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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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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年來官軍剿賊無功,多因軍紀廢弛,諸將常以國法為兒戲。如不振作,何能克敵制勝!斬一大將,本督師豈不痛心?然不斬刁明忠,將何以肅軍紀,儆驕玩?非斬不可!」

陳宏範叩頭說:「目今出師在即,臨敵易將,軍之大忌。萬懇使相大人姑念刁明忠此次犯罪,情有可原,免其一死,使他戴罪圖功。」

「哼!汝等只知刁明忠來襄陽原為探母,情有可原,卻忘記軍令如山,凡不聽約束者斬無赦。為將的若平日可以不遵軍令,臨敵豈能聽從指麾,為朝廷甘盡死力!今日本督師寧可揮淚斬將,決不使國法與軍威稍受損害。諸君起去!」

宋一鶴正在一旁察言觀色,忽然瞥見楊嗣昌身邊的一位幕僚向他以目示意,他趕快向楊嗣昌躬身叉手說:

「閣部大人!刁明忠身為大將,干犯軍令,實應斬首。昔孫子1三令五申之後,吳王有寵姬二人不聽約束,斬之以徇,然後軍令整肅。大人代皇上督師,負剿賊重任,更非孫子以婦人小試兵法可比。刁明忠不遵軍令,實屬可恨,按律該斬。但懇大人念他平日作戰尚稱勇敢,不無微勞,貸其一死,使他戴罪立功。倘不立功,二罪俱罰。千乞大人開恩!」

1孫子——名武,春秋時齊國人,在吳國為將,所著兵法十三篇為我國古代兵法的不朽名著。

「請大人開恩!」全體監軍和幕僚一齊叉手說。

楊嗣昌沉默片刻,說:「好吧,姑念他是初犯,準諸君所請,法外施仁,免他一死。重責一百鞭子,革職留用,戴罪效力。諸位將軍請起!」

刁明忠捱過鞭子以後,被架回來跪下謝恩。楊嗣昌望著他問:

「刁明忠,你以後還敢藐視軍令麼?」

「末將永遠不敢。」

「下去!」楊嗣昌的眼光轉向文官班中:「殷太白!」

「卑職在!」興山道監軍金事殷太白驚魂落魄地從班中走出,跪到地上。

楊嗣昌間:「殷太白,你兩次違反軍令,該當何罪?」

殷太白叩頭說:「卑職誤幹軍令,前已陳明原委,不敢有一毫欺飾……」

「不許狡辯!綁出去!」

「求閣部大人恩典!求閣部大人恩典!」

「立斬!」

眾文武大員一則已經替刁明忠講過情,二則看見楊嗣昌正在盛怒,都不敢出班講話。尤其幾個監軍御史各人自顧不暇,只有篩糠的份兒,哪有說話的勇氣?等殷太白被武士褫去衣冠,推出白虎堂以後,楊嗣昌對眾文武宣佈了殷太白兩次違反軍令的罪款。其實二條罪款都不是多麼了不得的大事,在當時官軍中比這些更嚴重幾倍的罪行天天發生,楊嗣昌心中盡知,只是因為殷大白是文官,手中無兵,可以借他的一顆頭替自己樹威罷了。他離開座位,向北拜了四拜,從桶木架上請下來尚方劍,脫去黃綾套,露出來接金的沙魚皮鞘和鍍金劍柄,向一位隨侍親將說:

「接劍!」

青年親將跪下去,雙手接了尚方劍,捧出大堂。過了片刻,他捧劍回來,跪下稟道:

「稟大人,殷太白已在轅門外斬訖!」

中軍代接了尚方劍,插入黃綾套,放回原處。楊嗣昌望望大家,聲音低沉地說:

「本督師並非好殺,實不得已。我深知殷太白是一個有用人才,罪亦不重。但今日非承平之世,不可稍存姑息,所以只得忍痛斬他。倘若死者有靈,九泉下必能諒我苦衷。」說到這裡,他的眼淚籟籟地滾落下來,回頭吩咐中軍,將殷太白的屍首用好的棺木裝殮,對其在襄陽的妻子兒女好生撫慰,資助還鄉。吩咐畢,他向湖廣巡撫宋一鶴望了一眼,不再做聲。

