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在李家寨和圉鎮停留的這兩天,李信有時間同紅娘子、李佯一起對全軍進行了新的編制,建立了必要的制度,釋出了幾條重要紀律,選拔了偏神將領和大小頭目。命人趕製了各營的大小旗幟。全軍上下,煥然一新,人人喜悅,士氣十分旺盛。紅娘子大為高興,嘆息說:
「我原擔心新弟兄一乍來了這麼多,亂糟糟的,猝然打起仗來不好指揮,像人們常說的‘烏合之眾’。經大公子這麼一擺弄,就成了一支真正能夠頂事兒的人馬!」
第三天黎明時候,全軍飽餐一畢,都到李家寨北門外的大路上整隊待命。李信率領李作、李俊到李氏宗祠去叩辭了祖宗和父母神主,還到湯夫人的棺材前拜了幾拜。劉夫人也向湯夫人的棺材灑淚拜別,焚化了阡紙。然後他們率領著全軍向通許、尉氏方面出發。部隊整齊,旗幟鮮明,平買平賣,對百姓秋毫無犯。沿途百姓不但不逃避,反而站在村邊看大軍過境,準備好茶水、草料迎接。幾十年間,老年人從沒有看見過這樣隊伍整齊和紀律嚴明、臂纏紅布的人馬,都說這是「李公子仁義之師」。沿途村中饑民,紛紛要求投軍,都被婉言拒絕,一個不收。李信因見陳永福不敢來追,叫大軍每日只行六十里,兔得步兵過於疲倦。這時李闖王究竟在什麼地方,他並不清楚,所以他一面行軍,一面派入打探。
一天中午剛過,大軍走到尉氏附近,北邊大路上一溜塵土騰起,隱約中看見六個人騎馬飛奔而來。李信今日在路上聽到一些謠傳:有的謠傳說陳永福就要率數千官兵追來,有的謠傳說巡撫要派人趕來招降。他命令大軍繼續前進,自己同李作和紅娘子立馬等候。紅娘子怒氣衝衝地說:
「要是官府派人前來招降,我就殺他一顆人頭,叫他們帶回去,永絕此念!」
李信沒有做聲,凝視馬塵,看著看著近了……
所有來的六個人都遵照李作吩咐,下馬停留在三十丈外的墳園旁邊,不許隨便走動。由李作問明來意,將那個為頭的武官帶到李信面前。那人向李信拱手施禮,說:
「鄙人是撫臺衙門武巡捕張子勇,今奉撫臺大人之命,攜帶撫臺大人手諭,前來面交公子,並候公子回話。」
李信臉色嚴厲地說:「把李仙風的手諭給我!」
張巡捕從懷中掏出一個很大的文書封套,交給李信的一個親兵,轉給李信。李信從文書封套中抽出李仙風的手諭一看,冷冷一笑,正要說話,忽聽紅娘子說道:「請你念出來,讓我見識見識李仙風是怎樣嚼蛆的。」李信含著一股冷笑,把李仙風的手諭唸了一遍,讓紅娘子句句聽清:
都察院右金都御史、巡撫河南地方事李,為嚴諭李信兄弟火速悔罪來歸,投誠免死事。昨據睢州、陳留等州縣官及杞縣逃出士紳稟報,李信兄弟勾串女賊紅娘子,破城殺官,劫獄焚衙,號召饑民作亂,謀為大逆。本撫院當即派員查探屬實,不勝震怒。本擬即派大軍痛剿,不使一人漏網,然念李信兄弟二人,或中乙榜,或為癢生,忠孝之心或未全泯;又系宦門公子,世受國恩,作逆之志應非初衷。破城殺官等事,當系紅娘子等人所為,李信兄弟事前或不知情,臨時或受脅迫,事有曲折,情尚可原。本撫院整師待發,如箭在弦;暫緩徵剿,以期自拔。茲特傳示手諭,深望李信兄弟,臨懸崖而勒馬,步迷途而知返,翻然悔悟,轉禍為福,速將女賊紅娘子縛送轅門,立功贖罪。如欲縛送該女賊而力有未能,可速逃出賊營,隻身歸誠。本撫院定以寬大為懷,減等擬罪。杞縣密邇省會,情節極為嚴重,論之國法,萬難輕宥。然本撫院猶體上天好生之德,願開湯網1三面之恩,特此判切曉諭,幸勿自絕朝廷,甘受重誅。此諭!
