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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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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的這個機密打算,很快地傳到了威畹中間,引起來很大驚慌。皇后也知道了。她不是從崇禎身邊的親信太監口中知道的,而是因為派坤寧宮的劉太監去嘉定伯府賞賜東西,嘉定伯周奎悄悄地向劉太監詢問是否知道此事,劉太監回到坤寧宮後,就將這個訊息以及戚畹人人自危情形,暗向皇后奏明。周後又命劉太監向皇帝身邊的親信太監暗中打聽,果然不差,使她不能不格外地憂慮起來。

近些日子,她本來就在為田妃的事情憂慮。為田妃憂慮,也有一半是為她自己的命運憂慮。自從田妃謫居啟祥宮後,她看出來皇上越發每日鬱鬱寡歡。在一個月前,他在所謂「萬幾之暇」,也常來坤寧宮玩玩,或者晚上留住在坤寧宮中,以排遣他的愁悶情懷。可是近來他總是獨自悶在乾清宮中,除上朝和召見大臣外就埋頭省閱文書,有時在宮中獨自走來走去。坤寧宮他雖然還來,但是比往日稀少了。至於別的宮院,他更少去,也不宣召哪個妃嬪到乾清宮的養德齋去。為著撐持這一座破爛江山,周後自然擔心崇禎會悶出病來。更使她擔心的是皇上可能下詔選妃。這事情在宮中已經有了一些猜測,乾清宮的宮女們也看出來皇上已有此意。周後決不希望再有一個像田妃那樣的美人人宮。田妃雖然很美,但是田妃原是她同皇帝在崇禎元年一起從眾多人宮被選的姑娘中選出來的,所以田妃始終對她懷著感恩的心情,儘管有時恃寵驕傲,卻不敢過於放肆。再者,她比田妃只年長一歲,這也是田妃不能夠專寵的重要原因。她今年已經三十歲了,倘若皇上再選一個像田妃那樣美麗而聰明的妃子進宮,年紀只有十七八歲,就可能獨佔了皇上的心。這樣的前途使她想著可怕。她十分明白,從來皇帝的寵愛是最不可靠的。就拿田妃說,那一天上午皇上還去承乾宮散心,告訴田妃說她永遠不會失寵,可是下午就將她貶居冷宮。周後還聽到乾清宮的宮女們傳說,當時皇上十分震怒,曾有意將田娘娘「賜死」,至少削去她的貴妃稱號,後來想到她所生的幾個皇子和皇女,才轉了念頭,從輕處分。田妃的遭遇,難道不會落到她正宮娘娘的身上麼?自古以來,皇后被廢黜,被殺害,或只頂一個皇后的空名義而過著幽居生活的並不少啊!

當週後正在憂心忡忡的日子,崇禎即將再次向戚畹藉助的訊息傳到了她的耳中,就使三股憂慮纏繞到一起了。她心中盤算,再一次藉助,皇上一定會命她的父親在戚畹中做個倡導。她聽說,上次藉助從武清侯府開始,戚畹和勳舊就有閒言,說皇上放過有錢的至親,卻從遠親頭上開刀,未免不公。她知道她父親是一個十分吝嗇的人,在藉助的事上決不會做一個慷慨的出血筒子。倘若惹皇上震怒,很可能遷怒於她。倘若她的父親受到嚴厲處分,更會牽連到她作為皇后的處境。一旦她的處境不利,皇上又選了稚年美慧的寵妃,不但她自己的命運更可怕,連她的兒子的太子地位也會搖動。田妃有時雖然使她不高興,但畢竟不是趙飛燕一流女子。倘若宮中進來一個像趙飛燕那樣的人,她同田妃就會落得像許皇后和班捷妤1的可憐下場。這麼想著,她開始同情並且喜歡起田妃來了。

1許皇后和班婕妤——許是漢成帝的第一個皇后,班是妃子(捷好是妃下邊的一種名號)。後因趙飛燕人宮受寵,許後被廢,趙立為後,班也失寵,退侍太后於長信宮。

想了兩天,周後決定一面暗中囑咐她的父親千萬不要惹皇上生氣,另一方面,她必須趕快解救田妃,使皇上和田妃和好如初。她早就明白,皇上很想念田妃,只是因為沒有人從中替田妃求情,所以皇上不肯將田妃召回,才生出重新下詔選妃的念頭。倘若這時候由她出面轉圜,不惟皇上會對她高興,也將使田妃永遠對她感恩。

