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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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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勝仗,不光是將士拼命,也靠神助。不得神助,縱然咱們的將士有天大的本領也不行。」

一個人趕快說:「對,對。大帥說得極是。大帥起義,應天順人,自然打仗時得到神助。倘非神助,不會羅猴山與白土關連戰皆捷。」

另一個人趕忙接著說:「靖難之役1,永樂皇帝親率大軍南征,每到戰爭激烈時常見一位天神披髮仗劍,立在空中助戰。那劍尖指向哪裡,哪裡的敵軍紛紛敗退。事成之後,想著這在空中披髮仗劍的必是玄武神,故不惜用數省錢糧,徵民夫十餘萬,大修武當山,報答神佑。」

1靖難之役——西元1399年秋,明燕工朱棣(即明成祖)起兵反叛,宣稱他的軍隊是「靖難之師」。經過三年內戰,朱棣打到南京,奪得皇位,史稱這一次戰爭為靖難之役。

獻忠問道:「咱也聽說永樂皇帝大修武當山是因為玄武神幫助他打敗了建文帝,我看這話不過是生編出來騙人的。即使果然有神在空中披髮仗劍,怎麼就知道是玄武真君?不會是別的神麼?」

「大帥問的有道理。永樂當時認為他受封燕王,起兵北方,必是北方之神在天助戰。夫玄武者,北方之星宿也,主武事,故知披髮仗劍之神必是玄武。」

獻忠覺得這解釋還說得過去,又問:「咱老子出穀城以後連打勝仗,你們各位想想,咱們應該酬謝哪位神靈?」

人們提出了不同意見。有人說獻忠也是起兵北方,也必是得玄武真君護佑。有人說玉皇姓張,大帥也姓張,必是玉皇相佑。獻忠自己是十分崇拜關羽的,想了想,搖搖頭說:

「我看,咱們唱臺戲酬謝關聖帝君吧。他是山西人,咱是陝西人,山西、陝西是一家,咱打勝仗豈能沒有他冥冥相助?玉皇自然也看顧咱,不過他老人家管天管地,公事一定很忙,像白土關這樣的小戰事他老人家未必知道。這近處就有一座關帝廟,先給關帝唱臺戲,等日後打了大勝仗,再給玉皇唱戲。」

眾人紛紛附和,都說獻忠「上膺天命」,本是玉皇護佑,但玉皇事忙,差關帝時時隨軍相助,極合情理。還有人提議:在給關帝爺唱戲時最好替張飛寫個牌位放在關公神像前邊,因為他同獻忠同姓,說不定也會冥冥相助。獻忠聽眾人胡亂奉承,心中又生氣又想笑,故意說:

「中啊,就加個張三爺的牌位吧。他姓張,咱老子也姓張,要不是他死了一千多年,咱老子要找他聯宗哩。你們各位看,戲臺子搭在什麼地方好?」

幾個聲音同時說:「自然是搭在廟門前邊。」

獻忠搖搖頭,說:「不行。廟門前場子太小,咱的將士多,看戲不方便。我看這廟後的地方倒很大,不如把戲臺子搭在廟後。」

片刻沉默過後,開始有一個人說好,跟著第二個人表示贊成,又跟著差不多的人都說這是個好主意,使將士們看戲很方便。還有人稱讚說:像這樣的新鮮主意非大帥想不出來,也非大帥不敢想。張獻忠把鬍子一甩,眼睛一瞪,桌子一拍,大聲罵道:

「你們全都是混賬王八蛋,家裡開著高帽店,動不動拿高帽子給老子戴,不怕虧本!老子說東,你們不說西;老子說黑的是白的,你們也跟著說黑的是白的。自古至今,哪有酬神唱戲把戲臺子搭在神屁股後?老子故意那麼說,你們就對我來個老母豬吃黍子——順杆子上來了。照這樣下去,咱們這支人馬非砸鍋不成,打個屁的天下!從今日起,以後誰再光給老子灌米湯,光給老子戴高帽子,老子可決不答應!」

看見左右幾個喜歡阿諛奉承的人們有的臉紅,有的害怕,有的低下腦殼,獻忠覺得痛快,但又不願使他們過於難堪,突然哈哈大笑,把尷尬的局面沖淡。他又說:

「本帥一貫不喜歡戴高帽子,巴不得你們各位多進逆耳忠言,不要光說好聽的。咱們既然要齊心打江山,我就應該做到從諫如流,你們就應該做到知無不言。這樣,咱們才能把事情辦好。對吧?」

大家唯唯稱是。每個人都重新感到張獻忠待部下平易。親切、胸懷坦率,同時大家的臉上重新掛出輕鬆的笑容。有一個叫做常建的中年人,原是張大經的請客,恭敬地笑著說:

「自古創業之主,能夠像大帥這樣禮賢下士,推誠待人的並不罕見,罕見的是能夠像大帥這樣喜歡聽逆耳忠言,不喜歡聽奉承的話。如此確是古今少有!我們今後必須竭忠盡慮,看見大帥有一時想不到的地方隨時進言,輔佐大帥早定天下,功邁漢祖、唐宗。」

獻忠捋著大鬍子,微微點頭。雖然他立刻意識到常建的話裡也有阿諛的成分,但是他覺得聽著還舒服,所以不再罵人。他站起來,在掌文案的潘獨鰲的肩上一拍,說:

「走,老潘,跟我出去走走,有事商量。」

自從穀城起義以來,潘獨鰲參與密儀,很見信任,自認是張良、陳平一流人物,日後必為新朝的開國功臣。他喜歡作詩,馬鞍上掛著一個錦囊,作好一首詩就裝進去。遇到打仗時候,他將詩囊系在身上,在任何情況下都不使遺失。現在張獻忠帶著他看過關帝廟前搭戲臺子的地方以後,就拉他在草地上坐下,屏退左右,小聲問道:

「老潘,楊嗣昌到襄陽以後,確實跟老熊大不一樣,看來他等到襄陽鞏固之後,非同咱們大幹一仗不可。夥計,你有什麼好主意?」

潘獨鰲回答說:「此事我已經思之熟矣。楊嗣昌在朝廷大臣中的確是個人才,精明練達。倘若崇禎不是很怕大帥,決不肯放他出京督師。但是別看他新官上任三把火,到頭來也是無能為力。」

「怎見得?」

「大勢是明擺著的,不用智者也可以判斷後果。第一,朝廷上大小臣工1向來是黨同伐異,門戶之見甚深。楊文弱縱有通天本領,深蒙崇禎信任,也無奈朝廷上很多人都攻擊他,遇事掣肘。儘管那班官僚們也痛恨義軍,可是對楊嗣昌的督師作戰卻只會坐在高枝上說風涼話,站在岸上看翻船。如此一個朝廷,他如何能夠有大的作為?第二,崇禎這個人,目前焦急得活像熱鍋臺上的螞蟻一樣,加上性情一貫剛愎急躁,對待臣下寡恩。別看他目前十分寵信楊文弱,等到一年兩年之後,楊文弱勞師無功,他馬上會變為惱恨,說罰就罰,說殺就殺。第三,近年來明朝將驕兵惰,勇於殃民,怯於作戰,楊文弱無術可以駕馭。時日稍久,他們對這位督師輔臣的話依樣不聽,而楊也對他們毫無辦法。他的尚方劍只能夠殺猴子,不能嚇住老虎。還有第四,明朝的大將們平日擁兵自重,互相嫉妒,打起仗來各存私心,狼上狗不上。有此以上四端,所以我說這戰事根本不用擔憂,勝利如操在掌握之中。」

1臣工——見本書第一卷第15頁註釋。

張獻忠沉吟說:「你說得很有道理。徐軍師也是這麼看的。不過,夥計,目前楊嗣昌這王八蛋調集人馬很多,左良玉和賀人龍等一班大將暫時還不敢不聽從他的調遣,我們用什麼計策應付目前局勢?」

潘獨鰲說:「目前我們第一要拖時間,不使官軍得手;第二要離間他們。既要離間楊嗣昌和幾位大將不和,也要離間左良玉同賀瘋子不和。總之,要想辦法離間他們。」

「好!……怎樣離間這一群王八蛋們?」

「我正在思索離間之策。一俟想出最善之策,即當稟明大帥斟酌。」

「好。咱們都想想。老潘,近來又作了不少詩吧?」

「開春以來又作了若干首,但無甚愜意者,只可供覆瓿1而已。」

1覆瓿——古人說自己的著作無足重視便說只可覆瓿。「瓿」是盛醬的瓦罐兒。

獻忠笑著說:「夥計,你別對我說話文謅謅的。你們有秀才底子的人,喝的墨汁兒多啦,已經造了反,身上還帶著秀才的酸氣。」

「大帥此話何指?」

「你不明白我指的什麼?比如,你要想謙虛說自己的詩作得不好,你就直說不好,何必總愛說什麼‘覆瓿’?咱們整年行軍打仗,哪有那麼多罈罈罐罐兒叫你拿詩稿去蓋?瞎扯!哈哈哈哈……」掀髯大笑之後,獻忠又說道:「夥計,快念一首好詩叫咱聽聽。你別看我讀書不如你們舉人秀才多,別人作了好詩我還是能聽得出來。」

「請大帥不要見笑。我去年秋天作的一首五律,這幾天又改了一遍,現在拿出來,敢乞大帥指疵。」

潘獨鰲從腰裡解下錦囊,取出一卷詩稿,翻到《白土關阻雨》一首,捧到獻忠面前,讓獻忠看著詩稿,然後念道:

秋風白雨聲,

戰客聽偏驚。

漠漠山雲合,

漫漫澗水平。

前籌頻共畫,

借箸待專征。

為問彼蒼者,

明朝可是晴?

