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英俯下身子悄聲說:「去寨外佈置去了。」
「馬三婆呢?」
「坐在院裡。」
「叫她來替老子過陰1!」
1過陰——巫婆裝做神鬼附體叫做過陰,意思是從陽間過到陰間,也叫「下神。」
不等慧英說話,幾個親兵已經催促馬三婆快去上房替病人下神驅邪。馬三婆嚇了一跳,慌忙取水淨手,扭著倒跟腳走進上房。
自從馬三婆來到老營之後,她還沒有得到機會下神,也不能隨便走動,只允許她在上房和二門之間的天井中起坐。她同外邊的聯絡完全掐斷了。看見總管十分忙碌,黃昏後很少進老營,馬三婆猜出來老營山寨正在做緊急防守的安排。但是她的心中乾著急,沒法將訊息傳送出去。她自己肚裡有鬼,看見慧英等對她看守很嚴,深怕事情敗露,反而賠了老本。越想心中越毛,只恨無計脫身。有一次她藉故去茅廁,想看看有沒有機會逃走,可是慧英竟手提寶劍跟隨。她解過手,大著膽子笑嘻嘻地問:「姑娘,我是來替總哨劉爺治病的,並無外意,好像你們對我很不放心,是吧?」慧英回答說:「眼下軍情緊急,一切外人都不能隨便走動。這是總管的吩咐。」她只好又回到天井裡,心中七上八下。晚飯她勉強吃了一點,不能多吃,倒要了半茶盅燒酒吃下,借酒壯膽,等候今晚的事情如何結局。在李自成手下的大將中,她平日最怕李過和劉宗敏。現在她進入上房,看見宗敏神志清醒,既不像中邪,也不像中暑,心中奇怪。她正要向宗敏問好,只見宗敏目光炯炯地看她一眼,嚇得她倒抽一口氣,心頭狂跳,不敢做聲,不自覺地用右手指尖按一下鬢角的頭痛膏藥。
劉宗敏忽然坐起,冷冷地說:「馬三婆,快過陰吧,我要看看你搗的什麼鬼。」
馬三婆臉色灰白,兩腿發軟,勉強賠笑說:「總哨劉爺原是天上星宿,下界來替天行道,縱然遇見野神野鬼,也不敢礙你劉爺的事。既然劉爺的身子好起來,我就不必請九天娘娘下凡了。」
「別說廢話,快把你的九天娘娘請下來讓我看看。」
馬三婆明知中了劉宗敏的計,凶多吉少,卻不敢違拗,只好重新開啟桌上的黃布包袱,掛好神像,點上蠟燭,焚化香表,跪下叩頭,坐在方桌一旁,低頭閤眼,手指掐訣,嘴中唸咒,隨即寂然無聲,身子前後搖晃,如入夢中;又過一陣,突然渾身哆嗦,大聲吐氣吸氣,如同患了羊癇瘋一般;又過了一陣,漸漸安靜,說了聲:「吾神來也!」然後尖聲唱道:
香菸繚繞上九天,
又請我九天玄女為何端?