宋一鶴朋白楊嗣昌為什麼望他一眼,儘管他心中認為殷太白死非其罪,卻趕快欠身說道:「沒有霹靂手段,不顯菩薩心腸。使相大人執法從嚴,不過為早日剿滅流賊,佐皇上中興之業,救斯民於水火耳。為國為民苦衷,昭如天日。昔孔明揮淚斬馬謖,馬謖死而不怨。陳壽《三國志》稱孔明:‘善無微而不賞,惡無纖而不貶。……邦域之內,鹹畏而愛之,刑政雖峻而無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勸戒明也。’大人實為今日之諸葛武侯,敢信殷太白九泉下必無怨言。」

聽了宋一鶴的阿諛話,楊嗣昌的心中感到舒服。他向宋一鶴點點頭,又向全體文武掃了一眼,等待別人說話。眾人看透了楊嗣昌濫用轎刑,想借殷太白的頭顱樹威,既心中不平,也免死狐悲,都不肯像巡撫那樣說話,一個個低頭不語。一個監軍道從剛才的震慄失色中恢復了鎮靜,在心中說:

「可惜你不是諸葛武侯,殷太白並非馬謖!」

楊嗣昌不再等待,又向大家掃了一眼,接著訓活:「去年十月間,革、左諸賊掠葉縣,陷沈丘,焚項城四關,又犯光山。副將張琮與刁明忠率禁旅剿賊,斬首一千餘級。本督師立即稱詔頒賞,如今刁明忠藐視軍令,即予嚴懲,決不寬貸。這就是有功必賞,有罪必罰。望諸君以殷太白、刁明忠為戒,恪遵軍令,努力殺賊,勿負朝廷厚望,勿負國恩!」

眾文武肅立,齊聲回答:「謹遵鈞諭!」

楊嗣昌向中軍瞟了一眼。中軍會意,立即揮手使那些侍立在白虎堂中和飛簷下的校尉、武士和僕人等全體迴避,連階下的武士也退後幾丈以外。楊嗣昌開始指示進兵方略,雖然聲音不高,但十分清晰。他首先說明當時農民軍分為四大支:張獻忠勢力最強,在楚、蜀與陝西交界處屯兵養銳;曹操和過天星等數股人馬較多,散佈在南漳、房縣、遠安、興山四縣之間的廣大區域,與獻忠互相呼應;革、左數營從大別山中出來,出沒於隨州、應山、麻城、黃岡一帶,目的在從後邊牽制從襄陽西進的官軍;李自成人數最少,且大半都在病中,被圍於商洛山中。楊嗣昌說明了四大支農民軍的分佈情形以後,接著說:

「在這四股逆賊之中,最可慮者是獻、闖二賊。獻賊狡黠慓悍,部伍整齊,且有徐以顯等衣冠敗類為之羽翼,實為當前心腹大患。古人云:‘擒賊先擒王。’只須用全力剿滅獻賊一股,則曹賊可不戰而撫。革、左諸賊,素無遠圖,不過是癬疥之疾耳。至於闖賊,雖兩年來送經重創,目前又陷於四面被圍,然此人最為桀驁難制,不可以力屈,亦不可以利誘,觀其行事,可算得是群賊中之梟雄。望諸君萬勿以此賊力弱勢窮而忽之。倘不將此賊撲滅,則必為國家大患。故目前用兵方略:對獻賊是全力圍剿,務期一鼓盪平。對闖賊是加緊圍困,防其逃逸,用計誅之。倘不能用計誅之,當俟蕩平獻賊之後,再移師掃蕩商洛。至於曹操、革、左諸賊,暫且防其流竄,一旦獻、闖授首,彼等即無能為矣。對此作戰方略,諸君有何高見?」

眾人唯唯稱是,確實佩服這個集中兵力,先獻後闖的作戰方略。楊嗣昌見無人提出不同意見,就更進一步說出對張獻忠的用兵計劃。他說:

「獻賊雖有數萬之眾,但真正精兵不過兩萬人。獻賊與闖賊,狡黠慓悍相似,但深淺大不相同。自從羅猴之戰以後,獻賊驕氣橫溢,視官軍如無物。凡用兵,將驕則備疏,輕敵則易敗。本督師已嚴檄蜀撫邵捷春將入蜀各處隘口嚴密防守,斷獻忠入蜀之路;檄秦督鄭崇儉沿漢水設防,斷其入秦之路;湖廣大軍自東面促之,使之不得回頭逃竄。此為圓盤圍剿,點滴不露之計。左總兵與賀副將當乘獻賊驕而不備之際,突然進兵,直搗巢穴。至於詳細用兵機宜,本督師將另行分別指示。諸君立大功,成大名,在此一舉,本督師有厚望焉。今午敬備水酒,一為諸位洗塵,二為預祝成功。在入席之前,請各位去看看軍需武庫。」

楊嗣昌說畢,退入節堂休息。全體文武大員等他走後才從白虎堂魚貫退出,由他的中軍和一位幕僚引導,參觀了糧食和武庫。大家看見楊嗣昌在短短的三個月中調集的糧食和甲仗堆積如山,足供防守襄陽數年之用,不能不十分驚佩,同時對於打仗也增強了勝利信心。參觀畢,回到白虎堂中赴宴。楊嗣昌在鼓樂聲中幾次向大家舉杯勸酒,目的是要大家既畏其威,也懷其德。他還單獨向賀人龍敬一杯酒,慰勞他一個月前在川、陝交界處打了一個小勝仗。賀人龍感到說不出的榮幸,心中十分激動,但在使相面前,不敢放懷痛飲。楊嗣昌看見諸將感奮,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

所有到會的文武大員,或單獨,或分批,都按照楊嗣昌的幕僚們排好的次序,由他在節堂召見,面授機宜。在接見時,他對有的人確實提出些具體指示,而對有的人也僅僅詢問了一些情況,勉勵幾句。他深知做官人們的心理:只要被他督師輔臣召見,給點好顏色,再給幾句慰勉的話,就會受寵若驚,願意出力做事。他事先叫人把皇帝贈他的御製詩用雙鉤影摹法刻版印刷了很多張,都用黃綾裝裱,檀木為軸,每一個被召見的文武大員都送給一幅,外加新從北京運到的兵部職方司刊本《練兵實紀》1一部。

1《練兵實紀》——戚繼光著,共九卷,附雜集六卷。

楊嗣昌把召見賀人龍的時間安排在第二批,而且是單獨召見,以表示特別看重。自從到襄陽以來,他追觀諸將,能夠有些作為的實在很少,賀人龍雖然有許多缺點,畢竟還是一員戰將,手下有不少降兵降將,實力僅次於左良玉。一個多月前,賀人龍在興安州境內遇到張獻忠派出來的小股打糧部隊,截住廝殺,獲得小勝,作為一次大捷報功。楊嗣昌明知賀人龍報功不實,但是正要利用他的戰功上奏朝廷。賀人龍畏威懷德,所以在興安州一接檄召,便星夜奔來襄陽。

在節堂中接見賀人龍時,楊嗣昌的態度特別親切,同上午相比,如同兩人。他像同世交子弟閒話一樣,問了問賀人龍的家庭情形,「投筆從戎」1的經過,然後才問到部隊人數和糧餉情形。當賀瘋子說到部隊欠餉三個月時,他立即答應催秦督鄭崇儉照發。關於如何向張獻忠進攻的問題,他做了一些補充指示,無非是要賀人龍在興安、平利一帶憑險防守,使獻忠不能逃入陝西境內,並分兵協同左良玉深入掃蕩。他因賀人龍是米脂人,與李自成同里,又打過多年仗,所以對李自成的情形問得特別詳細。後來他又問道:

1投筆從戎——賀人龍是以秀才從軍發跡的。

「賀將軍,依你看來,目前秦軍將商洛山緊緊圍困,除感到兵力不足外,還有何項困難?為何不能將闖喊一鼓盪平?」

賀人龍恭敬地欠身回答:「末將愚見,除兵力不足外尚有三點困難。」

「哪三點?」

「第一,李自成盤踞之地,四面有崇山峻嶺,易守難攻。第二,李賊在商洛山中打富濟貧,籠絡人心,故山中軍事機密不易探明,且有從賊百姓助他作戰。第三,李賊平日粗衣惡食,與士卒同甘苦,故能上下一心,至死不散。」

楊嗣昌拈鬚微笑,說:「闖賊在商洛山中確實防守嚴密,也能籠絡人心,不過我已經有制闖之策了。」

「大人神機妙算,自然有擒闖之策。敢請明示方略。」

「你專力對付獻賊,不必為剿闖軍事分心。商洛山中不日定有捷報。」

賀人龍心中半信半疑,但偷看楊嗣昌的神情,分明對勝利很有把握。他忽然想起來曾聽說降將周山在一個半月前自山海關外曹變蛟的軍中回來,奉楊嗣昌之命去到商州,莫非這個人快要建立驚人之功麼?他只能胡亂猜想,不敢多問;又談了一陣,起身告辭。楊嗣昌把賀人龍送出節堂,拍拍他的肩膀說:

「賀將軍,戮力殺賊,不要辜負朝廷。俟將軍再打幾個勝仗,我一定保奏將軍如左帥一樣。」

賀人龍趕快轉過身來躬身又手說:「感謝大人栽培!」

回到住處,賀人龍立刻叫親兵們拿來熱酒佳餚,拉兩位親將陪他痛飲,並賞給每一個隨侍左右的親兵一大杯酒。正飲到三分酒意,忽然笑著罵道:

「他媽的,今日本鎮十分高興,可惜沒有個彈唱侑酒的人!」

一個親兵趕快說:「大人,方才我到杏花村要酒菜,陳掌櫃悄悄告我說,那位劉行首今日午後回襄陽來探親戚,晚上沒有走。她聽說大人在此,十分高興,只恨不能前來伺候。」

賀人龍瞪大眼睛:「怎麼,她回到襄陽來了?」

「是的,大人,她今晚未出襄陽。」

「可知她在什麼地方?」

「杏花村的陳掌櫃知道。」

「快去,趁靜街以前,叫一乘小轎把她抬來。」

「怕的是督師大人知道了……」

「咱不敲鑼打鼓,他又深居行轅,如何得知?」

「怕的是他下邊耳目眾多。」

「他手下人同本鎮素無嫌怨,誰管這種屁事,招惹麻煩?快去,用轎子把那個姓劉的抬來助興!」

這天晚上,賀人龍過得非常快活。他對楊嗣昌一方面暫時「畏威懷德」,一方面卻開始暗中破壞著他的紀律。第二天,他吩咐親將們把帶來的貴重禮物分送給楊嗣昌的左右親信,並在襄樊置辦了一些蘇杭綾羅綢緞,時興物品,準備帶回送人。下午,楊嗣昌的一位親信幕僚前來看他,對他說閣部大人對他十分倚重,決定即日拜本上奏,保他升任總兵;如果他再打一個大勝仗,閣部大人將奏請皇上將左良玉的‘平賊將軍’印奪來給他。他聽了後又振奮,又感激,巴不得插翅飛回防地,使出全力打一勝仗,不使楊嗣昌失望。因為明天五鼓就要啟程回防,申時以後他去督師行轅辭行。楊嗣昌留他吃晚飯,又說了些勉勵的話,並說保他升任總兵的題本已經拜發。看來楊嗣昌今天的心情十分愉快,對未來軍事勝利確有把握。在賀人龍臨走時,楊嗣昌對他含笑說:

「商州方面,今日有密報前來,大約不出一月,就有人將李自成、劉宗敏等人首級送到襄陽。剿滅獻賊之事,單看將軍與左將軍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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