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監們和宮女們的歡呼萬歲聲中,崇禎偶然望見附近一株古槐上有一個烏鴉窩,窩裡蹲著一隻烏鴉。他叫一個替他照管彈弓的太監趕快把彈弓和盛泥丸的黃緞小口袋遞給他。他掏出泥丸,對準烏鴉彈去。只聽弓弦一響,泥丸從烏鴉窩的旁邊飛過,烏鴉驚飛,同時幾片半黃色的幹槐樹葉飄然下落。一個太監起初把槐樹葉錯當成被彈子打落的烏鴉羽毛,歡呼萬歲,所有團城上下的大群太監和宮女也跟著歡呼。站在崇禎背後的一個太監首先看清楚那飄落的只是樹葉,怕皇上不高興,趕快說道:
「皇爺的彈弓打得真準,彈子緊挨烏鴉的頭飛過去,相差不過二指!」
崇禎把彈弓和彈子囊交給太監,興致致地步上團城,命田妃下去騎馬。在他的妻妾中,周後對玩耍的事情都不大喜歡,也不會騎馬。袁妃勉強可以騎馬,但不熟練。其他妃嬪,很少有機會陪侍崇禎遊玩,今天都沒有來。田妃是一個多才多藝的人,也會騎馬。聽了崇禎吩咐,她趕快躬身說聲:「領旨!」又向皇后兩拜,便在承乾宮的女官和貼身宮女們的簇擁中下了團城。她心中非常機靈,剛才見皇帝不騎璇臺駿而騎吉良乘,就猜到皇帝的心思,於是她也不騎別的馬而要了太平騟。崇禎有點不放心,憑著城垛問道:
「卿往年隨朕馳馬總是騎的玉龍媒。玉龍媒最為老實,今日何以不騎它了?」
田妃在黃緞繡鞍上欠身回答:「臣妾想著李自成與張獻忠不日即將被官軍撲滅,天下從此太平,故今日特意騎太平騟取個吉利。」
崇禎心中喜悅,連聲說好,又回頭望望周後和袁妃。周後雖然不高興田妃為人太乖覺,但是她笑著對崇禎說:
「但願剿賊順利,早見捷報,應了貴妃1的話。」
1貴妃——田妃當時已經晉封貴妃。
田妃的母親原是妓女出身,彈唱騎馬都會,所以田妃在幼年時候學會了騎馬和彈琵琶,進宮後曾隨駕來西苑騎過多次,只是她將人宮前會騎馬這一點一直瞞著崇禎。近來她風聞她父親田宏遇做了不少壞事,皇帝因她的緣故隱忍著不曾治罪,所以她要趁此機會,不顧危險買得皇帝高興,穩固寵愛。宮廷中的鬥爭她非常明白,萬一她有一天失了寵,那些平日爭風吃醋的人們趁機在皇帝面前進讒言,獻媚傾軋,不但會使她和她的一家立時失去了富貴榮華,連性命也難保全。現在她不用宮女攙扶,踏上馬機,體態輕盈地縱身上馬,揚鞭向西華門疾馳而去。跑著跑著,她照著太平騟的屁股上抽了一鞭,使太平騟四蹄騰空,飛奔起來。她的兩耳邊風聲呼呼,心中暗暗抱怨她的父親說:「唉!你只知道自己是皇親國戚,在京城胡作非為,怎知道我在宮中是在刀尖底下生活!」過了西華門,馬蹄漸慢,她把左邊的黃絲韁輕輕一拉,右手中的鞭梢一揚,太平騟立即轉回,重新平穩地奔跑起來。回到團城下邊,她扶著宮女下馬,登上團城,向崇禎和周後躬身說:
「臣妾兩年不曾來西苑騎馬,控馭不靈,懇皇上同娘娘陛下恕罪。」
崇禎說:「卿人宮後方學騎馬,竟能如此嫻熟,雖老手不及!」
周後接著說:「今日皇上騎的是吉良乘,難得你又挑選上太平輸,都很吉利,看起來真的會來捷報了。皇上,是麼?」
崇禎點點頭:「說不定今日就有陝西的捷奏到京。」他因為眼前出了些吉利兆頭,遊興突然變得很濃,不等田妃坐下休息,就對左右的太監說:「起駕到瀛臺去!」
