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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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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闖王請你到裡邊去。」

國寶在乍然間有點心驚,但看見李強的神氣十分親切,就馬上釋去疑慮,同李強肩並肩向廟裡走去,背後跟了五個精壯的小夥子。走到二門口時,李強回頭對丁國寶的五個護駕的說:「有軍事機密,請你們各位在此稍候。」丁國寶又暗吃一驚,但只好使隨人留下,懷著七上八下的緊張和狐疑心情跟著李強進去。進了禪房,看見闖王面帶笑容,離座相迎,他的心情才有一半落實。他侷促不安地對闖王躬身叉手,說:

「聽說狗日的官軍要來攻寨,請闖王吩咐怎樣迎敵。我要不賣力殺退官軍,不是人生父母養的。快吩咐吧,闖王!」

闖王笑著問:「那一百五十兩銀子你分給有困難的弟兄們了麼?」

「今日來不及分給他們,明日打完仗就分,決不耽誤。」

闖王又說道:「等過了這幾天,打退了官軍,你要去老營住幾天,咱們細談。」

「一定去,一定去。」

闖王又說:「國寶,你既然情願跟我起義,從今後你就是我的心腹愛將,可不要辜負了我的期望。」

「請闖王放心,我不是吃屎長大的。」

「我知道你不會辜負我的期望。這幾天,你跟著坐山虎做了不少壞事,縱容部下殃民,還替你搶來良家婦女,還幫坐山虎圍攻李友。按軍律,有這一條罪就該斬首,何況是數罪齊犯。我今天……」

丁國寶戰慄失色,說道:「我這幾天鬼迷了心,請闖王從重處分。」

「你不要怕,我說不咎既往就不咎既往。我今天因想著你年輕無知,隨我不久,少受教調1,杆子習氣未改,又受了坐山虎的慫恿,才做出許多壞事,所以不追究你的罪。又看見你原是個沒有父母的苦孩子出身,起義時也抱著個好宗旨,想鏟盡世上不平,我越發不想斬你,把你另眼看待。你的諢號叫剷平王,可是隨著別人做壞事,禍害黎民,擄掠民女,這算是鏟盡世間不平?你自己可在心上想過麼?」

1教調——調理,教育。

丁國寶低頭不語,又羞又愧,恨不得打自己幾個耳光。

闖王接著說:「你這幾天做的事是鏟無辜百姓,不是鏟人間不平!」

丁國寶仍然低頭不語,心中難過。闖王微微一笑,用溫和的口氣說:

「從今後你要記清:你是跟著闖王起義,不是拉桿子。起義,就得把路子走正。不用難過,快去把你的手下人站好隊,待會兒同大家進來議事,我有事交代你。」

丁國寶心情沉重地離開闖王,回到山門外他自家的隊伍那裡,把那些蹲在地上的和亂鬨鬨說話的弟兄們罵了幾句,使大家站成了整齊的隊形,精神也登時抖擻起來。這時,坐山虎率領著全部手下人來到了,被竇開遠引到空場的中間,一邊是丁國寶的人,一邊是竇開遠和黃三耀等人的人。他很怕中了闖王的計,來之前曾暗中囑咐手下的大小頭目們隨時準備著。一旦有風吹草動就先下手,拼死廝殺,倘若不勝就奪路殺出寨去。因此,他的手下人站的隊也較整齊,並且兵器都拿在手裡,神情緊張。尚神仙對坐山虎打個招呼,進大廟去了。

第二通鼓響了。李自成從廟中出來,身邊只帶了吳汝義和兩個親兵。他從各股隊伍的前邊走了一趟,對頭目們點頭,對弟兄們道「辛苦」,但不停留,只是到了坐山虎的面前時才站住問道:

「你那兒的彩號都治了麼?」

坐山虎回答說:「多謝闖王,都治了。」

自成又對他手下的弟兄們連說了幾句「辛苦」,便繼續往前走。巡視完畢,他走到石龜前邊站住,面向全體將士。吳汝義跳到石龜上,高聲說道:

「闖王有令,大眾聽著!今日黃昏,抓到官軍細作一名,已經審出口供,知道官軍要在五更時候前來攻寨。請各家頭領,立即到寺中商議迎敵大計。凡是統帶五十個弟兄以上的捻子1,不管是掌盤子的還是二駕,都請進廟中議事。凡能想出妙計的,重重有賞。一俟商議完畢,人馬立時出動。另外如何處分李友,也要在會議中決定。闖王向來軍令森嚴,大公無私;今年春天他的叔伯兄弟李鴻恩犯了法尚且不饒,李友又算得什麼東西!請進去議事吧,各位掌盤子的!」

