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對他們說,老子從來走路不帶路引,老子是從陝西省興安州來的副將賀大人!」
守門的是駐軍的一個守備,聽見他是赫赫有名的陝西副總兵賀人龍,慌忙趨前施禮,陪著笑說:
「鎮臺大人路上辛苦!」
賀人龍楞著眼睛問:「怎麼?沒有帶路引和正式公文就不叫老子進城?誤了本鎮的緊急公事你可吃罪不起!」
「請鎮臺大人息怒。大人不知,自從閣部大人來到襄陽,軍令森嚴,沒有路引或別的正式公文,任何人不準進襄樊二城,違者軍法不饒。倘若卑將連間也不間,隨便放大人進城,不惟卑將會給治罪,對大人也有不便。」
賀人龍立刻緩和了口氣說:「好傢伙,如今竟是這麼嚴了?」
「實話回大人說,這樊城還比較鬆一些,襄陽就更加嚴多了。」
「怎麼個嚴法呢?」
「自從閣部大人來到之後,襄陽城牆加高了三尺且不說,城外還挖了三道濠塹,灌滿了水,安設了吊橋。吊橋外安了拒馬叉,橋裡有箭樓。每座城門派一位副總兵大人把守,不驗明公文任何人不許放進吊橋。」
「哼,幾個月不來,不料一座襄陽城竟變成周亞夫的細柳營了。」賀人龍轉向中軍問:「咱們可帶有正式公文?」
「回大人,出外帶路引是小百姓的事,咱們從來沒帶過什麼路引。這次是接奉督師大人的緊急檄令,星夜趕來請示方略,什麼文書也沒有帶。」
賀人龍明白楊嗣昌非他人可比,不敢莽撞行事,致幹軍令。沉吟片刻,忽然靈機一動,從懷裡掏出來副總兵官的大銅印對站在馬前的守備連連晃著,說:
「你看,這就算我的路引,可以進城麼?」
守備趕快回答說:「有此自然可以進城。卑將是奉令守此城門,冒犯之處,務懇大人海涵。」
賀人龍說:「說不上什麼冒犯,這是公事公辦嘛。」他轉向隨從們:「快進城,別耽誤事!」
從後半夜到現在已經趕了九十里,人困馬乏,又飢又渴,但是賀人龍不敢在樊城停留打尖。他們穿過一條大街,下到碼頭,奔過浮橋。一進到襄陽城內,他不等人馬的駐處安頓好,便帶著他的中軍和幾名親兵到府衙前的杏花村漱洗和早餐。他上次來襄陽時曾在這裡設宴請客,整整一天這個酒館成了他的行館,所以同這個酒館的人們已經熟了。現在他一踏進杏花村,掌櫃的、管賬的和一群堂公安局了手腳,一句一個「大人」,跟在身邊侍候,還有兩個小堂館忙牽著幾匹戰馬在門前輜。儘管他只佔了三間大廳,但是整個酒館不許再有閒人進來。賀人龍一邊洗臉一邊火急雷暴地大聲吩咐:
「快拿酒飯來,越快越好!把馬匹喂點黃豆!」
當酒飯端上來時,賀人龍自據首位,游擊銜的中軍坐在下首。聞著酒香撲鼻,他真想痛飲一番,但想著馬上要晉謁督師大人,只好少飲為妙,心中不免遺憾。看見管賬的秦先兒親自在一旁殷勤侍候,他忽然想起來此人也是延安府人氏,十年前來湖廣做買賣折了本,流落此間,上次見面時曾同他敘了同鄉。他笑著問:
「老鄉,上次本鎮請客時叫來侑酒的那個劉行首1和那幾個能彈會唱的妓女還在襄陽麼?」
1行首——班頭,多指妓女。行,音háng。
「回大人,她們都搬到樊城去了。」
「為什麼?」
「自從楊閣部大人來到以後,所有的妓女都趕到樊城居住,一切降將的眷屬也安置在樊城,襄陽城內五家連保,隔些日子就清查一次戶口,與往日大不同啦。」
