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明,捷軒的這兩著棋真是高著兒,今日商洛山又轉危為安了。官軍只傳說捷軒很慓悍粗獷,沒料到他會用計。咱們同他相處日久,深知道他有大將之才,並非一勇之夫。這一次,可讓敵人領教領教,認識認識咱們的總哨劉爺並不簡單。」說畢,與醫生一同哈哈大笑。笑聲與劉宗敏的鼾聲相應和,但沒把宗敏驚醒。
他不許喚醒宗敏,同醫生吃過晚飯,坐下休息,吩咐人將馬匹餵飽。這時老營中已經知道李過指揮三百人的小部隊昨天黃昏逼近智亭山紮營,高夫人昨天下午也到了蓮花峰下紮營,也知道今日上午智亭山一帶有大戰,但戰況如何,還沒有得到稟報。大家想著,一旦張鼐的騎兵衝到商洛鎮和龍駒寨,智亭山的官軍必然驚慌潰退,所以老營中充滿了興奮愉快氣氛,只等從南路送來捷報。現在惟一使李自成掛心的是不知道劉芳亮的創傷什麼情形,也不知道兩天來南路將士的傷亡是否嚴重。他本來想早點動身往智亭山,但看見醫生正談著話矇矓入睡,想著尚子明的年紀較大,兩天來特別辛苦,只今天在馬上打了個盹兒,所以不忍叫醒醫生,就暫緩動身了。其實他自己也夠辛苦了,加上病後虛弱,早感渾身疲倦,頭腦沉重。在醫生睡熟後不到片刻,他也不由得閉上眼睛,沉沉入睡。總管派人守在院裡,不許人隨便走進二門,不許在大門口高聲說話,對全老營的將士們下道嚴令,任何人不許驚醒闖王、總哨和老神仙,讓他們三個人痛快地睡一大覺。下過命令,他自己也趁機會睡覺去了。
太陽快落山了。智亭山的戰事已經結束,有三個騎兵在落日蒼茫的群山中向北疾奔。第一個騎兵是李過派往老營報捷的,他在見到高夫人之前就把第一個報捷的人派出了。第二個騎兵是高夫人派往老營請老醫生並報捷的。第三個騎兵是她的親兵頭目張材,奉命直奔石門谷去找醫生。這三個騎者都不住地馬上加鞭,恨不得馬身上生出翅膀。後兩個騎兵的心中更急,一邊策馬疾馳,一邊在心中嘀咕:老神仙在哪兒,恐怕來不及了!
劉宗敏在夢中還是同敵人廝殺,突然他的雪獅子打個前栽,把他摔下馬來,跌進路旁的一道溝中。一個敵將率領一大群官兵一擁而來,站在溝岸上用長槍向他猛刺。他揮動雙刀左格右擋,只聽一片鏗鏘聲響,使敵人沒法刺中,趁機會大吼一聲,一躍上岸,同時用左手中的大刀格開亂槍,右手中的大刀猛向敵將砍去。他被自己的吼聲驚醒,同時感到自己的身子從床上躍起來半尺多高,而右手也把床板捶得咚的一聲。一睜開矇矓睡眼,知道自己是在做夢,便大聲問道:
「智亭山有人來麼?把官軍殺敗了麼?」
坐在二門口的親兵聽見他的吼聲和床上響聲就向堂屋走來,到堂屋門口又聽見他的大聲問話,趕快輕聲回答說:
「智亭山還沒訊息。闖王回來了。」
宗敏從床上忽地坐起:「什麼?闖王回來了?」
闖王被他的聲音驚醒,從椅子坐起來,笑著說:「捷軒,我同子明回來半天了。」
宗敏跳下床,趕快問石門谷的亂子是如何平定的。聽李自成簡單一談,他連聲說:
「殺得好!殺得好!要是我去,至少得殺他孃的二三十人!」
自成正在使眼色要宗敏小聲,老神仙已經醒來,用手在臉上一抹,睜開眼睛,望望太陽,吃驚地說:
「啊呀,沒想到閉起眼皮矇矓,一下就睡這麼久!闖王,你留在老營休息,我趕往智亭山去。那裡想著有不少將士掛彩,缺少醫生。再說,明遠的傷勢如何,還不知道。一旦智亭山打通,我就往白羊店去。」