獻忠捋著鬍子,沒有做聲。雖然像「前籌」、「借箸」這兩個用詞他不很懂得,但全詩的意思他是明白的。沉默一陣,他微微一笑,說:

「老潘,你雖然跟咱老張起義,一心一意輔佐我打江山,可是你同將士們到底不一樣啊!你說我說得對麼?說來說去,你是個從軍的秀才,骨子裡不同那班刀把兒在手掌上磨出老繭的將士一樣!」

「大帥……」

「去年九月間,在白土關下過一場大雨之後,第二天咱們狠狠地殺敗了官軍。將士們頭一天就摩拳擦掌,等我的令一下,你看他們多勇猛啊!喊殺聲震動山谷,到處旌旗招展,鼓聲不絕,把龜兒子們殺得屍橫遍野,丟盔棄甲。可是你這首詩是大戰前一天寫的,一點兒鼓舞人心的勁頭也沒有。你的心呀,夥計,也像是被灰雲彩遮著的陰天一樣!詩寫得很用心,就是缺乏將士們那種振奮的心!還有最近作的好詩麼?請念首短的聽聽。」

潘獨鰲本來是等待著獻忠的誇獎,不料卻受到「吹求」,心中有一些委屈情緒。他很不自然地笑一笑,又念出一首七絕:

三過禪林未參禪,

紛紛羽檄促徵鞭。

勞臣歲月皆王路,

歷盡風霜不知年。

獻忠聽完,覺著音調很好聽,但有的字還聽不真切,就把詩稿要去自看。他看見這首詩的題目是《過禪林寺》,又把四句詩唸了一遍。由於他是個十分穎悟的人,小時讀過書,兩年來他的左右不離讀書人,所以這詩中的字句他都能欣賞。他把詩品味品味,笑著說:

「這首詩是過年節寫的,寫得不賴,只是也有一句說的不是真話。」

「請大帥指教,哪一句不是真話?」

「這第一句就不真。咱們每次過禪林寺,和尚們大半都躲了起來,你去參個禪。再說,你一心隨俺老張打江山,並不想‘立地成佛’,平日俺也沒聽說你多麼信佛,這時即使和尚們不躲避,你會有閒心去參禪麼?」

潘獨鰲替自己辯解說:「古人作詩也沒一字一句都那麼認真的,不過是述懷罷了。」

「夥計,這第三句怎麼講?」獻忠故意笑著問。

「這句詩中的‘勞臣’是指我自己,意思是說,辛勞的臣子為王事奔波,歲月都在君王的路上打發掉了。」

「君王是誰?」

「自然是指的大帥。」

「咱的江山還沒有影子哩。」

「雖然天下未定,大帥尚未登極,但獨鰲既投麾下,與大帥即有君臣之誼。不惟獨鰲如此,凡大帥麾下文武莫不如此。」

潘獨鰲的這幾句話恰恰打在獻忠的心窩裡。他在獨鰲的臉上看了一陣,將獨鰲的肩膀一拍,哈哈地大笑起來,隨即說:

「還是你們讀書人把有些道理吃得透!」

從潘獨鰲的這一首七絕詩裡,可以看出來在獻忠建立大西朝的前三四年,他的左右親信,特別是一些封建地主階級出身的讀書人,已經在心理上和思想感情上同他形成了明確的君臣關係。由於形成了這種關係,當然更會助長獻忠的驕氣和他周圍的阿諛之風。當張獻忠正在陶醉於連續勝利和周圍很多人的阿諛之中時,楊嗣昌已經將向他包圍進攻的軍事部署就緒了。

楊嗣昌第二次在襄陽召集諸將會議過了十幾天,左良玉的軍隊和陝西的官軍各路齊動,要向張獻忠進行圍攻。獻忠事先得到住在襄陽城內的坐探密報,知道了楊嗣昌的作戰方略和兵力部署,但沒有特別重視。他對左右親信說:

「老左是咱手下敗將,他咬不了咱老子的屬!」

儘管張獻忠瞧不起左良玉,但還是作些準備。閏正月下旬,獻忠將人馬拉到川、陝交界的太平縣(今萬源)境內,老營和三千人馬駐紮在瑪瑙山1,各營分駐在周圍兩三個地方,為著打糧方便,相距都有二十里以上。這兒是大巴山脈的北麓,山勢雄偉,地理險要,而太平縣又是從陝南進人川北的一個要道。獻忠暫時駐軍這裡,避開同左良工作戰,一面休息士馬,一面收集糧食,打算伺機從太平縣突人四川,或沿著川、陝邊界奔往竹谿、竹山,設法重新與曹操會師。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在漢中和興安駐有重兵,所以他無意奔往漢中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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