賀人龍點點頭說:「應該如此。這才是打仗氣氛。」
「不是小的多嘴,」秦先兒又低聲說,「從前熊大人在此地時太不像樣了。閣部大人剛來的時候,連行轅裡都出現無頭帖子哩。」
賀人龍在興安州也聽說這件事,並且知道後來竟然沒查出一個奸細,楊嗣昌懷疑左右皆賊,便將熊文燦在行轅中留下的佐雜人員和兵了淘汰大半,只留下少數被認為「身家清白」的人。但是像這樣的問題,他身為副總兵,自然不能隨便亂談,所以不再做聲,只是狼吞虎嚥地吃著。秦先兒不敢再說話,同掌櫃的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過了一陣,賀人龍手下的一名小校面帶驚駭神色,從外邊走了進來。賀人龍已經吃畢,正要換衣,望著他問:
「有什麼事兒?」
「回大人,皇上來有密旨,湖廣巡撫方大人剛才在督師行轅被逮了。」
賀人龍大驚:「你怎麼知道的?」
「剛才街上紛紛傳言,還有人說親眼看見方撫臺被校尉們押出行轅。」
「你去好生打聽清楚!」
從行轅方面傳過來三聲炮響和鼓樂聲,賀人龍知道楊嗣昌正在升帳,趕快換好衣服,率領著中軍和幾個親兵,騎馬往行轅奔去。這是他第一次來晉謁權勢烜赫的督師輔臣,心情不免緊張。
今天是楊嗣昌第二次召集諸路大將和封疆大員大會於襄陽。預定的升帳時間是已時三刻,因為按五行推算,不但今日是黃道吉日,而這一刻也是一天中最古利的時刻,主大將出師成功。三個多月來,他已經完成了一些重要工作,自認為可以開始對張獻忠進行圍剿了。倘若再不出兵,不但會貽誤戎機,而且會惹動朝中言官攻汗,皇上不滿。特別是這後一點他非常害怕。近來,有兩件事給他的震動很大:一是熊文燦已經在北京被斬,二是兵部尚書傅宗龍因小事違旨,下人詔獄,傳聞也將處死。這兩個人都是他推薦的,只是由於皇上對他正在倚重,所以不連帶追究他的責任。他心中暗想,雖說他目前蒙皇上十分寵信,但是他已遠離國門,朝廷上正有不少不懂軍事的人在責備他到襄陽後不迅速進兵,萬一再過些天,皇上等得不耐,聖眷一失,事情就不好辦了。所以他在十天前向各處有關文武大員發出火急的檄文,定於今天上午在襄陽召開會議,面授進兵方略。
升帳之前,他派人把方孔昭請到節堂,只說有事相商。方孔昭是桐城人,對楊嗣昌說來是前輩,在天啟初年曾因得罪閹黨被削籍為民,崇禎登極後又重新做官,所以在當時的封疆大吏中資望較高。他從崇禎十一年春天起以右金都御史銜巡撫湖廣,一直反對熊文燦的招撫政策,在督率官軍對農民軍的作戰中得過勝利,這樣就使他對熊文燦更加鄙視。楊嗣昌來到襄陽督師,他雖然率領左良玉等由當陽趕來參見,心中卻不服氣。一則他認為熊文燦的招撫失敗,貽誤封疆,楊嗣昌應該負很大責任;二則他一向不滿意楊嗣昌在朝中倚詩聖眷,傾軋異己。楊嗣昌見他往往不受軍令,獨行其是,也明白他心中不服,決心拿他開刀,替別人做個榜樣。恰巧一個月前方孔昭在麻城和黃岡一帶向革裡眼和左金王等義軍進攻,吃了敗仗。楊嗣昌趁機上本彈劾,說他指揮失當,挫傷士氣,請求將他從嚴治罪。同時,他舉薦素以「知兵」有名的宋一鶴代方孔昭為湖廣巡撫。崇禎為著使楊嗣昌在軍事上能夠得心應手,一接到他的奏本就準,並飭方孔昭交卸後立即到襄陽等待後命。崇禎自認為是一位十分英明的皇帝,其實從來對軍事實際形勢都不清楚,多是憑著他的主觀願望和親信人物的片面奏報處理事情,所以他只要聽說某一個封疆大吏剿賊不力就切齒痛恨。他把方孔昭革職之後,隔了幾天就給楊嗣昌下了一道密旨,命他將方孔昭逮送京師。楊嗣昌接到密旨已經兩天,故意不發,要等到今天在各地文武大員齊集襄陽時來一個驚人之筆。