這是一個淡雲籠罩的夏日,略有北風,並不太熱。用過早膳以後,周後命宮女劉清芬送幾件東西往太子居住的鐘粹宮中,看太子是否在讀書,然後傳諭備輦,要往永和宮去。坤寧宮的掌事太監劉安感到詫異,躬身奏道:

「永和宮中雖然如今百花盛開,也很涼爽,只是不曾好生布置。娘娘陛下突然前去賞花,恐有不便。可否改日前去?」

周後說:「不要佈置,我馬上前去瞧瞧。」

劉安熟知皇后平日看花總要約袁妃一道,忙問:「要宣袁娘娘一起去麼?」

「不用。誰都不要告訴!」

於是周後上了鳳輦,在一大群太監和宮女的簇擁中出了坤寧宮。所有的太監和宮女對皇后的如此突然決定去永和宮看花,也不約其他娘娘陪侍,都覺十分奇怪。

周後在永和門外下了鳳輦,在百花叢中巡視一遍,作了一些指示,叫掌管永和宮養花的太監頭兒按照她的「懿旨」重新佈置,限在三天以內完成。她出了永和宮,想就近親自去太子宮中看看。她想確實知道太子是否每日讀書,所以她不許太監們前去傳呼接駕,而且叫隨駕的大部分太監和宮女都回坤寧宮去。當她快到鍾粹宮時,原去鍾粹宮送東西的宮女劉清芬迎面來到,跪在道旁接駕。皇后問道:

「長哥在做什麼?」

劉清芬遲疑一下,回答說:「長哥剛才讀了一陣書,此刻在院中玩耍。」

皇后沒再說話。鳳輦也未停留,一直抬進鍾粹宮二門以內。等鍾粹宮的太監喊出「接駕」二字,她已經從鳳輦中走下來,望著慌忙跪在地下接駕的太子和許多太監、宮女,一言不發,神氣冷若冰霜。過了一陣,她回頭來向劉清芬嚴厲地問:

「長哥顯然是早就在院中打鬧玩耍,你怎麼敢對本宮不說實話?」

劉清芬雖然只有十六歲,但熟知宮中規矩森嚴,皇后一句話就可以將她置於死地。看見皇后如此盛怒,她伏俯地上,渾身哆嗦,不敢回答。周後望著太子冷笑一聲,回頭對劉清芬說:

「我知道你的錯誤不大,姑且從寬處分。你自己掌嘴!」

劉清芬用左右手連打自己臉頰,不敢輕打,大約每邊臉打到十下,兩頰和兩掌已經紅腫,方聽見皇后輕聲說:「起去!」她趕快叩了三個頭,口呼「謝恩!」爬起來退到後邊。周後這時已經坐在一把椅子上,對著太子責備說:

「你是龍子龍孫,金枝玉葉,今日已為長哥,日後就是天下之主,怎麼能同奴婢們摔起跤來?皇家體統何在?你雖然年紀尚小,也應該處處不失你做太子的尊嚴。就令是別的皇子,就令是尚未封王的皇子,也應該知道自己是龍子龍孫!」

周後不再深責太子,因為她認定主要錯誤是在太子左右的太監和宮女身上。她重新望一望剛才同太子摔跤並將太子摔倒後壓在下邊的那個小太監,叫他抬起頭來。那是一個面貌俊秀、身材勻稱,生著一雙虎靈靈大眼睛的十二歲孩子,嚇得臉色煞白。周後問道:

「你個小賤人知道是跟誰摔跤麼?」

小太監伏俯地上說:「回奏娘娘陛下,奴婢是跟長哥殿下摔跤。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周後說:「哼哼,你也知道他是長哥殿下!你們這班小賤人在侍候長哥讀書之暇,陪著長哥玩耍是可以的,但怎麼敢同他摔跤?怎麼敢將他摔倒後壓在他的身上?他雖小是東宮之主,國之儲君;你是服侍他的奴婢!」

小太監連連叩頭說:「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周後回頭對隨侍前來的劉安說:「將他拉出宮去,亂棍打死!」

小太監一聽說要將他處死,哀哭懇求皇后開恩,並哭求太子替他求情。太子慈烺平日最喜歡同這個小太監一起玩耍,趕快向皇后叩頭懇求說:

「懇母后陛下開恩!剛才的事,都是孩兒不是。這個小奴婢原不敢同孩兒摔跤,是孩兒罵他幾次,他才跟孩兒摔跤的。」

周後向慈烺看了一眼:「不許多嘴!」她又催身邊的掌事太監說:「快命人將他拉出宮去,趕快處死!」

鍾粹宮全體太監和宮女都明白太子所說的是實話,都跪在地上求皇后息怒開恩,留這個小太監一條「微命」。但周後盛怒未息,既不說赦免小太監的死,也不叫太子起來。剛才被責罰打自己嘴巴的小宮女劉清芬,兩頰還在火辣辣地發疼,但確實知道小太監無罪,忍不住輕輕將吳婉容的衣襟拉了一下,用含淚的眼睛懇求她趕快跪下去替小太監說話乞恩。但是平日同她像親姊妹一般相好的吳婉容竟然一動不動。她第二次拉一下吳的衣襟。「管家婆」回頭來看她一眼,緊緊地咬著下嘴唇,同時將大眼睛半閉一下。這是暗號,使劉清芬恍然明白。這位被皇后信任的大宮女平日深恐幾個同她親密的宮女們獲罪,曾暗中叮囑她們:皇后陛下每當皇上來坤寧宮住宿時,就現出一副溫柔賢良的面孔,太監和宮女們在她的面前多說幾句話並不礙事;當皇后對著眾多宮眷、命婦、太監和宮女擺出十分端莊高貴的面孔時,大家在她的面前言語動作就得格外謹慎;另外當皇后心中煩惱或者當什麼人觸犯皇后的尊嚴時候,誰在她的面前一不小心就會禍從天降,切記不要輕易說話,縱然天塌下來也只裝沒有看見。吳婉容還同大家姊妹們約定了幾個暗號,以便互相關照,希望大家在這動輒得咎的深宮裡平安無事,日後或許能熬到個出頭之日。現在劉清芬看見「管家婆」姐姐的暗號,心頭一涼,不覺渾身打個寒戰,暗中悲痛小太監死得冤枉。

幸而由於鍾粹宮中全體太監和宮女的叩頭乞恩,周後沒有再催促將小太監拉去處死。她不願這件事鬧得太大,會傳到乾清宮中,對她和太子都有不利。但是她也不願意讓這個小孩子長留在太子身邊。她看見這孩子臉孔清秀,眼有神采,口齒伶俐,倘若自幼就同慈烺狎呢慣了,等到慈烺登極之後,必會引導慈烺玩耍遊樂,由他來擅權亂政,像魏忠賢那樣。趁著眾人替他乞求開恩,她宣旨饒他一死,罰他去昌平守陵,永遠不許進宮。她正等著這個小太監叩頭謝恩,沒想到這小孩竟然哭著說:

「伏奏娘娘陛下,懇陛下賜奴婢在宮中自盡,不去昌平守陵。」

周後詫異,問道:「你為什麼寧願死不去守陵?」

有片刻工夫,這小太監伏地不語,只是哭泣。原來他是河間府人,明朝太監多出在河間一帶。三年以前,他的父親因為家中日子不好過,在親戚們的暗中攛掇之下,將他捆綁起來,不管他如何呼天叫地,哭死哭活,被大人們硬是按著他淨了身1。半年之後,一位親戚將他帶來北京,轉託與宮中太監有瓜葛的鄉親幫忙,將他送進宮中,去年又被挑選來鍾粹宮,服侍太子。他雖然年齡不大,卻是一個十分聰明有志氣的孩子。剛被淨身之後,他才九歲,曾幾次打算跳井自盡,被大人發覺了,對他看守很嚴。人宮以後,他改換了打算。想著父母若不是日子十分困難,也不會先賣了他的姐姐,後來又對他下此毒手。他也看見,母親在他淨身後哭過多次,有時在夜間將他哭醒。所以後來他為著能夠養活父母和弟妹們,反而希望能夠進人皇宮。進宮以後,他聽說幾年前同鄉中有兩個人淨身後不曾選上,只好住在皇城內有堂子1的佛寺中為前來洗澡的太監擦背,這種人俗稱「無明白」,勉強混碗飯吃,因而他對自己的能夠進宮感到慶幸。去年被挑人鍾粹宮,他越發高興,小心翼翼地服侍太子,對長輩太監也極恭順,只求日後在宮中有個好的出路,掙錢養活父母和弟妹們的心願不至落空。如今一聽皇后說要將他送往昌平守陵,他覺得這樣就一切完了,不如早死為好。周後見他竟敢以一死來對抗「懿旨」,愈不願他將來再回到太子身邊,對坤寧宮掌事太監說:

1淨身——閹割。

2堂子——即澡堂,明代又叫做「混堂」。

「這小賤人既然不願去昌平守陵,你們就送他去西山守陵吧。」

劉安和幾個較年長的太監都知道所謂去西山守陵,是守景帝陵或什麼王、妃、公主等墳,遠不如在昌平十二陵做一個守陵太監有出息。大家又趕快替他求情並責備他說:「娘娘陛下已經開恩,饒你不死,口降懿旨送你去昌平守陵,真是天恩高厚,你還不趕快謝恩!」小太監明白皇后的「懿旨」已無可改變,只好叩頭謝恩,又向太子叩頭,向坤寧宮和鍾粹宮的掌事太監叩頭,然後由一個太監帶著他收拾了行李,離開鍾粹宮。

當小太監離開的時候,周後才命太子起來,隨即對那個看太子摔跤的宮女說:「你比長哥年長三四歲,我原以為你比較懂事,又讀過書,所以挑選你服侍太子。今日長哥同奴婢摔跤,十分失體,你不但不曾諫阻,反而看見長哥跌倒後拍手大笑。你知罪麼?」

這個宮女早已看透了宮中的處處虛假,人與人勾心鬥角,爭風吃醋,彼此傾軋,動不動就會大禍臨頭,所以在皇后處分那個無辜小太監時她已經打好了主意,一經問她是否知罪,她就立刻叩頭回答:

「奴婢罪該萬死,懇乞娘娘陛下開恩超生。奴婢願去大高玄殿做女道士,每日焚香誦經,恭祝皇上和皇后兩陛下萬壽萬疆。」

周後看著這個宮女面目俊俏,又比太子年長,生怕她再過兩年會勾引太子「寵幸」,所以也巴不得使她趁早離開太子宮中,所以聽了她的回奏,當即點頭說:

「你願意去大高玄段學道修行,也是好事。本宮恩准了你,馬上就叫人送你前去。剛才的罪,恩予免究。」

宮女叩頭謝恩,又照例向太子叩頭,向一些有地位的太監和宮女叩頭,然後去收拾自己的東西。

周後又另外處分了幾個宮女和太監。因為鍾粹宮的掌事太監王明禮平日老成忠實,當太子同小太監摔跤時他正往乾清宮送太子近來所寫的仿書,周後到後才回,所以周後只將他申斥一頓,未予責罰。周後吩咐所有太監和宮女不許將這事傳到乾清宮,然後回坤寧宮去。

第二天上午,崇禎實在煩悶得要死,來到坤寧宮中。周後陪著他站在院子裡看宮人們採茉莉,心中打算著要幫助田妃的事。正在這時,忽然從天空落下來一陣悅耳的銀鈴聲,引得她和崇禎都仰頭觀看。天上湛藍如海,沒有纖雲,但見一群鵓鴿,大部分潔白如雪,夾雜著少數灰色的、雜色的,在宮殿的上邊盤旋,愈飛愈高,向西苑的方向飛去,最後連幾點淡淡的影子也融進太空,只有隱約的銀鈴聲還沒有完全消失。他們都知道這一群鴉鴿是袁妃放的。她在翊坤宮為著排遣寂寞,養了一群鵓鴿,修了一座放鴿臺,每當風日清和的早晨,親自站在臺上放鴿。周後看過鴿群飛往西苑以後,對崇禎含笑說:

「皇上,你剛才說你在乾清宮悶得心慌,想去一個什麼地方散散心又覺得無處可去。袁妃那裡,陛下一個月難得去一次,別的宮中陛下更不肯去,難道這三宮六院就沒有一個可以解悶的地方?」

崇禎搖搖頭,苦笑一下,嘆口長氣。他幾乎想說出來他對川、鄂一帶戰事遲遲沒有重大捷報和軍餉困難的情況,但是話到口邊就嚥下去了。他是決不許后妃們過問國事的,也不許她們打聽。周後不敢直接提起田妃,先從袁妃引頭,說:

「我記得皇上去年夏天有一晚在翊坤宮看見袁妃在月下穿一件天水碧蟬翼紗宮衫,覺得很美,第二天皇上還對我讚不絕口。你今天既然很悶,懶得省閱文書,何不到翊坤宮玩玩,讓袁妃再穿了那一件天水碧宮衫讓皇上瞧瞧?」

「唉,到翊坤官也不能使我解悶。」

「袁妃和田貴妃同時人宮,是我同皇上親自挑選的。論容貌,袁妃雖不是國色,可也是不易多得。只是她性情過於敦厚一些,不善於先意承旨,所以皇上有時覺得她不十分有趣。其實,這恐怕正是她的長處。」周後打量了一下崇禎的神色,又笑著說:「喲,我又想起來一個人兒,她一定能夠替皇上解悶。派都人去把她召來好麼?」

