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又問:「武清侯李國瑞如何?」
「武清侯在戚畹中較為殷富,由他來倡導最好。」
「還有哪一家同他差不多的?」
薛國觀明知道田妃和周後的孃家都較殷富,但是他不敢說出。他因武清侯同當今皇帝是隔了兩代的親戚,且風聞崇禎在信王府時曾為一件什麼事對武清候不滿意,一直在心中存有芥蒂,所以他拿定主意除武清侯家以外不說出任何皇親。
「微臣別的不知,」薛國觀說,「單看武清侯家園亭一項,也知其十分殷富。他家本有花園一座,頗擅林泉之勝。近來又在南城外建造一座更大的花園,引三里河的水流進園中,真是水木清華,人其國如置身江南勝地。這座新花園已經動工了好幾年,至今仍在大興土木。有人說他有數十萬家資,那恐怕是指早年的財產而言,倘若是他家今日散在畿輔各處的莊子、天津和江南的生意都算進來,一定遠遠超過此數。」
崇禎恨恨地說:「沒想到朕節衣縮食,一個錢不敢亂用,而這些皇親國戚竟不管國家困難,如此揮霍!」停了片刻,他又說:「李國瑞是朕表叔。今日倘非國庫如洗,萬般無奈,朕也不忍心逼著他拿出銀子。」
「戚畹中哪一家同皇上不是骨肉至親?總得有一家倡導才好。」
「卿言甚是,總得有一家倡導才好。朕久聞神祖幼時,孝定太后運出內帑不少。今日不得已叫他家破點財,等到天下太平之後,照數還他。不過此事由朕來做,暫不要張揚出去。」
薛國觀退出以後,崇禎的眉頭舒展了。他想,如果李國瑞能拿出銀子,做個榜樣,其他皇親、勳舊和縉紳就會跟著拿出銀子。京城裡的榜樣做好,外省就好辦,幾百萬銀子不難到手,一年的軍餉就有了著落。他近來對薛國觀有許多不滿意地方,倒是贊助他向戚畹藉助一事使他滿意。
但是當崇禎在回乾清宮正殿時候,抬起頭來無意中望見正殿內向南懸掛的大匾,不覺心中一動,剛才的決定登時動搖了。這匾上寫的「敬天法祖」四個大字,是在崇禎元年八月間他吩咐當時擅長書法的司禮監掌印太監高時明寫的。他望望這個匾,不能不想到祖宗朝都沒有強迫戚畹藉助的事。有三天時間,他為此事陷入了矛盾之中。但是這三天中,各地請餉請兵的奏疏像雪片飛來,逼得他毫無辦法。恰巧到了第三天,他收到李國臣的一本密奏,內中說:「臣先父所留之家產不下四十萬,臣當得其半。今請全獻陛下,助國家充軍餉,以盡臣之微忠。」這個李國臣就是李國瑞的庶兄,一向揮霍無度,常常為花錢事同武清侯李國瑞鬧家庭糾葛。他同乾清宮的太監有認識的,起初風聞皇帝有向戚畹和縉紳藉助的打算,他就動了念頭;嗣後聽說崇禎已決定在李國瑞的頭上開刀,他就趕快上了這個密本,想趁機一則向李國瑞洩憤,二則賺得皇帝高興。崇禎平日依靠東廠的偵察,對各家皇親的陰私事知道很多,所以他看了李國臣的密奏之後,輕輕罵道:「不是東西!」然而他的猶豫也終止了。他將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叫到面前,吩咐他立刻親自去武清侯府,口傳密旨。要李國瑞藉助十萬銀子。王德化一出去,他就坐在御案前,對著旁邊几上的九重博山宣爐,凝視著縹緲的輕煙出神,心中問道:
「會順利麼?嗯?」
乾清宮中的太監很多,本來用不著由王德化這個地位最高的太監頭兒親自去武清侯府傳旨。崇禎滿心希望第一炮順利打響,所以破例派司禮監掌印太監親自出馬。約莫過了一個時辰,王德化回來了。崇禎急著問:
