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金星和宋獻策連說「不敢」。紅娘子先向闖王施禮,隨即分別向牛、宋施禮,舉止大方,莊重而又嫻雅。坐下以後,她望著牛、宋說:
「我去年冬天同軍師有一面之緣,同牛先生雖是初次見面,卻是慕名已久。今日我同李公子來到闖王帳下,備員偏稗,自當誓忠誓勇,馳驅沙場,為闖王打江山竭盡汗馬之勞。還望牛先生和軍師今後多賜教導,末將聽從指揮,不敢有誤。」
牛金星和宋獻策都說了些客氣話,還稱讚了她破杞縣救李公子的事。紅娘子知道闖王同他們正在談論重要題目,打算起身告辭,卻不料牛金星問道:
「紅娘子將軍,上個月軍師從開封來到軍中,只談到你數月前在豫東起義的事,至於如何起義,卻知道的不甚詳細。以將軍能這樣毅然起義,不避艱險,破城劫獄,實為千載奇聞。到底你是如何起義的?」
紅娘子抿嘴一笑,不願多談,望望高夫人,眼神里似乎在問:「怎麼談好呢?」高夫人也笑一笑,對金星說:
「你們不是同闖王有重要事情商量麼?」
自成說:「我也想聽聽紅娘子是怎樣起義的,說說不妨。」
高夫人又望紅娘子一眼,見紅娘子不肯說話,便對大家說:「這事情很簡單,她上午已經對我講了。只因她年紀輕輕的,又有點兒姿色,不該在江湖上賣藝吃飯。自古踩繩賣藝的是一種賤業,良家婦女誰個肯幹?紅娘子從她十四五歲起,還是個沒有長成的少女,就在江湖上受人欺侮。無奈她人窮志不窮,生就的品性端正,脾氣倔強,一身硬骨,不管誰威逼利誘,死不肯從。後來她人長樹大,出脫得更加俊俏,在江湖上也有名了。那班有錢有勢的浪蕩公子、花花大歲,還有平日慣於倚勢欺人的官紳富戶,想打她壞主意的人越發多了。偏偏她的師傅又亡故了,由她率領著跑馬賣解的班子,許多事兒得由她拋頭露面,受人欺負的時候更多了。不管她吃不吃,也不管她立身清白,在那班有錢有勢人家的眼中,總把她當成賣藝也賣身的賤人看待。因為她經常在豫東賣藝,遇到受人欺負,鬧得不可開交時候,多蒙李公子仗義相助,替她排難解圍。所以她對李公子感恩不盡。前年冬天,我在永寧縣境內遇到她,她就對我談到李公子兄弟二人。」高夫人轉向李巖,微露笑容,說:「就是那次同她偶爾相遇,我才初次聽到李公子兄弟大名。」
宋獻策望著紅娘子說:「這以前的情形,我完全清楚。只是你是如何決定起義的,在開封傳說紛壇。自從你起義之後,我也沒有同李公子賢昆仲見面細談,所以有些謠傳,我也莫辨真假。請你談談你的起義經過如何?」
牛金星也笑著催促:「對,對,頗願一聞。」
紅娘子用含著微笑的明眸大眼望望他們二人,又轉望高夫人,並不說話,心中說:「事情已經做過了,何必多談?」高夫人從眼神里明白了紅娘子的心中意思,也使眼色催她說話。她又看見闖王也在望著她,於是她收了笑容,輕輕地感嘆一聲,說:
「有什麼可談呢?談起來只有叫人生氣!」她搖搖頭,噓口長氣,接著說:「這一年來,好多江湖熟人和我手下的夥計們都看見我的日子不好混,江湖飯不好吃,暗中慫恿我不如造反,大家願意擁戴我做首領。大家這樣甘心擁戴我,並不是我有多大本領,只是因為我平日在江湖上講義氣,別人有急難肯盡心幫助,也因我處事公正無私,大家清楚。可是我不聽別人勸說,總是不願造反,對他們說:‘我不是怕死,是怕我這個女流之輩,挑不起領兵打仗的重擔!’人們說:‘怕什麼?