方孔昭已經上疏辯冤,但沒有料到皇上會不念前功,把他逮人京師治罪。楊嗣昌把他請進節堂,讓了坐,敘了幾句閒話,忽然把臉色一變,站起來說:「老世叔,皇上有旨!」方孔昭渾身一跳,趕快戰慄跪下。楊嗣昌從抽中取出密旨,宣讀一遍,隨即有兩名校尉進來把方孔昭押出節堂。楊嗣昌送到節堂門外,拱手說:「嗣昌王命在身,恕不遠送。望老世叔路上保重。一俟上怒稍解,嗣昌自當竭力相救。」方孔昭回頭來冷冷一笑,卻沒說話。楊嗣昌隨後吩咐家人楊忠取五百兩銀子送到方孔昭在襄陽的公館裡作為他的人情。
三聲炮響過之後,奏起鼓樂。楊嗣昌穿好皇上欽賜的鬥牛服,在幕僚們的簇擁中離開節堂,到白虎堂中坐定。白虎堂沒有多少變化,只是飛簷下多了一個黑漆金字匾額,四個字是「鹽梅上將」。屏風上懸掛著用黃綾子裝裱的御製詩,檀木條几上放著一個特製的小楠木架,上邊插著皇帝欽賜的尚方劍。白虎堂前一聲吆喝,眾將官和監軍御史在新任湖廣巡撫宋一鶴的率領下由二門外魚貫而人,行參見禮。熊文燦的被斬,傅宗龍的下獄,方孔昭的革職,本來已經給大家很大震動,明白皇上在軍事上下了最大決心。不到半個時辰前方孔昭被突然逮京治罪,更使大家十分惶恐。因此,雖然今天督師行轅的儀衛比上次並未增加,可是在大家的感覺上,氣氛似乎更為嚴重。
第一個進白虎堂報名參見的是宋一鶴。他的年紀不到四十歲,身穿四品文官1雲雁補子紅羅蟒袍,頭戴烏紗帽,腰繫素金帶。這個人以心狠和諂媚為熊文燦所信任,現在又以他的「知兵」受到楊嗣昌的重用。說到心狠,他曾經有一次用毒藥毒死了一千多個被騙受撫的義軍將士。自從楊嗣昌到襄陽後,為要避嗣昌父親楊鶴的諱,他每次呈遞手本總把自己的名字寫成宋一鳥。如今未一鶴躬身走進白虎堂,在離開楊嗣昌面前的公案約五尺遠的地方跪下,高聲自報職銜:
1四品文官——明朝的巡撫未定品級,一般掛金都御史銜,故為正四品文官。清朝巡撫地位較高,定為從二品,掛侍郎銜的為正二品。
「卑職右金都御史、湖廣巡撫宋一鳥參見閣部大人!」
楊嗣昌點頭微笑,說聲「請起」。站立在左右的幕僚們和隨侍中軍全都心中鄙笑,暗中交換眼色。特別是江南籍的幕僚們因「鳥」字作屬字解釋,讀音也完全一樣,在心中笑得更兇。宋一鶴叩了個頭,站起來肅立左邊。看見楊嗣昌和他的親信幕僚們面帶微笑,他的心中深感榮幸。
等眾將官和監軍等參拜完畢,楊嗣昌正要訓話,忽然承啟官走進白虎堂,把一個紅綾殼職銜手本呈給中軍。中軍開啟手本一看,趕快向楊嗣昌躬身稟道:
「興漢鎮1副總兵官賀人龍自興安趕到,現在轅門外恭候參見。」
1興漢鎮——陝西興安州和漢中府在明末曾暫時劃為一個軍區,稱為興漢鎮。
楊嗣昌喜出望外,略微向開啟的手本源了一眼,說了聲「快請」!中軍隨著承啟官退出白虎堂,站在臺階上用洪亮的聲音叫:
「請!」
「請!」二門口幾個人齊聲高叫,聲震屋瓦。
