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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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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王接著說:「拿一個縣來說,往往近鄉比遠鄉重。第二是每兩銀子額外加三分,名叫‘火耗2’,叫地方官吏們下到腰包裡,實無道理。豈不是額外搜刮百姓?」

1蘇、松兩府——蘇州府、松江府。

2火耗——明代法定,田賦每兩銀子外加三分,理由是縣衙門將徵收的零碎銀子熔鑄成大錠上運,會有消耗,所以名曰火耗。實際上火耗絕不會這樣多,而且也不應由百姓負擔。

金星說:「杞縣、太康本是窮地方,只因田賦較重,地方官吏吃的‘火耗’多,做官人就稱之為‘金杞縣、銀太康’。」

闖王又接著說:「第三是不顧百姓死活,動不動加徵田賦。看看從萬曆以來,加徵了多少銀子!第四是隻要有一點戰亂,官軍過境,軍前雜派按田賦增收,常比正賦多幾倍。第五是有錢有勢的鄉紳大戶之家,勾結官府胥吏,將自己應繳田賦和隨糧增加的額外雜派轉嫁到小民身上。這一層,最為不公,使富者愈富,貧者愈貧,小民受苦最深。」

孫本孝趕快說:「著,著,都叫闖王爺說著了。闖王爺,小的真沒想到,你在戎馬奔波之中竟然有工夫看透了幾百年田賦積弊!怪道闖王爺來到河南以後就叫百姓們不再向官府納糧!」

自成點點頭,接著說:「還有,小民另一樁最苦的是大戶盤剝,欺凌,兼併土地。凡是大戶,錢多勢大,以強凌弱,毫無例外。俗話說,大魚吃小魚。大戶不吃小戶就不能成為大戶,富人不殺窮人不富。所以我每攻破一個地方,對鄉紳土豪從不輕饒。不嚴懲鄉紳土豪,就不能保護善良小民。至於日後得了江山,如何定出法律,限制大戶,那是必要辦的。目前忙於打仗,一時還顧不到。你今天來,將南陽守城情況和鄉紳大戶底細告我知道,又提醒我立國救民的一樁大事,都十分叫我感謝。眼下我初來河南,諸事草創,正是用人時候,你能不能留下來同我共事?」

孫本孝說:「老母為小的二十七歲守寡,今年七十二歲。只因老母尚在,無人奉養,所以小的雖有一片忠心,實不能跟隨闖王。一旦老母下世,小的一定一心相隨。」

自成說:「可惜你不能留在軍中!什麼時候回去?」

「我馬上就回。在此不敢耽擱太久,惹動鄰居生疑。」

闖王隨即叫雙喜取出十兩銀子交給孫本孝,囑咐他回去做個小生意,奉養老母。又擔心他身帶銀子會在路上出事,吩咐派幾名騎兵在夜間送他到臥龍崗附近。孫本孝走後,闖王對牛金星微微一笑,說:

「這個人雖然讀書不多,卻能提醒我去思慮日後的立國大計,倒是一個很有心思的人。」

牛金星說:「剛才闖王所講的田賦積弊和大戶兼併,確實是深中時弊,應當為百姓解此疾苦。」他停了一下,突然問:「麾下下一步已經決定東進?」

闖王說:「我正要同你商量,這事須要馬上決定。」

在屋裡和門口侍候的親兵們見闖王使個眼色,都立即迴避了。

牛金星在來白土崗的路上,已經知道闖王打算率大軍從此向東,縱橫豫東和豫中,或者只派李過和袁宗第東向豫中,他自己暫駐此間練兵。他也知道,闖王進人河南以來,嚴禁部下攻破大小城池,只攻山寨,用意甚妙。儘管李自成還沒有來得及同他深談,他已經明白了自成的卓識遠見。現在屋子裡只剩他同闖王,他說:

「闖王,我在盧氏山中,得到你從淅川進人河南訊息,以為必迅速攻破幾個縣城,以壯聲威。隨後並未聽說你攻破一個城池。就以這南召縣城來說,近在颶尺,四面都有義軍,完全成了一座孤城,也不去攻破。我正在不解,聽子傑將軍一說,恍然大悟,更信闖王用兵,全從大處著眼,遠非他人可及!」