1湯網——古書上有一個故事頌揚商湯王的仁慈,說他看見有人張網捕雀,吩咐將網開啟三面,任雀自由進去。
紅娘子聽完後,十分氣憤,冷笑說:「李仙風這老狗,武的不行來文的,這一手真夠毒辣!大公子,你打算怎麼回答?」
李信將巡撫的招降手諭撕得粉碎,猛力向張巡捕的臉上甩去,喝道:「你趕快滾回去,告訴李仙風這個老狗,休在我面前要此花招!我同紅娘子今率數千精兵,往豫西投奔闖王,不日將隨李闖王陳兵開封城下,與老狗相見。滾開!」
張巡捕嚇得面無人色,連聲「是,是」,躬身作揖,退後兩步,轉過身子,正要走掉,忽聽紅娘子大喝一聲:「站住!」他兩腿打戰,轉回身來,低頭待命,心裡說:「完了!」紅娘子望著一個親兵吩咐:
「他辛苦來了一趟,讓他掛點紅回去,也好多領幾個獎賞。快把他的兩隻耳朵割掉!」
張子勇一聽說要割掉他的兩隻耳朵,跪下磕頭求饒。紅娘子輕蔑地嘲笑說:
「瞧瞧你這個大明朝巡撫衙門的武官兒,塊頭不小,平日在小百姓面前耀武揚威,一聽說要割你的耳朵就軟得像泥捏的,跪到地下磕頭如搗蒜,平日的威風到哪兒去了?其實,你的狗耳朵值不了仨皮錢,我是為了叫李仙風體要自作聰明,再在李公子面前玩弄離間招降花招,才要割下你的狗耳朵。既然你這樣害怕,暫且割下一隻,留下一隻記在賬上也可。」見張巡捕仍在磕頭求饒,紅娘子又喝道:「放老實點兒,不然我就要割掉你的腦袋!」
紅娘子注視著張巡捕捂著血流半臉的右耳傷口,踉蹌走到墳園旁帶著四名兵丁上馬飛奔而逃,隨即轉望著李信兄弟暢快一笑。李信叫將另一個下書人帶來,自己下馬等候。紅娘子和李作也下了馬,站在他的左右。這個來的下書人是陳留縣陳舉人的家人,當他走到面前時,李信忙問:
「啊,趙忠!你是從陳留來的?」
趙忠趕忙跪下磕頭,站起來說:「小的是從開封來的。家主老爺在開封聽說老爺在杞縣起事,十分焦急,連日在撫臺衙門和藩、臬等衙門奔走,為公子說項。如今蒙各憲臺大人鑑諒,只要老爺遣散人眾,不再謀反,就可以既往不咎。各憲臺大人都明白口諭:倘若老爺能剿賊自效,定當將功贖罪,立刻題奏。現有家主書子一封,請老爺賜閱。」
李信拆開趙忠呈上的書子一看,內容與趙忠口述略同,不過措詞更為懇切,並勸他以千秋名節為重,萬不可玷辱祖宗,遺臭青史。李信將書子轉給李侔去看,叫趙忠暫去一旁休息,在心中盤算著如何回書。紅娘子知道陳舉人是李信的同窗好友。她看見李信沉吟不語,笑著說:
「大公子,陳舉人勸你的話,也是一番好意。眼前現放著剿賊良機,不必費公子一槍一刀,就可以為朝廷立一大功,不但前罪俱贖,還可以獲得重賞,不愁總兵印不拿到手裡。」
李信的心中一驚,說:「我們已同心起義,前去投奔闖王,你怎麼說出來這樣的話?」
紅娘子說:「我為公子打算,現在回頭並不算遲。我甘願將自己五花大綁,憑公子押送開封,豈不是不費公子一槍一刀就做到了剿賊自效了麼?」
李信發急說:「事到如今,你難道還怕我不造反到底?」他隨即從箭箙中拔出一支箭就要去折,說;「我現在再對你折箭為誓,以表區區之誠。」