「怎麼樣,他願意藉助十萬銀子麼?」
王德化躬身說:「奴婢不敢奏聞。請皇爺不要生氣。」
「難道李國瑞竟敢抗旨?」
「方才奴婢去到武清侯府,口傳聖旨,不料李國瑞對奴婢訴了許多苦,說他只能拿出一萬兩銀子,多的實在拿不出來。奴婢不敢收他的銀子,回宮來請旨定奪。」
「什麼!他只肯拿出一萬兩?」崇禎把眼睛一瞪,猛一跺腳,罵道:「實在混賬!可惡!竟敢如此抗旨!」
王德化本來也想趁機會在李國瑞身上發筆大財,不料他去傳旨之後,李國瑞只送給他兩千銀子,使他大失所望。他當時冷笑說:「皇上國法無私,老皇親的厚禮不敢拜領!」說畢,拂袖而去。如今見皇上動怒,他趕快又說:
「是的,李國瑞如此抗旨,實在太不為皇上和國家著想了。」
「他都說些什麼?」
「他向奴婢訴苦說,連年災荒,各處莊子都沒有收成。在畿輔的幾處莊子前年給滿兵焚掠淨盡,臨清和濟南的生意也給全部搶光。他本來還打算懇求皇上賞賜一點,沒想到裡頭反來要他藉助。他還說,皇上要是不體諒他的困難,他只有死了。」
崇禎在乾清宮大殿中走來走去,眼睛冒火,把太監們和宮女們都嚇得屏息無聲。他痛苦地想道:「我用盡了心血苦撐這份江山,不光為我們朱家一家好,也為著大家好。皇親國戚世受國恩,與國家休慼相關。這個江山已經危如累卵,你做皇親的還如此袖手旁觀,一毛不拔!」一件不愉快的舊事突然浮上心頭,更增加他的憤恨。這事已經過去十五年了。那時崇禎還是信王。雖系天啟皇帝的同父異母兄弟,卻因為魏忠賢和客氏擅權亂政,他住在信王府中也每天提心吊膽。為著給魏忠賢送一份豐厚的壽禮,信王府一時週轉不靈,派太監去向武清侯借三萬兩銀子,言明將來如數歸還。誰知李國瑞對派去的老太監王宏訴了許多苦,只借給五千兩。崇禎自幼就是心清狹窄的人,這件事在當時狠刺傷了他的自尊心,直到他即位兩年後還懷恨難忘,打算藉機報復。後來年月漸久,國事如焚,這件事才在他的心頭上淡了下去。這次向李國瑞藉助軍餉,原來絲毫也沒有想到報復,不料李國瑞竟敢抗旨,這筆舊賬就自然也在心頭上翻了出來。
「一遇到我借錢,他總是訴苦!」他站住腳步,回頭來對王德化說,「像他這號人,給他面子他不要,非給他個厲害看看他才會做出血筒子!」
「奴婢也看他是一個寧挨槓子不挨針的人。」
「去,告他說,要他趕快拿出二十萬兩銀子,少一兩也不答應!」
王德化走後,崇禎恨恨地冷笑一聲。他從乾清宮大殿中走出來,走下丹陛,在院中徘徊。對於李國瑞的事,已沒有轉圜餘地,非硬著手腕幹下去不行,倘若虎頭蛇尾,不但以後別想使皇親、勳舊和縉紳們拿出一兩銀子,而且他做皇帝的尊嚴和威權也將大大受損。可是一想到不得不給武清侯嚴厲處分,他就在思想深處產生許多顧慮。正在這時,一陣北風徐徐吹來,同時傳過來隱約的鐘、磐聲。大高玄殿的鐘、磬聲在大白天是傳不到乾清宮的。崇禎感到奇怪,向一個太監問:
「這是什麼地方的鐘、磬聲?」
「啟奏皇爺,今天是九蓮菩薩的生日,英華殿的奉祀太監和都人們在為九蓮菩薩上供。」
崇禎一驚,說:「我竟然忘記今天是她老人家的生日!」
九蓮菩薩就是孝定太后。太后生前在英華殿吃齋禮佛多年,常坐一個寶座,刻有九朵蓮花。宮中傳說她死後成神,稱她為九蓮菩薩或九蓮娘娘。除在奉先殿供著她的神主之外,又在英華殿後邊建築一殿,替她塑了一尊泥像,身穿袈裟,彩繪貼金,跌坐九蓮寶座,四時祭奠,一如佛事。崇禎幼年曾親眼看見她在英華殿虔誠禮佛,給他的印象很深。如今回憶著她的生前音容,想象著她會震怒,不能不加重了他對李國瑞問題的顧慮。