撥開祥雲往下看,
………
劉宗敏起初臉帶嘲笑,冷眼看馬三婆裝模作樣;到了這時,他再也忍耐不住,忽地跳起,一把抓住馬三婆的腦後髮髻,說聲:「去你媽的!」把她搡出門外,跌了一丈多遠。只聽「哎喲」一聲,跌得馬三婆口鼻流血,半天緩不過一口氣來,也不能說話。宗敏從後牆上扯掉神像,撕成碎片,扔在地上,然後向慧英看一眼,說:
「把這個半掩門兒拉出去收拾了!」
馬三婆剛開始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一聽說要殺她,就連忙磕頭如搗蒜,哀求饒命。慧英去拉她,她只顧伏地磕頭,不肯起來。慧英平日就非常討厭她下神弄鬼,不三不四,近來知道她是宋家寨的坐探,更加恨得咬牙切齒,所以由不得她怕死求饒,裝孬耍賴,左手抓著她的髮髻用力一提,右手用雪亮的寶劍向她的臉前一晃,喝道:
「起來!好生跟我出去,不然我先挖你的眼睛,再割掉你的鼻子、耳朵,再挖出你的心肝,叫你死得很不痛快。是明白的跟我出去!」
這時,劉宗敏的幾個親兵都擁到周圍,爭著要殺馬三婆,還說要把她亂刀剁死。馬三婆見這一關逃不過去,渾身打戰,兩腿癱軟,艱難地站起來,向周圍哭著說:
「我出去,我出去。求各位積積德,不要亂刀剁,叫我一劍歸陰,死個痛快!」
慧英推著她說:「好,快走!」
一個大個子親兵把慧英推一下,說:「慧英,讓我去收拾她,這不是你姑娘家乾的活兒。」
慧英望他一眼,用鼻子哼了一聲,說:「別小看姑娘家!姑娘家既然能夠在千軍萬馬中同你們男人家一樣殺敵人,做這個活兒手脖子也不會軟。」
劉宗敏用一隻腳踏著上房門檻,望著院中說:「快派人找總管回來!」
「是,派人找總管回來!」幾個聲音同時回答。因為大家明白了總哨的急病是假裝的,登時老營的人心振奮起來。
總管帶著王吉元派來的心腹小校正在這時走進了老營大門,看見慧英一手仗劍一手推著馬三婆向外走,並聽見裡邊傳呼找他。他沒有工夫向慧英問什麼話,趕快向院裡走去。
據王吉元的心腹小校稟報,宋家寨集合的鄉勇和官軍將由宋文富親自率領,三更出動,四更到達,妄想襲佔老營。他們商定由王吉元在前帶路,假稱捉到一批鄉勇送來老營,賺開寨門,大隊跟在後面蜂擁而入。這個小校還說,宋家寨因得知劉宗敏突然得了緊病,不省人事,十分高興,認為是天亡李闖王,今夜襲佔老營不難。黃昏前殺豬宰羊,準備宴席,預祝馬到成功,對每個鄉勇和官兵都有酒肉犒勞,還怕吉元的心不穩,又送來四百兩犒賞銀子。坐在小床上聽完小校稟報,劉宗敏把大腿用力一拍,高興地大聲說:「好哇,果不出老子所料!」只聽小床腿喀嚓一聲,他一頓腳,忽地站起,把一隻腳蹬在方桌子上,一邊下意識地綰著袖子(每逢出戰前,倘不穿甲,他總是綰起雙袖或袒著右臂)。一邊對小校問道:
「你從射虎口來老營,有人知道麼?」
「有。馬三婆的侄兒就在射虎口,我吉元哥故意當著他的面命我來老營探探情況。」
「好。你火速回去,對王吉元說,仍按原計行事,務將龜孫們引到老營寨外,不可有誤。在眾人面前,你只說我還是昏迷不醒,病勢沉重,馬三婆正在下神,不很見效。倘若有誰問你老營寨中情形,你就說孩兒兵、老營親軍和害病才好的將士們,都開往清風埡抵禦官軍,老營中只有婦女老弱守寨,十分空虛。還有,你悄悄對吉元說:凡是咱們的弟兄都要暗藏白布一方,夜戰時立即取出,纏在臂上,以便識別。你走吧,把馬打快,不要誤了大事!」
