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旬的一個夜晚,已經二更過後了,崇禎沒有睡意,在乾清宮的院子裡走來走去。兩個宮女打著兩隻料絲宮燈,默默地站在丹樣兩邊,其他值班伺候的太監和宮女遠遠地站立在黑影中,連大氣兒也不敢出。偶爾一陣尖冷的北風吹過,宮殿簷角的鐵馬發出來丁冬聲,但崇禎似乎不曾聽見。他的心思在想著使他不能不十分擔憂的糟糕局勢,不時嘆口長氣。訪惶許久,他低著頭,腳步沉重地走回乾清宮東暖閣,重新在御案前頹然坐下。
目前,江北、湖廣、四川、陝西、山西、河南、山東、河北……半個中國,無處不是災荒慘重,無處不有叛亂,大股幾萬人,其次幾千人,而幾百人的小股到處皆是。長江以南,湖南、江西、福建等地也有災荒和騷亂,甚至像蘇州和嘉興一帶的所謂魚米之鄉,也遇到旱災、蝗災,糧價騰踴,不斷有百姓千百成群,公然搶糧鬧事。自他治理江山以來,情況愈來愈糟,如今幾乎看不見一片安靜土地。楊嗣昌雖然新近有瑪瑙山之捷,但是張獻忠依然不曾殺死或捉到,左良玉和賀人龍等都不願乘勝追剿,擁兵不前。據楊嗣昌的選次飛奏,征剿諸軍欠切情況嚴重,軍心十分不穩。雖然軍事上已經有了轉機,但如果軍餉籌措不來,可能使剿賊大事敗於一旦,良機再也不會有了。他想,目前只有兵餉有了著落,才能夠嚴厲督責諸軍剋日進剿,使張獻忠得不到喘息機會,將他包圍在川、陝、鄂交界的地方殲滅,也可以鼓舞將士們一舉而掃蕩商洛山。可是餉從哪兒來呢?加徵練餉的事已經引起來全國騷動,在朝中也繼續有人反對,如今是一點加派也不能了。他在心中自問:
「國庫如洗,怎麼好呢?」
而且目前國事如焚,不僅僅楊嗣昌一個地方急需糧餉。一連幾天,他天天接到各省的緊急文書,不是請餉,便是請兵。薊遼總督洪承疇出關以後,連來急奏,說滿洲方面正在養精蓄銳,準備再次人寇,倘無足餉,則不但不能制敵人於長城以外,勢必處處受制,要不多久就會變成不可收拾的局面。現在他又來了一封緊急密疏,說他自從遵旨出關,移駐遼東以來,無時不鼓舞將士,以死報國,惟以軍餉短缺,戰守皆難。他說他情願「肝腦塗地,以報皇恩」,但求皇上飭令戶部火速籌措軍餉,運送關外,不要使三軍將士「枵腹對敵」,士氣消磨。這封密疏的措詞慷慨沉痛,使崇禎既感動,又難過。他將御案上的文書一推,不由得長吁短嘆,喃喃地自語說:
「餉呵,餉呵,沒有餉這日子如何撐持?」
這一夜,他睡得很不安穩,做了許多噩夢。第二天早晨退朝之後,他為籌餉的事,像熱鍋臺上的螞蟻一樣。想來想去,他有了一個比較能夠收效的辦法,就是叫皇親貴戚們給國家藉助點錢。他想,皇親們家家「受國厚恩」,與國家「休慼與共」。目前國家十分困難,別人不肯出錢,他們應該拿出錢來,做個倡導,也可以使天下臣民知道他做君父的並無私心。可是叫哪一家皇親做個榜樣呢?