你做首領,我們齊心輔佐,有什麼山翻不過去?樊梨花、穆桂英也都是父母生的!’我說:‘那都是唱本兒上的女英雄,不是真的,況且她們不是造朝廷的反啊。’人們說:‘永樂年間唐賽兒在山東造反,你難道沒有聽說過?難道不是真的?男子漢也不是天生下來就是造反的材料!’還有人多識得幾個字,古事知道的多一些,還告我說了許多古時候婦女造反的名字。他們說王莽坐天下的時候,就有一個沒有出嫁的女子名叫遲昭平1,率領了幾千人馬起義,連打勝仗。可是不管人們怎樣勸,我還是沒有打算造他朱家朝廷的反。處在這樣有天無日的昏暗世界,我上幾代積下來說不盡的深仇大恨,我自家又親嚐到百般苦楚,假若我是個鬚眉丈夫,就不會有一點顧慮,早八百年造反啦!」
1遲昭平——平原人。西元21年(新養地皇二年)起義
金星問:「後來你怎麼忽然造反了?」
「唉,不造反不行啊!」停一停,她接著說:「我在商丘地方賣解,受一個惡霸財主欺侮。他將我騙到後花園中,竟圖恃強將我留下。我忍著一肚子怒火,好言對他說我是清白良家女子,行的端,立的正,賣藝不賣身,不得向我無禮。他嬉皮笑臉地伸手就要拉我,我打回他的手,後退一步。他又不要臉追著拉我。我啪一耳刮打過去,打得他鼻口開花,鮮血噴流。我破口大罵他是無恥禽獸,青天白日下欺負我賣藝窮人。他大叫著我造反了,喊叫他的一大群悍奴惡僕,要把我捆起來狠打,要打得我跟他成親。我唰啦一聲拔出寶劍,說:‘快點放我出去,休得近前!’那群悍奴惡僕小看我是個姑娘,將我團團圍住,舞刀弄杖,一齊向我攻打,還不斷說一些下流的話。我看我倘若再不使出看家本領,休想逃出禍坑,牙一咬,心一橫,說道:‘反就反了吧,先殺了這班禽獸再說!’我登時殺死了三個人,傷了幾個,趁他們驚慌後退,縱身上了牆頭。那群禽獸見我上了牆,又吶喊著撲了過來,還有人用飛磚打我。我將身子一閃,躲開了一塊飛磚,從臂上取下彈弓,一彈打倒了那個在背後督陣的混賬惡霸,又連著打傷了兩個惡僕,然後縱身跳下高牆,衝出深宅大院,同我的一班子夥計會合。夥計們因知我在後院殺起來,已經有一部分人攻進前院。這時看見我決心造反,大家高興,一陣吶喊,從前院殺到後院,殺了惡霸全家,凡是跑不掉的都殺了,搶了銀錢、騾馬,收拾了細軟,放火燒了宅子,只留下糧倉不燒,將糧食散給饑民。我從此樹起了造反大旗,招兵買馬,在豫東一帶鬧了起來。」
金星問:「後來你怎麼見到大公子了?」
紅娘子說:「造反以後,闖蕩了四個多月,下一步應該怎麼走,我沒有轍了。上月底,我把人馬從虞城、碭山一帶暗暗地拉到陳留境內,打算派人到開封找伯言大公子問計。恰好打聽到大公子從開封回杞縣,我就冷不防在半路上截住他,佯裝將他劫走,為的是使他日後不受連累。我將他請到軍中,問他下一步我該怎麼走。他見我已經逼上梁山,只有大幹下去,沒有別的路走,就囑咐我四句話,當日黃昏就帶著他的僕人們回杞縣李家寨了。我壓根兒沒打算留住他……」
闖王插問:「哪四句話?」
李巖代答:「那四句話是‘兵精糧足,不守一地;嚴整軍紀,多行仁義’。」
宋獻策叫著說:「好!好!這四句話與闖王過去十餘年用兵方略不謀而合!」
李巖說:「我確實自紅娘子起義之後,即時常為她擔心,反覆尋思十餘年來陝西各家起義部隊得失之故,以及闖王此次到河南後何以眾百姓從之如流,才得出這四句話來。不有闖王行之在前,我李巖何能憑空杜撰。」