小校答應一聲「是」!轉身就走。劉宗敏正要同總管說話,忽見慧英站在門外,便問道:
「收拾了?」
「收拾了。還有什麼吩咐?」
「你等等,有重要活兒派你。總管,闖王有訊息麼?」
「還沒有訊息。」
「哼,還沒有訊息來!你……」
劉宗敏忽然瞥見馬三婆的桃木劍仍在方桌上,一把香仍在瓦香爐中點著,輕煙嫋嫋。他厭惡地把粗大的濃眉一聳,先抓起桃木劍一撅兩截,丟擲上房門外,跟著抓起爐中香投到地上,用鞋底狠踏幾下,完全踏滅。
「你是怎麼佈置的?」他望著總管問。
任繼榮把自己的佈置對總哨回明。他因為自作主張從麻澗把人馬撤回老營寨外,深怕會受到宗敏責備,一邊回稟一邊心中七上八下。但是出他的意料之外,宗敏用一隻手在他的肩上一拍,高興地說:
「行,老弟,佈置得不錯。我就知道你不是草包,所以很放心,趁機好睡一覺。哎,老弟,我到底是大病之後,受不了勞累,到野人峪就感到渾身睏乏,又轉到射虎口,腰疼背痠,頭昏腦脹,真他媽的!要不睡這一大覺,實在支援不住。好啦,讓宋文富這個王八羔子今夜來襲取老營吧。」他感到還有餘困,把兩條粗胳膊伸了伸,從關節處發出喀喀吧吧的響聲。隨即拿起茶壺,咕咚喝了一口,漱了漱,吐在地上,輕輕罵道:「媽的,還有點腥氣!要不是老子行苦肉計,咬破舌頭,王八蛋們還不會上當哩。」
繼榮激動地笑著說:「你這一計,可把我們嚇壞了。」
宗敏好像沒聽見,一口氣把大半壺涼茶喝乾,隨即把空瓦壺往桌上一放,沒想到用力過重,只聽鏗然一聲,竟把壺底碰破。他不去管它,用手背揩揩鬍子,對總管說:
「你快派人到小羅虎那裡傳令:三更以前,孩兒兵悄悄到射虎口附近的樹林中埋伏,只等宋家寨的人馬過盡,就趕快佔據射虎口,用樹枝把道路塞斷。要防備宋家寨方面增援,也防備宋文富這班雜種們逃出射虎口。再派一個人飛馬到野人峪向二虎傳令:立刻抽出兩百騎兵,臂纏白布,務必在三更以前趕到,埋伏在校場附近。等敵人大股逃到校場,方許出來衝殺。從鐵匠營調來的弟兄們現在哪裡?」
「現在老營寨中候令。」
「好,你快去派人往劉二虎和小羅虎那裡傳令去吧,鐵匠營的弟兄由我親自安排。」劉宗敏猛一下在脖子上拍死了一個啞巴蚊子,然後大聲呼喊:「快點拿飯!」
寨裡的將士們都已經在黃昏時用過晚飯,準備隨時出動迎敵,只有老營中的人們因總管忙得沒工夫吃飯,大家也只好等著。這時只聽一聲傳呼,老營中開飯了。劉宗敏一向不習慣單獨吃飯,他這時就像鄉下一般下力人一樣,用左手三個指頭端著一隻大黑瓦碗,餘下的無名指和小指扣著兩個雜麵蒸饃,右手拿著筷子,又端著一碟辣椒蒜汁,走到院中,同親兵們和老營將士蹲在一起。廚房裡替他多預備的兩樣菜,有一盤綠豆芽,一盤炒雞蛋,他全不要,說:「端去叫大家吃,我不稀罕!」他把辣椒蒜汁碟兒放地上,呼嚕呼嚕喝了幾口芝麻葉糊湯雜麵條,掰塊饃往辣椒蒜汁中一蘸,填進嘴裡,幾乎沒有怎麼嚼就嚥下肚子。但是正吃著,他忽然口中吸溜一聲,幾乎要把碟子摔出幾支外,喃喃罵道:「媽的,忘記今天咬破了舌頭,辣得好疼!」親兵們趕快替他換了一碟綠豆芽。這時總管也端著碗走過來,蹲在他的面前,對他說去傳令的兩個弟兄已經騎馬出發了。宗敏在總管的左臉上瞅了一眼,雖然在星光下看不出仍有浮腫,但想著自己在早晨可能打得不對,心頭上泛起來一股歉意。
