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獻忠在十天以前就聽說李自成在白河縣附近強渡漢水來到鄂西的事,猜想著自成別無地方可去,準是要來投奔他。但後來自成的訊息寂然,他想著大概是因為李自成別有去處,不會來了。今天忽然知道李自成已來到興山境內,離他屯兵的白羊寨只有幾十裡遠,這就使他不能不趕快決定如何處置自成前來投奔的問題。他看出來,楊嗣昌出京來督師是崇禎放出了最後一炮,這一炮放過之後,朝廷上就沒有第二個楊嗣昌可派。近來他比李自成更清楚,楊嗣昌對左良玉和賀人龍等的指揮已經有一半不靈,要不了多久就會完全不靈,和熊文燦差不多一樣地無能為力。如今義軍中兵力較大的羅汝才很聽從他的意見,回、革等五營沒有多大出息,將來也會聽他號令,惟獨李自成不肯屈居在他的大旗之下。一旦他把楊嗣昌打敗,三四年內時機來到,他就要按照徐以顯和潘獨鰲等原先商定的主意稱王稱帝,可是像李自成這樣的人一則素有大志二則繼高迎祥稱了闖王,決不會在他的面前低頭稱臣。可是他不願在目前趁李自成來投奔他的機會將自成除掉,正如同他在穀城時的想法一樣。但是李自成是一個有很大聲望的義軍領袖,到底應該如何處置?
獻忠屏退從人,把徐以顯帶到一棵松樹下邊,坐在一塊磐石上,把右腿搭在左腿上,叫徐以顯坐在對面,然後捋著大鬍子,眼睛裡含著微笑說:
「老徐,你瞧,李自成給官軍攆得無處存身,來投咱們啦。怎麼樣,和尚不親帽兒親,把他留在咱這兒,讓他喘喘氣兒,長好羽毛再飛走吧?嗯,我的賽孔明,你說怎辦?」
徐以顯早已胸有成竹,只是見獻忠的眼睛裡含著狡猾的微笑,他就故意望著獻忠笑而不言。
「老徐,你怎麼裝啞巴了?……你想,把他留下好麼?」
徐以顯反問道:「大帥以為明朝的江山還有多久?」
「我看它好像是快要熟透的柿子,在枝上長不長了。」
「既然這柿子長不長了,大帥想自家摘下來吃呢,還是等著讓別人摘去吃?」
「你說的算個雞巴!老子出生人死,南征北戰,打了十幾年天下,憑什麼快到手中的果子讓給別人吃?」
「那麼大帥是否想分給人吃?」
「果子可以同別人分吃,江山沒有同別人分坐的道理。」
「既然大帥明白明朝的日子不長,又不願將快到手的江山拱手讓人或與別人平分,何不趁機將後患除掉?」
「你要我趁這時除掉自成?」
「是,機不可失。」
「還是你同可旺在穀城的那個主意?」
「還是那個主意,但今日更為迫切。」
「怎麼說更為迫切?」
「從楊嗣昌到襄陽督師,到如今已經七八個月了。官軍在瑪瑙山僥倖一勝,並未損傷我軍根本。今日楊嗣昌對左良玉等驕兵悍將漸漸無術駕馭,只要我們小心提防,瑪瑙山之事不會再有。依我看,不出一年,楊嗣昌必敗,不死於我們之手,即死於崇禎之手,如同老熊一樣。今後數月,楊嗣昌必全力對付我軍,雙方還有許多苦戰。李自成已逃出商洛山,他必定趁著咱們同楊嗣昌殺得難分難解,因利乘便,坐收漁人之利。等我們打敗了楊嗣昌,我們自己也必十分疲憊,那時李自成已經兵強馬壯,聲威遠震,大帥還能夠制服他麼?」
獻忠心中一動,但故意搖搖頭說:「他如今只剩下一千多人,能夠成得什麼氣候!」
「大帥不要這麼說。漢光武滹沱河之敗1,身邊只剩下幾個人,後來不是剪滅群雄,建立了東漢江山?李自成今日雖敗,比漢光武在滹沱河的時候還強得多哩。」
1滹沱河之敗——西元24年,劉秀奉更始命北徇薊(今在北京德勝門外),王郎稱帝於邯鄲,薊城響應。劉秀倉皇南逃,在今河北省獻縣境內逃過滹沱河,身邊只剩數騎。
獻忠擰著鬍子沉吟片刻,說:「前年冬天,自成在握關南原全軍覆沒,到穀城見我,我贈他人、馬、甲仗,也算夠朋友。他這次來,我留他同我一起,好生待他,也許他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