高夫人接著說:「李公子的仇家得到訊息就造起謠來。後來還有謠言說紅娘子進攻開封沒有成功,順便把李公子擄到軍中,真是捕風捉影的鬼話!開封是一座有一百多萬人口的省城,紅娘子那時手下只有千把人馬,兵少力單,自顧不暇,做夢也不會去攻開封!」
紅娘子覺得話已說完,想著闖王同軍師等人還有要事商議,便望著高夫人說:「不耽誤他們商議軍國大事,咱們回後院吧?」
高夫人點頭說:「好,咱們走吧。」
大家把高夫人和紅娘子送到書房門外,回來重新坐下。李巖見闖王催他快說出胸中的方略大計,便欠身說:
「麾下問起此事,鄙意以為最重要的莫如乘此時機,經營河南,作為立腳之地。有一個立腳之地,則進可以攻,退可以守。以目前情況言,明朝確實如大廈將傾,無力可支。然而戰爭之事,變化萬端,不能不思及意外變故,預立於不敗之地。倘有一個立腳地方,縱然一時戰事不利,亦可以應變裕如。兵法上說:‘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鄙意請闖王以河南為根本,建一牢靠立腳地,也就是這個意思。」
自成說:「你在神垕寫來的書子裡也說到此事,那意見很好,我反覆讀了幾遍,也讓牛先生和軍師看過。只是河南不像陝西,大部分都是平原,無險可守,四面受敵。從前說是‘四戰之地’。所以河南這塊地方,利於作戰,不利於固守。足下比我想的仔細,願聽聽詳細高見。」
李巖說:「河南古稱‘四戰之地’,就地理形勢而論,險固不如陝西。但是‘固國不以山溪之險’。自古作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所以說:‘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叛,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吳起對魏文侯論山川形勢,反覆說‘在德不在險’,實是千古名言。今日將軍來到河南,又值朝廷失德,百姓離心,國力十分疲敝,官軍十分虛弱,倘不乘此大好時機,經營河南,更待何時?《兵法》雲:‘先至而得天下之眾者為衙地。’孫子所說的行地就是地廣人眾,四通八達之地。河南對全國來說,就是衢地,所以自古為兵家所必爭。今以河南全省而論,豫東豫中尚不十分殘破,人口眾多,土地肥沃,宜於農桑,這正是天以河南資將軍。只要布德施仁,百姓擁戴,兵強糧足,處處制敵,便不怕河南是‘四戰之地’。正是因為河南居全國腹心,四通八達,控扼南北,所以立足河南就可以制明朝的死命。況河南轉輸便利,他省莫及。北宋建國,削平群雄,統一江南、楚、蜀,遠及嶺表,何嘗不是以河南為根本?地理是死的,古今不變;人事是活的,時有不同。攻守勝敗,重在人事。」
宋獻策見闖王心中猶豫不定,也說:「林泉兄所論甚是。兵法上常說的天時、地利、人和,這三者中最重要的還是‘人和’二字。百姓擁戴,兵強食足,上下一心,就是人和。得此人和,雖處千里平原,可以興邦;失此人和,雖有山河之固,可以亡國。上個月,我同啟東也在私下裡議論過此事,但那時闖王方到河南不久,正忙於號召饑民,編練人馬,軍中百事草創,全未就緒,所以只在與闖王閒談時泛泛地提了一下,未曾多去議論。如今人馬眾多,洛陽指日可下,情況與一月前大有不同,所以今日啟東提出來要議定新的名號,以便號召天下,那確實是一件急務。至於林泉所言在河南建立根本,以圖天下,這也是一件大事,關係今後用兵方略,不可不早作決策。」