1捻子——與杆子、股頭同義。土匪拉桿子又叫做「拉捻子」,同夥兒叫做「一捻兒」。清末的捻軍,其名稱的起源也是從拉捻子而來。

李自成向坐山虎和丁國寶招一下手,自己先進去了。竇開遠率領著他自己的和黃三耀的手下頭目,跟著進去。那些下午被舉出來調查李友一案的所謂公正頭目和那些心中沒有鬼的頭目,也紛紛進去,不敢耽擱。坐山虎和他手下的十幾個大頭目都在遲疑,恰好丁國寶走到面前,一把拉住他說:

「夥計,大家都進去了,你還遲疑什麼?放心吧,人家闖王待人寬宏大量,心口窩裡跑下馬,哪跟咱弟兄們一般見識!」

坐山虎仍不放心,只好把所有二駕留下,帶著六個大頭目,硬著頭皮跟丁國寶往廟裡走去。走了幾步,他回頭一看,罵道:

「媽的,護駕的都死了麼?快來幾個!」

坐山虎和他手下的大頭目都有不少護駕的,聽了這句話,登時跟上來二三十個人。丁國寶發了急,對坐山虎說:

「你不懂得規矩麼?我們到廟裡商議機密大事,一個閒雜人都不許進去,你怎麼能夠帶護駕的進去?竇阿婆他們一大群頭目都不帶一個護駕的,你帶雞巴護駕的做什麼?豈不要自找沒趣?」

坐山虎嘮叨說:「我把他們帶進院裡,只要不帶進議事的屋裡就是。」

丁國寶湊近坐山虎的耳朵說:「別找沒趣!我剛才進去見闖王,帶的幾個親兵都不許走進二門。其實,闖王決不是怕人行刺,他是怕洩漏軍機。這是規矩,對誰都是一樣。你的這些護駕準要擋在二門外,弄得自己臉上沒光彩,還惹出別人對你不放心,何苦呢?」

坐山虎覺得丁國寶說的有道理,他想,等官兵一到,獻出山寨,游擊將軍就到手了。如若能把闖王捉住,功勞更大,還可官升兩級,豈能因小失大!於是擺擺手,揮退了一群護駕的。他緊緊拉著國寶的手,悄聲央求說:

「國寶,你如今在闖王面前吃香,被他看重。倘若我進去後出了他孃的什麼事故,你可不能坐視不理啊。」

「你放心。」

坐山虎帶著他的六個大頭目隨著丁國寶一群人走進大廟,看見山門和二門戒備森嚴,心中十分發毛,暗中後悔進來,但也不好退出。又進了一個月門,來到一個偏院,上首是三間禪房。因為禪房小,且中間有隔扇分開,不能容納多人,所以在小院中擺了兩行長板凳,前簷下的臺階上擺了一把太師椅。進來的杆子頭領都依照吳汝義的指引,按照地位和威望大小,在長板凳上落座。有些本來是一個杆子的人,很自然地分散開來,絲毫沒引起人們多心。吳汝義讓坐山虎挨著竇阿婆的肩膀坐下,丁國寶坐在對面,卻讓他們的手下頭目都坐在靠近月門的空板凳上。竇阿婆和黃三耀的二駕都屬於大首領,並膀坐在坐山虎的緊下首。等大家全都坐定,闖王從禪房中緩步走出。眾首領由竇開遠帶頭起立,躬身叉手。坐山虎原是不懂得這種禮節,也跟著大家肅立又手。闖王向大家含笑拱手,說聲「請坐」,自己先在太師椅上坐下,然後眾首領紛紛就座。吳汝義退到臺上,侍立闖王身邊。雙喜和李強侍立闖王背後,手按劍柄,虎視全場。

一進小院,坐山虎就機警地四下瞧看,沒看見可疑地方,只疑心禪房中埋伏有人。等闖王帶著雙喜和李強從禪房出來,他看出禪房中只剩有老醫生坐在燈下,不像有多人埋伏。至於月門外邊,也只有闖王的一兩個親兵。但他是從刀槍林中滾出來的人,對於做黑活1經多見廣,所以除一度隨眾人向闖王叉手行禮外,他的右手始終不肯離開劍柄。特別是闖王出來之後,滿院中肅靜威嚴的氣氛壓得他透不過氣來,使他自稱為坐山虎的人第一次看見了大將的「虎威」。他的心提到半空,等候闖王說話,暗想著如果闖王要殺他,他已經沒法逃脫,對自己下狠心說:

1做黑活——暗殺、行刺。

「老子先下手為強,殺他們一個就夠本兒,殺他們兩個就有賺頭。」

這樣想著,他的手把劍柄握得更緊。

等大家重新坐定,李自成聲音平靜地說:「黃昏前捉到了一個細作,說官軍要在五更來犯。如今在開始議事之前,我想把官軍的細作帶來讓大家看看,也許你們中間有認識他的,更好審問出他的真情。」他向月門外望一眼:「把細作帶來!」

月門外大聲回答:「是!帶細作!」

小院中一片寂靜,所有的眼睛都轉向月門。片刻之間,五六個親兵把細作推了進來,跪在院子中間,而月門外也增加了幾個親兵,分明是防範細作逃走或發生其他意外。自成向全體杆子首領和頭目問:

「你們誰認識這個人?」

坐山虎大吃一驚,但願這人沒有供出實話。他首先說他同這個細作是鄰村人,自幼認識,但從他拉桿子以後就再無來往。跟著,他手下的頭目裡邊有三個人都說認識。李自成轉向細作問:

「你是不是來找他們幾個人的?」

細作趕快回答說:「回闖王的話,小的是來找他們的。」

「找他們做什麼?」

「他們已經投降了官軍。」

坐山虎和他的六個大頭目猛地跳起,拔出兵器。但在剎那之間,坐在他左邊的竇開遠跳起來將他抱住,坐在他右邊的兩個人同時跳起來,一個奪下他的兵器,一個照他的腰裡刺了一攮子,共同把他按到地上,捆綁起來。那六個頭目剛把兵器拔出,就被闖王的親兵們從背後刺倒兩個,全部被擒。有一個被擒後破口大罵,但他剛罵出一句就被一劍刺死,其餘的都不敢做聲了。坐山虎咬牙切齒,但沒有罵,只說道:

「好,我死到陰曹也要報仇!」

當事情發生時,所有坐在板凳上的大小頭領都一鬨而起,各拔兵器,準備自衛。同時,藏在禪房中和月門外的弟兄們一擁而出,從兩頭把小院子包圍起來。尚炯也從屋中提劍奔出,站在臺階上。李自成穩坐不動,小聲喝道:

「不許動!都坐下!這事與大家無干!」

眾杆子頭領凡是與竇開遠和黃三耀平日接近的,一聽闖王的話,都明白是怎麼回事,雖甚驚駭,卻遵令紛紛落座。但有的平日同坐山虎走得較近,仍緊握兵器不肯落座,也不敢有所動作。李強走到丁國寶的面前,在他的肩上拍一下,說道:

「兄弟,快坐下!」

剷平王一坐下,所有的杆子頭領都坐下了。有的坐下後仍甚驚慌,兩腿發抖,茫然四顧。李自成望著他們說:

「各位放心,都收起傢伙。」

有些人仍不真正放心,但沒有人敢不服從,紛紛地將刀劍插入鞘中。

闖王一擺手,細作被一個弟兄帶了出去。他從太師椅上站起來,望著大家說:

「官軍今夜五更將來攻寨,我必須先除掉寨內禍根。坐山虎和他的幾個親信頭目狼心狗肺,犯下了六條該死的罪:他們對老百姓姦淫燒殺,一該死;挾眾鼓譟譁變,圍攻我的人馬,二該死;想殺害我的中軍吳汝義,撕毀我的親筆書信,三該死;挾眾威脅我,阻我進寨,四該死;黃昏前,我在丁國寶駐的宅子裡,坐山虎派人前去,打算對我下毒手,五該死。他犯下這五條該死之罪,我念他歸我不久,還想從寬治罪。無奈他暗投官軍,打算裡應外合獻出石門寨。這是第六條罪。這第六款特別可恨,叫我萬難輕饒。你們各位……」

坐山虎罵道:「你要殺就殺,何必多說?要不是你李闖王來得快,這石門寨就是老子的天下!」

李自成將下頦一擺:「暫且留下坐山虎,把別的都斬了!」

坐山虎對丁國寶恨恨地說:「老子本來不想進來,上了你小子的當!」

他和手下的頭目們正要趁死之前對闖王高聲叫罵,但是他們的喉嚨突然被人們從背後用手卡住,隨即往嘴裡塞進棉花和破布疙瘩。弟兄們把他們推出月門,在月光下用寶劍刺死,割下首級,並把六顆血淋淋的人頭提進來扔到眾人面前,嚇得那些平日與坐山虎等走得較近的、這兩天隨著鼓譟的眾杆子首領毛骨悚然。李自成向地上的首級看一眼,吩咐將坐山虎拉出月門等候,然後接著剛才未說完的半句話說下去:

「你們各位,不管近來做過什麼對不起我李闖王的事,從此刻起一筆勾銷。我小時替人家放過羊。每逢羊群不聽話,走錯了路,我只打頭羊。要不是坐山虎帶頭,你們就不會鬧出事來。你們不管誰做了壞事,我說不記在心上就不記心上。你們倘若不信,不必遠看,可看看我待丁國寶是什麼樣兒。近幾天他受了坐山虎的慫恿,做的壞事比你們都多。可是隻要他情願學好,情願死心塌地跟我打江山,我就不咎既往,從今後他就是我的愛將。現在我對你們各位不勉強。有人想離開我的,今晚就把人馬拉走,我決不給你們為難。倘若你們願意留在我的大旗下邊,決不許再做出這樣錯事。倘若你們有人再苦害百姓,挾眾鼓譟,有幾個我殺幾個,一個不饒。至於叛變投敵,我自來對這種人恨入骨髓,更要加重治罪。」停一停,他用冷峻的目光掃著大家問:「你們有沒有不願再跟我起義,要拉走重當杆子的?光明正大地走,我不強留。有沒有?」

所有到會的杆子首領和頭目都不做聲。過了一陣,闖王又問:

「是不是都願意跟著我打江山?」

人們紛紛回答願意,有的還發誓賭咒。李自成向侍立在小院中的親兵吩咐:

「拿酒來!」

親兵們把事前準備好的一罈子燒酒抱了出來,還拿出來一個大瓦盆,幾隻瓦碗,都放在院子中間,還有一個親兵抱來了一隻大白公雞。雙喜把罈子中的燒酒倒進瓦盆。吳汝義接過公雞,拔劍斬了公雞頭,將雞血灑在酒中。李自成走下臺階,舀起來大半碗雞血酒,望著眾杆子首領和頭目說:

「我李自成率眾起義,誅除無道,剿兵安民,不論千艱萬難,誓不回頭。各位願意隨我,共保義旗,我李自成十分感激。今後我李某倘有對不起各位之處,天地不容!」

說畢,他將酒澆一半在地上,餘下的一半一口喝乾。竇開遠也彎身舀了一碗雞血酒,說道:

「我竇開遠對天發誓:保闖王,打江山,生是闖王旗下的人,死是闖王旗下的鬼,倘有三心二意,馬踏為泥!」

說畢,他也照樣將酒澆一半在地上,一半吃下。跟著,丁國寶等依次都對天明誓,喝了雞血酒。有的說了幾句話,有的只說一句話,還有的一隻手端雞血酒,一隻手拍拍心窩,說:「俺同你們大家一樣!」等大家都起過誓,李自成說道:

「諸位既如此齊心,縱令有十倍官軍前來,石門谷也萬無一失。現在各位隨我到山門外邊,向全體弟兄們宣告坐山虎等人罪狀。我已經在事前做好佈置,以防萬一。倘若坐山虎手下弟兄不再生事,我決不妄殺一人;倘若他們膽敢鼓譟生事,你們聽我的號令動手,不要遲疑,將帶頭生事的人亂刀砍死。倘若全體鼓譟反抗,就全體斬首,不許逃掉一個。走吧,隨我出去!」

大家簇擁著闖王向外走,親兵們提著六顆血淋淋的人頭緊緊跟隨。竇開遠和丁國寶擔心會發生變故,各帶著自己的手下頭目搶在闖王的前頭出去。當李自成剛跨出二門的青石門檻,看見一個人牽著戰馬走進山門,閃在路旁,迎著他叉手叫道:

「闖王!」

在月色中李自成一眼就看清楚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劉芳亮手下的一名小校,綽號王老道。去年十二月間從崤函山區扮成雲遊道人來商洛山中送訊息的便是此人。王老道滿身塵土,衣服扯破了幾個口子,帶著斑斑血汙,但他自己顯然並未掛彩。他的棗紅戰馬渾身淌汗,站在他背後喘息,十分疲憊。自成問道:

「你是從哪裡來的?」

「從白羊店來的。」

「嗯?……」

「夫人派我殺出……」

「不用急著稟報,我知道你們那兒殺的很得手。到後邊歇息去吧。」

李自成大踏步向山門外走去,好像他並不重視王老道的來到,但是他的心中卻十分驚駭。他一邊向外走一邊想著:王老道是她派出來求救的,那麼芳亮是陣亡了還是身負重傷?將士們損傷得慘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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