宗敏說:「別急,吃過晚飯再去!白羊店有你的一個得意門生,用不著你替明遠的性命擔憂。吃了飯去!」
「不,我從石門谷回來時,為著明遠受了重傷,一路上心中不安。我的徒弟有多大本領我清楚,有些重傷必須我親自去治。」他轉過頭去,向二門大聲吩咐:「趕快替我備馬!」
闖王說:「好,還是咱倆一道去。李強,叫大家趕快備馬!」
李強答應一聲:「是!」向外跑去。劉宗敏想替闖王去,但闖王不讓他去,說:
「你近來的身體比我虛弱,又連打兩仗,中午從野人峪回來到如今還沒有吃東西。我決不讓你去。捷軒,別逞你的牛性子,替我留在老營坐鎮吧。瞧你的臉色多黃!」
劉宗敏確實感到兩鬢脹疼,也不勉強。尚炯叫留在老營的一個徒弟快把他泡的藥酒從地下取出來,讓宗敏喝了一茶杯,自己同闖王也都飲了一杯,並囑咐宗敏每日飲三次,然後帶著他的外科百寶囊同闖王出了老營。宗敏把他們送出老營大門,小聲對自成說:
「闖王,郝搖旗這個混小子失去智亭山,幾乎弄得咱們沒法收拾。你到智亭山找到他,務將他斬首示眾,以肅軍紀。」
自成回答說:「等我弄清楚情況再說。」
劉宗敏不以為然地說:「哼!派他守智亭山,他丟掉智亭山就該砍頭,何況他還是因酒醉誤事!」
自成點點頭,沒有再說話,跳上馬去。他明白,倘若這一次不殺搖旗,眾將就不會心服。
這一行人馬走到麻澗時,太陽已經落山了。闖王決定趕到清風埡打尖,然後再走。過麻澗幾里,遇見了李過派來的報捷小校,知道智亭山已經奪回,正在追殺官兵。闖王大喜,命這個小校去老營向總哨稟報,隨即同醫生催馬前進。又走幾里,遇到高夫人派來的第一個親兵。又走幾里,遇到了高夫人派來的第二個親兵。這時,天色已經黑暗了,到處是暮靄沉沉,而谷中幾乎暗得什麼也看不見,自成因知慧梅中了烈性毒箭,心中更加焦急,向醫生問道:
「子明,還來得及麼?」
「從這裡到蓮花峰下邊還有六十里,山路崎嶇,不曉得能否來得及。要真是烈性毒箭,也許不到三更,毒氣就會入心。毒氣一旦人心,別說我是個假神仙,真神仙也難救活。」
「子明,來,你騎我的烏龍駒,盡力趕路,越快越好,無論如何你要在三更以前趕到蓮花峰,救了慧梅就立刻去白羊店。快,換馬!」
「換馬?」
「是,別遲疑,立刻換馬。」自成先下了烏龍駒,同尚炯換了馬,又說:「尚大哥,明遠同慧梅命在垂危。如今救人要緊,你不要心疼我這匹戰馬,一路加鞭,使它拼命飛奔。把馬跑死,我決不會抱怨一個字。」隨即他替醫生在烏龍駒的屁股上猛抽一鞭,打得它騰空一躍,快如流星而去,把一行人馬撇在背後。
一更過後,高夫人為著能夠居中坐鎮,移駐智亭山寨,同時把慧梅也抬了去,單獨放在一座帳篷裡,派慧珠等兩三個姑娘小心照顧。慧梅的情況愈來愈不濟事,整個右腿都變烏紫了,左大腿也開始腫,開始變色。小腹已腫到了肚臍以上,繼續向胸部發展。她的脈搏已經微弱,呼吸短促,臉色蒼白,四肢發涼。高夫人正忙著處理軍務,聽說這般情形,立刻跑來。她揭開慧梅的衣服看看,嚇了一跳,輕輕地喚了兩聲,沒有聽到答應。「難道就沒有救了麼?」她心中自問,非常難過。
忽然帳外有馬蹄聲,隨即有人叫道:「藥送來了!藥送來了!」
高夫人猛一喜,忙問:「什麼藥送來了?」
女兵慧瓊走進帳來,把一個大瓷瓶子放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來一包藥和一個鴨蛋大小的火罐,匆匆說道:
「稟夫人,我到了白羊店,見了丁先兒,把慧梅姐中毒箭的情形對他說了。他說劉明遠將爺性命危險,他沒法親自前來。再者中毒箭的創傷他沒治過,只是他身上有老神仙配的一種藥,說是能夠解毒的,不妨試試。這瓶子裡裝的是醋,這藥分兩次吃。先灌她一大碗醋,然後把這藥用溫酒沖服,沒有酒就用開水。另外,他說用這火罐兒拔創口,把毒拔出來。只是,他又說,既然是烈性毒箭,怕毒氣已入內臟,吃這藥和用火罐拔都不一定來得及了。」
高夫人說:「什麼來不及!慧珠、慧芬,快拿大碗來,幫我替慧梅灌藥!」
她坐下去,把慧梅的頭抬起來抱在懷裡。在慧珠等幾個女兵的幫助下,用筷子撬開慧梅的牙齒,先灌了醋,停一停又灌了藥。然後她放下慧梅的頭,將她的褲子褪掉一半,點著火紙扔進火罐,迅速蓋在創口上。過了一陣,把火罐一取,果然拔出來一股黑血,似有腥臭氣味。她連著用火罐拔了兩次,看見用這辦法吸出的毒血不多;再看慧梅的神情,仍是老樣。她扔下火罐,走出帳篷,向男親兵們問道:
「如今什麼時候了?」
「已經過二更了。」一個親兵回答。
她把慧瓊叫出來,問道:「白羊店戰事如何?」
「聽說官軍黃昏後自己退去,我軍也不猛追。」
高夫人的心思又轉到慧梅身上,想著她大概活不到五更了。但是她仍未斷了救活慧梅的希望,又派出一個親兵,命他到路上迎接老醫生,免得老醫生同張材誤奔蓮花峰去。打發這個親兵上馬去後,她的心情沉重,倚著一株樹,仰望天空。下弦月徘徊於南山的松林之上,銀河橫斜,星空寂寂,北斗星燦爛下垂,斗柄緊接著北邊高峰。她不由得想起來,不知有多少像這樣的星月深夜,她率領著慧梅等一干男女親兵,隨著闖王的千軍萬馬在群山中賓士,在荒原上賓士。有時突然遇到敵人,一聲驚弦響過,隨著是呼聲動天,飛矢如雨……
她正在沉思,一個小校來到她的面前,慌張地稟報說有幾十個俘虜暗暗解開繩子,從地上摸到石頭木棍,打算衝出院子逃跑,幸而及時發覺,將他們砍翻幾個,一齊逮住,重新綁牢。高夫人鎮靜地問道:
「要逃跑的一共有多少人?」
「回夫人,有六十多個人。」
「裡邊有軍官麼?」
「有一個貨是千總,還有幾個小軍官。」
「啊,他們準是知道咱們這裡人馬不多,並無大將,我又是個女流之輩,所以才如此大膽。你立刻去傳我的令:叫所有幾百個俘虜一齊站隊,將那些想逃跑的人,拉到他們面前,不論是官是兵,全部斬首,一個不留。」她又把一個小將喚來,對他說:「你點齊二百名弟兄去幫助他們,把殺人的場子圍起來,趕快行刑,逃掉一個俘虜我惟你是問!」
兩個人說聲「遵令」!從她的身邊離開。她在帳篷前走來走去,恨恨地說:「哼,不用霹靂手段,顯不出菩薩心腸,莫讓這些人誤認我們軟弱可欺!」她不放心,又派一個小將前去監斬。過了一陣,兩個小將同時轉回,向她稟報說,六十三個要逃跑的俘虜業已斬訖,其餘的仍舊原處看管,未曾逃掉一個。她輕輕點點頭,說道:「知道了。你們歇息去吧。」懷著憂愁的心情,她又走進慧梅的帳篷,看看慧梅的情形仍無變化。她不願多看,回到自己帳中,坐在燈下,暗暗傷心。由於疲勞過甚,不覺合上眼皮。她剛剛矇矓入睡,便在夢中看見尚炯飛馳而來。她一乍醒來,果然有一陣馬蹄聲已經走近。「啊,慧梅有救了!謝天謝地!」她在心中說,趕快走出軍帳,快走向寨門迎去。
十幾個人在寨門口下了戰馬,為首的是一員小將,一進寨門就給高夫人看清了。她心中猛一失望,不等來將稟報,搶先問道:
「小鼐子,你回來幹什麼?」
