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李自成》小說信息

第二卷 第二十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2鬥牛衣——補子上繡著鬥、牛兩星宿圖案的蟒袍。

崇禎對他的建議全部採納,當晚派遣太監傳旨:明天中午皇上在平臺賜宴,為他餞行。

第二天是九月初四。

午時一刻,楊嗣昌由王德化引進平臺後殿,在鼓樂聲中隨著鴻腫寺官的鳴贊向皇帝行了常朝禮。光祿寺官在殿中間擺了兩席:一席擺在御案上,皇帝面向南坐;一席擺在下邊。楊嗣昌又一次跪下叩頭謝宴,然後人席,面向北坐。崇禎拿著自己面前的王斝舉一舉,表示向督師輔臣敬酒。楊嗣昌離開座位,跪在地上,雙手捧著自己的酒杯,畢恭畢敬地送到唇邊,輕輕地咂了一下,不敢認真喝下去,卻把酒澆在地上,埂咽說:「謝萬歲皇恩!」音樂停止了。崇禎問了幾句關於他啟程的話,又吩咐太監敬他三次酒。王德化望望皇帝,轉向鴻腫寺官使個眼色。鴻臚寺官走出殿門,說聲「奏樂」!隨即殿廡下又奏起來了莊嚴的音樂。

楊嗣昌不知為什麼又突然奏樂,趕快站立起來,離席垂手躬身而立。

一個小太監雙手捧著一個很大的黃綾雲龍長盒,走到他的面前站住,用眼睛向他示意,王德化尖聲說:

「楊嗣昌趕快謝恩!」

楊嗣昌忽然明白,趕快跪下去叩頭謝恩,山呼萬歲,然後捧接錦盒。

崇須說:

「先生出徵,朕寫詩送行,比卿為周之方叔1、漢之亞夫2。願先生族麾所指,寇氛盡消,不負朕的厚望。」

1方叔——周宣王時的大臣,曾經平了荊蠻(長江流域的一個部族)的叛亂。

2亞夫——即周亞夫,西漢名將,文帝時防禦匈奴,駐軍咸陽細柳地方,稱為細柳營。景帝時他又帶兵平七國之亂。

楊嗣昌又一次叩頭謝恩,山呼萬歲,用顫抖的雙手開啟錦盒,取出御製詩。旁邊的太監替他捧住錦盒。他將一卷正黃描金雲龍蠟箋展開,上有崇禎親題七絕一首,每字有兩寸見方,後題「賜督師輔臣嗣昌」七個字,又一行字是「大明崇禎十二年己卯九月吉日」。蠟箋上蓋有「崇禎御筆」和「表正萬方之寶」兩顆篆體陽文朱印。楊嗣昌顫聲朗誦:

鹽梅1今去作干城,

上將威嚴細柳營。

一掃寇氛從此靖,

還期教養遂民生。

1鹽梅——上古時調味品很簡單,主要靠鹽和梅子。在醋發明之前,想吃酸味,就加點梅子進去。據說段高宗命傅說為相時就拿鹽和梅兩種東西比賢相的重要。

朗誦畢,楊嗣昌一邊拜,一邊流淚,卻哽咽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賜過御詩後,賜宴的儀式就算完畢,撤去酒餚。光祿寺和鴻腫寺的官員們首先退了出去。隨即崇禎揮一下手,使太監們也退出去。他叫楊嗣昌坐近一點,聲調沉重地說:

「目今萬不得已,朕只好讓先生遠離京城。剿賊成敗,繫於先生一身。不知先生臨行前還有何話要對朕說?」

楊嗣昌站起來說:「臣以庸材,荷蒙知遇,受恩深重,惟有鞠躬盡瘁以報陛下。然臣一離國門,便成萬里;有一些軍事舉措,因保機密,難使朝廷盡知,不免蜚語橫生,朝議紛然,掣臣之肘。今日臣向陛下辭行,懇陛下遇朝議掣肘時為臣做主,俾臣得竭犬馬之力,克竟全功。」

「本朝士大夫習氣,朕知之最悉。先生可放心前去,一切由朕做主。」

楊嗣昌又說:「兵法雲:‘兵貴勝,不貴久。’‘夫兵久而國利者,未之有也。’然以今日情勢而言,欲速勝恐不甚易。必須使官軍先處於不敗之地,而後方可言進剿,方可言將逆賊次第殲滅。」

「如何方能使官軍先處於不敗之地?」

「目前官軍將驕兵情,如何能以之制賊?微臣此去,第一步在整肅紀律,使三軍將士不敢視主帥如無物,以國法為兒戲,然後方可以顯朝廷之威重,振疲弱之士氣,向流賊大舉迸剿。」

