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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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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瑪瑙山——在四川萬源縣西北七十里處,靠近陝西鎮巴縣境。

他剛到瑪瑙山幾天,探得左良玉的追兵已經由湖廣進人陝西,在平利按兵不動。多數將領和謀士們都認為左良玉被楊嗣昌催促不過,做一個前來追剿的樣兒給朝廷看看,未必敢真的冒險深人。縱然有幾個人認為左良玉可能向瑪瑙山追來,但在張獻忠的面前都不敢多說。一種驕傲和麻痺的氣氛籠罩著獻忠的老營。有一天在晚飯後閒談中間,軍師徐以顯提到須要在一些險要路口派兵把守,以防官軍偷襲。張獻忠笑著說:

「老徐,你不用過於擔心。左良玉這龜兒子,自從羅猴山那一仗吃了大虧,幾乎把他的老本地折光,聽到咱老張的名字就頭皮發麻。倘若他再像那樣慘敗一次,不只是受崇幀嚴旨切責,給他一個降級處分,只怕他的前程也難保啦,說不定還會送了他的狗命。雖說朝廷輕易不敢殺手握兵權的大將,可是,夥計,楊嗣昌在軍中,找機會殺個大將為朝廷樹威,還怕無機可尋?依我看,老左這傢伙,只好在平利按兵不動,不敢冒險深人。如今朝廷大將,誰不是隻想著保持祿位。他們的上策是擁兵觀望,下策是實打硬拼。老左可沒有鬼迷心竅!」

張大經頻頻點頭,說道:「大帥所言極是。俗話說:一年被蛇咬,三年怕草繩。左崑山在羅猴山受過教訓,不過半年多一點時間,前事記憶猶新,決不敢再一次貿然深人。」

徐以顯搖頭說:「不然,不然。左崑山久歷戎行,也知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斷不會因吃了一次敗仗就驚魂落魄,不敢再戰。聽說朝廷對他的擁兵驕橫頗為不滿,楊嗣昌實想找機會奪他的‘平賊將軍’印交給賀瘋子,這事他也知道。如今老左進到平利,賀瘋子等人率領的秦軍也從興安州向我們逼進,都想尋覓機會建功,而老左更想趕快打一個勝仗給楊嗣昌看看。打仗的事兒,總要有備無患,免得臨時措手不及。」

張獻忠哈哈大笑,在徐以顯的肩上一拍,說:「我的好軍師!如今是閏正月,高山上還很冷,你這把鵝毛扇子偏扇冷風,不扇熱風!你全不想一想,從羅猴山一戰之後,咱們計程車氣旺盛,官軍更加怯戰,老左何必來瑪瑤山向老虎頭上搔癢?他一向同賀人龍各懷私心,尿不到一個壺裡,如何能同心作戰?你放心吧,他們誰也不敢往瑪瑙山來。咱們的糧食不多,每天派小股人馬四出打糧要緊!」

潘獨鰲接著說:「大帥料敵,可謂知己知彼。目前不怕官軍前來,但怕缺糧。應該多派出一些人馬打糧,打糧多者有賞,打不到糧食的受責。只要我們軍中糧足,何患官軍前來!」

左右一些從穀城和房縣投人義軍的文職人員都附和獻忠的看法,說軍師雖然足智多謀,卻沒有看清左良玉實無力量前來作戰。徐以顯輕輕搖頭,仍是放心不下,但是怕觸獻忠惱怒,不願多說了。

張獻忠隨即命親兵叫來一群擔任打糧的大小頭目,因為打糧的成績不好,將他們臭罵一頓,威脅說以後誰如果打不到糧食回來,輕則五十軍棍,重則砍頭。大家本來想說出來在這人煙稀少的大巴山中打糧的種種困難,但看他正在雷霆火爆地發脾氣,都低著頭不敢吭聲。獻忠雖然對著打糧的頭目們罵得很粗魯,但心中也明白大家確實有困難,所以忽然收了怒容,走到一個只有二十出頭年紀的小頭目面前,扯著他的耳朵問道:

「春牛,你這個小王八羔子,咱老子平日很喜歡你是個能幹的小夥子,怎麼今日率領兩百人出去兩天,連一顆糧食子兒也沒打到?」

青年小頭目疼痛地歪著腦袋,大膽地說:「大帥,請你丟了我的耳朵讓我回稟。你的手狠,快把我的耳朵扯掉啦。」

獻忠放了他的耳朵,親切地罵道:「好,你龜兒子說清楚吧。」

小頭目望著他說:「大帥!方圓幾十裡內,只要是有人住的地方,有糧食的人們都逃走啦,有的人家沒逃走,也給我們將糧食搜光啦。如今要想打來糧食,非到一百里以外不行。可是,大帥你限定只能兩天在外,時間限得太緊,我能夠廚出糧食?你就是砍了我的頭,只流血,流不出一顆糧食子兒!」