四乘龍鳳輦和大群太監、宮女過了西華門,然後向西轉,的走兩三百步,人西苑門,過一道朱欄板橋,走不遠又過一道橋,便登上瀛臺。這兒三面臨湖,有一些寥渚蘆港。荷葉已經開始凋殘,在西風中瑟瑟打戰,而島中的梧桐樹也不住地有乾枯的葉子向地上和水面飄落。這種蕭條秋意,在遠處是望不清的。崇禎同后妃們到了涵元殿吃茶休息,隨後命宮女們將棋盤擺在昭和殿前邊的澄淵亭上,要同田妃下棋。
儘管周後不喜歡他對田妃過分寵愛,但是難得見他出來玩耍散心,生怕他悶壞了身體沒法照管這八下起火的江山,今天反而希望他單獨同田妃玩個痛快。她向崇禎說明她要去大高玄殿1降香,就拉著袁妃起身走了。
1大高玄殿——清代因避康熙帝諱,改名大高元殿。
周後和袁妃帶著幾個貼身宮女和小答應,坐著有黃緞涼篷的鳳頭鳳尾御舟走在前邊,其餘的宮女和太監分坐在後邊的兩隻船上。御舟上有四名小太監拿著畫槳,在船頭兩旁划船,一個年紀較大的在船後掌舵。他們都是訓練有素、專門在西苑太液池上伺候遊幸的。兩年多來,崇禎因國事不遂心,不曾前來,皇后和幾位妃子自然也都沒來。駕船的小太監每天沒事可幹,找別的太監一起賭博;那個掌舵的太監有一個「菜戶」1也在西苑的某一宮中,每天除賭博外就同自己的「菜戶」吃酒玩耍。他們平日閒得十分不耐,如今見皇上和皇后帶著田、袁二位娘娘來到西苑,好像遇到了一件天大的喜事,用心伺候,將御舟劃得又快又穩。一位坤寧宮的隨侍女官見周後心情鬱悒,跪在船頭奏道:
1菜戶——太監與宮女結成假夫妻,俗稱菜戶。這種事起自漢朝,在明朝宮中也是合法的。
「啟奏皇后娘娘陛下,難得陛下與袁娘娘乘舟遊湖,又值天朗氣清,丹桂飄香。後船上都人們帶有幾色樂器,要不要命她們奏樂助興?」
周後一心想著簽上的詩句,哪有閒心聽宮女奏樂?但為著取個吉利,便輕輕地點一下頭。這個女官立刻走到船尾,望著後邊的一隻船上大聲傳諭。司樂女官跪下領旨之後,隨即吩咐掌樂女官奏樂。這位掌樂女官向眾宮女眼波一轉,在鼓架上拿起鼓槌,輕敲三下,登時奏起來一派細樂。周後對袁妃笑一笑,說:
「這可不是‘又見笙歌人畫船’麼?」
袁妃說:「臣妾也正在思忖,果然應了簽上的話。」
周後嘆口氣說:「但願田貴妃猜詳得不錯,國運從此有了轉機,好似春回大地一般。」
「依臣妾看來,田娘娘的猜詳不會有錯。請娘娘陛下放寬心懷,不必為國事擔憂。」
「唉,我這些年也不清楚外邊到底鬧騰成什麼樣兒,只見皇上總是勞心焦思,寢食不安,我的心也跟著不得一日舒展!」
御舟在金鰲牌樓的附近靠岸。太監們把用一隻空船載來的兩乘大小不同的鳳輦放在皇后的御舟船頭,抬皇后和袁妃往大高玄殿。這個廟宇也是嘉靖皇帝常來修煉的地方,建築也十分壯麗。因為它在煤山與團城中間,距離玄武門不遠,所以崇禎也時常帶著皇后和妃子們前來祈禱。周後去年特下了一道懿旨,命在道經廠1學習法事的宮女們在這裡建醮禳災。這幾十個宮女都穿著鶴氅,長期同女道士們一起唸誦道教經咒。每逢初一或十五,倘若風順,天色將明,更漏未歇,大內寂靜,鍾磐和燒鈸聲會飛越紫禁城頭,隱隱約約地傳人坤寧宮。
1道經廠——宮中太監的一個機構,專掌道教唸經、建醮、祈禳等事。