「回夫人,進攻白羊店的官軍已經後退,我補之大哥怕你身邊沒有得力的人,命我回到這裡。」
「啊……」停了一陣,她忽然又問:「你今天可看見郝搖旗麼?」
張鼐一怔:「他現在還沒回來?」
「一點影兒也沒有。你可看見他了?」
「看見了。他想親手捉住官軍的主將好立功贖罪,一直追到龍駒寨西門外不曾追上。他看見我,對我說:‘小張鼐,我把人馬交給你,我獨自回老營見闖王請罪去。’我見他身上掛了幾處彩,雙眼通紅,勇敢追趕敵將,不覺心軟了,怕他遇到總哨劉爺會丟掉腦袋,就吩咐他說:‘郝叔,闖王不在老營,你到白羊店去見夫人請罪吧。’他明白了我的意思,把剩下的人馬留給我,只帶一個親兵轉回來了。奇怪,怎麼到現在他還沒有回來呢?」
「你確實看見他往西邊來了?」
「我親眼望著他往西邊來了。」
「你下午為什麼不把這件事向我稟報?」
「我急著往白羊店去,又因為……一時把這件事忘得無影無蹤了。」
高夫人略微想了一下,對張鼐說:「小鼐子,看來搖旗說不定在路上遇到大隊潰逃官兵,被亂兵殺害,或者跌入路旁山谷,不死即傷。你現在率領幾十名弟兄,不要騎馬,手執燈籠火把,沿路去找,不管死的活的,務須找到。我知道你也是兩天兩夜不曾閤眼,可是有什麼法子呢?再去辛苦一趟,等找到搖旗下落,回來大睡一覺。」
「是,我馬上就去……」
「你還遲疑什麼?」
「夫人,慧梅還有救麼?」
高夫人嘆口氣說:「怕是沒有救了。我身邊的得力姑娘,前年死了三個,去年一年死了七個,如今又要去了一個!……」她的眼睛一酸,不能繼續說下去,揮手使張鼎走開。
張鼐走後,高夫人又回到帳中休息,告訴女兵們說,一旦慧梅醒來,立刻叫她。她相信慧梅在死之前會醒來一次向她辭別的,正像有些病人在死之前「迴光返照」,忽然清醒,看看親人。過了一陣,她的玉花驄在帳篷外邊突然蕭蕭地叫了幾聲,同時山寨中正打三更。她心中焦急,走出帳篷,卻聽見從遠處的山路上傳來緊急的馬蹄聲。玉花驄又一次向著馬蹄聲處昂首振鬣,蕭蕭長鳴,興奮地刨著蹄子。她疑心是闖王來到,但又轉念,他既然在石門谷,如何能這時趕來?莫不是郝搖旗回來了?可是,玉花驄為什麼連叫兩次,這麼高興?她心中慌亂,匆忙地走向寨門,登上寨牆,扶著寨垛,向山路凝望。有的地方月色蒼茫,有的地方山影昏黑,望不清奔來的人馬影子,只聽見馬啼聲很快臨近。她對一個親兵說:
「出寨去看一看來的是誰。」
來的馬奔得很快。高夫人的那個親兵剛下寨牆,騎者離寨門只有二十丈遠了。只聽親兵大聲叫道:
「快開寨門,老神仙來到了!」
高夫人喜出望外,在寨牆上說:「唉,尚大哥,可把你盼到了!」
尚炯在寨門口跳下馬,說:「要不是騎闖王的烏龍駒,這時還在清風埡哩!」
高夫人立刻把尚炯帶進慧梅的帳篷中,拉起慧梅右腿褲腳,讓他看看小腿的顏色,告他說往上去已經烏到腹部,離胸口也不遠了。他一邊詢問慧梅的受傷時間和他來之前的醫治情形,一邊開啟外科百寶囊,取出剪子,照著箭傷的地方剪開褲子,看看傷口,用銀針深深地探了一陣。他又看看慧梅的眼皮,並且掰開眼皮看看她的瞳孔,然後切脈,一言不發,臉色沉重。高夫人心中七上八下,等他切過脈,小聲問道:
「還有救麼?」