徐以顯冷笑說:「大帥差矣!劉備敗於呂布,妻子被虜。曹操救劉備,殺呂布於下邳,奪回劉備妻子,接劉備同還許昌,表為左將軍,禮之愈重,出則同輿,坐則同席。可是劉備何嘗感曹操之德?曹操獨對劉備心軟,對關公心軟,致使天下三分,未能成統一大業。後來關公攻樊城,水淹七軍,中原震動,嚇得曹操幾乎從許昌遷都。李自成比劉備厲害得多,終非池中之物,大帥怎能用小恩小惠買住他的心?他的手下戰將,如關、張之勇的更不乏人。」
「可是,老徐,李自成沒有什麼罪名,咱們收拾了他,對別人怎麼說呀?」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嗯,怎麼說?」
「我們可以宣佈他暗通官軍,假意來投。」
「可是自成不是那號人。說他暗通官軍,鬼也不信。」
徐以顯站起來說:「大帥!自古為爭江山不知殺了多少人,有幾件事名正言順?唐太宗是千古英主,誰不景仰?可是為爭江山他殺死了同胞兄弟。南唐二主並無失德,在五代干戈擾攘之際,江南輕搖薄賦,與民休息,有何罪過?可是宋太祖還是派兵代南唐,說:‘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就以明朝來說,陳友諒未必不如朱洪武,張士誠比洪武更懂得愛惜百姓,可是姓朱的為要坐江山,就興兵消滅他們……」
獻忠不等軍師說完就搖搖頭,睜起一隻眼睛,閉起一隻眼睛,用嘲笑的神氣望著徐以顯。徐以顯有時覺得他完全可以掌握獻忠的脾氣和心思,有時又覺得獻忠的心思和喜怒變化不測。現在被獻忠這樣一看,感到躊躇不安,猶如芒刺在背,笑著問道:
「大帥,難道我說得不對?」
獻忠說:「老徐,我笑你這個人很特別,在讀書時總是隻看見歪道理,把正道理丟到腦後。咱老子讀書少,可是也聽別人談過古人古事。五代十國,把中國鬧得四分五裂。趙匡胤是個真英雄,才收拾了那個破爛局面。南唐小朝廷割據一隅,比起統一中國的重要來,算他個屁!元朝末年,群雄割據,元韃子還坐在北京。朱洪武斬滅群雄,趕走了元朝的那個末代皇帝,把中國統一了,乾得很對,不愧是有數的開國皇帝。你老徐比我讀書多,卻又把道理看偏了。你從書本上只學會如何趕快收拾別人,別的你都不看。眼前,咱西營在瑪瑙山新吃了敗仗,他闖營也是剛剛從商洛山中突圍出來,大家都沒有站住腳步,同群雄割據不能相比。如今就對李自成下毒手,不是時候!」
徐以顯聽熟了張獻忠的嘲諷和謾罵,從口氣裡聽出來獻忠並沒有完全拒絕收拾李自成,趕快爭辯說:
「大帥,不是我讀書只看見歪道理,是因為自古爭天下都是如此。我是忠心耿耿保大帥建立大業,要不,我何必拋棄祖宗墳墓,捨生人死,追隨大帥?大帥如不欲建立大業,則以顯從此他去,縱然不能重返故鄉,但可以學張子房隱居異地,埋名終身,逍遙一世。天下之大,何患我徐以顯無存身之處?」
張獻忠儘管有時也嘲笑徐以顯,但實際上他很需要這個人做他的軍師,也讚賞他的忠心。他沒有馬上說話,望著軍師微笑,心裡說:「你小子,巴不得咱老子日後坐江山,你也有出頭之日!」徐以顯見他笑而不語,又用果決的口氣說:
「我們今日做事,只問是否有利於成大事,建大業,其他可以不問。」
獻忠終於點頭,說:「老徐,這樣吧,咱們對自成先禮後兵。等他來到,我擺酒席為他接風,也邀請他那裡全體將領。酒席筵前,我勸他取消闖王稱號,跟咱合夥。他要是答應,咱們留下他們,不傷害他們性命,免得叫曹操也害怕咱們。」
「要是他不答應呢?或者是假意答應?」
「你去跟可旺商量商量,讓我也多想一想。」
「這樣好,這樣好。據我看,李自成今晚就會來到,我們要在他來到前拿定主意。」
徐以顯離開獻忠,跳上馬,趕快奔往張可旺的營盤去了。
李自成在當天夜裡把部隊開到離白羊寨大約二十多里的一個地方,紮下營盤。第二天早晨,他派袁宗第代他去見張獻忠,說明他從商洛山前來會師,共抗官軍的意思,也順便看看獻忠對他的態度如何。王吉元原是獻忠手下的小校,要回到獻忠那裡住幾天,和親戚朋友們團聚團聚。他向闖王清了假,帶四名親兵同袁宗第一起往白羊山去。