周後為表示自己的虔心敬意,命鳳輦在大高玄殿的大門外停下。這裡,面向護城河有一座牌樓,東西也各有一座。她抬起頭來看看東邊牌樓上所寫的「孔綏皇祚」和西邊牌樓上所寫的「弘信天民」。嘉靖時候由奸相嚴嵩所寫的這八個大字又經過一番油漆,煥然一新。往日周後來此降香,對這八個字都只是泛泛看一眼,不很注意,但今天卻給她一些特殊感覺,彷彿這真是對於國運的吉利預言。
女道士和穿著鶴氅的宮女們都跪在大門外邊接駕,山呼萬歲。周後偕袁妃緩步走進山門,在廟院中小立片刻,欣賞著高大的松柏和左右兩座十分精巧玲瓏的、宮中俗稱為九梁十八柱的琉璃亭,又看看左右鐘鼓樓和東西配殿。在坤寧宮門久了,來到這廟院中竟然也使她感到新鮮。等接駕的女道士和學道的宮女們回到正殿跪下以後,她才同袁妃繼續走,踏上白玉臺階,進人正殿,依次在三清1像前燒香,祝禱國泰民安,皇上萬壽元疆。正殿背後另有一進院落,正中間是五間雷壇殿,東西各有一座配殿。再往後又是一院,神殿是兩層樓,上圓下方,象徵古人想象中的「天圓地方」。上層圓殿懸一匾,題「乾元閣」;下層方殿懸一匾,題「坤貞宇」。圓殿中有一圓形高臺,上有朱漆神龕,中坐玉皇大帝塑像,長鬚垂胸,莊嚴肅穆,此是為皇帝和皇后祈雨之處。周後常聽說河南、陝西、山東和畿輔連年大旱,但災情嚴重到什麼情形,她不清楚,只知道這事很可怕,往古有許多朝代的末梢年都是天災與人禍交至,最後土崩瓦解,不可收拾。現在她特意同袁妃來到這最後一進院落,偕袁妃在方殿中拜過後土之神,要登上圓殿。雖然太監和宮女們認為樓梯又窄又高,勸她不必上去,但皇后懷著為國祈福的誠心,一定要上去禮拜玉皇。從方殿後邊登上圓殿,沒有一個窗戶,梯道里十分黑暗。宮女們前後打著羊角宮燈,周後和袁妃扶著事先擦得乾乾淨淨的紅漆扶手,又有宮女前後攙扶,轉了半圈,微喘著登上乾元閣,在鍾磐聲中點焚表,向王皇跪下叩頭,祈禱甘霖。禮畢,走出圓殿,憑著欄杆,默默地位立片刻,不知道自己的誠心能不能感動上蒼。
1三清——道教的三個神,即所謂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道君、太清太上老君。
她們重新乘御舟回到瀛臺時,崇禎與田妃剛剛下完一盤棋。周後看見他面有喜色,低聲問:「皇上贏了?」
崇禎笑著說:「朕國事鞅掌1,棋藝生疏,勉強贏了田妃一棋,好不容易。」
1鞅掌——繁忙。
田妃趕快說:「皇上胸富韜略,謀慮深遠,步步有法,臣妾望塵莫及。」
周後對著田妃會心地微微一笑,說:「你的棋藝在宮眷中雖然十分出眾,但怎能比得皇上高明?」
崇禎由於他的皇帝身份,從來沒有可能同北京城中的高手下棋。就是大臣中有幾個會下棋的,限於君臣間界限森嚴,他也不能召什麼人進宮對弈。像這樣事,他連一個念頭也不曾起過。偶爾奉召和他對弈的只有皇后、妃嬪們,還有一兩個如王德化之流的大太監。太監同他下棋時只能跪著。從皇后到太監,人人都希望使他愉快,誰敢使他輸棋?崇禎是一個非常主觀自信的人,從來沒有想到別人在他的面前輸棋都是故意的,反而以為自己天生聰明,雖不經常下棋,棋藝卻高明非凡。他還常把下棋比做用兵,認為自己胸有韜略,所以棋藝無敵。有時他也心中感慨:倘若武將們如同棋子一樣聽話,依照他的方略「剿賊」,張獻忠和李自成等早該掃蕩淨盡了。這時他的棋興未盡,命袁妃同他下盤象棋。宮女們立刻撤去圍棋盤,換上一個嵌金線的沉香木象棋盤和一副象牙棋子。剛才他同田妃下棋時也不曾忘掉對張獻忠和李自成的軍事,現在他叫太監點一支香,說他要在香灼完之前殺敗袁妃。在舉起棋子之前,他暗中向神靈默祝:如果他能在香灼完之前贏了袁妃的棋,陝西和湖廣就會有捷報飛來。