崇禎點頭說:「正該如此。」

楊嗣昌又奏:「襄陽控扼上游,綰轂數省,尤為豫楚咽喉,故自古為軍事重鎮,為兵家所必爭。萬一襄陽失,則不惟豫、楚大局不堪設想,甚巨上而川、陝,下而江南,均將為之震動。臣到襄陽後,必先鞏固此根本重地,然後進剿。總之,目前用兵,志欲其速,步欲其穩,二者兼顧,方為萬全。至於其他詳細安排,俟臣到襄陽後再為條陳。」

「先生說得很是。以目前剿賊軍事說,湖廣的襄陽確是根本重地,十分要緊。」崇禎用手勢使楊嗣昌坐下,停一停,又說:「得先生坐鎮襄陽,指揮剿賊,朕稍可放。只是東虜勢強,怕他不待我剿賊成功,又將大舉人犯。」

「是,臣所慮者也正在此。」

「倘若東虜人犯,如何是好?」

「遼東各地,北至黑龍江外,皆祖宗土地,滿洲亦中國臣民。只因萬曆季年,朝廷撫馭失策,努爾哈赤奮起為亂,分割蠶食,致有今日。以巨愚見,撫為上策。只有對東虜用撫,羈縻一時,方能專力剿賊。俟流賊剿除,國家再養精蓄銳,對滿洲大張撻伐不遲。」

「我看傅宗龍未必能擔此重任。」

「臣之所以薦傅宗龍任本兵,只是因為他熟知軍旅,非為議撫著想。若將來對東虜議撫,陳新甲可擔此重任。陳新甲精明幹練,實為難得人才。」

「卿當時何不薦陳新甲擔任本兵?」

「陳新甲資望較淺,且非進士出身,倘若即任本兵,恐難免招致物議。現新甲已任總督,稍歷時日,皇上即可任他做本兵了。」

崇禎點頭說:「過些時朕用他好了。至於東虜方面,朕以後相機議撫。望先生專意剿賊,不必分心。流賊為國家腹心之憂,千斤重擔都在先生肩上。」

楊嗣昌離開座位,跪下叩頭說:「臣世受國恩,粉身不足為報。此去若剿賊奏捷,則朝天有日;若剿賊無功,臣必死封疆,決不生還。」

這「必死」二字說得特別重,連站在殿外的太監們都聽得清楚。崇禎的臉色灰白,又一次在心上起了個不吉的預感。停了片刻,他說:「已令大臣們明日在國門外為卿餞行。朕等待卿早日飲至1,為勞旋之宴。」

1飲至——古時皇帝慰勞將帥凱旋歸來的隆重典札。

楊嗣昌辭出以後,崇禎命太監把今日御宴上所用的金銀器皿統統賜他,另外還賜他宮中所制的御酒長春露和長壽白各一罈。如今他把「剿滅流賊」、拯救危局的希望全放在楊嗣昌的身上了。

賜宴的次日清早,楊嗣昌進宮陛辭,隨即帶著大批僚屬、幕賓、衛隊、奴僕,前呼後擁地啟程。文武百官六品以上由首輔薛國觀率領著在廣寧門外真空寺等候。這座寺廟雖然算不得十分壯麗,但在明代後期也大有名氣。世宗嘉靖皇帝從湖廣鍾祥來北京繼承皇位,群臣就是在這裡接駕。供嘉靖臨時休息的黃緞帳殿設在寺的西邊。萬曆六年六月,大學士張居正由故鄉回京,皇帝在寺內賜宴。今天文武大臣奉旨郊餞督師輔臣,仍用這個有歷史意義的地方,使人特別感覺著皇恩隆厚,意義重大。因為文武大臣人數眾多,在偌大的一座寺院中臨時搭起了布棚,擺滿了桌椅。寺門外,車、馬、轎子、各色執事人等,兵丁和奴僕,像趕會似的,沿大路兩旁兩三里長的地方填得滿滿的。楊嗣昌的轎子一到,三品以下官在寺門外半里遠的地方躬身肅立迎接,首輔、眾閣臣、六部尚書和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以及所有三品以上官都在山門外邊迎接。楊嗣昌距寺門半里遠,在三聲禮炮和鼓樂聲中下轎,對那班三品以下官拱手還禮,以示謙遜,然後重新上轎,直抬到山門外邊。

