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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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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哥,我生是你闖王旗下的人,死是你闖王旗下的鬼,任你處治,決不會有一句怨言!」

自成冷冷地看他一眼,繼續在松樹下邊踱著,不說一句話,也不叫他起來。正在這時,有人前來稟報,說黑虎星來了。自成猛地轉過身來,又驚又喜地大聲問:

「黑虎星在什麼地方?」

「在山下,快上來了。」

黑虎星在這時突然而來,完全出李自成的意料之外。他吩咐張鼐派人將郝搖旗送往老營看管,聽候發落,便同高夫人趕快往寨門走去。郝搖旗想著見到劉宗敏準沒活命,站起來拍著自己的腦殼說:

「這可真完了。怪好的吃飯家伙,要給劉鐵匠砍掉了!」

闖王同高夫人走出寨門時,黑虎星的一杆人馬離寨門還有二十丈遠。大家一望見闖王夫婦,立刻下馬。黑虎星快步前走,到了闖王夫婦面前,雙膝跪下,巴巴打自己兩個耳光,說:

「闖王叔,嬸孃!都怪侄兒不好,思慮不周,臨離開商洛山時沒有安排好,讓坐山虎挾眾譁變,惹你們二位操心生氣。我糊塗,我糊塗……」

他又要舉手打自己耳光,被闖王雙手拉住,連說:「不許這樣!不許這樣!」攙他起來。看見他身穿重孝,闖王問道:

「你這孝……?」

黑虎星說:「侄兒回到家鄉以後,老孃的病就一天厲害一天。我日夜服侍老孃,也沒有派人給叔、嬸捎個書信。大前天,老孃落了氣兒。我風聞坐山虎在石門谷很不安分,又聽說官軍分成幾路進犯咱們,我當天就將老孃裝殮下土,連忙徹夜趕回。到了石門谷,恰好叔父剛走,我又查出來坐山虎的兩個頭目仍不心服,打算鬧事,就殺了兩個狗日的。現在趕到這兒,請叔父治我的罪。」

自成說:「坐山虎等挾眾譁變,你在家鄉怎能管得著?快不要說這個話!沒想到你老孃病故,我這裡也沒有派人弔孝。我們天天盼望你來,總是不得音信。前幾天,謠傳說你不來了。你留在清風埡的將士們也怕你不再回來,一時心思有些不穩。我當時扯個謊話,說你託人帶來了口信兒,不日即回。你到底回來,沒叫我在將士們面前丟面子。」

「怎麼能不回來呢?把我的骨頭磨成灰,也要跟著叔父打天下。」黑虎星轉回頭去叫道:「黑妞兒,你傻什麼?快來給叔父、嬸孃磕頭,快!」

從一群戰馬和弟兄中間走出來一個身穿重孝、十分靦腆的姑娘,揹著角弓,掛著寶劍,一臉稚氣,身材卻有慧梅那麼高,一條又粗又黑的大辮子挽在頭頂,趴地上就給闖王夫婦磕頭。高夫人趕快攙她起來,拉著她的手,笑著問黑虎星:

「曾經聽你說有個小妹妹,就是她麼?」

「就是她。給我娘慣壞了,全不懂事!」

「幾歲了?」

「別看她長個憨個子,才十五歲。」

「會武藝?」

「跟著我學了一點兒,也能夠驏騎1烈馬。嬸孃,如今我老孃死了,家中別無親人,我把她帶來跟著你。以後請嬸孃把她同慧英、慧梅一樣看待,有了錯,該打該罵,不要客氣。打仗時候,讓她跟在嬸孃身邊保駕,武藝說不上,倒是有些傻膽量。」黑虎星轉向妹妹說:「你給嬸孃帶的禮物呢?怎麼忘了?傻妞!」

1驏騎——不用鞍子騎馬。驏,音chan。

小姑娘立刻從馬上取出一張又大又漂亮的金錢豹子皮,雙手捧給高夫人。

她微笑著,咬著嘴唇,卻不肯開口說話,回頭望望哥哥。黑虎星不滿意地瞪她一眼,只好代她說:

「嬸孃,這是去年冬天她親自射死的一隻大金錢豹。請嬸孃把這件禮物收下,替玉花驄做一件皮褥子,倒是很好。」

高夫人十分喜愛這個小姑娘,把她摟到懷裡,又叫親兵取來十兩銀子作為見面禮,一定要小姑娘收下。小姑娘又跪下去磕了頭,因見高夫人對她很親,不由得想起死去的母親,眼圈兒紅了起來。高夫人拉著她的手,發覺她的右手中指和食指的第一節指肚皮肉粗糙,特別發達,心中奇怪,笑著問:

「這姑娘練武藝,怎麼這兩個指頭肚生了老繭皮?」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咬著嘴唇,不肯回答。黑虎星笑著回答說:「嬸孃,她這指頭,只能習武,別想學繡花啦。十歲時候,有人告她說,用兩個指頭每天在磚牆上或石頭上劃三百下,在玉米口袋中插三百下,會練出驚人本領,打仗時用這兩個指照敵人身上一戳,就能戳死敵人;倘若照敵人的頭上劃一下,敵人也吃不消。她一直揹著我練到現在,倒有一股恆心。」

「她天天練?」

「可不是!天天除練正經武藝外,就練這個笨功夫。嬸孃,你說這妞兒傻不傻?」

高夫人大笑起來,說:「難得這姑娘在武藝上肯下笨功夫,練別的武藝一定也十分專心。」她拿起黑妞的右手仔細端詳了兩個結著厚繭皮的指頭肚,問道:「你聽了誰的話,在兩個指尖上下這麼大的苦功夫?」

黑妞只是靦腆地低著頭,繼續咬著嘴唇,大眼睛裡含著天真純樸的笑,不肯說話。黑虎星知道她肚裡藏著一個有趣的小故事,笑著慫恿她:

「你說呀!你快對嬸孃說出來呀,害怕啥子?嗨,你在家鄉,連老虎、豹子都不怕,出門來看見了生人就不敢說話!」

高夫人和身邊女兵們越發覺得這小姑娘有趣,攛掇她快說出來她的故事。她終於抬起頭來,不敢多望別人,玩著扎有白頭繩的粗辮梢,對高夫人說:「嬸孃,是一件真的事兒!俺小時聽老年人說古今,說俺那裡從前有一個苦媳婦……唉,以後我對你說吧,可有趣!」突然她把頭一低,偎在高夫人身邊,不肯說了,引起周圍人一陣鬨笑。高夫人撫摩著她的健壯的胳臂說:

「好,我記下你欠一個有趣的故事,等閒的時候再叫你說。」

黑虎星兄妹的來到,可算是對各路義軍的勝利錦上添花,喜上加喜。智亭山現在不缺少糧食,又有許多受了重傷的馬匹。闖王下令:今早宰殺馬匹,向各隊分散馬肉和糧食,犒勞將士,同時在智亭山的老營中為黑虎星兄妹接風。黑虎星請求立刻派他去白羊店同官軍作戰。自成說:

「你奔波了三天三夜,在此地好生休息吧。只要你來到,就如同我增加幾千人馬。再說,你補之哥用兵很穩重,大概白羊店不會有大戰了。」

黑虎星不相信,說:「我補之哥用兵穩重?我路過清風埡時,聽弟兄們說前天下午他只率領三百弟兄一直逼近智亭山紮營,自己又病得不能打仗,也夠擔險了。今日鄭崇儉的敗局已定,他難道不率領人馬猛追猛殺?」

闖王笑起來,說:「前日他一則為要牽住官軍不敢全力向你嬸孃進攻,二則也料就官軍無力包抄他的後路,所以直逼智亭山附近紮營。昨夜鄭崇儉得知智亭山與龍駒寨的訊息,必然趁黑夜整軍而退,於險要處設下伏兵。你補之哥怕損傷自己人馬,決不會冒冒失失地向前猛追。」

正說話間,李過派人來到,稟報闖王說官軍在五更前已經退完,他已命馬世耀五更時率領一支義軍小心搜尋前進,沿路收集官軍遺棄的兵器、糧食和掉在後邊的零星部隊。闖王問道:

「劉將爺的傷怎麼樣了?」

來人回答說:「聽說老神仙正在替他治,詳情我不知道。有人說他的傷勢太重,怕治不好了。」

李自成的心頭一沉,不再問別的,不由得嘖了兩聲。吃過早飯,太陽移向東南。慧梅完全醒來,在慧瓊等照料下喝了一碗大黃茶,停一停,又吃了稀稀一碗麵疙瘩。高夫人到她的身邊看了看,見她神志清楚,只是渾身疼痛,脖頸仍然僵硬。她親自照料她解了大便,回到自己帳中。她自己很是睏乏,看見自成的氣色不好,操勞過度,勸他躺下去睡一覺,同時也勸黑虎星同眾人去休息。但是闖王急於去白羊店看劉芳亮,黑虎星也急於去看李過,把一些緊要事略作安排,便一同出寨。他們正要上馬,忽然一個親兵向路上指道:

「那不是老神仙同他的徒弟來了?」

尚炯看見黑虎星,他覺得喜出望外。他跳下馬先同黑虎星拱手招呼;見黑虎星勒著白頭,穿著白鞋,全身衣服沿著白邊,趕快收起笑容,問明是給母親帶孝,便說了些慰解的話。然後,他告訴闖王和高夫人,如今不但已經把劉芳亮的性命保全,還擔保他在百日之內能重新上馬打仗,請闖王和夫人不必掛心,留在智亭山好生休息。闖王萬分高興,問道:

「子明,你又使了一手什麼絕招?」

尚炯笑一笑,說:「也沒有什麼絕招。當外科醫生的只要心細、眼準、手熟,加上藥好,就能多治好幾個病人。夫人,慧梅吃了東西麼?」

高夫人回答說:「剛才又吃了一碗多稀飯,你留的藥也給她吃了。」

尚炯帶著徒弟走進慧梅的帳篷,闖王和高夫人跟在後面。黑虎星把妹妹和大部分隨從留下,只帶幾個親兵往白羊店去。

慧梅的精神比黎明前好得多了。老醫生摸摸她的脈,看看她的瞳孔,滿意地點點頭,又問她箭傷疼不疼,轉回頭向高夫人問慧梅大小便是否暢通,以及小便顏色。高夫人怕尚神仙有話不便開口,便說道:

「尚大哥,雖說慧梅是個未出閣的大閨女,可是俗話說病不瞞醫,再說她也和你自己的女兒差不多,要不要讓我揭開她的上衣你瞧瞧?」

醫生說:「用不著,用不著。慧珠,她身上的毒氣消了多少?」

慧珠說:「原來烏到肚臍以上,剛才我看了看,已經退到肚臍旁邊了。」

高夫人說:「你說清楚,在肚臍上、肚臍下?」

「還在肚臍以上,可是比原先低下去二三指了。」

老神仙叫取來一杯溫酒,然後從百寶囊中取出一個白瓷小瓶,紅紙簽上寫著「華陀麻沸散」。倒出一銀匙藥面放進杯中調勻,對慧梅說這是另一種清血解毒散,照料她吃下肚去。慧梅有點懷疑,低聲問道:

「尚伯伯,吃下去這杯藥就能解毒麼?」

「能,能。」

「我往後還能騎馬打仗麼?」

「當然能!不出半月,包你能騎馬打仗!」

等慧梅吃下華陀麻沸散,醫生使眼色叫闖王、高夫人、兩個女兵和他的徒弟都退出去,讓慧梅安靜地睡一睡。獨自留在帳中片刻,直到看見慧梅並無心中煩躁感覺,雙眼半閉,露出矇矓欲睡的樣子,他才從帳中走出,告訴慧珠說:「叫弟兄們快去預備半桶開水。待會兒你進去看看,要是慧梅睡得很熟,你立刻告我。」他離開闖王和高夫人,走出十幾丈外,來到一棵大樹下,背抄著手,有時低著頭走幾步,有時抬起頭望望藍天,彷彿有什麼不愉快的心思似的。高夫人望見他的神情同平時不很一樣,心中發疑,想道:「難道慧梅的右腿要殘廢麼?」她嘆口氣,走回自己的帳中坐下。闖王也看見尚炯的心情不好,雖然一點沒有聯想到慧梅可能殘廢,但是也心中深覺奇怪。他走到尚炯跟前,低聲問道:

「子明,你怎麼很不愉快?是身上不舒服麼?」

醫生搖搖頭,回答說:「我不是身上不舒服。我今天給明遠醫治炮傷,雖然僥倖救了他一條命,可是我深感到自己醫道尚淺,做一個好醫生多不容易!」

「怎麼?他會落個殘廢麼?」

「一則沒有損傷骨頭,二則我治得還算及時,不至於落個殘廢。」

「那麼你愁的什麼?為什麼怨恨自己的醫道不深?」

尚炯苦笑說:「闖王,我們全軍上下都稱道我的醫術,叫我做老神仙,可是都不明白我每次遇到疑難症狀和棘手創傷,心中在想些什麼。倘若人救不活,我自然心中難過。即使救活了,我有時心中也並不輕鬆。就以今日為明遠治創傷說,我的心中直到此刻還亂紛紛的!」

「這是為何?」

「明遠的創傷,一在右邊肋間,一在右邊大腿,而以大腿的傷勢最重。儘管官軍施放的是鳥槍小銃,火力不大,彈丸小如黃豆,入肉不深,但是一大片皮肉都被打爛,血肉模糊。這樣創傷,如何能夠早日痊癒,使明遠少受痛苦,我現在只能靠一二種秘方藥物。我曾經查遍了古人醫書、醫案,對此類重傷,未見有速效治法。古人有‘剜肉補瘡’一語,只是一句比喻,並無其事。幾年來我曾試過幾次,都未生效。有些人重傷之後,常因失血過多而死。即使我能及時治療,用藥止血,也往往因已經流血過多,仍然難救,或者因身體衰弱,復原艱難,雖藥物可以補血,但是緩不濟急。倘若人能窺造化之奧秘,窮天人之妙理,做外科醫生的能夠以肉補肉,以血補血,則救死扶傷,造福人群,豈不大哉!可惜我已是望五之年,今生將不及見此神醫妙術了。」

闖王笑著說:「從我們眾人看來,你在外科上已經是神乎其技,所以都叫你老神仙。不料你竟如此不自滿足,想得這麼高,這麼遠!」

闖王因事匆匆離開以後,老醫生繼續默默地思索著如何能「窺造化之奧秘」的問題,卻看見慧珠跑到他的背後叫他,對他說慧梅已經睡熟了。老神仙猛轉過身子,看一眼慧珠,匆匆地向慧梅的帳篷走去,同時向他的徒弟招一下手。進了帳篷,老醫生看看慧梅的面部,輕輕呼喚兩聲,不聽答應,一邊挽自己的袖頭一邊回頭說:

「拿溫開水來!拿盆子來!」

他淨了手,用剪子把箭傷地方的褲子破口剪大,一刀子將創口割開三寸多長,又重複一刀,深到腿骨,左手將創口掰開,右手探進鉗子,用力一拔,將深入骨頭的半截箭頭拔出,扔到地上。他立刻換把刀子,將中毒的骨頭颳去一層,然後用解毒的藥倒進溫水中,一次一次地衝洗創口,烏紫的血和水流了一盆。洗過之後,他用藥線縫了創口,但不全縫,留下一個小口讓毒血水繼續流出。用白布包裹的時候,他也留下來那個小口。手術做完,他用袖子揩一下前額的汗,淨了手,取出豌豆子大三粒紅丸藥交給慧珠,說:

「一個時辰後慧梅醒來,必然叫傷口疼痛,你就服侍她用開水將這藥吃下一粒,以後再疼時再吃下一粒。」

當他給慧梅動手治箭創時,遞刀子,遞鉗子,用盆子接血水,全是他的徒弟。兩三個女兵嚇得不敢走近。高夫人進來在醫生的背後站了一下,感到心中疼痛,隨即噙著眼淚退了出去。雖然她在戰場上看慣流血死傷,但她不忍看醫生在慧梅的腿上割開一個大口子,颳得骨頭嚓嚓響,也不忍看慧梅露出的一片大腿烏紫得那麼重,血和毒水不斷流。等尚炯走出帳篷,她迎著他小聲問道:

「尚大哥,你說實話,這孩子會殘廢麼?」

「哪裡話!我包她十天長好傷口,一月內騎馬打仗,一如往日。你現在快放心休息吧。這幾天把你累壞了,應該好好地睡上兩天!」他轉向徒弟,吩咐說:「你去看一看受傷的弟兄們,該換藥的換藥,該動刀子的動刀子,弄完了快回白羊店。我要找個地方睡一覺,沒有要緊事不要叫我。」

沒有過過戎馬生活的人,很難體會到大戰勝利之後的休息和睡眠有多麼香甜。在智亭山寨和山腳下的幾座營盤中,只有少數人在守衛營寨和按時巡邏,大部分將士都睡了,到處都可以聽見粗細不同的鼾聲。李闖王勉強掙扎著去幾個營盤看看受傷的將士和百姓義勇,回來倒下去就睡了,睡得十分踏實。一隻蜜蜂飛進帳篷,在他的臉上嗡嗡地盤旋一陣,又落在他的前額上走幾步再嗡嗡飛走,他竟毫無所知。黃昏時候,因軍中請示夜間口號,一個女兵進帳來把高夫人叫醒。她不驚動闖王,自己發下口號之後,到慧梅的帳中看看,見她睡得很熟,又去看看老醫生,看看張鼐,看看黑虎星的妹妹和女兵們,個個都睡得很熟。她不想吃東西,走回自己同闖王的帳篷,倒下去又睡了。

一天以後,闖王把白羊店交給馬世耀,智亭山交給黑虎星,派張鼐駐守清風埡,命百姓義勇營開回麻澗整頓,隨即同高夫人率領著一起人馬返回老營。

李過仍坐在篼子上,劉芳亮和慧梅都躺在用繩床綁的擔架上,一同回老營將養。黑虎星的妹妹騎著一匹大青騾,緊跟在慧梅的後邊。如今大家都很喜歡她,她也很喜歡這種熱鬧的、威武的集體生活。她剛剛拋開了萬山叢中的只有幾戶人家的小村莊,乍一進入李闖王的起義軍中,樣樣事都感到新鮮。她原以為自從母親死去以後,她在這世界上成了個孤苦伶仃的小姑娘,沒有人再疼愛她;哥哥是個男子漢,一向對她很嚴,縱然心中很疼愛她也不肯輕易露在外面。完全沒想到,來到義軍以後,高夫人把她當親女兒一般看待,高夫人左右、男女親兵和將領們沒一個不關心她,平空增添了一大群叔叔、伯伯、哥哥、姐姐。她覺得自己並不是來到一群陌生人裡邊,而是來到一個親熱的大家庭中,她的思念母親的悲傷心情頓然減輕了。

當慧梅被抬上擔架時,聽見有人在近處小聲談論她的箭傷,帶著惋惜的口氣說她以後大概不能再騎馬打仗了。儘管語氣極其輕悄,卻像晴天霹靂,震撼她的全身。她最怕的是這個問題。倘若傷治好後不能夠再騎馬打仗,自己活著有什麼意義呢?她強自忍耐,但是忍耐不住,用被子蒙著頭,傷心痛哭。後來高夫人和尚神仙一再保證她一月後就能夠騎馬打仗,她起初半信半疑,後來終於破涕為笑。高夫人用鞭子搗搗她,對醫生說:

「你瞧瞧,雖說她虛歲十八了,到底是個女孩子,動不動就哭!」

過清風埡不遠,就遇見吳汝義前來迎接。李自成吩咐吳汝義,最近幾天內派人去接丁國寶來老營住幾天,對百姓義勇營傷亡的要多給撫卹。他想,如今把宋文富兄弟全捉到,還捉了一大批宋家寨和別的兩個寨的人,今後不但宋家寨不敢為患,幾個月內銀錢和糧食也不愁了。兩個月來他常常想到牛金星,但因為他自己處境險惡,無力營救。如今打了個大勝仗,他的病也好了,商洛山中至少在半年內沒有危險,應該設法搭救牛金星才是。在馬上,他時時為這事打著主意。

到了麻澗,人馬稍作休息。吳汝義想知道如何處治郝搖旗的罪,悄悄問高夫人。高夫人問道:

「捷軒怎麼說?」

吳汝義說:「總哨劉爺一看見他就狠狠地踢他一腳,把他臭罵一通,說要砍他的八斤半。可是沒有闖王的命令,他倒不敢擅殺大將。如今郝搖旗在老營嚴加看管,等候闖王回去發落。」

高夫人走到闖王面前,問道:「回老營後,你打算把郝搖旗怎麼發落?真要將他斬首麼?」

自成在同醫生商量打救牛金星的事,聽桂英這麼一問,他雖然早已成竹在胸,卻望望李過和醫生,沉吟不語。尚炯明白了他的意思,淡淡地說了一句:

「這個人留下來,日後還有用處。」

高夫人見自成默默不語,替搖旗講情說:「失去險要,按理該斬。不過他失去智亭山之後,身帶三處傷,始終咬住敵人不放,盡力牽制敵軍。明知有罪,決不逃走。從這些地方看,可以從輕發落。再者,高闖王留下的許多戰將,死的死,降的降,只剩下搖旗一個人。我看,你回老營後同大家商量商量,能夠不殺就不殺。為人不經一事,不長一智。讓他受受挫折,多磨練磨練,慢慢會走上正路,不再任性胡為。補之,你看怎樣?」

李過本想殺郝搖旗以肅軍紀,但看見高夫人想救搖旗,只好說:「一則看在高闖王的情分上,二則念他帶傷後繼續同官軍鏖戰,戴罪立功,不殺他也好。不過要重責一頓,永不重用。」

大家都把眼光注視在闖王的臉孔上,等他說話。他又沉默一陣,說道:

「等我回去審問之後,再決定如何發落吧。」

闖王又同老神仙小聲商量打救牛金星父子之策。尚炯因金星是他從北京邀來的,落此下場,早有救金星父子之心,這時就提出來讓他回河南一趟。自成怕他回河南會落入仇家之手,堅不同意。尚炯皺著眉頭想一陣,又說:

「倘若牛啟東已判為死刑,也許到冬至方能出斬。況且這種案子,啟東一口咬定是路過商洛山中被你強迫留下,一時也難斷為死罪。即讓盧氏知縣將他判為死罪,案卷層層上詳,也須數月之久。如今咱們不必在盧氏縣想辦法,也不必在河南府想辦法,趕快到開封託人在撫臺、藩臺、桌臺三衙門想辦法,將死罪減輕,能保釋則保釋,不能保釋則拖延幾個月,等到將士病癒,我們打出商洛山,打破盧氏城,把他從獄中救出。至於他的兒子堯仙,原不知情,想來不會判何等重罪。」

闖王問道:「我們在開封素無熟人,如何託人辦事?」

尚炯說:「我們在開封雖無熟人,但牛啟東在開封倒有一些朋友。只是如今他犯了重罪,有身家的朋友避之惟恐不及,未必肯出力幫忙。肯幫他忙的必須是宋獻策這樣的人,闖蕩江湖,素以義氣為重,又無身家之累。聽啟東說,宋獻策在開封熟人甚多,只要咱們派人找到他,救啟東不難。」

「這位宋先生會不會在開封呢?」

「今春聽說宋獻策送友人之喪去開封,然後赴江南訪友,到江南以後稍作勾留,即回大梁賣卜。如今他是否已回開封,我們不得而知,且不妨派人前去找找。倘能遇到,豈不甚佳?至於銀子,我們在西安尚存有數千兩。必得我親去一趟,暗中囑咐清楚。將來一旦宋獻策在開封需要用錢,可由陝西當鋪兌去。」說到這裡,尚神仙拈著鬍子沉吟地說:「只是,只是,如今藍田和商州都駐有官軍重兵,路途不通,我怎麼到西安府,倒得想想。還有,倘若我不能去,那派往開封去的人必須十分精明能幹才行,派誰去呢?」

李自成想了半天,忽然轉憂為喜,說聲「有了」!湊近尚炯的耳朵說:「宋文富兄弟現在咱們手心裡,還擔心沒有路?派誰出去,回去商量。」

尚炯笑著說:「我看,還是讓我去吧。」

「你?不,我不能讓你擔這樣風險。」

「不,你一定得讓我去。別人去,我倒是很不放心。」

闖王沒有回答他的請求,微微一笑,把手中的鞭子一揚,對大家說:

「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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