按照封建禮法,孝定太后已經死了二十多年,逢到她的生日,不必再由皇帝和皇后去上供,而事實上多年來崇禎已經不在她的生日去上供了。但今天崇禎的心清和平日很不同,他吩咐一個御前太監去坤寧宮傳旨,要皇后率領田、袁二妃速去英華殿後殿代他獻供。
命李國瑞獻出二十萬兩銀子的嚴旨下了以後,崇禎一方面等待著李國瑞如何向他屈服,一方面命東廠提督太監曹化淳和錦衣衛使吳孟明派人察聽京城臣民對這件事有何議論,隨時報進宮中。為著「大變可畏」和各地災情嚴重,崇禎在兩天前就打算齋戒修省,只是想來想去,籌餉事沒有一點眉目,他沒法丟下不管,去靜心過齋居生活。如今為著李國瑞的問題深怕祖宗震怒,很覺煩悶,才只好下定決心修省,希望感動上蒼。於是他從昨晚起就開始素食,通身沐浴,今早傳免上朝,並吩咐一個御前太監去傳諭內閣和文武百官:他從今天起去省愆居靜坐修省三日,除非有緊急軍國大事,一概不許奏聞。吩咐畢,他在宮女們的服侍下匆匆地換上青色純絹素服,先到奉先殿向列祖列宗的神主上香祈禱,又到奉先別殿1向他的母親孝純太后的神主禱告,然後乘輦往省惠居去。
1奉先別殿——見本書第一卷813頁註釋。
省愆居在文華殿後邊,用木料架起屋基,離地三尺,四面通透懸空,象徵著隔離塵世。在天啟朝,省愆居不曾啟用過,欄杆和木階積滿灰塵,簷前和窗上掛著蜘蛛網,木板地上散滿了騙幅糞,屋前南道旁生滿荒草。到了崇禎登極,重新啟用,經常收拾得乾乾淨淨。今天他走進省愆居向玉皇神主叩畢頭,坐下以後,本來要閉目默想,對神明省察自己的過錯,卻不料心亂如麻,忽而想著這個問題,忽而想著那個問題。
中午,崇禎用的是最簡單的素膳。雖然御膳房的太監們掌握著祖宗相傳的成套經驗,瞞上不瞞下,把一些冬菇、口蘑。嫩筍、猴頭、豆腐。麵筋、蘿蔔和白菜之類清素材料用雞湯、鴨湯、上等醬油、名貴佐料,妙手烹調,味道鮮美異常,素中有葷,但是因為崇禎心中煩悶,吃到嘴裡競同嚼著泥土一般。他隨便動動筷子,就不再吃,只把一碗冰糖銀耳湯喝了一半。太監小心地撤去素膳,用盤子捧上一盅茶。因為是在齋戒期間,用的茶盅也不能有彩繪,而是用的建窯貢品,純素到底,潤白如玉,比北宋定窯更好。崇禎吃了一口茶,呆呆地望著茶盅出神。茶色嫩黃輕綠,浮著似有似無的輕煙。輕煙慢慢散開,從裡邊現出來李國瑞的可厭的幻影和孝定太后坐在蓮花寶座上的遺容。他的心一動,眼睛一眨,幻像登時消失。
他不能不關心軍餉問題,特別是關心李國瑞的問題,不可能靜心省察自己的過錯。越是想著這些事,他越是不能在省愆居枯坐下去,決定將三天的齋戒修省改為一天,而對這一天也巴不得立刻紅日西墜,快回乾清宮去處理要務。
由於常常睡眠不足,他禁不住在椅子上矇矓人睡。他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夢,都與軍餉有關。後來夢見成千上萬的官軍圍著楊嗣昌的轅門鼓譟索餉。他看見楊嗣昌倉皇走出,百般撫慰,官兵鼓譟更兇,眼看就要釀成大禍,忽然楊嗣昌奔進宮來,到他的面前伏地叩頭,懇求火速籌措軍餉,而鼓譟聲好像已經衝進皇城,逼近紫禁城外。他一驚而醒,出了一身冷汗。他隔著窗子望望太陽,不過申末酉初,覺得白日悠悠,這一天竟是特別的長!