尚炯沉吟回答:「不瞞夫人說,我在軍中幾年,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毒的箭傷。這是用南方毒蛇的浸液製藥,含在箭頭之上,非一般毒箭可比。有一半箭頭折斷,嵌入慧梅腿骨,故箭雖拔出,毒源仍存。看慧梅這樣神志昏迷,眼瞼下垂,瞳孔放大;脈象紛亂,細微之甚,名為‘麻促’之脈,蓋言其細如芝麻,急促紛亂。總之,毒氣已入內臟,十分難治;有此脈象,百不活一。幸而從白羊店取來的藥用量較多,使毒氣稍受抑制,不然這姑娘已經死了。」
高夫人說:「尚大哥,你無論如何得把她救活!」
醫生默默地取出一個葫蘆式樣藍花瓷瓶,倒出來一些藥面,同從白羊店取來的藥面一樣顏色,又從一個白瓷瓶中倒出來一種黑色藥面,又從一個冰裂紋古瓷小瓶中倒出一點藥面,異香撲鼻。他把三種藥面用半碗溫開水調勻,取出一隻銀匙,叫慧瓊等趕快灌入慧梅口中。高夫人怕姑娘們慌手慌腳,她自己重新坐在鋪上,把慧梅的頭放在懷裡,用筷子撬開牙關,親自灌藥。灌畢,醫生叫把慧梅仍舊放好,然後他從百寶囊中取出一小張白綿紙,捲成長條,將一端用清水蘸溼,再蘸一種黑色藥面和異香撲鼻的藥面,插入箭傷深處,對高夫人說:
「夫人,咱們暫且出去,只留下一個姑娘守護。再過一刻,倘慧梅一陣發急,便是毒氣攻心,藥力無效。倘若一刻之後她慢慢醒來,就是毒氣已被藥力所制,不能進入心臟,她的性命就有救了。」
高夫人同眾人踮著腳尖兒退出帳篷,心中難過,惴惴不安。她想到劉芳亮,小聲向醫生問道:
「明遠的傷勢很重,能不能保住性命?」
「他的傷勢雖重,只要我明日清早趕到,尚不為遲。」隨即,他從百寶囊中取出一瓶藥酒,遞給夫人,說:「請夫人命人趕快送到白羊店,交給我的徒弟,每半個時辰替明遠灌一酒杯。只要這藥酒先送到,按時照料服用,我就是去晚一點也不礙事。」
高夫人問:「這是什麼仙酒妙藥?」
「此係用家傳秘方金創止血還陽丹外加人參、三七,泡製藥酒,頗有奇效。」
高夫人派人把藥酒送走,又到慧梅的帳篷門口,探頭望望,知道藥吃過後尚無動靜,便退回原處,向醫生問起來自成現在何處,如何平定了杆子叛亂。正說話間,慧珠從帳中出來,小聲稟說慧梅並未發急,呼吸很勻,眼皮微動,有似乎要醒來的樣子。高夫人和老神仙趕快躡腳躡手地走進帳篷,守候在慧梅鋪邊。尚炯蹲下去,在慧梅的臉上望一望,又切了一陣脈,臉上微露欣慰之色。高夫人悄聲問:
「怎麼樣?」
「脈象已變,已有回生之望。」
高夫人猛然一喜,趕快問道:「可以救活?」
「如今脈細而微,若有若無;來往甚慢,我一呼吸脈乃三至,且有時停止不來。此謂‘結脈’。有此脈象,病勢雖險,尚可活也。」
滿帳中似乎充滿春意。姑娘們激動地交換眼色,隨即屏息注視著慧梅動靜。高夫人輕輕握一握慧梅的手梢,感到已有一些溫暖。老醫生凝神注視著慧梅的鼻息,同時用左手拈著疏疏朗朗的花白長鬚,慢慢往下捋,最後停留在兩根最長的鬍子梢上。過了很長一陣,慧梅的眉毛動了幾動,微微睜眼看看,隨即閉住,發出呻吟。尚炯猛一高興,站直身子,噓口長氣,說道:「好了!好了!真有救了!」當他高興站起時,左手不自覺地向下一甩,把兩根長鬚扯斷,自己一點兒也不覺得。高夫人的眼圈兒忽然一紅,喃喃地笑著說:
「幸而你騎著闖王的烏龍駒……」她激動得喉頭壅塞,沒有把話說完。
尚神仙又將剛才的三種藥面配了一服,由高夫人親自照料替慧梅灌了下去。他先替慧梅臂上的槍傷換了金創藥,然後從慧梅的箭傷中拔出解毒的藥捻子,換一個新的藥捻子。高夫人在一旁問道:
「這是麝香,那黑麵兒是什麼藥?」