獻忠問:「來去限三天如何?」

「至少得寬限三天,五天最好。」

獻忠捋著長鬚想一想,說:「好,劉春牛,只要你龜兒子能夠打到糧食,三天回來行,五天回來也行。可是至遲不能超過五天。」他望著全體打糧的頭目說:「老子把話說在前頭,你們哪個雜種倘若在五天內仍是空手而回,休想活命!大家還有什麼話說?」

大家紛紛回答沒有別的話說,準定在三天以外,五天以裡,帶著糧食回來。獻忠高興起來,大聲喊叫:

「老營司務!給他們每個小隊發兩罈子好酒,兩隻肥羊。今日雖然打糧不多,有的空手回來,可是既往不咎,下不為例。念弟兄們天冷辛苦,發給他們羊、酒犒勞。」

大家齊聲歡呼:「謝大帥恩賞!」

獻忠回到屋中,向火邊一坐,同那些圍坐在火邊的文武人員談論著打糧的事。人們有的稱讚他對部下有威有恩,明日出去打糧的各股將士定能滿載而歸;有的說他今年正交大運,一時軍糧困難無礙;另有的說他自去年破房縣以後,威名更震,左良玉實不敢前來尋戰,不妨在此休軍半月,然後轉往興、歸山中就糧,湖廣畢竟要富裕一些;還有的建議他在瑪瑙山得到一點糧食之後,突然殺往平利,出左良玉不意,殺他個落花流水;並且說,自從羅猴山一戰之後,左兵聽到獻忠的名字就膽戰心驚,西營大軍一到,左兵必將驚慌潰逃。獻忠對各種阿諛奉承的話已經聽慣,既不感到特別喜歡,也不感到厭惡,有時還忍不住含笑點頭或湊一二句有風趣的罵人話,然後哈哈一笑。後來他靠在圈椅上,拈著長鬚,閉著眼睛,聽大家繼續談話,聽著聽著就蒙俄人睡了。

張獻忠完全沒有料到,左良玉指揮的官軍已經分幾路向瑪瑙山逼近,更沒有料到劉國能已經從鄖陽調來,任為左軍前鋒,他的一支人馬已經進到離瑪瑙山只有幾十裡的地方,埋伏在深谷密林之中,偃旗息鼓,不露炊煙,正在等待向瑪瑙山突然撲來。

劉國能是延安人,與李自成、張獻忠同時起義,自號闖塌天,在早期起義首領中也算是有名人物。在崇須十年秋天農民革命戰爭轉入低潮時候,這個自號闖塌天的人物開始動搖,不想再闖了。到崇禎十一年正月初四日,他首先在隨州投降,無恥地跪在熊文燦的面前說:「國能是個無知愚民,身陷不義,差不多已經十年,實在罪該萬死。幸蒙大人法外施恩,給小人自新之路,湔洗前罪,如賜重生。國能情願率領手下全部人馬編人軍籍,身隸麾下,為朝廷盡死力!」熊文燦大為高興,說了些撫慰和勉勵的話,給他個署理守備官職,令他受左良玉指揮。他小心聽從良玉約束,毫無二心。在一年多的時間裡,他確實做了朝廷的忠實鷹犬,屢立「戰功」,又招誘了射塌天李萬慶等首領投降,遂由署理守備破格升為副總兵。他的官職升得越快,越想多為朝廷立功,也對左良玉越發奉命惟謹。

他一到這裡就探知張獻忠派小股人馬四出打糧的情形,在一個山路上設下埋伏。今天上午,當劉春牛率領弟兄們帶著糧食轉回瑪瑙山時,劉國能的伏兵突起,截斷去路,喊叫投降。劉春牛不肯投降,率眾突圍,勇猛衝殺,身負重傷。他的手下弟兄一部分當場戰死,部分受傷,部分被俘。凡是沒有死的人和牲口、糧食,都被押到劉國能的駐地,由他審間俘虜。劉春牛因流血過多,已經十分衰弱。劉國能問他瑪瑙山寨的防守情形,守寨門的人數和頭目姓名,以及打糧小隊在夜間叫寨門規定的暗號。劉春牛一句不答,只是望著劉國能破口大罵,口口聲聲罵他是無恥叛賊。劉國能命手下人將春牛斬了,繼續審問別人。半個時辰以後,他騎馬向左良玉的駐地奔去。

