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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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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傢伙,你們抬起老窩子來迎我,俺老張可折罪不起!」不等闖王開口,他搶前幾步,拉住了迎上來的闖王的手,熱情地叫道:「李哥,咱弟兄倆又會合到一起啦!怎麼樣?咱老張說在去年端陽節動手反出穀城,沒有食言吧?說話算數吧?」說畢,哈哈地大笑起來。這笑聲是那麼洪亮,把藏在三十丈外深草中的一對野雞驚得撲嚕嚕飛往別處。隨即他望著劉宗敏和田見秀說:「老劉、老田,四年不見了,龜兒子才不想你們!一聽說你們全到了,把我老張喜得一跳八丈高。」

劉宗敏和田見秀同聲回答:「我們也常在想念八大王。」

張獻忠用滑稽的眼神瞅著他們,說:「好,我想念你們,你們也想念我,咱弟兄們到底是一條心!」又是一陣大笑。隨即抓住高一功問:「高大舅,聽說你前年在潼關掛彩很重,如今不礙事吧?」

高一功回答說:「託敬帥的福,沒有落什麼殘疾。」

「好,好。俗話說,‘吉人自有天相’。」獻忠又轉向劉宗敏:「捷軒,聽說你那匹好馬在撞關大戰時死了,如今可有好馬騎?」

「我又弄到一匹,雖不如原來的那一匹,也還將就可用。」

「我那裡有幾匹好馬,你隨便去挑一匹吧。在戰場上,像你這樣的虎將沒有一匹得力的牲口可不行。」

「謝謝敬帥。我的這匹馬還算得力。倘若不是這匹馬,我還過不來漢水哩。」

對跟在闖王身旁的每個大將,張獻忠都親熱地寒暄幾句,然後由闖王等眾人陪著往前走。幾十名二級以下的將領早已由吳汝義領隊,分作兩行,夾道恭立,迎接獻忠,十分整肅,鴉雀無聲,但見眉宇間喜氣洋溢。這喜氣確是他們的真情流露。經過幾年苦戰,誰對今天的會師不感到衷心的高興和振奮呢?當獻忠走近恭立道旁的眾將時,吳汝義躬身插手,代表大家說:

「恭迎敬帥!」

大小將領同時跟著插手行禮,十分整齊。獻忠望望兩行眾將,又回頭望望闖王,笑著說:

「怎麼,還來這一套?嗨,你們真是多禮!」他忙向眾將拱手還禮,說:「算了,算了。咱老張是個粗人,到你們這兒又不是外人,用不著這一套。再說,你們還缺少鼓樂哩。」

吳汝義說:「回敬帥,我們的樂隊在前年打光了。下次迎接敬帥,一定要放炮,奏樂。」

獻忠在汝義的肩頭上重重一拍,大聲說:「好啊,小吳!你倒一點兒也不洩氣!」

他從路兩旁恭迎的將領中間走過時,不斷地同認識的將領打招呼,甚至開句把玩笑,使大家深感到他對人親熱。隨便,沒有架子。走到雙喜和張鼐面前時,他伸手捏住雙喜的下巴,把他的臉孔端起來,叫著說:

「好小子,老子一年多沒見你,你往上猛一躥,差不多跟老子一般高,長成大人了。怎麼,雙喜兒,箭法可有長進麼?」

雙喜的臉紅了,恭敬地回答說:「小侄不斷練習,稍有長進。」

「好,有工夫時老子要考考你。真有長進,老子有賞。」獻忠放下雙喜,用兩個指頭擰著張鼐的一隻耳朵,擰得張鼐皺著眉頭。「小鼐子麼?長這麼魁梧了?還想家不想?」

「回敬帥,小將不想家。家裡沒有人啦。」

「小龜兒子,說話也真像個大人一樣!」獻忠又擰著張鼐的臉蛋兒揉了揉,好像想知道他臉上的肌肉瓷實不瓷實。「你瞧,在鳳陽時老子看見你,你才這麼高,」他用手在胸前一比,「是一個半樁娃兒。前年在穀城看見你,你呀,他媽的頂多到老子下額高。可是轉眼不見,你就像得了雨水的高粱,往上猛一躥,長得同老子一般高啦。哼哼,嘴唇上還生出一些軟毛哩!」他轉向闖王問:「怎麼樣,他打仗還有種?」

自成回答說:「倒還勇敢。」

獻忠拍著張鼐的肩膀說:「小鼐子,你同咱老子都姓張,不如跟老子當兒子吧。哈哈哈……」笑過之後,他對闖王說:「別害怕,我不會奪走你的小愛將。咱是說著玩兒的。」

自成笑著說:「敬軒,你要是喜歡小鼐子,我可以把他送給你,不過,得把你的馬元利或張定國換給我。」

「好傢伙,你一點兒不肯吃虧!」

大家都快活地大笑起來,倒把張鼐笑得怪不好意思的,臉頰也紅了。

從兩行恭迎的眾將中走過以後,張獻忠在闖王和幾位大將的陪伴下往營盤走去。他一邊走一邊說:

「可惜老神仙沒有來,倒是怪想念他的。」

自成說:「要不是他正在發高燒,我絕不會把他留在商洛山中。」

「聽說郝搖旗不知下落,會不會完蛋了?」

「一點訊息也沒有,生死很難說。」

「這小子有點渾,倒是一員戰將,也是寧死不會投降的好漢子。」

「所以他常做些不冒煙兒的事,我還是原諒了他。高闖王親手提拔的戰將,如今剩下的沒幾個了。近來為著他下落不明,我心中很不好受。」

獻忠說:「你也不必心中難過。勤派人探聽訊息,說不定他還活著。」

李自成的老營設在一座古廟裡。廟周圍有七八家人家,都是破爛的茅庵草舍。他的部隊都住在廟中和帳篷內,把一個灣子填得滿滿的。營地四面皆山,旁臨一道山溪。因為周圍沒有戰事,離開大股官軍在一百五十里以上,也不打算在此地長久駐紮,所以沒有在周圍佈置寨柵,只是在山頭上和山路上派兵把守,嚴密警戒。李自成住在古廟大殿中的神龕旁邊,地上攤著乾草算作臥鋪,好歹找到了一張矮方桌和幾個凳子、草墩子,擺在大殿的門檻外。張獻忠走進山門,看見高夫人站在廟院中迎接他,連忙拱拱手,大聲說:

「哎呀,嫂子!你真是有辦法,竟然在崤函山中牽著幾千官軍團團轉!要不是你前年冬天在豫西拖住賀瘋子,俺李哥在商洛山中還站不住腳跟哩。」

高桂英笑著說:「敬軒,你可不要相信那些謠言。要不是明遠同弟兄們齊心協力,我一個婦道人家有什麼辦法!」

「別過謙。你這個婦道人家可是不凡,講鬥智鬥勇,許多男將也得輸你一著棋。」

「瞎說!幾年不見你八大王,你倒成了高帽販子啦。」

大家說笑著,把張獻忠讓到大殿的前簷下坐下,他的親兵和幾名親將都坐在山門下吃茶,有的出去找熟人閒話。闖王這邊,只留下幾位大將相陪,其餘的也都散了。獻忠口渴了,咕咚咕咚喝了半碗茶,抬頭問道:

「李哥,今後有什麼打算?」

闖王說:「我自己兵力單薄,特來投靠你,打算跟你在一起抵抗官軍。一到這裡,你就派人送來了糧食、油、鹽接濟,還送來幾隻獵、羊。你這份厚情,我們全營上下都十分感激。好在咱們是好朋友,多的感激話我就不說啦。」

「嘿,這一點小小接濟算得什麼,不值一提!你們來得正好,我正盼望你來助我一臂之力,給楊嗣昌一點教訓。快別說你是來投靠我。咱們是足幫手,手幫足。」

「如今你的人馬比我多得多,自然是我來投靠你。」

「雖說我的人馬較多,可是今年春天我的流年不利,在瑪瑙山也吃了虧,人馬損失了一兩千,軍需甲仗也失去不少。」

自成說:「我們在商洛山中聽謠傳說你在瑪瑙山吃虧很大,還說你的精銳損失快完了,只剩下千把人。我們很焦急,直到過了漢水,才知道所傳不實,放下心來。」

獻忠哈哈地大笑起來,說:「見他孃的鬼!官軍慣會虛報戰功,不怕別人笑掉牙齒。不是我的精銳損失殆盡,倒是我的九個老婆丟掉了七個是真的。左良玉把她們得了去,送給楊嗣昌,關在襄陽監中。」

田見秀啊了一聲,又連著噴噴兩聲。獻忠滿不在乎地望著他笑笑,說:

「玉峰,你不用咂嘴。只要我張獻忠的人馬在,丟掉幾個老婆算不了什麼。只要咱打了勝仗,還怕天底下沒有俊俏女人?」

高夫人正在東廡簷下同姑娘們一起替將士們補衣服,聽到獻忠的話,忍不住抬起頭來笑著說:

「敬軒,你的七個老婆下在監裡你也不心疼,你太不把女人當人啦。難道女人在你們男人眼裡不如一件衣服麼?」

獻忠趕快拱手說:「啊呀,沒想到這話給嫂子聽見啦。失言,失言。哈哈哈哈……」笑過以後,他鄭重其事地問闖王:「自成,你真願意同我合夥麼?」

「不真心打算同你合夥,我們也不會來到這兒。」

田見秀接著說:「今後諸事得仰仗敬帥。」

劉宗敏也接著說:「大敵當前,咱們只有擰成一股繩兒,才能夠打敗官軍。」

自成又說:「說老實話,今後什麼時候需要衝鋒陷陣,敬軒,只要你嘴角一動,我們決不會遲誤不前。」

獻忠轉著大眼珠慢慢地把大家瞅了一遍,伸伸舌頭,把手中的鬍子一拋,哈哈大笑幾聲,隨即說:

「乖乖!你們是怎麼了?說話這麼客氣幹嘛?把俺老張當外人看麼?」

李過說:「並非把敬帥當外人看待,我們確實是一片誠意仰仗敬帥。」

獻忠說:「喝,我老張能吃幾個蒸饃,你們還不清楚?你們越說客氣話越顯得咱們之間生分了。照說,弟不壓兄,應該清自成哥總指揮兩家人馬才是正理。可是怕手下人意見不一,多生枝節,我就不提這個話了。李哥,你比我多讀幾句書,比我見識高。我有想不到的地方,請你隨時指點。咱弟兄們風雨同舟,齊心向前,別的話全不用講。」

大家聽了他的話,一面點頭稱是,一面還是說一定要請他遇事多做主,方好協力作戰。張獻忠站起來說:

「老哥老弟們,補之老侄,客氣話都快收起吧。今日蒙你們大家不棄,肯來找我老張,咱張獻忠磕頭歡迎。」他向大家作了一個羅圈揖,接著說:「為著表一表咱張獻忠的一點誠意,我來的時候已經囑咐安排明日的酒宴,為你們大家接風。務請你們這邊大小將領賞光,明日上午去白羊寨敝營赴宴,兩家人在一起痛快一番。這個接風酒宴也算是慶賀咱弟兄們攏家1。」

1攏家——分開的家庭重新合起來叫做攏家。

當獻忠站起來時,大家也都站起來。聽獻忠邀請明日去赴宴,李自成說:

「敬軒,你的盛情我們一定領,不過明日用不著我們一窩子都去,只我同捷軒、玉峰去就夠啦。」

「不,那你是不抬舉我,不給面子!常言道,擺席容易請客難,真不假。反正,俺老張是一片誠意,賞不賞面子看你們。另外,請你們明天把人馬開到白羊山下邊紮營。我已經命將士們把李家坪讓出來給你駐紮,一則那裡房子多,二則同我的老營很近,有事好隨時商量。明天一吃過早飯就開去好不好?」

自成笑著說:「你真是個火燒脾氣!明天上午又請我們去吃酒,又叫我們移營,怎麼這樣急?」

獻忠說:「要是你們覺得明天前半晌移營太急促,午飯後移營也好。」

大家同獻忠重新坐下。闖王同劉宗敏和田見秀交換一點意見,隨即對獻忠說:

「既然你把李家坪騰出來,我們決定明日下午移營。如今初到此間,一切尚未就緒,營中不可疏忽大意,必須有將領主持。還是我剛才說的辦法:我同捷軒、玉峰明天中午去吃你的酒席,別的人一概不去。」

「怎麼,你替我節省?這可不成!酒席已經準備啦,你叫我怎麼辦?客人請不到,你叫我在將士們面前怎麼下臺?我能把臉裝進褲襠裡?李哥,一句話,至少你們去二十位將領,不能再少!」

自成同大家互相觀望,既怕辜負了張獻忠的一片誠意,又不願去的將領太多,使營中空虛,萬一有緊急事故不好應付。自成想了一下,說:

「敬軒,這樣吧,在座的幾位大將全去,其餘將領一個不去,照料移營。你看,這樣好吧?」

張獻忠無可奈何地說:「唉,只好如此吧,咱們一言為定,請不要等我催請。你們明天前半晌早點動身,我派可旺同元利在半路迎接。」

這時天色已近黃昏。張獻忠因為在晚飯後還要回白羊山,催著拿飯。高夫人已經丟下針線活,在廚房中幫忙做菜,探出頭來笑著說:

「敬軒,你別催,菜還沒有炒好哩。」

「哎,嫂子,我知道你們過日子一向儉樸,很少動腥葷。其實如今用不著替我炒菜,只用筷子蘸清水在桌上畫一盤子紅燒豬肉就行啦。」

大家被他的這句話逗得鬨然大笑。

晚飯桌上,賓主談得十分融洽。除談些兩年來的打仗情形和各地義軍訊息,也談到羅汝才。但獻忠卻隱瞞了曹操即將來到的訊息,說道:

「曹操在大寧和大昌一帶,想渡過大寧河1入川,卻被母將秦良玉擋住,苦沒辦法,派人來向我求援。咱們在這兒再休息十天半月,一同入川吧。大寧河算得什麼?它能擋住曹操擋不住咱們。不管它水流多急,老子立馬河邊,有畏縮不前的立即斬首,看誰敢不捨命搶渡。別說是大寧河,大海也能過去!」

1大寧河——由西北向東南流,經大寧(巫溪)、大昌二縣境,至巫山城東邊注人長江。

晚飯畢,張獻忠同親兵們動身回白羊山。闖王同眾位大將把客人送出一里以外,望著他們的燈籠火把走遠了才轉回營盤,到古廟大殿中閒談一陣。大家雖然都明白同張獻忠不容易長久相處,但決沒有想到他目前就起了吞併的心。把明天移營的事商量一下,各自休息去了。

深夜,張獻忠的一起人馬仍在崎嶇的山路上走著,快到白羊寨了。徐以顯同張可旺帶著一群親兵在路上迎他。回到老營,張獻忠屏退從人,小聲對他們說:

「明天上午自成同他的幾位大將前來赴席,其餘的將領率領人馬在下午移營。看樣兒不會變卦,你們快去暗中準備。務要機密,萬不能走漏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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