一個近侍太監用銀盆端來大半盆溫水,跪在他的面前,另一個太監將一塊素色貢緞蓋在他的腿上,然後替崇禎將袖子捲起。像這樣事情,平日都是宮女服侍,今日因為齋戒修省,宮女們不能跟隨前來,只好全由太監來做。儘管這些近侍太監都是十七八歲的青年,面貌姣好,服飾華美,動作輕盈,崇禎仍不免覺得他們笨手笨腳,伺候得不能如意。他無可奈何,俯下身子洗了臉,輕輕地嘆息一聲。他究竟是為著太監們伺候得不如意而嘆氣,還是為著國事不遂心而嘆氣,沒人知道。當盥洗的銀盆和蓋在腿上的素緞拿走以後,另一個小太監走來,在面前跪下,雙手將一個永樂年間果園廠制的嵌著螺鈾折枝梅花的黑漆托盤舉起來。崇禎從托盤上取下茶杯,漱了口,仍舊放回盤中。回頭向另一個大太監間:
「王德化在什麼地方?」
「啟奏皇爺,王德化剛才來到文華殿前邊值房中等候問話,因皇爺修省事大,不敢貿然前來,奴婢也不敢啟奏。」
這神秘的小木屋只供皇帝修省,不能談論國事。崇禎想了會兒,決定破例在修省中離開一時,去文華殿問一問王德化,然後回來繼續修省。他向玉皇的神主叩了三個頭,便走出木屋了。
崇禎一到了文華後殿,向龍椅上一坐,便吩咐一個小答應將王德化喚到面前,焦急地問:
「昨天第二次傳旨之後,李國瑞可有回奏麼?」
王德化躬身回答:「啟奏皇爺,李國瑞尚無回奏。」
「可惡!他家裡有何動靜?」
「午飯後曹化淳進宮來,因知皇爺正在修省,不敢驚駕,又出宮了。據化淳對奴婢言講:自前日第一次傳旨之後,李國瑞本人雖然待罪府中,不敢出頭露面,卻暗中同他的親信門客、心腹家人,不斷密議,也不斷派人暗中找幾家來往素密的皇親、勳舊,密商辦法。」
「商議什麼辦法?」
「無非是如何請大家向皇爺求情。但是皇親、勳舊們將如何進宮求情,尚不清楚,橫豎不過是替他向皇爺訴苦,大家也順便替自己訴苦。」
「哼哼,我向誰訴苦呵!都是哪幾家皇親同李家來往最密?」
王德化明知道同李家關係最密的是皇后的父親周奎,但是他決不說出。他並不是害怕素來不問朝政的皇后,更不是害怕周奎將來會對他如何報復,而是害怕皇上本人變卦。倘若在這件大事上他全心全意站在皇帝一邊,將來皇上一旦變卦,後悔起來,他就會禍事臨頭。所以他籠統地回奏說:
「李國瑞是九蓮娘娘的侄孫,世襲侯爵,在當今戚畹中根基最深,爵位最高,家家皇親都同李府上來往較密,不止一家兩家。」
崇禎又問:「京師臣民可知道這件事麼?」
「啟奏皇爺,世界上沒有不漏風的牆,京師臣民都已經鬨傳開了。」
「臣民們有何議論?」
「據曹化淳向奴婢說,東廠和錦衣衛兩衙門的打探事件的番子聽到滿城臣民都在紛紛議論,稱頌陛下英明神聖,這件事做得極是。大家都說,這些年國家困難,臣民盡力出糧出晌,替皇上分了不少憂,他們這些深受國恩的皇親國戚們早該報效了。如今皇上英明果斷,叫他們為國出點錢,合情合理,大快人心。」
「還有什麼議論?」