左良玉由於楊嗣昌連來羽檄並轉來崇禎手詔,催他進兵,十萬火急,他不得已於幾天前暗暗地將大軍向瑪瑙山附近移動,而在平利縣城內虛設了一個鎮臺行轅的空架子,裝做他仍在平利縣境按兵未動。他是昨天來到紫陽縣南的一個山村駐下,行蹤十分詭秘。因為瑪瑙山一帶地勢很險,他深怕再蹈半年前羅猴山大敗的覆轍,不敢貿然深人。他向楊嗣昌飛稟他已到瑪瑙山下,將獻忠包圍,逐步攻殺前進,不斷斬獲獻忠的小股遊騎,而實際按兵不動,等待機會。他正在心中焦急,劉國能來了。

劉國能將他俘虜了張獻忠的一支打糧小隊和得到的情況向左良玉當面稟報之後,又獻了一個襲破瑪瑙山寨的計策。左良玉心中大喜,忘記他平日的威嚴和掛「平賊將軍」印的崇高地位,從椅子上霍地站起,將劉國能的肩膀一拍,大聲說:

「劉將軍,你立大功的日子到了!」

劉國能趕快起立,恭敬地說:「國能自從反正以來,無時不想報效朝廷,以洗前罪,如此次能襲破瑪瑙山寨,也全是大人指揮排程之功,國能不過是在大人前效大馬之勞罷了。」

左良玉忽然感到不放心,間:「張獻忠十分狡猾,萬一有備奈何?」

劉國能說:「張獻忠雖然狡猾,但是一勝利便驕傲,一驕傲便疏忽大意,他這個老毛病我知道得最清。如今正是他驕傲自滿時候,最容易利用他疏忽大意,襲破他的老營,將他擒獲。」

「他有一個軍師叫徐以顯,會提醒他作好戒備。」

「張獻忠半年多來,連勝幾仗,志得意滿,縱然徐以顯會提醒他,他也只會當做耳旁風,不會聽從。」

左良玉默思片刻,認為劉國能的計策確實可行,又問:

「將軍願做前鋒?」

劉國能說:「請大人立即下令,職將願做前鋒,準能成功。」

「好,你快去準備吧。我立刻就向眾將下令,隨你前進。萬一此計不成,獻賊已有防備,在瑪瑙山發生混戰,我軍也必須有進無退,苦戰破賊。你我既食君祿,就當以身許國,寧可戰死疆場,不可死於國法。」

「是,是。請大人放心。倘若獻賊已有防備,國能縱然粉身碎骨,決不後退一步。」

劉國能不待吃午飯,奔回駐地。左良玉在他退出後,立刻召集請將,面授機宜。未時未過,劉國能先帶著自己的兩千人馬和俘獲的打糧小隊迅速出發,秘密進軍,而左營精兵緊緊地跟隨在後。另外,左良玉派出兩千人馬奔往磚坪村1附近埋伏,佔據險要地利,截斷張獻忠向湖廣東逃之路;又以三千人為後援,以防張可旺等奔救瑪瑙山。他又派出飛騎,檄催秦軍賀人龍和李國奇兩支人馬從西北向瑪瑙山包圍,不使張獻忠向漢中方面逃跑。他不擔心張獻忠會從太平縣逃人四川,因為他知道不僅大巴山高處的路徑被大雪封斷,而且各隘口都有川軍防堵。他自己在申時以後從駐地起身,追趕奔襲瑪瑙山的部隊,以便親自督戰。他騎在馬上想,倘若此戰大捷,不惟一雪羅猴山之恥,而且使楊嗣昌不敢再操心奪去他的「平賊將軍」印。臨近黃昏,他在馬上將鞭梢一揚,對中軍參將吩咐:

1磚坪村——今陝西嵐皋縣城所在地。

「替我向前傳令:加速前進,不得我的將令不許停下來休息打尖!」

在二月初七日,瑪瑙山一帶像近幾天一樣,在黎明時候就開始起霧。在白霧和曙色的交融中,山寨寂靜,只偶爾有守寨士兵的詢問聲,不見人影。寨門上邊仍有燈籠在冷風中搖動,也很朦朧。山寨中絕大多數將士們還在酣睡,既沒有黎明的號角聲,也沒有校場中的馬蹄聲和呼喊聲。實際上,這裡地勢險峻,寨內外沒有較為寬闊平坦的地方可做校場,所以將士們都樂得好生休息,不再在寒冷的霜晨操練。