李自成注意聽著,但未做聲。他總覺得兩三年內還有一些惡戰要打,而河南是所謂「四戰之地」,明朝決不會讓他有時間在幾個府中安安穩穩地招集流亡,散發耕牛種子,使百姓休養生息。十二年的流動作戰,東西馳騁,倏忽千里,破城不守,取糧於敵,在李自成已經形成了一套戰鬥的經驗和習慣。如今雖然形勢起了變化,但是這變化來得太快,使他的思想還不能完全適應。他考慮未來的作戰時候多,有時也很有興趣考慮建立新朝以後的重大因革,卻不肯多考慮如何在大局未定的時候搶著在中原先佔據兩三府的地方,設官授職,招集流亡,恢復生產,作為根本。
牛金星也同意李巖的建議。他是河南府人,對洛陽有鄉土感情,也特別重視洛陽的有利地勢。看見闖王仍在思慮,不肯決斷,他故意向李巖問:
「林泉,你看,欲經營河南為根本,當從何處著手?」
李巖回答說:「小弟前日書中,曾言,‘以宛、洛為後距’,即是以經營洛陽、南陽為先,這是根本中的根本。」
闖王笑著問:「‘後距’兩個字怎麼講法?你那封書子寫得實在好,只是這兩個字我不大明白,因為忙,也沒有來得及向他們二位問問。」
金星代李巖回答說:「後距就是公雞爪子後邊的那個腳趾。有這個後邊的腳趾,它鬥架時候,不管站立、跳躍,都特別得力。」
闖王笑著點頭:「啊,原來是這樣講法!這字眼兒用的很好,很恰當。林泉,請你詳細講一講你的高見。」
李巖趕快解釋說:「洛陽號稱後天下之中,西有函谷之險,東有虎牢之固。函谷關就在靈寶西邊,以一旅守函谷就可以使陝西官軍不能出潼關向東。況且崤函兩山對峙,地勢險要,處處可以設伏。春秋時孟明視率領秦師伐晉,就在靈寶境內中了埋伏,全軍覆沒。虎牢關在汜水縣境,自古為防守洛陽的東邊門戶,斷崖百丈,中間一路可通,易守難攻。洛陽城北十里是邙山,好像是洛陽的外郭。邙山之外是黃河,只要守住孟津,就隔斷了敵軍北來之路。所以唐肅宗乾元二年,九節度之師潰於相州,郭子儀斷河陽橋以保東都。河陽就是今之孟津,相州就是臨漳。洛陽南面有龍門,古稱伊闕,也很險要。其實自洛陽往南,處處可守。熊耳山、伏牛山,綿亙數百里,成了洛陽的天然屏障,而汝州是通往東南方面的重要門戶。倘若在攻克洛陽之後,分兵南丁汝州、葉縣,奪取南陽及其附屬州縣,就可以使宛、洛連成一片,互為犄角。駐一軍於南陽,分偏師守鄧州,則明朝在湖廣的官軍不能從襄陽、鄖陽進人中原,在陝西的官軍也不能自商州、武關東來。宛、絡鞏固,就可以由洛陽出成皋,從南陽出葉縣,東取鄭州、許昌,會師開封,東進商丘,直逼徐、楊,由方城、舞陽,東取郾城、汝南,席捲陳州、穎州1,迴翔於江淮之間。到了這時,以河南為根本的作戰方略就算成功,立於不敗之地,可以進一步與明朝爭奪天下。古人把爭天下比做‘逐鹿中原’。也只有穩據中原,才能定鹿死誰手。」
1陳州、穎州——陳州是今河南淮陽。穎州是今安徽阜陽。
牛金星拍了一下手掌,說:「說的是,說的是。我平日與獻策也曾如此議論。務請闖王俯採此議,作為當前用兵方略。」
闖王含笑點頭,說:「等咱們攻下洛陽,看情形再作決定。」
