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闖王,這些訊息是吳中軍的一個親兵向雙喜小將爺稟報的,十分確實。」
「這個親兵在哪裡?他怎麼逃出虎口的?」
「聽他說,他暗中掙斷繩索,一腳將看他的賊兵踢翻,奪得一把寶劍,又奪了一匹戰馬,逃出山寨。雙喜小將爺見他身帶重傷,將他留在大峪谷,派我回來。」
「難道竇開遠和黃三耀也在圍攻李友麼?」
「聽吳中軍的親兵說,他們兩人不肯叛變,可是黃三耀臥病在床,竇開遠一個巴掌拍不響,手中兵力弱,壓不住眾家杆子。挾制眾人譁變的是坐山虎劉雄,給李友將爺殺死的是他的把兄弟,也是他的二駕1。」
1二駕——杆子的副首領稱做二駕。
聽了王鐵牛的稟報,李自成更加決心立刻去石門谷,免得大廟被攻破了局面將變得不可收拾。他吩咐鐵牛出去休息,但馬匹不要卸鞍。隨即,他望著谷英說:
「子傑,叫大家都來吧。」
所有的將校立刻擁擠在上房門口。羅虎和李來亨也站在人堆後邊。大家想著闖王決定要討伐杆子,所以都竭力向前擠,把一部分人擠到門檻裡邊。李自成用冷靜的聲調對大家說:
「我已經有了平定叛亂的好辦法。你們都安心回去休息吧。」
吳汝孝說:「闖王,派什麼人前去平定?」
「我自己去。」
「部隊呢?」
「自然有部隊。」
「部隊在哪裡?從南邊抽調麼?」
「部隊在石門寨的大廟裡,也在眾家杆子裡。」
「闖王!你帶的人馬少了不行,還是叫我們帶著各家的親兵都去吧。」
眾將校紛紛嚷嚷,請求同去。羅虎著了急,加上李來亨推了他一把,他就從人群背後踮起腳尖高聲請求:
「闖王,孩兒兵早已準備停當,願意前去!」
對眾將校和羅虎的慷慨請戰,自成十分感動,但是他胸有成竹,對大家揮手說:
「都不要再說了,我做主帥的自有安排。都走吧,安心休息!」
眾將校後退幾步,站在天井裡不肯走開。自成明白,倘若大家不離開老營,他就別想單獨往石門谷。想了一下,他走到門口,重新把手一揮,說:
「都快回去,在家稍等片刻,聽我的命令列事。」
眾將校不敢違令,開始紛紛退出,各回自己的窩鋪去等候命令。羅虎和來亨互相使個眼色,手拉手躲到天井角落的黑影中,不肯定開。谷英原來是站在眾將的最前邊,退出時反落在最後。尤其是他心中疑惑,故意把腳步放慢。當他的一隻腳剛跨出二門門檻,忽聽闖王叫他一聲:「子傑,你回來!」他答應一聲「是!」立即轉身走回到上房門口。闖王又望著黑影中問:
「那是誰還沒有走?」
「是我!」羅虎和來亨同時回答。見闖王並不趕他們走,他們大著膽也回到上房門口。
老神仙走前一步說:「闖王,派什麼兵將去平定叛亂,事不宜遲,就請你火速下令。不過你的身體受不住勞累,決不可親自前去。」
闖王果斷地回答說:「不用兵將,我單獨去見見那些譁變的杆子頭目和弟兄,叫他們不要跟著坐山虎胡鬧,斬邪留正,救出李友,守住石門寨,打退官軍進犯。」
「你……?」
不僅老神仙駭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所有站在他周圍的人們都駭了一跳,目瞪口呆。闖王接著說:
「如今官軍勢強,數路圍攻,加上……」他本來要說出宋家寨已經同官軍勾成一氣,但不願使羅虎和來亨這兩個孩子過早知道,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接著說道:「鄭崇儉親自到桃花鋪督戰,咱們萬不能等閒視之。老營的這一點看家本錢決不動用,白羊店的兵將更是一個也不能抽調。石門谷的事,興師動眾去剿殺是下下策,何況咱們目前也沒有人馬可派。即令我手頭有人馬,我也不能那樣做。要是派人馬前去剿殺,恐怕他們遠遠望著旗幟飄動,不但會先把子宜殺害,也要拼命攻破廟院,使李友和一百多弟兄們一個不留。我想來想去,只有我單獨前去處置,才是上策。」
任繼榮慌急地說:「闖王!你千萬不能去!他們扣留了吳中軍,撕了你的親筆書信,十分無情無義。你獨自去,萬一有個好歹……」
闖王說:「我對他們許多人無冤無仇,就是坐山虎手下的弟兄們也定非一鼻孔出氣,鐵了心都幹壞事。只有我親自前去,才能夠相機處理,以正壓邪。」
尚炯懇求說:「闖王,你千萬不要急,三思而行。現在不如派我先去看看,等我回來後你再去不遲。」
「不,子明!那樣,不是把你扣留,就會耽擱時間,不等我們平定叛亂,嶢嶺的官軍就會殺了進來。」闖王轉向院中叫道:「李強,準備動身!」
谷英大聲說:「闖王,你決不可冒險前去,還是派我同張鼐率領老營的人馬去平定叛亂為是!」
張鼐跟著說:「派我們去吧!派我們去吧!」
闖王喝道:「胡說!別說目前萬萬不能對他們用武,即令我同意你們用武,你們帶領兩三百人去能平定叛亂麼?」
張鼐回答說:「我們能!萬一不能平定他們,死我一百個張鼐也不足惜,只要你不落到龜孫們手裡就行!」
闖王又神色嚴厲地問:「你們去同杆子廝殺,嶢嶺的官軍乘機殺來怎麼辦?這局面你們可曾通盤想過?」
谷英撲通跪下說:「闖王,不管怎樣,我寧死也不讓你親自去!」
張鼐、羅虎和李來亨都一起在他的面前跪下,懇求他不要單獨前去。闖王連連頓腳,搖頭苦笑,不理他們,吩咐總管快給他取四百兩銀子帶上使用。任繼榮見谷英和張鼐等勸不住,自己也趕快跪下說:
「闖王,如今想同他們和解已經遲了。你單獨去凶多吉少,請千萬三思!」
闖王大怒,一腳把來亨踢翻,大喝一聲「滾開」!接著說:「谷英、張鼐、總管、羅虎起來聽令!」
跪下的人們都只好起來,垂手肅立。李自成把他們看了看,先對谷英說:
「子傑,我知道你的身體很虛弱,還不如我。可是我手邊沒有旁人,只好要你隨同出發。你快回去,挑選五名親兵帶在身邊,其餘的留給老營。」
谷英聽完命令,滿心振奮,說聲「遵令!」轉身離開。儘管他是大病初癒,尚在將養,卻渾身提起勁來,邁開大步走出老營。闖王隨即望著羅虎說:
「不到萬不得已,我不肯使用你們孩兒兵。如今王吉元帶了二百弟兄紮在射虎口,力量單薄。你馬上帶領一百五十名孩兒兵悄悄出發,到射虎口和野人峪之間的深山密林中埋伏起來。在射虎口東南二里處有一個山洞,洞口有一個小廟,還有泉水,你們就潛藏在那個洞中。白天做飯不許冒煙,晚上不許露出火光。萬一有打柴的或打獵的老百姓瞧見你們,你們就把他留在洞裡,免得走漏訊息。兩三天以內就會用上你們,到時候王吉元會傳達我的命令。」自成停了一下,又囑咐說:「這地方不能騎馬作戰,你們把戰馬都留在寨裡,每人除弓箭和短兵器之外,再帶一杆長槍。另外,你們要帶去十幾把斧頭,多帶一些麻繩,到時候很有用處。餘下的孩兒兵由小四兒統帶,歸張鼐指揮。趁現在半夜子時,火速出發,不要遲誤!」