突然有一個守寨門計程車兵聽見從一里外的濃霧中傳來了馬蹄聲,警覺起來,趕快叫醒坐在火堆旁打噸的兩個弟兄,一起走出窩鋪,憑著寨垛下望。但是什麼也看不見,只覺馬蹄聲更加近了。一個弟兄向旁邊問:

「不會是官軍來劫營的吧?」

「不會。一則老左在羅猴山嘗過滋味,眼下還不敢來自討沒趣,二則咱們在山腳下還禮有一隊人馬,官軍如何能飛過來?」

第三個弟兄說:「沒事兒。我看,準是又一隊打糧的弟兄們回來啦。不信?老子敢打賭!」

第一個弟兄說:「對,對,又一隊打糧的回來啦。不管怎麼,把小掌家的叫起來再開寨門。」

守寨門的小頭目從被窩裡被叫醒了,邊揉著惺忪睡眼邊打哈欠,來到寨門上,憑著寨垛下望。幾個剛驚醒的弟兄簇擁在他的背後。他聽見了眾多的腳步聲,喘氣聲,向寨門走來,並且看見了走在最前邊的模糊人影,他完全清醒了,向寨下大聲問:

「誰?幹啥的?」

寨外拍了兩下掌聲。寨上回了兩下掌聲。

「得勝?」寨上問。

「回營。」寨外答。

「誰的小隊?」

一個安塞縣口音回答:「劉春牛的打糧小隊。啊,王大個,你在寨上?對不起,驚醒了你的回籠覺1。」

1回籠覺——五更時候,睡醒了重又矇矓人睡。

寨上的頭目說:「啊呀,春牛,是你,恭喜回來啦!打的糧食很多吧?」

「這一回打到的糧食不少,自家兄弟背不完,還抓了一百多民夫,來去正好五天。緊趕慢趕,沒有誤了限期。別的打糧隊都回來了沒有?」

「夥計,只剩下你這一隊啦,大家都在為你擔心哩。」

說話之間,打糧的隊伍來到了寨門下邊,在曉霧中擁擠著,站了很長,隊尾轉人山路的彎曲地方,看不清楚。那綽號叫做王大個的小頭目吩咐快開寨門,他自己也下了寨牆,同一群弟兄站在門洞裡邊,迎接這最後滿載而歸的打糧隊。當他看見進來的弟兄們每兩三個人夾著幾個衣服破爛的民夫,都揹著糧食口袋,夾在隊伍中的馬背上也馱著糧食,他高興地說:

「各位弟兄辛苦啦,辛苦啦。你們打這麼多糧食,大帥定有重賞!」

偽裝的劉春牛怕自己被認出是假,一直停在寨門外,好像忙著照料打糧隊伍進寨。另一個偽裝的小頭目進寨後停留在王大個的身邊沒動。

一個沒有背糧食口袋的大漢夾在隊伍中間,來到王大個的面前,忽然將眼睛一瞪,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問:

「你認識我麼?」

王大個忽然感到不妙,抓住劍柄,回答說:「我想不起來,好像在哪兒見過。你是誰?」

「我是闖塌天!」

王大個剛剛拔出劍來,已經被劉國能一腳踢倒,接著被劉的一個親兵一劍刺死。站在城門洞裡的西營弟兄們措手不及,登時都被砍倒。劉國能率領手下人吶喊殺奔獻忠老營,喬裝民夫的那一部分人都把農民的破襖脫掉,露出明兵號衣,新降的打糧士兵都遵照事先規定,一邊吶喊帶路,一邊在左臂上纏了白布。其中有些人不願投降,在混亂中將身邊敵人砍死,四散奔竄,大聲狂呼:「官兵劫寨啦!官兵劫寨啦!」在各寨牆上的弟兄們都敲起緊急鑼聲,大叫:「官兵劫寨啦!」同時向奔跑的人群射下亂箭。

劉國能一路上只擔心混不進瑪瑙山寨,如今一進了寨門,他像一頭兇猛的野獸一樣直向獻忠的老營奔去。他自己的兩千人馬像潮水般向寨中湧進,一部分緊跟在他的後邊,一部分佔領了寨牆,從背後包圍獻忠的老營,防止獻忠出後門逃走。左良玉開來瑪瑙山的部隊有兩千人跟著劉國能的部隊一起進寨,其餘的部隊在山下分為三支,截斷要道,要使張獻忠縱然能逃出瑪瑙山寨也逃不出山下大軍的手心。