因為是欽命百官為他餞行,所以楊嗣昌在寺院中先向北叩頭謝恩,然後人席就座。他說了幾句遜謝的話,就由薛國觀等大臣率領全體文武同僚敬酒三杯。從今天郊錢儀式的隆重和所到文武大臣人數的眾多,充分表現出朝廷對楊嗣昌此行特別重視,好像國運能否中興都繫於他的一身。儘管有人對他的成功不敢完全相信,但在此時此地也只能舉起杯來向他說幾句恭維的話。為著楊嗣昌王命在身,酒宴並沒有拖延多久。他望著北京城「叩謝天恩」,然後向大家辭別,上轎登程,向盧溝橋方向奔去。

此處屬宛平縣境,所以宛平知縣事先趕來,率領城中士紳,在東門外道旁跪接,俯伏在地,不敢仰視。楊嗣昌在轎中沒有理會,只隔著亮紗窗向他們瞟了一眼。等他的幕僚們騎著馬跟著他的轎子都過去以後,這一群地方官紳才從飛騰的黃塵中站立起來。他們平生第一次看見以內閣輔臣之尊出京督師,想著大概在軍事上會有轉機了。

幾百幕僚、家人和護衛兵丁簇擁著督師輔臣的綠呢八抬大轎,像一陣風似的穿城而過。到了盧溝橋上,楊嗣昌吩咐停轎。一個家人趨前一步,替他開啟轎簾。他從轎中走出,靠著欄杆,把右手放在一隻石獅子頭上,遙望西山景色。他是很迷信風水的,不免感慨地在心中問道:「看,這一道龍脈從山西奔來,千里騰湧,到北京結了穴,鬱郁蒼蒼,王氣很盛,故歷金、元和本朝都以北京為建都之地,難道如今這王氣竟暗暗消盡了麼?不然何以國運如此不振?」向西山一帶望了一陣,他把頭轉過來,懷著無限的依戀心情,向北京的方向望去,在樹色和塵埃中,似乎隱隱約約地望見了北京城頭,還有一個在遠樹梢上聳出的雄偉影子,大概是廣寧門的城樓。這些灰暗的影子後邊是幾縷白雲。他想象著紫禁城應該在白雲下邊。忽然想到自己出來督師「剿賊」,也許永遠不能再回京師,不能再看見皇上。想到這裡,他不禁滿懷悽愴,隨即向身旁的家人吩咐:「伺候上轎!」

楊嗣昌沿路不敢耽擱,急急趕路。轎伕們輪流替換,遇到路途坎坷的地方他就下轎乘馬。每日披著一天星星啟程,日落以後方才駐下。每隔三天,他就向朝廷報告一次行程。自來宰相一級的大臣出京辦事,多是行動遲慢,沿途騷擾,很少像他這樣。所以單看他離京以後「迅赴戎機」的情形,滿朝文武都覺得他果然不同,就連平日對他心懷不滿的人也不能不認為他到襄陽後可能把不利的軍事局面扭轉。至於崇禎,他平日就認為楊嗣昌忠心任事,很有作為,如今每次看見楊嗣昌的路上奏報,感到很大欣慰。

當時從北京去襄陽的官道是走磁州、彰德、衛輝、封丘。開封、朱仙鎮、許昌、南陽和新野。他在開封只停留半天,給地方長官們發了一道檄文,曉諭朝廷救民水火的「德意」,勉勵大家盡忠效力。二十九日夜間到了襄陽,以熊文燦的總理行轅作為他的督師輔臣行轅。在他從開封奔赴襄陽的路上,他用十萬火急的文書通諭湖廣巡撫、鄖陽巡撫以及在荊、襄、鄖陽和商州一帶駐防的統兵大員,包括總兵屆u將和監軍,統統於九月底趕到襄陽會議,並聽他面授機宜。這些火急文書都交給地方塘馬以接力的方法日夜不停地飛馬傳送。寧可跑死馬匹,文書不許在路上滯留。這些被召集的文官武將,除少數人因駐地較遠和其他特殊原因外,接到通知後都不敢怠慢,日夜趕路,奔赴襄陽。一般的都能夠提前到達,來得及在樊城東郊十五里的張家灣恭迎督師。從這件事可以看出來楊嗣昌以輔相之尊,加上為天子腹心之臣,出京後先聲奪人,說出的話雷厲風行。

倘若是別的大臣,經過二十多天披星戴月的風塵奔波,到襄陽後一定要休息幾天。但是楊嗣昌不肯休息,到襄陽的第二天就召見了湖廣巡撫和其他幾個大員,詳詢目前軍事和地方情形,並且閱鑑了許多有關文書。僅僅隔了一天,他就在行轅中升帳理事。從他到襄陽的這一天起,明朝末年的國內戰爭史揭開了新的一章。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