吃畢飯,宗敏帶著慧英和親兵們走出老營,上寨巡視。總管也追了來,隨在宗敏身後。老營的山寨有東、西兩道寨門。出東門,一條路通野人峪、馬蘭峪,前往商州;向東北一條羊腸小路通射虎口和宋家寨。凡是南去麻澗、清風埡和白羊店,北去大峪谷和石門谷,也都從東門外走,是一條曲折盤旋在萬山之間的南北大道。往西去十里是鐵匠營,往山陽縣境也從西門走。北寨外一部分是懸崖峭壁,一部分雖非峭壁,卻是怪石磷峋,草木蒙茸,不易攀登。宗敏決定把人集中在東寨牆上,只留下很少數人守其他三面寨牆。他把守寨百姓的年輕漢子編成一隊,集中在寨門上,也一律臂纏白布,同義軍一樣。他看著所有的守寨人都各就哨位,弓、弩、火藥包、鳥銃、滾木、礌石,樣樣準備停當,卻叫大家坐下去,不許露頭,不許大聲說話,無故不得站起。把守寨事情交給總管。劉宗敏又指指寨外的一個地方,叫慧英率領娘子軍前去埋伏,並要她們多帶撓鉤、套索。現在娘子軍已經有一百一十多人,其中有一部分是住在麻澗的義軍眷屬,今日下午聞風騎著戰馬趕來,參加作戰。
從鐵匠營來的工匠,自從上午來到老營寨內,一直在小樹林中休息。大家每日工作慣了,今天長日無所事事,等得心焦悶倦。黃昏後知道總哨劉爺今天的緊病只是一計,大家的情緒才振奮起來,急切地想看見劉爺,接受命令。等到現在,才看見有人跑來傳令,說劉爺叫他們到東門裡邊聽令。他們立刻站隊,火速前去,踴躍異常,頃刻之間,來到了東門裡邊。劉宗敏沒有想到,弓箭老師傅曹老大和鐵匠老師傅包仁也都來了。他向兩位老師傅說:
「哎呀,你們倆怎麼也來了?今天晚上是要打仗,可不是耍手藝。你們何必跟年輕人一道來?」
兩個老師傅在從鐵匠營動身前就同年輕人們打過一次嘴官司,早料到劉宗敏會說什麼話,心裡邊已有準備。弓箭老師傅搶先回答說:
「嘿嘿,劉爺,你家劉玄德不嫌黃忠老,封他為五虎上將。我同包師傅都才是五十出頭的人,你怎麼可嫌我們老了?再說,我這弓箭可全是新造的,一點不老。我做弓箭做了大半輩子,每做了一張新弓總要自己先試試,也練就一點準頭,雖不說百步穿楊,百步射人倒不會有錯兒。可惜我還從來不曾射過人,你讓我今晚開開葷吧。你放心,今晚我站在你劉爺大旗下,儘管多射死幾個人,也沒誰叫我償命。」
鐵匠包仁接著說:「劉爺,你看我掂的什麼傢伙?是打鐵的大錘!你知道它有多重,打在腦殼上準定不會只起個棗大的青疙疸。雖說我武藝不佳,可是同敵人廝殺起來,一錘一個,用不到第二下。要是來唱小生,我不敢逞能,人們拉我來我也不來。今晚正需我包仁掄大錘,這活兒俺不服老。」
劉宗敏聽得高興,用兩隻手同時在兩位老師傅的肩上一拍,說道:
「好啊,老夥計,這才叫虎老雄心在!你們留下吧,咱們今晚美美地收拾他們!」
他叫總管發給大家每人纏臂的白布一塊,然後派一個親兵把那些箭法比較好的工匠送到慧英那裡埋伏,歸慧英指揮,其餘的都埋伏在東門以內。佈置已畢,他暫回老營上房,等候訊息。