咚,咚,幾下鼓聲,雄壯的軍樂重新奏起來。
賀人龍全副披掛,精神抖擻,大踏步走進二門,在兩行肅穆無聲、刀槍劍戟閃耀的侍衛武士中間穿過,向大廳走去。他見過朝廷的統兵大臣不少,並且在洪承疇手下幾年,可是看見像這樣威風的上司還是第一回。他一邊往裡走一邊心中七上八下,暗暗地說:「好大的氣派,不怪是督師輔臣!」等他報名參拜畢,就了坐,楊嗣昌於嚴肅中帶著親切的微笑問:
「興安距均州是七百里,距此地千里有餘,山路險惡,將軍走了幾天?」
賀人龍起立回答:「末將接奉鈞檄,即便輕騎就道。一路星夜賓士,不敢耽擱,一共走了六天。」
「將軍如此鞍馬勞累,請下去休息休息。」
「末將不累,聽訓要緊。聽訓後末將還有陝西方面的剿賊軍情面稟。」
楊嗣昌心中高興,點點頭說:「也好,將軍只好多辛苦了。」
看見賀人龍千里赴會,又對答如此恭順,楊嗣昌不由得想起左良玉來。上次左良玉從當陽來會,他曾用心籠絡,想使這位驕橫成性的大將能夠俯首帖耳地聽他驅使,為朝廷效勞。沒想到左良玉調到鄖西一帶,恢復原級,由朝廷加封為「平賊將軍」,頒給印經之後,竟然又驕橫如故。這次他召集諸路大將來會,左良玉不願以橐鞬禮晉見1,藉口軍情緊急,竟然不來,只派他手下的一位副將前來。一個要扶植和依靠賀人龍的念頭就在這一刻在他的心上產生了。
1以橐鞬禮晉見——古代武將晉見上司行禮,應該全身披掛,才算十分尊敬。不但要戴著盔,穿著鋁甲,還要揹著弓箭。用這套裝束行禮叫做「橐鞬禮」。「橐」是盛箭的,又叫做「箙」;「鞬」是盛弓的,又叫做「弢」。
楊嗣昌向全場掃了一眼,開始訓話。所有文武大員都立即重新起立,垂手恭聽。他首先說明,三個月來之所以沒有向流賊大舉進剿,一則為培養官軍銳氣,二則為準備糧響甲仗,三則為使襄陽這個根本重地部署得與鐵桶相似,使流賊無可窺之隙。如今諸事準備妥善,官軍的銳氣也已恢復,所以決定剋日進兵,大舉掃蕩,「上慰皇上宵籲之憂,下解百姓倒懸之苦」。說到這裡,楊嗣昌又向大家掃一眼,聲色俱厲地接著說:
「可是,三個月來,請將與監軍之中,驕玩之積習未改;藐視法紀,違抗軍令,往往如故。本督師言之痛心!豈以為尚方劍無足輕重耶?如不嚴申號令,賞罰分明,將何以剿滅流賊!」
眾將軍和監軍御史們驚懼失色,不敢仰視。楊嗣昌特別向左良玉派來的副將臉上掃了一眼,然後把含著殺氣的眼光射在一位四十多歲的將軍臉上,厲聲喝問:
「刁明忠!本督師命你自隨州經承天1赴荊門,你何故繞道襄陽?」
1承天——今湖北鍾樣縣。
副將刁明忠兩腿戰慄跪下說:「回閣部大人,末將有老母住在襄陽,上月染病沉重,所以末將順路來襄陽探親。」
「不遵軍令,律當斬首。左右,與我綁了!」
不容分辯,立刻有幾個武士將刁明忠剝去盔甲,五花大綁,推出白虎堂。全體武將和監軍御史誰身上沒有許多把柄?都嚇得面色如土,不知所措。總兵陳宏範資望最高,年紀最長,已經鬚髮如銀,帶頭跪下求情。跟著幾位總兵、副將、大群參將也都跪下,連賀人龍也不得不隨著大家跪下。楊嗣昌本來無意殺刁明忠,害怕會激變他手下的親信將士投人義軍,然而他並不馬上接受大家的求情,狠狠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