崇禎平日聽說,皇親中最有錢的有三家:一家是皇后的孃家,一家是田貴紀的孃家,一家是武清侯李家。前兩家都是新發戶,倚仗著皇親國戚地位和皇后、田妃都受皇上寵愛,在京畿一帶兼併土地,經營商業,十幾年的光景積起來很大家產,超過了許多老的皇親。武清侯家是萬曆皇帝的母親孝定太后的孃家,目前這一代侯爺李國瑞是崇禎的表叔。當萬曆親政1之前,國事由孝定太后和權相張居正主持,相傳孝定太后經常把宮中的金銀寶物運往孃家,有的是公開賞賜,有的是不公開賞賜,所以直至今日這武清侯家仍然十分富有,在新舊皇親中首屈一指。在這三家皇親中能夠有一家做個榜樣,其餘眾家皇親才好心服,跟著出錢。但是他不肯刺傷皇后和田妃的心,不能叫周奎和田宏遇先做榜樣。想來想去,只有叫李國瑞做榜樣比較妥當。又想著向各家皇親要錢,未必順利,萬一遇到抵制,勢必嚴旨切責,甚至動用國法。但是這不是尋常事件,歷代祖宗都沒有這樣故事2,祖宗們在天之靈會不會見怪呢?所有的皇親貴戚們會怎麼說呢?這麼反覆想著,他忽然躊躇不決了。
1萬曆親政——萬曆皇帝朱翊鈞即位時只有十歲,受他的母親監護。到他十六歲結婚後,她母親才不再監護;到萬曆十年張居正病故,才由他直接掌管朝政。
2故事——與「先例」同義。這是當時朝廷上的習用詞。
第二天,華北各地,尤其是京畿一帶,佈滿了暗黃色的濃雲,颳著大風和灰沙。日色慘白,時隱時現,大街上商店關門閉戶,相離幾丈遠就看不清人的面孔。大白天,家家屋裡都必須點上燈燭。大家都認為這是可怕的災異,在五行中屬於「土災」,而崇須自己更是害怕,認為這災異是「天變示徽」,有關國運。他在乾清官坐立不安,到奉先殿向祖宗燒香禱告,求祖宗保佑他的江山不倒,並把他打算向皇親藉助的不得已苦衷向祖宗說明。他正在伏地默禱,忽聽院裡喀嚓一聲,把他嚇了一跳,連忙轉回頭問:
「外邊是什麼響聲?」
一個太監在簾外跪奏:「一根樹枝子給大風吹斷了。」
崇禎繼續向祖宗禱告,滿懷悽槍,熱淚盈眶,幾乎忍不住要在祖宗前痛哭一場。祝禱畢,走出殿門,看見有一根碗口粗的古槐枝子落在地上,枝梢壓在丹陛上還沒移開。他想著這一定是祖宗不高興他的籌餉打算,不然不會這麼巧,不早不晚,偏偏在他默禱時狂風將樹枝吹斷。這一偶然事件和兩年前大風吹落奉先殿的一個鴟吻同樣使他震驚。
大風霾1繼續了兩天,到第三天風止了,天也晴了。氣溫驟冷,竟像嚴冬一樣,惜薪司不得不把為冬天準備的紅簍炭全部搬進大內,供給各宮殿升火禦寒。在上朝時候,崇禎以上天和祖宗迭次以災異「示儆」,叫群臣好生修省,挽回天心,隨後又問群臣有什麼措切辦法。一提到籌措軍餉,大家不是相顧無言,便是說一些空洞的話。有一位新從南京來的御史,名叫徐標,不但不能貢獻一個主意替皇上分憂,反而跪下去「冒死陳奏」,說他從江南來,看見沿路的村落盡成廢墟,往往幾十裡沒有人煙,野獸成群。他邊說邊哭,勸皇上趕快下一道聖旨罷掉練餉,萬不要把殘餘的百姓都逼去造反。跟著又有幾位科、道官跪奏河南、山東、陝西、湖廣、江北各地的嚴重災情,說明想再從老百姓身上籌餉萬萬不可。崇禎聽了科、道官們的跪奏,訪徨無計,十分苦悶,同時也十分害怕。他想,如今別無法想,只有下狠心向皇親們藉助了,縱然祖宗的「在天之靈」為此不樂,事後必會鑑諒他的苦衷。只要能籌到幾百萬餉銀,使「剿賊」順利成功,保住祖宗江山,祖宗就不會嚴加責備。
1大風霾——刮黃沙塵,天昏地暗,古人叫做大風霾。