自成笑著說:「原來將士們也都在等著我一來到河南就連破幾座縣城,替我壯壯聲威。像浙川、內鄉、鎮平三縣,都已經約好饑民內應,定好破城時間。我下了一道嚴令,不許攻破一個城池,都一時莫名其妙,傻眼了。我沒有別的遠見,只是跟明朝打了多年仗,摸清一些道理。咱們眼下最要緊的是收攬人心,號召饑民起義,趕快練出來一支十萬精兵,立於不敗之地,倒不是攻破幾座城池。如今富豪大戶都知道‘小亂住城,大亂住鄉’1的道理,多住在險要山寨中,不住城裡。攻破一座城池,反不如攻破一座富裕山寨得到的糧餉多。從懲治鄉紳大戶、除暴救民著眼,也應該多想法攻破山寨。明朝的封疆大吏,我們還不清楚?他們為保持祿位,遇事上下欺矇,互相推倭,都怕擔責。你只要不攻破城池,殺戮朝廷命官,縱然你到處攻破山寨,聲勢日大,百姓歸順如流,那班封疆大吏也還會裝聾賣啞,不肯上報朝廷。倘若他們上報朝廷,崇禎就要發急,動了脾氣,一道一道上諭飛來,限期他們‘剿滅’,也不管兵在哪裡,餉在哪裡。到期不能‘剿滅’,反而如火燎原,他們有些做封疆大吏的,輕則降級、削職,重則下獄、砍頭。所以這班封疆大吏如今都學能了,抱著一個宗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當天和尚撞天鍾,能夠保一天祿位就保一天。」

1小亂住城,大亂住鄉——小亂指僅有小股民變,無力攻城,也害怕引起官府派大軍剿辦,所以富戶住在城中保險。大亂指有大股民變,志欲破城,而官軍來剿也以城池為依靠,百般騷擾。大戶住在城中反而極不保險,不如遷居山寨。

牛金星趕快接著說:「兵法上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麾下真正是看事人骨,玩敵人於股掌之上!」隨即哈哈地大笑起來,然後又說:「況且這班封疆大吏也很明白,倘若朝廷能派兵前來,地方上就得飽受官兵騷擾之苦,使他們無法應付。所以他們另外也抱定一個主意:能夠不向朝廷請兵就決不請兵,拖一天是兩晌1。」

1晌——豫西南一帶方言將半天叫做一晌,所以有「拖一天是兩晌」的俗話。晌,音shǎg。

「可是等他們不得已向朝廷請兵時候,不僅朝廷未必有兵可派,而且也為時已晚。我在鄖陽山中時就打算好,進到河南後不管河南各地如何空虛,府洲、縣城如何好破,也不管將士們當面如何向我懇求,背後如何說出怨言,我死抱住一個主意:人馬不到十萬以上,決不攻破城池!」闖王笑一笑,又說:「我進人河南以來,依靠饑民響應,不過十天光景,已經有了五六萬人馬。轉眼之間,就會有十萬之眾。我敢斷定,如今河南巡撫和布、按二司仍然坐在鼓中;再過一個月,我們已經有了十萬以上人馬,大部分經過一些訓練,他們縱然明白我們已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也未必將實情上奏朝廷,崇禎和楊嗣昌還是對中原高枕無憂,如同做夢一般,說我李自成杳無下落,已經完了。」

他們相對大笑。牛金星用火筷子將三塊黑炭放在紅炭下邊,然後將火筷子插進盆邊的深灰中,抬起頭來說:

「麾下當時不經商洛山由盧氏和永寧境內進人河洛一帶,而由鄖陽走武關南邊,由浙川進人南陽一帶,在南陽各縣號召饑民起義,實為上策。朝廷在成化年間為著圍剿鄖陽山中流民1,而鄖陽是三省軍事要衝,控扼荊、襄上游,特設鄖陽巡撫。南陽府在軍事上既歸河南巡撫管轄,又歸鄖陽巡撫管轄。如今官軍空虛,地方疆吏以推倭責任為能事,這地方就成了兩不管了。」

1流民——自正統二年(西元1437年)起,大批農民因不堪剝削壓迫,流人鄖陽山中,耕墾自給。到成化元年(西元1465年),在劉通、石和尚率領下舉行大規模起義。經過十二年,起義才被鎮壓下去。明朝為加強對陝、豫、楚三省邊區的控制,於成化十二年(西元1476年)在鄖陽設一巡撫。

闖王說:「我當時只想著從鄖陽到浙川路途較近,並且南陽一帶的災情最大,百姓最苦,倒沒有更想別的。一進人河南,果然十分順利。」

牛金星輕拈長鬚,問道:「麾下下一步族旗所向,是往東乎?」

闖王說:「目前還沒有作最後決定。先生之意如何?」

牛金星決意一到闖王軍中就獻出重要謀劃,奠定自己在闖王面前和全軍中的立腳地,如張良在劉邦面前的藉著劃策。他確實懷著一個想好的用兵方略,但故意不立刻說出,拈鬚微笑說:

「目前麾下已有將近六萬之眾,饑民從者如雲。旌旗所指,關乎中原大局,想闖王必有一番斟酌。願先聞明教,金星再試為借署一籌。」

闖王說:「豫中、豫東,不像南陽各縣殘破,軍糧來得較易,所以東去也是一個辦法。不過目前我派兩支人馬向東,只是虛張聲勢,便於號召饑民從軍,徵集糧食、騾馬。我的老營,倒是要沿著這伏牛山逐步北進。從此往北,雖然地方殘破,但各處富裕山寨很多,各山寨都積存糧食不少。專破山寨,有糧食養兵與賑濟饑民,並能徵收騾馬,一步步壯大騎兵。況且近來土豪惡霸,多住山寨,豢養練勇,私設法堂,殘害小民。所以破山寨也是為的解救小民的真正痛苦。至於南陽,老百姓和將士們都想早破,破起來也不困難。我是抱定主意在目下不破城池,所以把南陽撂在一邊。再過一個多月,我們的羽毛開始豐滿,單說可以作戰之兵,大約會有十萬左右,到那時方說攻破城池的話。我想,咱們不打則已,要打就猛出一拳,打在崇偵的要害地方,打得他閃腰岔氣,眼冒金星,打得楊嗣昌暈頭轉向,說不定他的全盤棋勢都要打亂,連著丟車折炮。」

牛金星點頭說:「此所謂‘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沖天’。闖王如此用兵,真正是從大處著眼,非他人可及也!」

闖王問:「目前究竟是東進好還是沿伏牛山北進好,啟東,你的看法如何?」

金星問:「眾位將領之意如何?」

自成說:「多數將領因見豫中、豫東不甚殘破,人煙較多,都想揮師東進,馳騁中原。」

牛金星點點頭,表示他明白了眾將主張東進的心思,然後說:「目前趁中原空虛,揮師東進,大軍馳騁於千里平原,未嘗不是一個大好時機。既然補之與漢舉二將軍已率兩萬人馬進駐葉縣與裕州之間,大軍繼續東進,如箭在弦。雖然按麾下目前之意,東進只是偏師,北進才是正師。然軍旅之事,因勢變化,如同轉圓石於千切之崗,常常心欲止而勢不可止。若偏師東進,處處得手,就會變偏師為正師,北進為虛了。」

闖王點頭說:「你說得對。在用兵上,奇正虛實,常常因勢變化,不是死板板的。」

金星說:「以金星愚昧之見,不如全師沿伏牛山北進為佳。目前楊嗣昌追趕張敬軒、羅汝才深人四川,川中戰局斷無持久之理。不是張、羅兵敗被殲,便是他們突圍而出,都要在一兩個月內看出分曉。以今日情勢來看,大概羅汝才會中途離開敬軒投降,致敬軒孤軍奔命,而官軍四面圍堵,窮追不止。倘若如此,敬軒就不好辦了。倘不幸敬軒敗亡,楊嗣昌就會立刻率其得勝之師出川,與江北、陝西官軍會師中原,全力對我。豫中、豫東,縱橫千里平原,雖利於騎兵作戰,但今日我軍系重振旗鼓,饑民都是徒步來投,騎兵尚不很多。且因時日倉猝,未能充分訓練。麾下新到豫中、豫東,民心未服,縱有二十萬新集之眾,對付數省官軍也不能穩操勝算。至於回、革等人,實系凡庸之輩,胸無大志,三年來觀望風色,動搖不前,時時與朝廷議降,以為緩兵之計。這等人物,緩急時很難得力。因此,目前應竭力避免大軍向東。過早引起朝廷重視,弊多於利。」

自成連連點頭說:「對,對。你說得很有道理。」

金星接著說:「至於沿伏牛山往北,既可以不引起朝廷注意,又可以依山為勢,能戰能守,進出在我。此策較為穩妥。等到羽翼豐滿之後,可一舉而破洛陽,用福王的財富養兵賑饑,爭衡中原。」

自成的心中一動。他曾經有此想法,尚未決定,不料金星的建議正是不謀而合。他笑著問:

「破洛陽,活捉福王?」

「是,破洛陽,活捉福王。洛陽古稱居天下之中,依山帶河,為九朝建都之地1。攻破洛陽,先佔地利,然後東出成皋,或南出汝州,爭奪中原,攻守自如。況且福王朱常洵是神宗愛子,他母親鄭貴妃專寵後宮,幾乎奪嫡2。萬曆皇帝搜刮了幾十年,據說宮中有一半財富運來洛陽。萬曆將福王封到洛陽,命河南、山東、湖廣三省為福藩搜刮良田四萬頃。戶部與三省疆吏實在搜不到這麼多土地,一再力爭,才勉強減了一半。這兩萬頃良田,每一寸土地都是奪自民間。當時王府的官員們和太監們帶著校尉兵丁,扈養廝役,共有一萬多人,到處看見好地就丈量,丈量後就成了王莊田產,按畝徵租。有錢有勢的官紳人家可以向王府的執事官員和太監們納賄說情,保住自己的土地。地方無賴,投靠王府,為虎作悵。苦的是小戶人家和平素無官紳依靠的中產之家,頃刻間傾家破產;稍敢抗拒,就加以違抗聖旨的罪名。駕帖3捕人,姦淫婦女,搶掠財物,格殺平民佃戶,弄得三省騷然,人心惶恐,怨聲載道。」

1九朝建都之地——曾在洛陽建都的有九個朝代:東周、東漢、魏、晉,北魏、隋、唐(北魏、隋、唐王朝只是部分時期移都洛陽)、後梁、後盾。

2奪嫡——封建宗法制度,由嫡子立為太子。神宗的嫡子是朱常洛,但遲遲不肯立為太子,而有意按照鄭貴妃的願望將常洵立為太子。「奪嫡」是古代政治術語,即庶子奪取太子地位。

3駕帖——由刑部發出的逮捕人和捉市犯人的一種公文。

李自成忍不住罵了一句:「他媽的,什麼皇帝、親王,盡是強盜、吃人魔王!」

金星接著說:「福王除平白地奪佔了百姓的兩萬頃良田之外,萬曆皇帝還賜給他自江都至太平沿江獲州雜稅,四川鹽井和茶葉稅銀。又給他淮鹽三千引1,在洛陽開設鹽店。王府太監們到淮揚支取食鹽,成幾倍勒索,中飽私囊。中州人民原來吃河東鹽2,不吃淮鹽。福王為強迫士民改吃淮鹽,非工店中的鹽不得販賣。河東鹽原為邊兵炯銀的一個來源,因中州改吃淮鹽,河東鹽銷不出去,影響邊餉。倘若我軍攻破洛陽,單隻福藩財產就可以供數十萬兵馬一年;需,何況還有王府掌事太監與鄉宦豪紳之家,按戶抄沒,二數目亦甚可觀。福王府中糧食山積,腐爛倉中,眼看著洛陽百姓紛紛餓死,不肯稍施賑濟。洛陽饑民賣兒鬻女,大姑娘論斤秤,而福王出京前一次婚費用去了國庫銀三十多萬兩修建洛陽宮殿和購置陳設花去國庫銀六十多萬兩,地方所負擔的費用不在其內。為著他一家從北京來洛陽,號用了民間大小船一千二百多隻,許多船戶為此生計斷絕。破洛陽,殺福王,正所謂‘弔民伐罪’,使中州百姓,尤其是河洛3百姓拍手稱快,益信闖王義軍真乃湯武之師。義旗所指,必然望風響應,簞食壺漿相迎。」

1引——即「鹽引」,古代商人運銷官鹽的執照,每引二百斤。

2河東鹽——山西地鹽產於解縣、安邑一帶。古代曾將今山西省西部黃河以東的地方置河東郡,治安邑,故山西地鹽稱做河東鹽。

3河洛——黃河以南,洛河流域,古稱河洛,相當於目前的洛陽地區。

自成頻頻點頭,說:「好,好,破洛陽,殺福王!」

金星又說:「福王朱常詢非一般藩封親王可比。他是崇幀的嫡親叔父。自從天啟末年各地英雄起義,十餘年來尚無一處親藩被戮。今日我們要殺,就從崇偵的親叔父開刀。殺了福王,將使全國震動,也使崇須驚慌失措,亂了手腳。此事不論就軍事言,就人心言,或就朝廷之震動言,其影響之深遠重大,都可想而知。至於南陽,雖然也是府城,有唐王在彼,但比之洛陽,十不比一。第一代唐王是朱洪武的第二十三個庶子,並非嫡生;傳至目前,已有九代十一王,同崇禎這一家在一百多年前已經出了五服。這一代唐王本是聿鍵,只因崇禎九年七月間滿洲兵自喜峰口進人長城,騷擾畿輔一帶,八月間退出長城。這位唐王就在北京周圍軍情吃緊的時候,上表請求率領他的王府衛士勤王,招了崇禎的疑忌,貶為庶人,押送鳳陽高牆1幽禁,由他的弟弟聿鏌繼承王位。倘若如今破南陽,殺唐王,所獲糧飽不多,也不會使崇禎傷筋動骨,驚慌失措,反而促使崇禎趕快調兵遣將去防守洛陽。故衡量輕重緩急,目前只能先籌劃破洛陽,而破南陽非當務之急。」