袁妃先跪下謝恩,然後請崇禎先走第一步。不管在圍棋上或象棋上,她都比田妃差得遠,但是比不常有時間下棋的崇禎還是高明一些。她開始時故意讓崇禎吃去一個炮,然後認真下棋,一步不讓,不大一會兒就逼得崇禎由攻勢轉為守勢,並且漸漸地不能支援。周後有點發急,心中責備袁妃過於老實,頻頻向袁妃遞眼色,無奈袁妃全不理會。左右的宮女們也都捏了一把汗,只怕皇上輸了棋會影響今天的愉快遊玩。倘若是皇后同袁妃下棋,田妃看見皇后招架不住,常常會代皇后出幾個鮮著,轉危為安,轉敗為勝。但崇禎下棋正像他處理軍國大事一樣,獨斷專行,剛愎自用,最忌別人提出來與他不同的高明意見,因此田妃站在一旁乾著急,不敢做聲。她們都不知道崇禎在開始走棋前心中默祝的話,倘若她們知道,簡直會嚇壞了。
短香只剩下二指長了。崇禎的棋勢仍無起色。他自己十分焦急,眉頭緊皺,臉色難看。他不僅不能容許別人贏了他的棋,而且他害怕一輸棋就真的得不到湖廣和陝西方面的捷報。周後又氣袁妃,又怕她惹出大禍,卻想不出使袁妃聰明讓棋的辦法。恰好有一隻小貓走來,她趕快向田妃使個眼色。田妃會意,趕快將小貓抱到膝上,準備一旦到皇上快輸時就將小貓放出,蹬亂棋盤。但她和周後又擔心這樣做也可能使皇上更加惱怒。她們正在無計可想,忽見袁妃一步疏忽,把一個最得力的肋車給皇上吃了,整盤棋勢陡然大變,對袁妃十分不利。又過片刻,袁妃又一疏忽,丟掉了一個沉底炮,接著,一個過河卒也被吃了。袁妃勉強支撐一陣,終於敗在崇幀手裡。周後的心中猛一輕快,暗暗叫道:「袁妃也夠聰明!」她揩去了鼻尖上急出的汗珠,同田妃交換了一個含而不露的微笑。田妃將膝上的小貓放手,那小貓輕輕地跳到地上跑了。
經過苦戰,轉敗為勝,使崇禎特別高興,何況又想著很快會接到戰事捷報!這雙重的高興,使崇幀這樣經常鬱鬱寡歡的人突然放聲大笑,望著周後和田、袁二妃說:
「袁妃的棋藝大有長進,但在朕的手下畢竟不行!」
田妃說:「陛下是中興聖主,曠古稀有,天生英武,挽回國運尚且不難,況此棋藝小道,何足掛齒!」
崇禎更加高興,吩咐立刻傳膳。尚膳監的太監們將酒宴早已準備好了,一聲傳呼,便由太監和宮女們擺好在澄淵亭上。這兒有人工設計的自然景色:附近有竹籬。茅舍、幾片水田;湖岸上立著桔槔,晾著魚網。偏偏湊巧,這時水邊臥著一對鴛鴦,淺水中有一隻白鶴用一條腿靜靜地立著,一動不動。崇禎從生下來到現在,向遠處只到過昌平皇陵,沒見過南方農村景色,而皇后和妃子們自從進宮以後也沒有出過紫禁城。他們都感到十分新鮮和有趣。為著不驚動水鳥,不擾亂「田園」的幽靜,他在進膳前傳免了照例的奏樂。