自從闖王來到興山境內,他的部隊行蹤隨時有探子稟報到白羊寨。袁宗第一到,獻忠迎出老營,不讓宗第行禮,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先不說話,用一隻手狠拍袁宗第的脊背,然後親熱地大聲說:
「老袁,龜兒子,什麼風把你吹來了?你們的人馬駐紮在什麼地方?為什麼不開到白羊寨來?自成呢?嗯?捷軒他們呢?都好吧?尚神仙也來了吧?」
宗第笑著說:「敬帥,你僻哩啪啦問了一大串,叫我一口也回答不完。」說畢,哈哈地大笑起來。
獻忠也哈哈大笑,又用拳頭捶捶宗第的脊背,說:「走,進裡邊談話去。好傢伙,日子真快,咱們從鳳陽一別就是四年多啦!」他忽然轉回頭,問道:「你是王吉元?在闖王那邊還好吧?闖王待你不錯吧?」
「回大帥,闖王待我很好。」
「你是回‘孃家’走親戚麼?好吧,你龜兒子住在白羊寨玩耍幾天吧,沒有零用錢,去問咱們老營總管要,就說你已經見過老子啦。」
「謝謝大帥!」
袁宗第同獻忠攜手進人上房,坐下之後,先回答了獻忠所問的話,接著說道:
「我們在商洛山中拖住了兩萬多官軍,使鄭崇儉不能派大軍進入湖廣。近來聽說敬帥在瑪瑙山吃了點虧,我們也怕長久留在商洛山會坐吃山空,所以闖王就帶著一部分人馬從武關突圍出來,到這裡來同敬帥會合。咱們同曹操三股兒擰成一根繩,齊心合力對付楊嗣昌準能取勝。敬帥,你的力量大,我們以後諸事多仰仗你啦。」
「什麼話,什麼話。我同你們都不是外人,如今水幫魚,魚幫水,說什麼仰仗!夥計,自成為什麼不同你一道來?」
「自成本來今天要親自來的,因為路途勞頓,身上偶覺不適,臨時只好命我前來拜謁,說明前來會合之意,並問大家朋友們好。自成今日稍作休息,明日就親自來了。」
「既然自成身上有點不舒服,讓他好生休息,咱老張今天就去看他。一兩年沒見他,真是想念!」
獻忠問了問商洛山中的固守和突圍經過以及沿途情形,隨即把總管叫來,命他趕快派人向闖王的駐地送去二十石大米和一些油鹽,還有幾隻豬、羊。袁宗第對獻忠的慷慨熱情,代闖王表示感謝。獻忠手下幾個同宗第熟識的將領都來老營看他,互相問長問短。袁宗第雖然留心察言觀色,但是看不出獻忠和他的左右將領懷有什麼惡意。
午宴一畢,袁宗第向獻忠告辭。獻忠本來準備同宗第一道去看闖王,因曹操派人送來一封密書,他只好讓宗第先走,說:
「漢舉,你回去告訴自成,就說我把一件事情辦畢就去看他和眾位朋友。黃昏前我一定趕到,在你們那裡談談話,夜裡回白羊寨。」
袁宗第替李自成一再謙謝,請獻忠不要親自前去,但獻忠哪裡肯聽,說道:
「老弟,你知道咱老張的脾氣。咱沒有事還在屋裡坐不住,何況是自成同眾位朋友來啦。我說今天下午去就一定去,沒有二話!」
把袁宗第一送走,張獻忠立刻把徐以顯叫到面前,秘密計議。因為今天中午忽然得到羅汝才派人前來下書,說他已經從大昌動身,將在一二日內趕到白羊山同獻忠計議軍事,所以獻忠對昨天晚上徐以顯和張可旺向他建議如何處置李自成的事改變了主意。他不願把這事做得過急,想等曹操到後,請曹操勸自成取消闖王稱號,歸到他的大旗下邊。徐以顯聽獻忠說出這個打算之後,馬上搖搖頭說:
「大帥差矣。曹帥遇事老謀深算,狡詐異常,豈肯聽大帥隨便擺佈,隨便指示?他近一年半以來雖常以大帥之‘馬首是瞻’,然而他不是大帥部將,也不會屈居人下。今日有李自成的闖王名號在,他的曹營、自成的闖營和我們的西營可以成為鼎足之勢。他深知一旦闖營沒有了,下一步就會吞併他的曹營,他怎肯替大帥勸說李自成撤銷‘闖’字旗號?除掉闖王的事,貴在神速。等曹帥來到,鑼鼓已罷,他想替自成說話也來不及了。」
「他看見咱們並未同他計議就吃掉闖營,豈不寒心?」