1鳳陽高牆——明朝在鳳陽皇陵附近設一特別拘留所,專門幽禁犯罪的宗室。因四面圍有高牆,故稱為鳳陽高牆,或簡稱高牆。

李自成說:「先生所論極是。我也有攻破洛陽之意,所以才率領老營和大軍暗向北移,也派了細作到洛陽去察探守城情形,大約十幾天後就可回來。今聽先生一談,正合我心,這件事就算定了。倘若能一舉破了洛陽,殺了福王,正如你剛才說的,可以為中原百姓除害,符合我軍弔民伐罪的起義宗旨,可以用福王的財富養軍賑饑,可以使朝廷大為震動,驚慌失措,可以打亂朝廷的軍事部署,為我們自己在中原開啟個極好的軍事局面。真是一舉數得!另外……你認為楊嗣昌這人如何?」

「楊嗣昌嘛……」牛金星不明白闖王為何忽然問到楊嗣昌,略微沉吟一下,接著說:「因為朝廷上門戶之見甚深,加上他暗主對東虜議款,所以頗受攻擊。然平心而論,他在大臣中還算得一個精明練達的人,又深得崇幀倚信,現任的兵部尚書也出自他的引薦。崇禎將他放出京來,實是萬不得已。此人如敗,崇禎再也挑不出一個像樣的督師了。縱然有那樣的人,也不像楊嗣昌深受皇帝倚信,挑得起擔子,也比較能經得起朝廷上眾口攻擊。」

自成說:「我在鄖陽山中時候,一直在想主意如何打傷崇禎的這個膀臂。如今看來,只要我們能夠破洛陽,殺福王,楊嗣昌就完了。」

金星說:「楊嗣昌正在全力追剿張敬軒和羅汝才,遠在四川。崇禎只會殺掉河南巡撫,對楊嗣昌降旨嚴責,還不會就治他重罪。」

闖王笑一笑說:「倘若我們破了洛陽,殺掉當今皇帝的親叔父,這可是明朝三百年間從來沒有的大事。楊嗣昌現任督師輔臣,怎麼能卸掉擔子?縱然崇禎暫時不加他重罪,也必懷恨在心。再遇挫折,便會兩筆賬一起清算。何況朝廷上門戶之爭很烈,那些平日攻擊楊嗣昌的朝臣們豈能不借洛陽的事大做文章?崇禎這個人,一向功則歸己,說他如何英明,過則歸於臣下,喜怒不測。你看吧,或遲或早,或死或貶或下獄,楊嗣昌必定完蛋。楊嗣昌不管本領如何,各路官軍有他在總還是有個統帥,有一杆中心大旗。他一倒,縱然崇幀派別人督師,從各方面說都差得遠,實際上等於沒有統帥,沒一杯中心大旗。到那時,官軍的敗局就會急轉直下。」

牛金星不覺連說「妙,妙」,讚歎闖王智慮深遠,然後哈哈大笑。

李自成謙遜地說:「這破洛之策原是先生幫我定的,說不上我有什麼智慮深遠。倘若足下不是洛陽人1,恐怕也不會將破洛陽殺福王的道理講得那麼透闢。真是十分難得!先生今日初到,就拿出這一重要建議,果然不負全軍對先生期待之殷!」

1洛陽人——盧氏縣屬於河南府,府治在洛陽,所以李自成說牛是洛陽人。

金星說:「日內宋獻策來到軍中,將更有極為重要的意見奉陳。」

自成忙問:「獻策有什麼極為重要的話?」

金星笑著說:「我只知關係十分重大,但也不知其詳。不面見麾下,他是不肯隨便說出口的。」

李自成立刻命親兵叫進來兩個小校,命他們各帶一小隊騎兵分頭傳令:袁宗第火速從葉縣和北舞渡之間退兵,向西破魯山境內的張良店,再從摩天嶺的北邊進人伏牛山脈,在二郎廟附近等待後命;李過從方城境內的獨樹鎮退兵,沿途遇到比較富裕的山寨就破,由摩天嶺的南邊進人伏牛山,到欒川附近待命。打發走兩個飛馬傳令的小校以後,李闖王因見牛金星旅途疲勞,要他休息休息,便自己往寨外看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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