管全力對付從武關來犯的官軍,給鄭崇儉老狗迎頭一棍,然後回兵馬蘭峪。老營和射虎口的事,你莫擔心,我自有妥帖安排。」

芳亮放心地一笑,上馬走了。李自成把幾件火速要辦的事交代吳汝義立刻去辦,然後回到上房。劉宗敏向他問道: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