這天早晨,起得最早的是張獻忠的第四個養子張定國和軍師徐以顯。張定國住在老營右邊不遠的一個院落裡,他計程車兵有二百人同他住在一起,另外還有三百人駐在別的兩座院落裡,相距不遠。他為人勤謹,每天早晨聽見雞叫二遍就起床,在院中舞劍,等候士兵們起床練功。這時他已經舞了一陣劍,練了一陣單刀,退立到臺階上看他的親兵們練功,而住在同院中的弟兄們正在集合站隊。另外三百名弟兄也在別的院中集合站隊。徐以顯帶著三十名親兵住在老營另一邊的一個小院中;加上馬伕、火夫和其他人員,同住的大約有五十餘人。他昨夜同獻忠商量了一個奇襲平利的方略,準備天一明就離開瑪瑙山往張可旺的駐地,所以他的親兵們都已經穿好衣服,正在匆匆漱洗,而馬伕們正在從後院中牽出戰馬。

一聽到吶喊聲,張定國立即撥出寶劍往外跑,同時大叫一聲:「全跟我來!」他的親兵們緊跟在他的身邊,而那兩百名正在站隊計程車兵也拔出刀劍隨著奔出。定國一看進來劫營的敵人已經撲到了老營的大門口,而守衛的弟兄們正準備關閉大門,已經來不及了,有的在混戰中被敵人砍倒,有的仍在拼死抵抗。定國將寶劍一揮,又說聲:「跟我來!」衝進敵人中間,勇不可擋。劉國能正要衝進獻忠老營院中,冷不防從右邊衝出一支人來,在他的背後猛殺猛砍。他只好回頭來對付這一股沒命的勇士,不能夠衝進老營院中,儘管那大門是敞開的,守門兵已經死盡,院裡的將士尚未來得及奔出大門口進行抵抗。

徐以顯一聽到吶喊聲就奔出小院大門,看見官兵進寨的多如潮水,前隊正在猛撲老營。他立刻退回,將大門關閉,吩咐人們從裡邊用石頭頂牢,同時率領親兵們首先爬上房坡。院中連少數婦女在內,全都跟著上了房坡。他們向敵人成堆的地方用弓、弩不停地射箭,沒有弓和弩的人便用磚瓦投擲,使敵人登時受到損傷,不得不分兵應付。

張獻忠的老營是並排兩座大宅院連在一起,駐有三四百人,其中婦女有幾十人。他的第三個養子張能奇住在裡邊,專負守衛老營的重任。他剛起床,正在扣衣服,聽見吶喊聲就提劍奔到院中,一邊呼叫一邊向大門奔去。他的親兵們和其他將士有的已經起床,有的剛被驚醒,有的是聽見他的呼叫才醒來,幾乎是出於本能,都拿著兵器向大門奔去,並沒有畏縮不前或打算自逃性命的。有許多人來不及扣衣釦,敞著懷奔了出來,甚至有的人赤膊奔出。當能奇奔近大門時,守門的弟兄們已經死傷完了。有人在他的身邊急促建議:「關大門!關大門!」他沒有理會,稍停片刻,看見身邊已經有一百多人,其餘的繼續奔來,他命令一個小校率領二十名弟兄死守大門,隨即將刀一揮,大聲呼叫:

「弟兄們,跟我來,殺啊!」

在老營前邊的打穀場上進行著激烈的混戰。在最激烈的中心反而不再有吶喊聲和喊殺聲,只有沉重的用力聲,短促的怒罵聲,混亂的腳步聲,刀劍的碰擊聲,以及狼牙棒猛然打在人身上和頭部的悶響聲。戰鬥的人群在不斷移動,好像激流中的漩渦,有時有人流加進去,有時又有負傷者退出來。那處在激流和漩渦中的人們,不斷地踏著血泊,踏著死屍和重傷的人,前進,後退,左跳,右閃,有時自己倒下去,被別人踐踏。除老營大門外是主戰場之外,寨中有許多地方都發生混戰,戰鬥的方式各有特色。

當吶喊聲剛起時,張獻忠在敖夫人的房裡突然驚醒,從床上一躍而起,迅速穿好衣服,順手摸了一把大刀(那把「天賜飛刀」昨日放在丁夫人的床頭,未曾帶在身邊),奔到院中。他聽一聽,果然是官軍進到寨內,大門外正在廝殺。轉眼之間,他的身邊已經聚集了一群剛穿好衣服的親兵親將,有的一邊穿衣服一邊向他跑來。他沉著地低聲說:「走,將龜兒子們趕出寨去!」便向大門奔去。當他穿過兩進院子跑到大門口時,分明各處寨牆都被官軍攻佔,有幾個地方已經起了火。他聽見從東西南北傳過來吶喊聲和帶著勝利口氣的呼叫:

「不要叫張獻忠逃走了!不要叫張獻忠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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