羅虎趕快走了。雖然他明白闖王交代他的事十分重要,但是因為他不能跟隨闖王出征,又對闖王去石門谷很不放心,所以臨離開闖王時禁不住熱淚滿眶。闖王又接著對張鼐吩咐:
「現在的局面你很清楚,用不著我多說。你要小心守寨,不可疏忽。速速傳令:各家親兵凡能作戰的,三個抽兩個,限天明到老營報到,聽中軍指揮。你已經不是小孩子,所以我把這一副擔子交給你,凡事不要大意。還有,你立刻派親信妥當人去告訴王吉元:一旦宋家寨的人出動,諸事依計而行,不得有誤。」
三年來,每逢闖王親臨戰陣,同官軍白刃相交,矢石如雨,張鼐總是同雙喜緊跟在闖王身邊,生死不離,而現在闖王冒著極大的風險前往石門谷,卻把他留在老營。聽了闖王的吩咐,他的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望著闖王,不肯離開。他竭力要鎮靜自己,要再一次提出來他要與闖王同去的懇求,但是他不能鎮靜,而且喉嚨壅塞得說不出話。當闖王又用眼色催他離開時,他鼓足力氣,急急慌慌地吐出幾個字:
「闖王,你讓我……」
闖王把眼睛一瞪:「什麼?!」
「請你讓我跟著你。讓我帶五十名騎兵跟著你……」
闖王厲聲喝道:「胡說!走,快出去辦你自己的事!」
張鼐不敢再說話,噙著兩眼熱淚走了。李自成立刻叫總管把銀子取來,並預備三十個人的兩天干糧和三十匹戰馬的兩天麩料,又囑咐說:
「張鼐年幼,凡事你多操心。我給總哨劉爺留下一封書子,等天明後你親自送去,請他來老營坐鎮,指揮一切。宋家寨的事他已知道,將來一旦……」說到這裡,闖王湊近總管的耳朵咕噥幾句,然後接著說:「老營要緊,請劉爺多多在意,依照我的計策行事。你還告訴他:我留下張鼐這一支人馬做看家本錢,千萬不能調離老營。」
老神仙見闖王親自去石門谷已經是無法勸阻,他等闖王把幾道命令下過後,說道:
「自成,既然你堅決要親自去石門谷,我跟你一道去吧。至少,你身體有什麼不好,我能夠隨時照料。我同你也算是生死之交,請你答應我這個請求。」
自成望著他猶豫片刻,搖頭說:「不,你不用去。白羊店那裡更需要你,你去明遠那裡吧。」
「不,自成。那裡好歹已經有兩個醫生,我不去也可以。去冬你去穀城是我陪你去的。今日你去石門谷,要比去穀城會張敬軒危險十倍。你用腳踢我我也要隨你同去。如果杆子們對你下毒手,我活著也沒意思,就同你死在一道!」
「你說的什麼話?……我不要你去!」
「闖王,自成!我這麼一把長鬍子,你難道還要我跪下去懇求麼?好,我給你跪下!」
李自成趕快攙住老醫生,說道:「好吧,好吧,我答應了。快去備馬,咱們馬上就動身。」
醫生出去,而自成也進到裡間,取出一張白麻紙,坐在燈下給劉宗敏匆匆寫信。