王德化知道皇親中還有種種議論,但他不敢讓崇禎知道,回答說沒有別的議論了。崇禎叫他退出,又吩咐一個太監到內閣去將薛國觀叫來。內閣在午門內左邊,文華殿正南不遠,所以薛國觀很快就被叫來了。崇禎望著跪在地上的首輔問:
「朕昨日已二次嚴諭李國瑞為國輸餉,為臣民做個榜樣。看來李國瑞有意恃寵頑抗,大拂朕意。據先生看來,下一步將如何辦好?在朝給紳中有何看法?」
在這件案子上,薛國觀是站在在朝的縉紳一邊。兩三天來,他接觸到朝中同僚很多,不管是南方的或北方的,儘管平日利害不同,門戶之見很深,惟獨在這件事情上心中都同情皇帝的苦衷,贊成向戚畹開刀。他們希望皇上從戚畹和勳臣中籌到數百萬銀子以濟軍餉,使剿賊軍事能夠順利進行,不必再向他們要錢;倘若萬一皇親和勳臣們用力抵抗,使皇上的這著棋歸於失敗,皇上也不好專向他們藉助了。薛國觀自然不肯將在朝縉紳的想法向崇禎說出,抬頭奏道:
「在朝縉紳都知道當前國庫如洗,皇上此舉實出於萬不得已。但事關戚畹,外臣不便說話,所以在朝中避免談論。以臣看來,這一炮必須打響,下一步棋才好走。望陛下果斷行事,不必多問臣工。」
崇禎點點頭,又問了兩件別的事,便叫薛國觀退出去了。現在知道了京師臣民都對他忠心支援,稱頌他的英明,使他增加了決心:如果李國瑞膽敢頑抗,就給以嚴厲處治。他擔心幾家較有面子的皇親會出來替李家講情,破壞他的捐餉大計。他越想越不放心,更沒有心清回到木屋中繼續獨坐修省,便悶悶地踱出文華門,甩甩袍袖,乘輦回乾清宮去。
他剛剛換了衣服,坐在乾清宮大殿東暖閣的御案前邊,王德化把李國瑞的一封奏疏同一疊別的文書捧送到他的面前。他原以為二次傳旨之後,李國瑞儘管暗中有所活動,但無論如何不能不感到惶恐,上表謝罪。只要李國瑞上表謝罪,肯拿出十萬兩銀子作個倡導,他不惟不再深究,還打算傳旨嘉勉。萬沒想到,李國瑞在密本中不但對他訴苦,還抬出來孝定太后相對抗,要他看在孝定的情分上放寬限期,好使他向各家親戚挪借三萬兩銀子報效國家。崇禎看畢這封密奏,向王德化問道:
「這是才送來的?」
「是的,皇爺。」
「你看了麼?」
「奴婢看過。」
崇禎將腳一跺:「哼,三萬兩,他倒說得出口!」
「是的,虧他說得出口。」
「朕倒要瞧瞧他胳膊能扭過大腿!」
這一件不愉快的事使崇禎連晚膳也吃不下。所好的是今日因為齋戒修省,晚膳只有十來樣素菜,進膳的時候免掉了照例奏樂,耳邊十分清靜,他還能勉強地吃一點。剛剛用過晚膳,近侍太監奏稱新樂侯劉文炳和幾位皇親人宮求見,現在東華門內候旨。崇禎想著他們一定是為替李國瑞求情而來,問道:
「還有哪幾家皇親同來?」
「還有駙馬都尉鞏永固,老皇親張國紀,老駙馬冉興讓。」
崇禎想道,倒是皇后的父親周奎知趣,沒有同他們一起進宮。他本來不打算見他們,但又想張國紀和冉興讓都是年高輩尊的皇親,很少進宮,不妨聽聽他們說些什麼。於是他沉吟片刻,吩咐說:
「叫他們在文華殿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