李巖又說:「自古爭天下,有無立足地,至關重要。劉邦以關中為根本,遂能北出燕、趙,東略齊、魯,逐鹿中原,滅項羽而統一天下。李淵父子據有太原、河東為根本,西取長安,然後東出潼關,與王世充爭奪東都,收取中原而次第統一全國。朱元津先據南京為根本,西滅陳友諒,東滅方國珍、張士誠,然後出師北伐,驅逐蒙元。所以自古凡以馬上得天下,必先擇一立足地,可戰可守,財賦兵馬有所出。」
宋獻策怕有些古地理闖王不知道,幫助解釋說:「漢高祖與楚霸王畫鴻溝為界,鴻溝在今汜水境內,故虎牢關以西,洛陽一帶,都同關中連成一片。林泉兄的意思是建議以洛陽、南陽兩府為根本,招集流亡,撫卹百姓,開墾荒地,恢復生產。黃巢善於用兵,縱橫中國,馳驅萬里,終能攻克長安,建國大齊。然其失敗甚速,非其兵不精,戰不勇。其故有二:一為起義十幾年中,不知經營一個立足地方,到了長安,亦未能在關中善為經營,撫卹百姓,使百姓樂為之用。關中一帶生產破壞殆盡,百姓飢餓困苦,而黃巢的軍糧亦斷了來源;二為內部背叛,朱溫首先降唐。然如黃巢有一鞏固立足地,退有所守,足食足兵,即關中殘破,也立於不敗之地。即使朱溫降唐,亦未必即亡。故林泉所言,實為上策。」
李自成覺得他們的話很有道理,但是他和老八隊的大小將領都是陝西人,對陝西特別熟悉,也有一種特別的鄉土感情,又加上自古以來有一個歷史傳統觀念,認為長安是最好的建都地方,這觀念也深深地影響著他。他笑著說:
「你們各位所言,很有道理。將來咱們如能以關中為根本,豈不更好?」
金星說:「古稱秦關百二,帶礪山河,加上強兵良馬多出西北,故長安為古代建都之地,而關中拱衛京師。然而千餘年來,氣運消長,變化甚大,天下形勢頗與中古以前不同。唐朝雖然建都長安,卻以洛陽為東都;盛唐之際,頗著力經營東都,高宗與武后且數次率群臣駕幸洛陽,即在洛陽臨朝,治理天下。自唐以後,直至北宋,建都均在中原,而以開封為主要建都之地。即金朝後期,因受蒙古所迫,亦遷都開封而不遷都長安。其故何在?蓋自近古以還,京師供應日繁,糧食、布帛、財賦及各種所需之物,多仰給東南數省,不能依靠關中。自揚州至開封有運河可通,開封至洛陽則黃河堪資運輸。自洛陽而西,有三門、批柱之險,漕運艱難。故自隋至中唐,天下上運糧食多集中儲存於洛陽。此盛唐之所以大力經營東都的根本原因。北宋承五代之舊制,建都開封,以中原為根本,而以長安為外鎮。開封無險可守,定為京師,非其所宜。以宋太祖之深謀遠慮,豈不知此?蓋因中原人口多於關中數倍,而東南財富為國家所依賴,此近古形勢變化,不得不爾。如今闖王如以宛、洛為根本,連中原為一體,此實策之上者。以目前言,建此立足地,進可以逐鹿中原,退可憑險而守;以將來言,全國統一,南北一家,定都洛陽,東南財賦可由運河而開封,溯黃河源源而來。古人云‘洛陽居天下之中’,實非虛言。有人說河南無險可守,那僅僅是指梁、宋1而言,而忘了宛、格也都在河南的疆域之內。以宛、洛兩地的險阻形勝而言,宛不如洛,所以經營洛陽尤為重要。漢高祖初得天下,與群臣商議建都地,曾有人主張定都洛陽,說洛陽東有成皋2,西有崤、澠,背對黃河,南向伊闕,險固足恃。漢景帝時吳、楚七國反,有人對吳王說:‘願大王所過城池不攻,疾行而西,趕快佔據洛陽。洛陽有武庫,又有敖倉3。憑洛陽山河之險,號令諸侯,雖然不人渲關,天下也就定了。’可見古人對洛陽如何重視。」
1梁、宋——開封和商丘地區,商丘為古來國所在地。
2成皋——此處指虎牢關。
3敖倉——在成皋縣西北。為秦朝國家儲存糧食地方,西漢因之。