他打算在文華殿召見幾位輔臣,研究他的計劃。可是到了文華殿他又遲疑起來。他擔心皇親國戚們會用一切硬的和軟的辦法和他對抗,結果無救於國家困難,反而使皇親國戚們對他寒心,兩頭不得一頭。他在文華殿裡停留很久,拿不定最後主意。這文華殿原是明代皇帝聽儒臣講書的地方,所以前後殿的柱子上掛了幾副對聯,內容都同皇帝讀書的事情有關,在此刻幾乎都像是對崇禎的諷刺。平日「勤政」之暇,在文華殿休息的時候,他很喜歡站在柱子前欣賞這些對聯,但今天他走過對聯前邊時再也沒有心情去看。他從後殿踱到前殿,好像是由於習慣,終於在一副對聯前邊站住了。他平日不僅喜歡這副對聯寫得墨飽筆圓,端莊渾厚,是館閣體中的上乘,也喜歡它的對仗工穩。如今他忍不住又看了一遍。那副對聯寫道:
四海昇平,翠幄雍容探六籍;
萬幾清暇,瑤編披覽惜三餘。
看過以後,他不禁感慨地說:「如今還有什麼‘四海昇平’,還說什麼‘萬幾清暇’!」他搖搖頭,又揹著手走往文華後殿。正要踏上後殿的白玉臺階,一抬頭看見了殿門上邊懸的橫匾,上寫著:「學二帝王王1治天下大經大法。」這十二個字分作六行,每行二字,是萬曆皇帝的母親孝定太后的御筆。她就是武清侯李國瑞的姑祖母。崇禎感到心中慚愧,低頭走進了後殿的東暖閣,默然坐了很久,取消了為向戚碗藉助的事召見閣臣。
1二帝三王——二帝指堯、舜,三王指夏禹、商湯和周文王、武王。這是儒家所理想的上古君主。
崇禎懷著十分矛盾和焦急的心情回到乾清宮,又向御案前頹然坐下,無心省閱文書,也不說話,連聽見宮女和太監們在簾外的輕微腳步聲都感到心煩。他用食指在御案上連寫了兩個「餉」字,嘆了口氣。當他在焦灼無計的當兒,王承恩拿著一封文書來到面前,躬身小聲奏道:
「啟奏皇爺,有人上了一本。」
「什麼人上的本?」
「是一個太學生,名叫李璉。」
崇禎厭煩地說:「我不看。我沒有閒心思看一個太學生的奏本!」
王承恩又小聲細氣地說:「這奏本中寫的是一個籌措軍餉的建議。」
「什麼?籌措軍餉的建議?……快讀給我聽!」
李璉在疏中痛陳他對於江南目前局面的殷憂。他首先說江南多年來沒有兵燹之禍,大戶兼併土地,經營商業,只知錦衣玉食,競相奢侈,全不以國家的困難為念。他指出秦、晉。豫。楚等省大亂的根源是大戶們只知朘削小民、兼併土地,致使貧富過於懸殊。即使在豐收年景,小民還不免啼飢號寒;一遇荒歉,軟弱的只好輾轉餓死路旁,強壯的就起來造反。他說,今日江南看起來好像很平穩,實際上到處都潛伏著危機;如不早日限制富豪大戶兼併土地,趕快解救小民的困苦,那麼秦、晉、豫、楚瓦解崩潰的大禍就會在江南同樣出現。他在疏中要求皇上毅然下詔,責令江南大戶自動報出產業,認捐兵餉,倘有違抗的,就把他的家產充公,一點也不要姑息。另外,他還建議嚴禁大戶兼併,認真清丈土地,以平均百姓負擔。這一封奏疏很長,還提到歷史上不少朝代都因承平日久,豪強兼併,釀成天下大亂,以致亡國的例子,字裡行間充滿著忠君憂國之情。
崇幀聽王承恩讀完這封奏疏,心中很受感動,又接過來親自細看一遍。關於清丈土地的建議,他認為緩不濟急,而且困難較多,沒有多去考慮,獨對於叫江南大戶輸餉一事覺得可行,也是目前的救急良策。當前年冬天滿洲兵威脅京師的時候,盧象升曾建議向京師和畿輔的官紳大戶勸輸軍餉,他也心動過,但不像現在更打動他的心。江南各地確實太平了多年,異常富庶,不像京畿一帶迭遭清兵破壞,且連年天災不斷。他想,目前國家是這般困難,這般危急,叫江南大戶們捐輸幾個錢,使國家不至於瓦解崩潰,理所應該。但是,冷靜一想,他不能不躊躇了。他預料到,這事一定會遭到江、浙籍的朝臣反對,而住在大江以南的縉紳大戶將必反對更烈。如今國家歲人大半依靠江、浙,京城的祿米1和民食,以及近畿和薊、遼的軍糧,也幾乎全靠江、浙供應,除非已經到無路可走,萬不得已,最好不惹動江、浙兩省的官紳大戶譁然反對,同朝廷離心離德。但是他又捨不得放棄李璉的建議。考慮再三,他提起硃筆批道:
這李建所奏向江、浙大戶勸輸軍餉一事,是否可行,著內閣與戶部臣詳議奏來。欽此!