宋家寨中,今天晚上認為勝利已經握在手心,人心振奮。下午宋文富去祠堂上香,求祖宗保佑他今夜出兵順利。看祠堂的老頭養了一群雞,看見眾人進來,有的帶著刀槍棍棒,驚得滿院亂叫亂跑,有三隻雞吐嚕吐嚕地飛上牆頭。宋文富的臉色一寒。跟在他身邊的秀才族叔連忙說道:「好,好,這預兆賢侄將連升三級。」宋文富聽了為之一喜。二更時候,寨主叫大家飽餐一頓,然後在寨主大門外的空場上集合站隊,看他祭旗。大門的東西兩邊本來有兩根高大的旗杆,平日卻只有一面鮮藍大旗懸掛在東邊的旗杆上。因為習慣上所說的鄉勇在公事上叫做練勇,組織這種地主武裝叫做辦團練,所以旗上繡了個斗大的「練」字。現在又在西邊的旗杆上升起了一面杏黃旗,上繡一個斗大的「宋」字。陣陣秋風吹來,兩面大綢旗在空中舒捲飄揚,呼啦做聲。儘管宋文富的商州守備之職尚未正式扎委,不知何日才走馬上任,但今晚這大門口的擺佈卻大異平日。把藏在後樓上的祖父時代的兩個虎頭牌取了出來,擺在大門兩邊,一邊虎頭牌上寫著「守備府第」,另一邊寫著「迴避肅靜」。虎頭牌前邊擺著兩隻很大的白紗燈籠,上邊都有今天才寫的一行硃紅扁體宋字:「崇禎癸酉科武舉參將銜陝西省商州守備宋」。另外還有幾個如狼似虎的家奴掛著腰刀,拿著水火棍,禁止小孩們在門口亂跑。
宋文富同他的兄弟文貴在一群爪牙的簇擁中出來了。後邊推出來兩個陌生男人,都被脫光上身,五花大綁,胸脯和脊背上帶著一條條紫色傷痕。其中有一個就是附近人,姓劉,靠打獵為生,曾對著別人罵過宋文富兄弟是地方惡霸,還說別看宋家寨的大戶們眼下興旺,欺壓小民,遲早會有人來攻破山寨,替黎民百姓出氣。這些話早已傳進宋文富和十幾家大戶耳朵裡,都認為他暗通「流賊」,遲早會跟著「流賊」造反,成為一方禍害。今天趁他因替母親抓藥來到寨內,將他逮捕,誣他個替「流賊」暗探軍情的罪名,也不行文書上報州縣,就決定用他的腦袋祭旗。另一個被綁的人姓李,是個從外縣來的逃荒的,硬說他要去投奔闖王做賊,酷打成招,私定死罪。姓劉的毫不懼怯,挺著胸,一邊走一邊破口大罵。姓李的嚇得直哭,到現在還不斷哀求饒命。他們被推到場子中間,喝令跪下。片刻之間,兩顆血淋淋的人頭擺在兩根旗杆下邊。兩根旗杆中間擺著一張方桌,上有用黃阡紙寫的旗纛之神的牌位和四色供饗。宋文富兄弟在牌位前焚香叩頭,頗為虔敬。只是為著不使寨外知道,不曾使用鼓樂。氣氛雖不熱鬧,卻很肅穆。祭畢旗,宋文富回到宅中,在供奉的關公像前焚香叩頭,默祝神靈保佑他旗開得勝,馬到成功。然後他匆匆披掛,率領人馬出發。
王吉元早已準備停當,等候宋家寨的人馬來到。他知道羅虎的孩兒兵就在附近埋伏,所以只派二十名弟兄守護射虎口的病員、糧草和輜重,其餘的全部披掛站隊,每人身藏白布一塊。大家知道劉宗敏的緊病是假的,今夜將活捉宋文富兄弟,個個勇氣百倍。過了不大一會兒,馬二拴騎著一匹瘦馬奔來了,告訴王吉元說宋寨主已經動身,叫他趕快準備迎接。王吉元隨即上馬,帶著兩名親兵,走出射虎口外,立馬恭候。