「這黑麵兒是生犀角加五靈脂。我用的這犀角很不易得,不惟是雄犀角,而且系角尖,故藥力特別強。要不是這姑娘幾年來出生入死,屢立戰功,今日又替你負傷,我真捨不得用這麼多。」
為使慧梅安靜,大家又走出帳篷。這時天已快明,殘月西斜,啟明星特別明亮。高夫人因等待闖王和等待慧梅醒來,不去休息。但兩腿和身上十分睏乏,又無凳子可坐,石上全是露水,便抽出寶劍,倚劍而立。涼風徐來,清露潤衣。大戰後山野寂靜,偶爾聽到馬嘶。一切都化險為夷,好似一天烏雲散去,她開始感到心中輕鬆。醫生留下幾片生大黃,囑咐慧瓊:等慧梅醒來後讓她喝一碗大黃茶,使內毒隨大小便排洩出來;讓病人喝過大黃茶以後,再給她喝一碗稀稀的麵疙瘩。對慧瓊囑咐畢,醫生轉向高夫人,說他要去白羊店給劉芳亮醫治創傷。高夫人說:
「子明,慧梅的性命虧你救了。等她好了以後,我讓她在你面前磕個頭,認給你做個義女。」
醫生笑著說:「我要是認這麼好個義女,真是平生快事。不過,不瞞夫人說,這姑娘的性命如今只算救活一大半,還有一小半仍然可慮。」
高夫人猛然一愣:「怎麼可慮?」
醫生說:「此箭毒性猛烈,且毒氣蔓延甚廣,藥力不能完全奏效。斷鏃入骨,禍根猶在。毒氣受藥力所迫,收斂到腿上,如不趕快破開創口,拔出箭頭,刮骨療毒,洗淨周圍肌肉,則數日後必致化膿潰爛,重則喪命,輕則殘廢。」
「你什麼時候動手?」
「等我從白羊店回來動手。」
這時天色微明,星光稀疏。高夫人望著尚炯走出山寨,上馬動身。她正要轉回帳中望望慧梅,恰好闖王來到。他們才說幾句話,忽有親兵來稟,說望見張鼐同郝搖旗回來,快到寨門口了。高夫人見闖王的臉色鐵青,濃眉緊皺,問道:
「你打算斬搖旗麼?」
闖王沒有回答,低著頭在松樹下走來走去。
郝搖旗身上帶了三處傷,雖說都不是重傷,卻也流血不少。他為要拖住敵人不能從背後夾攻白羊店,也不往北去佔領清風埡,裹創再戰,不斷地襲擾敵人。他的左右親信都知道李自成的軍紀極嚴,失去了智亭山決沒有活的道理,有人勸他逃走,卻被他大罵一頓。他說:「老子死也要死個光明磊落。打完仗以後,該死該活,任憑闖王發落;決不逃跑,讓別人說咱孬種!」在龍駒寨附近把殘餘的人馬交給張鼐以後,他就回頭往智亭山尋找高夫人。中途遇到一起潰兵,把他同親兵衝散。那個親兵究竟是被亂兵所殺還是跌到谷中,他不知道,而後來也無蹤影。他自己實在疲倦,十分瞌睡,加上飢餓難熬。遇到一道泉水,他下去喝點涼水,又從一個官兵的死屍上找到一袋乾糧,趁著泉水吃下,肚子裡才不再咕嚕嚕地叫。又走了一段路,他找到一個不容易遇到潰兵的隱僻地方,把馬拴在樹上,坐下休息。誰知他剛往草中一坐,便睡熟了,睡得那麼死,縱然山塌下來也不會把他驚醒。
張鼐帶著幾十個人,分成許多小股,打著燈籠火把,到處尋找,總是尋找不到。後來偶然聽到一匹馬打噴嚏的聲音,向著聲音發出的地方找去,漸漸聽見馬吃草的聲音和人的鼾聲,終於把搖旗找到,大聲喚他醒來。搖旗聽見人聲,一躍而起,拔刀就砍。多虧張鼐手快,用劍格開。搖旗接著連砍幾刀,都被寶劍擋住,只聽鏗鏗鏘鏘,火星亂迸。張鼐的兩個親兵從背後撲上來,將他抱住,大聲告他說是小張爺前來尋他。他定睛看看,完全醒來,笑著罵道:
「小雜種,你可把老子嚇了一跳!」
同張鼐回到智亭山,聽說闖王已經來了,郝搖旗來到闖王面前,撲通跪下,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