紅娘子奪過箭去,大笑起來,瞟一眼李侔,又向李信說:「嗨,你當真的!我看你有點遲疑,才故意激你兩句。倘若我有一絲不信任公子,也不會……」
李信不等紅娘子把話說完,對她笑了一下,命親兵去把趙忠叫來,對他說:「我本來應該詳細寫封回書,向你家老爺說明我起義宗旨與不得不起義的苦衷,可是大軍正在趕路……」剛說到這裡,忽然瞥見一騎自朱仙鎮方向飛奔而來,隨後看清楚是個和尚,使他心中十分納罕:這是誰派遣來的?因已有兩個親兵策馬迎去,所以他繼續對趙忠說:「戎馬控傯,實在沒有工夫寫一封詳細書子,把一肚子話都對老朋友傾吐出來。簡單地寫幾句,又說不清楚,索性不寫了。你替我回稟你家老爺,就說我同舍弟二公子謝謝他的好意。我在獄中時候,承蒙他在開封奔走營救,雖未成功,卻使我沒齒難忘。我如今既然起義,斷無中途罷手之理。你家老爺平日誰知讀書吟詩,書生氣十足,不明白人家對他說只要我李信遣散人眾,自己投案,就會蒙受法外施仁,不咎既往,這些全是騙人的鬼話。我今日離開軍中,明日就係頸巡撫轅門,跟著就凌遲處死。況且自古無不亡之國,朱家朝廷的氣數已盡,我只恨起義不早耳。今日我只知起義救民,至於青史如何留名,是流芳還是遺臭,留給後人評論,我早已置之度外……」
紅娘子忍不住插嘴說:「死跟著朱家朝廷的人,一定要遺臭萬年;造反起義的,未必不流芳百代。」
李信繼續說:「你回去,將我的話回稟你家老爺。」他又笑著說:「你再回稟陳老爺,等我事成之後,歸隱田園,還要同他起個詩社,在一起限韻賦詩哩。你快走吧,路上小心在意。」
趙忠連答應幾個「是」字,又躬身說:「老爺的話,小的一定句句帶回。只是懇求老爺略寫數行,以為憑信,免得人們疑惑小的怕路途風險,未曾追上公子。家老爺自己倒不會疑心小的。有公子寫的幾行字,家老爺向各憲臺面前回稟此事,就好為憑。」
李信笑了起來說:「啊,我明白了,原來是撫、按各衙門的大人們囑咐你家老爺向我勸降!」
「既是各憲臺大人囑咐,也是出於家主老爺自己的一片對朋友的忠誠之心。請老爺隨便略寫數行給小的帶回覆命!」
「好吧。上次詩社會上,你家老爺是東道,限韻做詩,大家都做了,只有我一個人因有俗務在身,中途離席,未得繳卷。不久我就回到杞縣,坐了班房。今日仍用四支韻補做一首,你帶回作為憑據吧。」
李信命親兵取出箋紙、筆、硯。他將箋紙攤在馬鞍上,隨他起義的書憧(現已改作親兵)磨好墨,捧硯立在身旁。北風刺骨,硯墨剛研好就開始結凍。李信略一沉思,膏膏筆,又沉思片刻,將筆尖插進口中阿一呵,寫成七律一首:
獵獵黃風吹大旗,
揚鞭西去壯心悲。
百年朝政滋昏暴,
一紀1干戈靡止期。
群虎縱橫血滿口,
遺黎輾轉命懸絲。
千秋功罪君休問,
只為蒼生不為私。
1一紀——十二年為一紀。
剛把趙忠打發走,李信命人去把那和尚帶來相見。紅娘子看著又得耽擱一陣,索性下令全軍就地休息。她對李信兄弟笑著說:
「咱們又不請和尚、道士唸經,和尚倒自己來了。這和尚有什麼事兒要見公子?」
李信也笑著說:「我也有點奇怪。反正一見便知,大概既不是來唸經的,也不是來化緣的。」