宋文富正要走出寨門,忽然一個手下人慌忙趕來,叫他停住,說撫臺衙門的劉老爺來到寨中,請他稍候。說話之間,幾盞紗燈引著一乘小轎來到。宋文富趕快上前迎接。劉老爺從轎中走出,拱拱手,隨即拉宋文富走往路旁幾步之外,小聲說道:
「撫臺大人得足下密稟,知劉宗敏突患緊病,口吐鮮血,不省人事,認為是天亡逆賊。除派人往武關飛稟制臺大人外,已傳令黃昏前佔領馬蘭峪之官軍三更出發,四更到野人峪寨外,奮勇進攻;另外傳令佔領智亭山之官軍連夜往清風埡進軍,以為牽制,使李過不敢分兵回救老營。撫臺大人口諭,一旦足下襲破闖賊老營,即請在高山頭上點起一堆大火,使進攻野人峪的官軍能夠望見。撫臺大人今夜也要親至馬蘭峪,以便就近指揮。」
宋文富回答說:「小弟襲破賊巢之後,不但要謹遵撫臺鈞諭,放火為號,還要回師向東,從背後進攻野人峪,迎接官軍進來。」
客人笑著說:「只要足下放把火,餘賊軍心一亂,野人峪就會不攻自破。」隨即向左右一望,收了笑容,湊近宋文富的耳邊小聲說:「宋先生,今夜雖然勝利在握,但流賊多詐,仍望多加小心。王吉元是否可靠?」
「十分可靠。」
「會不會中了劉宗敏的計?」
宋文富哈哈一笑,說:「倘若是李自成或李過在賊的老營,小弟自然要加倍小心。如今我們的對手是劉宗敏,此人作戰時慓悍異常,但從來沒聽說過他會用什麼詭計。請閣下務必放心,勿用多疑。」
「好,好,但願劉宗敏只是個一勇之夫。弟今夜在寶寨秉燭坐候,翹盼捷音。」
宋文富把站在附近送人馬「出征」的秀才族叔叫到面前,囑託他陪劉老爺在他的客廳中吃酒閒談,等候捷報。他的這位族叔也是一位鄉紳,連忙答應,又悄悄地附耳叮囑:
「賢侄,你七弟尚在西安,一時趕不回來。你破了賊巢之後,務請在呈報有功人員的文書中將你七弟的名字也填進去。倘得朝廷優敘,也不負愚叔半生心願。」
宋文富匆匆回答說:「你老人家放心,七弟的名字自然要填寫進去。」
大約過了一頓飯時候,宋文富兄弟來到了射虎口外。他們共蒐羅了一百多匹戰馬和走騾,編成一支騎兵,走在前邊。後邊跟的鄉勇全是步兵,最後的二百名官軍也是步兵,只有帶隊的千總和他的四名親兵騎在馬上。宋文富讓官軍走在最後是有私心的。這樣,在襲破李自成的老營之後,官軍就沒法同鄉勇爭功,而重要俘虜、婦女、戰馬、甲仗,各種財物也都首先落入鄉勇之手。官軍的千總明白宋文富的用意,毫不爭執,因為他也有一個想法。他同李自成的義軍作過戰,懂得他們的厲害。他認為自己的人馬走在最後,萬一中計,逃走比較容易;倘能真的襲破闖王老營,這功勞也有他一份,再在撫臺左右花點銀子,把功勞多說幾句,提升為將軍不難。他明白宋家寨是主,他是客,所以他但求不冒風險,壓根兒不想同鄉勇爭功。
看見王吉元在馬上起身拱手相迎,宋文富略一拱手還禮,隨即說道:「撫臺知道你誠心歸順,十分嘉許。現值國家用人之際,只要你好生效力,步步高昇不難。」
吉元回答說:「多蒙寨主栽培,今夜努力報答。」
宋文富說:「請以後不要再叫我寨主,我已經是商州守備了。闖賊老巢中有何動靜?」
吉元說:「回守備大人的話,黃昏時我派一親信頭目前去老營探看,剛才回來,說劉宗敏仍是昏迷不醒,馬三婆替他下神驅鬼,尚未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