1祿米——發給文武百官的俸米。
倘若崇禎在御批中用的是堅決贊同的口氣,南方籍的大臣們儘管還會用各種辦法進行抵抗,但也不能不有所顧忌。而且,倘若他的態度堅定,那些出身寒素的南方臣僚和北方籍的臣僚絕大部分都會支援他。但他用的是十分活動的口氣批交內閣和戶部大臣們「詳議」,原來可以支援他的人們便不敢出頭支援。過了幾天,內閣和戶部的大臣們復奏說李璉的建議萬不可採納,如果採納了不但行不通,還要惹得江南各處城鄉騷然。他們還威脅他說,如今財賦幾乎全靠江南,倘若江南一亂,大局更將不可收拾。這些大臣們怕自己的復奏不夠有力,還怕另外有人出來支援李璉,就唆使幾個科、道官聯名上了一本,對李璉大肆抨擊。這封奏疏的全文已經失傳了,如今只能看見下面的兩段文字:
李漣肄業太學,未登仕籍,妄議朝廷大政,以圖邀恩沽名。彼因見江南尚為皇上保有一片安靜土,心有未甘,即倡為豪右報名輸餉之說,欲行手實籍沒之法1。此乃衰世亂政,而敢陳於聖人之前。小人之無忌憚,一至於此!
1手實籍沒之法——令業主自報田產以憑徵稅,叫做「手實」。所報不實便將田產充公(籍沒)。此法最早出現於唐朝,宋朝也實行過。
根據乾清宮的御前近侍太監們傳說,崇禎看了這幾句以後,輕輕地搖搖頭,從鼻孔裡哼了一聲,不自覺地小聲罵道:「這般臭嘴烏鴉1!」顯然,他很瞧不起這班言官,不同意他們說李璉的建議一無可取。停了一陣,他接著看下邊一段妙文:
夫李璉所惡於富人者,徒以其兼併小民耳。不知郡邑之有富家,亦貧民衣食之源也。若因兵荒之故,歸罪富家,勒其多輸,違抗則籍沒之,此秦始皇所不行於巴清2,漢武帝所不行於卜式3者也。此議一倡,亡命無賴之徒相率而與富家為難,大亂從此始矣。乞陛下斬李璉之頭以為小人沽名禍國者戒!