和尚被帶到了李信面前,雙手合十行禮,說了句「阿彌陀佛」,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封書子呈上。李信一看是圓通法師寫來的書子,內情已猜到八九。他暫不拆看書子,卻深感興趣地打量這位前來下書的和尚。這和尚大約二十出頭年紀,身材魁梧,濃眉大眼,秤錘鼻子,穿一身補綴的黑色直掇,腰掛戒刀,揹著一張勁弓,箭箙中插著二三十支羽箭。李信笑著問:
「小師父大概原來不是相國寺的和尚吧,我怎麼沒有見過呢?」
和尚回答說:「小僧原在嵩山少林寺出家,上月因周王殿下兩次派人請圓通老法師來開封相國寺主持護國佑民弭災祈雨時輪法會,小僧與幾個師兄弟跟隨老法師來到開封,所以不曾見過公子。」
李信說:「圓通長老重來開封,我已聽說,只是未得參謁,恭聆禪理,十分抱憾。」他又笑著說:「小師父既是從少林寺來的,又是這麼裝束,想必武藝精通。如果小師父脫掉緇衣,換上一身盔甲或箭衣戰裙,那就儼然是一員武將了。」
和尚笑著說:「長老差小僧前來追趕公子,是從周王府中借的一匹快馬。如今不管遇著官兵土寇,誰看見這樣馬匹不眼紅?因此小僧就隨身帶著戒刀、弓、箭,防備有人搶劫馬匹。」
「你一個人走路,倘遇多人攔劫,如何是好?」
「不怕公子見笑。小僧如是徒步行走;遇到二三十個強人並不放在眼中。有了這一張弓,一匹馬,就是一百人也休想佔到便宜。」
李信聽他聲如洪鐘,吐語豪邁,連連點頭稱讚:「好,好。不愧是少林寺的和尚,果不虛傳!」隨即拆開書子,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圓通老和尚勸他立刻回頭,遣散人馬。書中有一段寫道:「老構已面啟周王殿下,只要公子翻然悔悟,釋兵歸來,周王殿下與各憲臺大人定將法外施仁,力加保護。公子世受國恩,縱不能為皇上盡忠效力,亦當潔身自好,勿貽祖宗之羞。如公子對國事有所陳訴,為民請命,此是大好事,儘可上書朝廷,披瀝陳詞;周王殿下及各憲臺大人亦願代為上奏。再者,老袖曾言公子夙有慧根1,倘肯解甲釋兵,隨老袖雲遊普陀、羅浮,不惟今生可跳出塵劫苦海,倘祥乎世外桃源,而將來西方淨土少不得又添一位阿羅漢。何去何從,願公子駐馬三思!」李信看罷,微微一笑,向青年和尚說道:
1慧根——佛教術語,可以成佛的根子。
「拜託小師父,回稟圓通長老,就說弟子李信勢逼至此,惟有造反一途。一旦解甲釋兵,即被斬首西市,望普陀而路遠,去羅浮以何及!長老還有什麼囑咐沒有?」
青年和尚又從懷中取出一張疊起來的素箋,遞給李信說:「這是長老寫的四句偈言1。長老說,如公子執意不肯回頭,也不好勉強。望公子不要忘記這四句偈言,隨時回頭,都可立地成佛。」
1偈言——即偈,音ji,梵語「偈陀」一詞音譯之略。通常是四句打油詩,宣傳佛教思想。
李信開啟素箋,看那四句偈言是:
一葦慈航渡迷魂,
勸君早進般若門1。
雞蟲得失何須管2,
莫忘前生有慧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