午飯後,稍作休息,崇禎帶著后妃們離開金海,乘輦到玉熙宮看戲。他平日最愛看的是過錦戲。這種戲每一齣都很短,大概有一百多個劇目,雅俗皆備。雅的來自院本1,且不去談。俗戲取材於市井生活,扮演騙子如何行騙,嘲笑笨拙的婆娘,痴呆的丈夫,或扮演狡猾的商賈,刁賴的潑皮,民間詞訟和行賄,以及各種雜耍。雅俗相較,俗戲節目較多,也較有趣。宮中扮演這種俗戲,原有三種用意:第一是要皇帝和皇子們看了戲知道一些民間的風俗人情和所謂「民間疾苦」,第二是寓諷諫於娛樂之中,第三是逗引皇帝和后妃們快活一笑。因為有這三種目的,所以鐘鼓司的太監們和教坊的藝人們有時將一些與現實政治有關的主題或題材編成短劇。
1院本——金、元兩代流傳下來的劇本。院是行院的縮語。金、元時代同行的聚處叫做「行院」,類似後來的梨園公會。
這一天藝人們先演了兩出比較高雅的院本,然後演了一齣《雙騙案》,引得崇禎和周後不住微笑。接著演了一齣新編的小戲,是憑空杜撰湖廣官軍大捷,擒住了張獻忠,農民軍全部消滅。這個戲是連夜編排成的,希望博得崇禎的高興。崇禎看過後果然大為高興,立即命賞賜十兩銀子。儘管就一個皇帝說這樣的賞賜實在太少,但是全體藝人們還是跪下叩頭謝恩,齊呼萬歲。
天下事常常出現巧合,必然的事件通過偶然的形式表現出來。三個月前,當崇禎帶著皇后和田、袁二妃正在南宮降香時,張獻忠穀城起義和李自成重樹大旗的警報飛進宮中。今天當他在西苑同袁妃下棋剛剛獲勝時,十幾封十萬火急的軍情奏報送到司禮監設在養心殿內邊的值房。其中最使王德化和王承恩等幾個值班的秉筆太監震驚的是熊文燦和鄖陽巡撫分別奏報官軍在房縣以西的羅猴山進軍失利,死傷了一兩萬人,軍需遺棄很多,豫軍著名的戰將羅岱被俘,左良玉倉皇潰退。另外的重要軍情是鄭崇儉和丁啟睿分別奏報向商洛山進剿失利。不過,官軍因為在商洛山沒有損失大將,李自成的義軍一時也無力突圍,所以戰敗的實際情形被大大地隱瞞了。其他軍情奏報是關於革裡眼。左金王和老回回等在皖西、鄂東和豫南一帶的活動,以及豫東、皖北和山東境內的「土寇蜂起」,到處攻城破寨。王德化不敢立即到西苑奏聞,直到探知皇帝和后妃們已經用畢午膳,才只帶著熊文燦的一封急奏來到玉熙宮,而吩咐王承恩把其餘的緊急奏疏和塘報都放在乾清宮的御案上。
崇禎正在高興,偶一回頭,看見王德化神色不安地立在背後,不禁心中吃驚,忙問:「有什麼緊急軍情?」
王德化走到他的身旁,躬著身子,把奏褶雙手呈上。崇禎略微一看,登時臉色灰白,起身向裡走去。周後大驚,忙同田妃和袁妃離座,跟了進去。
戲停演了。大家面面相覷。玉照宮中變得死一般的寂靜。過了一陣,從玉熙宮的內殿中傳出崇禎的一句諭旨:立即起駕回宮。
在回宮的路上,崇禎認真地考慮差楊嗣昌去湖廣督師的問題,但仍然不能決定。在澄淵亭上同田、袁二妃下棋連勝,在玉熙宮看活捉張獻忠的過錦戲,這些愉快的事雖然才過去不久,卻好像已經隔了多時了;又好像做了兩場離奇的短夢,現在從夢中驚醒了。他在心中痛苦地自嘲說:
「朕在棋盤上同二妃連戰皆捷,在疆場上竟一蹶不振!」
他下決心要改變目前湖廣和陝西的軍事狀況,把張獻忠消滅在川、陝、楚交界地方,把李自成消滅在商洛山中。但是他認為,要改變不利的軍事狀況,就得把楊嗣昌放出京去,把統帥各省「剿賊」軍事的重擔全交給他。他反覆考慮,心中矛盾,向自己問道:
「現在就放楊嗣昌出京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