1烏鴉——明末官場中罵言官為烏鴉。
2巴清——即巴寡婦清。秦始皇時為大富孀,巴(今四川東部)人,名清。
3卜式——西漢時人,以經營牧羊致富。
看完了這一封措詞激烈的奏本,崇禎對他們堅決反對李璉的建議感到失望,但是很欣賞那一句「不知郡邑之有富家,亦貧民衣食之源也」。他點點頭,在心裡說:「是呀,沒有富人,窮人怎麼活呢?誰給他們困地去種?」他從御案前站起來,在暖閣裡走來走去,考慮著如何辦。過了一陣,他決定把這個奏本留中,置之不理。對李璉的建議,他陷於深深的苦悶之中:一方面他認為這個建議在目前的確是個救急之策,一方面他害怕會引起江南到處騷動,正像這班言官們所說的「亡命無賴之徒相率而與富家為難」。富家大戶自來是國家的頂樑柱,怎麼能放縱無業小民群起與大戶為難?他決定不再考慮李璉的建議,而重新考慮向皇親們藉助的事。他認為別的辦法縱然可行,也是遠水不解近渴,惟有皇親們都住在「輦轂之下」,說聲出錢,馬上就可辦到。但這是一件大事,他仍有躊躇,於是對簾外侍候的太監說:
「叫薛國觀、程國祥來!」
當時有七位內閣輔臣,崇禎單召見薛國觀和程國祥是因為薛是首輔,程是次輔。另外,他還有一個考慮。薛國觀是陝西韓城人,與江南大戶沒有多的關係,程國祥雖是江南上元人,卻較清貧。當朝廷上紛紛反對向江南大戶藉助軍餉時,只有他二人不肯說話,受到他的注意。他希望在向皇親們藉助的事情上他們會表示贊助,替他拿定主意。他今天召見這兩位輔臣的地方是在宏德殿,是乾清宮的一座配殿,在乾清宮正殿西邊,坐北向南。他之所以不在乾清宮正殿的暖閣裡召見他們,是因為他看見每日辦公的御案上堆的許多文書就不勝心煩,沒有等到他們進宮就跑出乾清宮正殿,來到宏德殿,默默坐在中間設的盤龍御座上,低頭納悶。
過了一陣,薛國觀和程國祥慌忙來了。他們不知道皇上突然召見他們有什麼重大事情,心中七上八下。在向皇上跪拜時候,薛國觀誤踩住自己的蟒袍一角,幾乎跌了一跤,而程國祥的小腿肚微微打戰,連呼吸也感到有點困難。賜座之後,崇禎嘆口氣,繞著圈子說:
「朕召見先生們,不為別的,只因為災異迭見,使朕寢食難安。前天的大風霾為多年少有,上天如此示儆,先生們何以教朕?」
薛國觀起立奏道:「五行之理,頗為微妙。皇上朝乾夕惕,敬天法祖,人神共鑑。古語云:‘盡人事以聽天命。’皇上憂勤,臣工盡職,就是盡了人事,天心不難挽回。望陛下寬懷,珍重聖體。」
崇禎說:「朕自登極至今,十三年了,沒有一天不是敬慎戒懼,早起晚睡,總想把事情辦好,可是局勢愈來愈壞,災異愈來愈多,上天無迴心之象,國運有陵夷之憂。以大風霾的災異說,不僅見於京師一帶,半月前也見於大名府與濬縣一帶。據按臣韓文銓奏稱:上月二十一日大名府與濬縣等處,起初見東北有黑黃雲氣一道,忽分往西、南二方,頃刻間瀰漫四塞,狂風拔木,白晝如晦,黃色塵埃中有青白氣與赤光隱隱,時開時闔。天變如此,怎能叫朕不憂?」
薛國觀又安慰說:「雖然災異迭見,然賴皇上威靈,剿賊頗為得手。如今經過瑪瑙山一戰,獻賊逃到興、歸山中,所餘無幾,正所謂‘釜底游魚’,廓清有日。足見天心厭亂,國運即將否極泰來。望陛下寬慰聖心,以待捷音。」
崇禎苦笑一下,說:「楊嗣昌指揮有方,連續告捷,朕心何嘗不喜。無奈李自成仍然負隅於商洛山中,革、左諸賊跳梁於湖廣東部與豫南、皖西一帶,而山東、河南、河北到處土寇蜂起,小者佔據山寨,大者跨州連郡。似此情形,叫朕如何不憂?加上連年天災,徵搖繁重,百姓死亡流離,人心思亂。目前局面叫朕日夜憂慮,寢食難安,而滿朝臣工仍然洩洩沓沓,不能代朕分憂,一言籌餉,眾皆啞口,殊負朕平日期望之殷!」
薛國觀明白皇上是要在籌餉問題上徵詢他的意見,他低著頭只不做聲,等待皇上自己說出口來,免得日後一旦反覆,禍事落到自己頭上。崇禎見首輔低頭不語,使一個眼色屏退了左右太監,小聲說:
「目前軍事孔急,不能一日缺餉。國庫如洗,司農1無計。卿為朕股朧大臣,有何良策?」
1司農——戶部。
薛國觀跪下奏道:「臣連日與司農計議,尚未想出切實可行辦法。微臣身為首輔,值此民窮財盡之時,午夜彷徨,不得等餉良策,實在罪該萬死。」
「先生起來。」
等薛國觀叩頭起來以後,崇禎不願再同薛國觀繞圈子說話,單刀直人地問:「朕欲向京師諸戚畹、勳舊1與縉紳藉助,以救目前之急,卿以為如何?」
1戚畹、勳舊——「戚畹」與「戚里」同義,即皇親國戚的代稱。「勳舊」指因先人有大功勳而受封世襲爵位的世家。
薛國觀事先猜到皇上會出此一策,心中也有些贊同,但他明白此事關係重大,說不定會招惹後禍。他膽戰心涼地回答:
「戚畹、勳舊,與國同休,非一般仕宦之家可比,容臣仔細想想。輔臣中有在朝年久的,備知戚畹、勳舊情況,亦望皇上垂詢。」
崇禎明白他的意思,轉向跪在地上的程國祥間:「程先生是朝中老臣,在京年久,卿看如何?」
程國祥在崇禎初年曾做言官,頗思有所建樹,一時以敢言知名。後來見崇禎猜疑多端,剛愎任性,加上朝臣中互相傾軋,大小臣工獲罪的日多,他常怕招惹意外之禍,遇事緘默,不置可否,或者等同僚決定之後,他只隨聲附和,點頭說:「好,好。」日久天長,漸成習慣。由於他遇事不作主張,沒有權勢慾望,超然於明末的門戶鬥爭之外,所以各派朝臣都願他留在內閣中起緩衝作用,更由於他年紀較大,資望較深,所以他在輔臣中的名次僅排在薛國觀的後邊。因為「好,好」二字成了他的口頭禪,同僚們替他起個綽號叫「好好閣老」。剛才進宮之前,一位內閣中書跪在他的面前行禮,哭著說接家人急報,母親病故,催他星夜回家。程國祥沒有聽完,連說「好,好」。隨後才聽明白這位內閣中書是向他請假,奔喪回籍,又說「好,好」,在手本上批了「照準」二字。此刻經皇帝一問,他心中本能地警告自己說:「說不得,可說不得!」不覺出了一身汗,深深地低下頭去。崇禎等了片刻,等不到他的回答,又問:
「卿看向戚畹藉助還是向京師縉紳大戶藉助?要是首先向戚畹藉助,應該叫誰家做個榜樣?」
程國祥膽怯地說:「好,好。」
崇禎問:「什麼?你說都好?」
「好,好。」
「先向誰家藉助為宜?」
「好,好。」程的聲音極低,好像在喉嚨裡說。
「什麼?什麼好,好?」
「好,好。
崇禎勃然大怒,將御案一拍,厲聲斥責:「爾系股肱大臣,遇事如此糊塗,只說‘好,好’,毫無建白,殊負朕倚界之重!大臣似此尸位素餐,政事安得不壞!朕本當將爾拿問,姑念爾平日尚無大過,止予削職處分,永不錄用。……下去!」
薛國觀見崇禎盛怒,不敢替同僚求情,也有心將程國祥排出內閣,換一個遇事能對他有幫助的人,所以只不做聲。程國祥嚇得渾身戰慄,叩頭謝恩,踉蹌退出。回到家中,故舊門生紛來探問,說些安慰的話。國祥不敢將皇上在宏德殿所說的話洩露一句,提到給他的削職處分,只說「好,好」。當晚奉到皇上給他的削職處分的手諭,他叩頭山呼萬歲,趕快上了一封謝恩疏,親自謄寫遞上。但是謝恩拜發之後,他忽然疑心自己將一個字寫錯了筆畫,日夜害怕崇禎發現這個錯字會給他重責,竟致寢食不安,憂疑成疾,不久死去。
卻說程國祥從宏德殿退出以後,崇禎問薛國觀想好了沒有。國觀看出來崇禎很焦急,左右更無一人,趕快小聲奏道:
「藉助的辦法很好。倘有威畹、勳舊倡導,做出榜樣,在京縉紳自然會跟著出錢。」
崇禎嘆口氣說:「這是一個不得已的辦法,但怕行起來會有阻礙。」
薛國觀躬身回奏:「在外縉紳,由臣與宰輔諸臣倡導;在內戚畹、勳舊,非陛下獨斷不可。」
「你看,戚畹中誰可以做個倡導?」
「戚畹非外臣可比,臣不如皇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