「你說的是誰?」

皇后賠笑說:「此人雖然平時有恃寵驕傲的毛病,且不該為李家事說了錯話,但罰在冷宮省愆已經有兩個多月,深自悔罪。在眾多妃嬪中只有她多才多藝,琴、棋、書、畫都會,又能先意承旨。我將她召來當面向陛下謝罪好麼?」

崇禎的心中很想看見田妃,但是他知道田妃為替李家說一句話蒙譴的事早已傳了出去,不如讓她在啟祥宮多住些日子,好使李家和那些皇親們不敢抱任何妄想。沉吟片刻,他慢慢地回答說:

「我今天事多,等幾天吧。」

崇禎剛說完這句話,王德化來到坤寧宮,向他啟奏鞏駙馬和幾位皇親人宮求見,在文華殿前候旨。崇禎間:

「有哪些皇親同來?」

「有新樂侯劉文炳,老皇親張國紀,老駙馬冉興讓。」

「他們來是為李國瑞的兒子求情麼?」

「大概是的。」

「去,向他們傳旨:倘若是為李存善的事,不要見我!」

王德化走後,崇禎想到了田妃所生的五皇子慈煥。他非常喜愛這個五歲的孩子,常常在煩悶的時候命宮女到啟祥宮傳旨,叫奶母和宮女們將慈煥送到乾清宮來玩耍一陣。近七八天因為五皇子患病,他沒有再看見,心中確實想念,每天總要命太監或宮女到啟祥宮詢問病情。昨天得知慈煥的燒已減退,仍由太醫們每日兩次人宮,悉心醫治。他現在向皇后問道:

「今日慈煥的病可又輕了一些?」

周皇后回答:「今早田妃命都人前來啟奏,說慈煥昨晚服藥之後,雖然回頭,尚未完全退燒。」

崇幀生氣地說:「這太醫院的人們真是該死,竟然不能將這孩子的病早日治好!」

皇后笑著說:「皇上也聽說京城有‘三可笑’的諺語:‘光祿寺的茶湯,武庫司的刀槍,太醫院的藥方。’這幾天,都是太醫院使1親率四名御醫給慈煥診病,斟酌脈方,非不盡心,可惜他們這些官兒們的本領反不如民間郎中。限於皇家的祖宗規矩,民間郎中自來不能召進宮來。」

1太醫院使——太醫院的主管官,也是御醫。

崇禎經皇后提起那三句京城諺語,也略微笑了笑,隨即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周後為著替崇禎解悶,命宮女們將範選侍和薛選侍召進坤寧宮,為皇上彈琵琶。她們學琵琶都是田妃教的,被認為是田妃的「入室弟子」。崇幀不聽則已,聽她們彈過一曲《漢宮秋月》後反觸起許多心事,不勝悵惘。周後趁機小聲問道:

「皇上,你要是覺得她們彈得不好,我叫都人去將田娘娘召來為皇上彈一曲解悶如何?」

崇禎搖搖頭,沒有做聲,臉上也沒有一絲默然同意的表情。周後命兩位選侍去便殿吃茶,又揮退左右的宮女和太監,向崇禎說:

「皇上,你一身系天下安危,如此終日寡歡,萬一有損聖體,這個艱難局面如何支撐?」

崇禎不語,只輕輕嘆口長氣。

周後想了想,覺得機不可失,又說:「聽說永和門百花盛開,比往年更好。我吩咐奴婢們佈置一下,後天同袁妃陪侍皇上去賞花如何?」

崇禎不好辜負周後的好意,點頭同意。

周後送走崇禎以後,正要休息,忽然看見鍾粹宮的掌事太監王明禮在院中同劉安私語。她命宮女將王明禮叫到面前,問他有何事啟奏。王明禮來坤寧宮本來是要向皇后啟奏那個被罰去昌平守陵的小太監昨天出了北安門1後,奮身投人御河,打撈不及,已經死了。但是劉安對他說:「娘娘陛下這兩日正在心煩,這是什麼芝麻子兒大的事,也值得前來啟奏!」所以他跪在皇后面前堆著笑容奏道:

1北安門——清代改稱地安門。

「今早奴婢聽乾清宮的御前牌子說,昨晚皇爺於萬幾之暇,看了長哥的十天仿書,聖心喜悅,龍顏含有笑容。奴婢不敢隱瞞,特來啟奏娘娘陛下。」

周後信以為真,微微一笑,隨即吩咐吳婉容拿出一些綢緞匹頭和各種糖果,派四個宮女拿去賞賜鍾粹宮的宮女和太監,另外也賞賜太子一些東西。

兩天以後,周後用過早膳,在宮女們的服侍下換好衣服。明代歷朝宮眷的暑衣遵照「祖制」,從來沒有用純素的,素葛也只有皇帝用,其餘的人,包括皇后在內,都不敢用。兩年前周後偶然用白紗做了一件長衫,不加任何彩飾,穿了以後請崇禎看。崇禎不但沒有責備,反而十分喜歡,笑著說:「真像是白衣大士!」從此,不但周後喜歡在夏天穿純素的紗衫和裙子,而且所有的宮眷們都仿效起來,把將近三百年的宮中夏衣的祖宗制度稍稍的改變。

夜間微雨已晴,宮槐格外濃綠。皇后穿著純素衫裙,不戴鳳冠,只用茉莉花紮成一個花球,插在雲鬟上;襟上也帶了一個小花球,用珍珠圍繞一圈。宮女們打扮得花枝招展,擎著作簡單儀仗用的羽扇、團扇和黃羅傘,捧著食盒,簇擁著皇后的鳳輦來到乾清宮。袁妃已經在日精門外恭候。走進乾清宮同崇禎見了面,一同乘輦往永和門。在永和門下輦之後,崇禎走在前邊,後邊跟著周後、袁妃,一大群太監和宮女,緩步踱人花園。這兒不但有很多奇花異草,爭芬鬥妍,還有許多盆金魚,都是些難得的名品。在花園的一角有一個茶豆架,下邊放著一張藤桌,四把藤椅。藤桌上放著一把時壺1和四個宜興瓷杯。按照封建貴族和士大夫的趣味說,這佈置也算得古樸風雅,頗得幽野之趣。一道疏籬將茶豆架同花園隔開,柴門半掩。柴門上繞著纏松。竹籬上爬著牽牛。那些門、竹籬和茶豆架,都是周後依照自己幼年時候在老家宜興一帶所得的印象,吩咐永和宮的養花太監們在春天用心佈置的。今天按周後的預先吩咐,在小花園一角的古松下,太湖石邊,放了一張檀木琴桌上邊擺著一張古琴,一個宣銅香爐,另外放一個青花瓷繡墩。

崇禎在宮中生活,到處是繁褥的禮節,單調而莊嚴的黃瓦紅牆,案上又是看不完的各種不愉快的文書,忽然來到這樣別緻的一個地方,連說「新鮮,新鮮」。周後趁著他有些高興,含笑說:

「皇上,難得今日賞花,可惜三宮2中獨少東宮田妃。她在啟祥宮省愆多日,頗知悔過,也很思念陛下。我叫都人去把她召來,一同賞花如何?」

1時壺——明朝中葉,宜興人時大彬以製造茶壺著名,其所製茶壺被人們稱為時壺,明末為收藏家所珍視,每一壺值百兩銀子以上。

2三宮——明代承乾宮為東宮娘娘所居,翊坤宮為西宮娘娘所居,合坤寧宮(中宮)為三宮。

崇禎不說不行,也不說行。周後同袁妃交換了一個微笑的眼色,立刻派宮女用袁妃的輦去接田妃。

田妃很快地乘輦來了。衣裙素淨,沒有特別打扮,僅僅在鬢邊插了一朵相生粉紅玫瑰。她向皇帝和皇后行了禮,同袁妃互相福了福,拉著袁妃的手立在皇后背後。崇禎望望她,登時為她的美麗心中一動,但表面上仍然保持著冷淡神情,只是不自覺地從嘴角洩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田妃迴避開他的眼光,低下頭去,努力不讓眼淚滾出。周後滿心想使崇禎的心中愉快,說:

「田貴妃,今日難得皇上來永和門賞花消遣,你給皇上彈奏一曲何如?」

田妃躬身回答:「謹遵懿旨。」隨即她對隨侍的一個宮女吩咐:「快去啟祥宮將我的琵琶取來。」

周後說:「不用取琵琶。坤寧宮有舊藏古琴一張,原是北宋內廷珍物,上有宋徽宗御筆題字。我已命都人擺在那株松樹下邊,你去試彈一曲。這張古琴留在我那裡也沒有用,就賜給你吧。」

「謝皇后陛下賞賜!」田妃跪下哽咽說,趁機會滾出來兩串熱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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