「他自然會感到寒心。然而木已成舟,他自己勢孤力單,怕他不俯首帖耳?目前官軍勢大,他不得不與我營共進退,奉大帥為盟主。等將來打敗了官軍,他肯效忠大帥就留下他,否則就收拾了他。自古馬上得天下者,無不剪滅群雄。只知除暴政,伐昏主,而不知剪滅群雄,徒為別人清道耳,何能得天下!」
獻忠持著大鬍子默默不語。李自成確實不是一般義軍領袖,勸他取消闖王稱號已經不是一件小事,倘若不幸勸說不成,將他與劉宗敏、李過、高一功等一齊殺掉,各處義軍將會如何看法?難道不太早麼?這些問題到今天仍使他躊躇不決。徐以顯打量一下獻忠的神情,又說:
「請大帥不要因曹帥將到而忽生猶豫。我熟讀史冊,留心歷代興亡之跡,深知凡創業之君與有為之主,必有其所以成功之道。……」
獻忠截住說:「我知道,不外乎收買民心,延攬英雄,這話你不說咱也知道。在穀城屯兵時秋毫無犯,專整土豪大戶,如今到這裡仍然是秋毫無犯,這不是收買民心是個屬?咱們這兒兵多將廣,連你這種有本事的人也請來做軍師,能說咱老張不延攬英雄?」
「我所要說的並不在此。收買民心與延攬英雄為自古建大業者成功之本,自不待言。然除此外必須輔之以三樣行事,即心狠、手辣、臉厚。這三樣行事我無以名之,姑名之日‘成大功者的六字真言1’。當心狠時必須心狠,當手辣時必須手辣。大帥一聽說曹帥將至而忽然心軟手軟,何能成就大事?」
1真言——真訣、秘訣的意思。
張獻忠雖然常同徐以顯談心腹話,都認為有時很需要心狠手辣,但是自來沒聽到徐以顯談臉厚也是成功立業的一個法兒。他心中不以為然,笑著罵道:
「你說的算個雞巴。老子從沒有聽說過成大事立大業的人還必須臉皮子厚!瞎扯,滾你的‘六字真言’!」
徐以顯不慌不忙地說:「大帥,越王勾踐兵敗之後,立志報仇,奴顏婢膝地服侍吳王,還嘗過吳王的大便,算不算臉厚?」
獻忠點點頭,拈著長鬚說:「這倒真是臉厚,可是他不得已,只好施用小計,保性命,圖恢復。還有麼?」
「還有,還有。」
徐以顯從秦、漢說下來,舉出了許多歷史人物來作例證。張獻忠哈哈大笑,但心中罵道:「這狗日的,平日看書看邪啦,一肚子歪心眼兒,在老子手下只可用你一時,久後必成禍害!」他隱藏著對徐以顯的蔑視,親切地罵道:
「你們這號讀書人,死後一定下撥舌地獄!夥計,這‘六字真言’是你自家讀書想出來的?」
「不是。我從前有個老師,是一個很有才學的舉人,幾次會試不第,不曾做官,滿腹牢騷,在穀城南山中隱居教書。他喜讀史鑑,得出這‘六字真言’。我認為很有道理。」
獻忠又笑著罵道:「哈哈,你們這班舉人、秀才,餵飽了孔、孟的書,並不是滿腹裝著仁義道德,倒裝著你們的‘六字真言’!」
徐以顯說:「大帥,這才叫善於讀書。細看孔聖人一生行事,也是按照這‘六字真言’。只是他老人家光做不說,所以沒有經弟子們記在《論語》裡邊。」
獻忠忍不住縱聲大笑,幾乎連吃的酒飯都噴出來了。笑過一陣之後,他雖然思想上接受了徐以顯的一些影響,但還是用嘲諷的眼神瞧了軍師片刻,然後說:
「老徐,這可是你們舉人、秀才揭了你們祖師爺的老底兒!」又笑一陣,他接著說:「算啦,少扯廢話。收拾李自成的事,要不要等曹操來了以後再作決定?」
「依我說,大帥,要在曹帥來到之前辦完這事。」
張獻忠把大鬍子往下一持,站起來說:「好,依你的,就按照你同可旺的主意行事!」
徐以顯走後,張獻忠把徐所說的「六字真言」想了一下,忽然聯想到自己在穀城那段「偽降」和用跪拜大禮迎接林銘球的事,不禁感到臉上熱辣辣的,自認為在這種地方不如李自成寧折不彎。又過片刻,他的思想才重新轉到李自成的身上。他毫不猶豫,率領一群親兵親將出發了。
張獻忠一行人馬離闖王的營盤還有三里遠,李闖王已經得到了在山頭上放哨計程車兵飛報,趕快率領幾十位大小將領走出營盤,到半里外的山口外邊迎候。相距十來丈遠,張獻忠就跳下馬,一邊向前走一邊向闖王和大家連連拱手,大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