李自成頗為心動,說:「你們的建議確實很好。等破了洛陽之後,同眾將領好生商議商議。咱們眼前還有很大困難。經過前年冬天的潼關大戰,又經過商洛被圍,老弟兄死傷很重,所剩不多。目前雖有十多萬人,其中舊日弟兄很少。以這十多萬人而言,其中有將士們的隨營眷屬,有各色工匠、伙伕、馬伕等等,還有辦各種事務的人,實際上戰兵不超過六萬,其中勉強算得上精兵的不過一萬多人。就拿這一點精兵說,多是新兵啊,非經過幾次陣仗,才能磨鍊成真正管用的精兵。靠目前這點兵力,縱橫中原有餘,據守一地,四面應敵,就不足了。到底如何辦,等咱們攻下洛陽以後才能夠看情況決定。另外,咱們軍中讀書識字的人太少,人馬增添的很快,各營辦文墨的人十分缺乏。如將來在各州縣設官授職,治理地方,沒有多的粗通文墨的人,職掌刑獄簿書,事情也不好辦。」
李巖說:「闖王既然如此謙恭下士,思賢若渴,看重讀書人,我想讀書人慢慢都會來到麾下,助成大業。」
牛金星正要接著說話,忽見雙喜進來,就把已經到了口邊的話嚥了下去。雙喜向闖王稟報說,從神垕來的人馬,已經有兩千人到了郝搖旗那裡,其餘的人馬將在今晚三更時候全數趕到。自成十分高興,向李巖問:
「怎麼會來得這樣快?」
不等李巖開口,宋獻策代他回答說:「豫東將士,思慕闖王心切,自然忘記疲勞,加緊趕路。我們原來以每日行軍六七十里計算,想著他們大概明日下午方能到達,實際上他們每日走了百里以上。」
李巖點頭說:「正是這個道理。」
闖王說:「你那裡步兵居多,這樣,弟兄們實在太辛苦了。」他轉向雙喜問:「給新來將士們預備的住處都停當了麼?」
「我搖旗叔從前天起就親自帶著他手下的弟兄們砍樹割草,搭蓋窩鋪,打修地灶。今早從中軍營又派二百名最會搭蓋窩棚的弟兄前去。人多手快,現在都準備好啦。」
李巖因為自己的人馬初到,需要親自回營照料,請雙喜去把人馬已到的訊息告訴紅娘子,問她是不是同回營去。雙喜進去片刻,回來說:
「紅姐姐說,請李公子略等片刻,她馬上就跟公子一起動身。」
說話之間,李巖和紅娘子的一大群親兵和紅娘子的十幾名隨身健婦都將戰馬備好,牽到老營大門外的空場上,帶著老營替他們準備的燈籠火把,站了一大片。闖王將李巖送出老營。隨即,紅娘子也在慧英等大群姑娘的簇擁中走出老營。高夫人如今是義母身份,只送到二門為止。紅娘子和李巖向闖王、牛金星和宋獻策等—一告辭,說他們明日一早就來拜年,然後飛身上馬。李自成依依不捨地站在李巖的馬頭旁邊說:
「拜年倒不重要,我們還有話需要細談,務請早來!」
李巖和紅娘子的部隊駐紮的地方有一道泉水從石縫中流出,春夏兩季水旺,冬日不竭,所以地名就叫做清泉坡。在回去的路上,李巖和紅娘子因為只顧趕路,沒有工夫交談。到了清泉坡時,已經三更時候,李俊帶著二十幾個弟兄打著燈籠火把在營外的山路上迎接。他們剛到清泉坡不久,那後續部隊趕到了。從闖王老營送來的大批羊肉、豬肉和黃、白二酒1等犒勞物品也送來了。李巖、李侔紅娘子在全營巡視一遍,對頭目們囑咐幾句,無非是讓弟兄們好生休息,嚴守紀律一類的話,然後回到李巖的軍帳裡邊,商量一下明天去給闖王和高夫人拜年的事。稍談片刻,紅娘子感到十分疲乏和瞌睡,便離開李巖軍帳,回到自己的帳中去了。
1黃、白二酒——黃酒指榨酒,白酒指蒸餾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