自從李自成打清風埡回到老營,到他坐下寫信,慧英一直站在東廂房的門檻裡邊,靠著門框,注視著事情的發展,既沒有走出來,也沒有說一句話。倘若是慧梅,大概會跑進上房,同張鼐和來亨等一同跪下,諫阻闖王只帶少數親兵去石門谷。然而她不這樣,當她看見張鼐、羅虎、來亨甚至連谷英和總管都在闖王的面前跪下時,她激動得兩頰痙攣,胸脯緊縮得不能透氣,跑去跪在闖王面前的念頭猛地在心上打個迴旋。但是她立時打消了這個念頭,仍立在門檻裡邊沒動。她儘管常在兩軍陣上躍馬彎弓,揮劍刺殺,但總是認為自家是姑娘,遇事不願多開口,更不願在眾人面前多言多語。尤其在遇到重大事情時,她能夠竭力使自己鎮靜,這一點很像高夫人。這時,她既贊同闖王不用興師動眾辦法平定叛亂,又擔心闖王只帶少數親兵去會有風險,在心裡祝告說:
「老天爺,你睜睜眼,千萬保佑闖王馬到成功吧!」
當闖王在燈下寫信時,慧英轉身離開門口,從自己床下放的馬褡子裡摸出來一包銀子,到院子裡遞給李強,小聲說:
「你把這二百兩銀子帶在身上,說不定會有用處。」
「這是誰的銀子?」李強問,感到奇怪。
「這是幾年來夫人陸續賞我同慧梅的,俺倆都沒有家,沒處用,積攢成這個整數。如今老營很缺錢,把這拿去給闖王用吧。」
李強遲疑說:「已經請總管取四百兩,大概夠用了。」
「不,快接住。錢到用時只恨少,拿四百兩銀子中什麼用?你帶上,到石門谷時對闖王說一聲。」
李強接住銀子,說:「慧英,你真是……」他不知道下邊說什麼好,而慧英不待他說完就輕腳輕手地往上房去了。
她進了上房,找到一件薄棉衣拿在手中,靜靜地站在闖王背後。闖王把書子匆匆寫好,看了一遍,改了錯字,抹去幾句,只留下主要的一段話:
杆子譁變,後路門戶洞開,致全軍處境,萬分危急。愚兄決計輕裝簡從,親去撫定,挽此危局。全域性吉凶,在此一行。請吾弟坐鎮老營,全盤主持。撫綏有成,兄即歸來,望勿為念。臨行草草,不能盡宣。又,如南邊戰局吃緊,可速命補之侄帶病去清風埡坐鎮。
等闖王把書子疊好,裝好,從椅子上站起來,慧英把薄棉衣披到他的身上,說:
「已經過了中元節,五更山風很涼,你把這件棉衣穿上,白天熱的時候脫下來塞進馬褡子裡。」
闖王心中有事,連望她一眼也沒有,急急把棉衣穿上。她把扔在桌子的馬鞭子拿起來遞給他,又說:
「闖王,我有句話不知敢說不敢說。」
自成這才注意到她,望著她輕輕地「嗯」了一聲。
慧英避開了闖王的眼睛,低下頭去,一字一板地說:「要是夫人在老營,她一準會叫張鼐兄弟帶領五十名騎兵跟你一道去,以防不虞。」
自成彷彿不曾聽見她說的什麼,大踏步向外走去。在院裡,他把信交給總管,吩咐李強將總管取來的銀子放進馬褡子裡,隨即出了老營。他自己的親兵只帶二十名,加上醫生、谷英二人和他們的親兵,一共只有三十騎。王鐵牛被叫來,在前帶路。闖王上了烏龍駒,剛剛勒轉馬頭,小來亨突然出現,舉手拉住馬韁,大聲叫道:
「二爺!二爺!別慌走,別慌走。我爸爸馬上就到,他有話要同你說!」
闖王把眼睛一瞪,喝道:「畜生!你爸爸重病在身,你跑回去叫他來做什麼?不懂事的畜生!」
李來亨還沒有來得及說話,闖王的鞭子已經打在他的手上。他一鬆手,闖王跟著向烏龍駒抽了一鞭,烏龍駒跳起來,向著寨門奔去。來不及等待父親由親兵攙來,李來亨追在闖王的一起人馬背後跑著,但等他追到寨門,這一小隊人馬已經消失在半山腰間的茫茫曉霧中了,只聽見馬蹄聲漸漸遠去。過了一陣,馬蹄聲若有若無,最後只剩下山那邊驚慌的犬吠聲斷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