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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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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工夫,郝搖旗隨著女兵走進裡院來了。李自成剛穿好衣服,一邊扣扣子,一邊靸著鞋迎到上房門口,抓著搖旗的一隻手,說:「咱們到裡邊談。」拉著搖旗走進他同高夫人的臥室。坐下以後,他望著搖旗說:

「來到河南以後,我天天忙著別的事,竟沒有跟你在一起談幾句體己話兒。老弟,你心中有點兒悶氣吧?」

郝搖旗的心中激動得說不出話,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他這兩個月,因為看見劉宗敏和李過等許多將領都對他冷冷淡淡,他乾脆不常來老營,避免同大家見面。為給李巖洗塵,老營中擺了盛宴,住在得勝寨和周圍附近的大小將領都來作陪,他也被請來了。可是他故意坐在最遠的、緊靠牆角的桌上,既不同別人互相敬酒,也不隨便和同席的將領談話。儘管他和他們幾年來一道打仗,同過患難,十分廝熟,卻好像十分生疏。大年初一,他趁著天色黎明,趕到老營來給闖王和高夫人拜年,一拜過年,上馬加鞭,飛奔而去,避免同很多將領見面打招呼。今日午飯後,他一直心裡邊七上八下,猜不透闖王為什麼忽然找他。在書房中等候,儘管大家對他的態度很好,問到他那裡養馬和燒炭的情形,他卻如坐針氈,無心閒談。在封建禮教嚴重束縛的時代,儘管是下層庶民百姓,平時也只有最親密的朋友,而且是被作為弟弟看待,才能被請進嫂嫂的臥房敘話。現在郝搖旗被自成拉著手進人高夫人住的房間,又聽見闖王開口先責備自己沒有找他談心,不禁一股熱淚從心頭湧起。他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算是他的回答。闖王又問:

「你的身體很好吧?遇著陰天颳風下雪怎樣?」

郝搖旗回答說:「還好。弟兄們把馬棚蓋得很好,靠山朝陽,草苫的有半尺厚。再過兩個月,到了三月問,馬和驢子都開始發情,可以交配,所以這幾十匹公馬和大叫驢一定得養得膘滿體壯。每次發情大約三到七天,隔二十一天左右再發情。只要好草好料悉心餵養,一春一夏,就可以……」

闖王撲哧一聲笑起來,說:「我是問你遇著陰天、颳風下雪,你身上的那些傷疤疼不疼,誰問你馬牛羊,雞犬冡!」

正在這時,高夫人拿著一個包袱進來,放在搖旗身邊,說:「這是慧梅她們昨天替闖王縫好的一件絲綿袍、兩件內衣。已經打過春了,一天一天暖起來。再過半個月,騎馬打仗,再穿老羊皮袍子和斗篷不行啦。你李哥還有一套舊的換季。你臨走時把這個包袱帶回去,免得我另外差人送了。」

郝搖旗的老婆和孩子還留在陝西,不在身邊,衣服上沒有人替他料理,所以對高夫人的贈送衣服心中感激,並不推辭。為著要在闖王夫婦面前遮掩自己的心中難過,他勉強同高夫人開玩笑說:

「嫂子,我還以為你如今兵多將廣,事情繁忙,把你老弟忘記了哩!」

高夫人笑著說:「瞎說!我跟你李哥,縱然日後有雄兵百萬,戰將千員,如何能把你搖旗忘記?高闖王生前的得力戰將,如今你扳指頭數一數,還剩幾個?近來咱們的人馬添得很多,我有時想著,要是高闖王生前有這麼多的人馬,該多高興!我記得崇禎九年七月,在周至縣境內打那一仗,洪承疇的人馬比咱們的多得多,可是咱們的人馬把官軍一陣一陣殺敗,直往前衝,沒料到高闖王突然害了重病,燒得昏迷不醒,躺在黑水峪一個窯洞裡治病,被人出賣,給官軍弄去。得到訊息以後,咱們全軍多少將士大哭!那時候,那時候……」

高夫人忽然忍不住哽咽起來,說不下去。郝搖旗再也忍耐不住,熱淚泉湧,不住抽咽。李闖王也噙著眼淚,嘆息一聲,向高夫人抱怨說:

「我急著有幾句要緊話同搖旗說,你提過去的事兒做什麼!」

高夫人彷彿沒有聽見闖王的話,揩揩眼淚,接著說:「那時候,咱們大家都抱頭大哭。你身上已經掛了兩處彩,流血不止。你叫老神仙替你敷了藥,裹了傷口,跳上馬,只帶著二百多人馬就殺開一條血路,衝往從周至往西安的大路上,想把咱們的高闖王奪回。你李哥怕你有失,立即派捷軒帶領幾百人馬跟著你去。你們去了半天,不見回來。你李哥又派劉芳亮、袁宗第去將你們找回。你同捷軒都又掛了彩,可是敵人已經從小路繞道把高闖王送往西安,又解往北京。搖旗,別說我跟你李哥今天不會忘記你,縱然日久天長,得了江山,也不會忘記咱們在一起過的那些艱難日子!」

郝搖旗想著自己是一個沒有父母的放馬孩子跟隨高迎祥起義,後來被提拔為親信部將,又想著高迎祥的犧牲,更加泣不成聲。高夫人因為今日元宵節,晚上要大宴眾將,事情特別多,把話說完以後,揩乾眼淚,自去辦事去了。過了片刻,李自成拍拍搖旗的肩膀,等他抬起頭來,說:

「搖旗,你別哭,聽我說。」停一停,又接著說:「人,都是吃五穀長大的,誰一生能不辦幾件錯事兒?好比走路,也都有一步踏錯了腳的時候。就拿這兩三年說,我也做過很大錯事兒。過去我不明白自己的過錯,在鄖陽大山中住了幾個月,我把近幾年經歷的事情反覆回想,才明白我犯過許多過錯,有的過錯很大。比如說……」

郝搖旗搶著說:「不,李哥,自從高闖王死後,你當了闖王,並沒有辦過錯事。你辦的事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我不糊塗!」

自成說:「不,你聽我說。崇禎十一年夏天,我們在漢中一帶山中,化整為零,休養人馬,大可以不急著東來。那時我打算錯了,一心想同羅汝才、老回回們靠到一起,就把人馬一召集,奔向東來,這就使洪承疇和孫傳庭能夠用全力來對付我們。既向東來,我應該率領全軍奔向均、鄖、房縣一帶,不該硬碰硬,直趨撞關。要是我們奔到均、鄖、房縣一帶,洪承疇和孫傳庭因為我們已到湖廣,是在熊文燦的管轄地區,自然不會下死力追堵咱們,熊文燦想打咱們不能不顧慮駐紮在穀城的張敬軒。況且潼關附近,地勢險要,距離洪承疇、孫傳庭的老窩子西安又近,對我們十分不利。所以近幾個月回想起來,深為後悔我軍在潼關南原全軍覆沒,都是我自己的錯。《兵法》上說:‘出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行千里而不勞者,行於無人之地也。’又說:‘凡先處戰地而待敵者逸,後處戰地而趨戰者勞。’像這些話,我原是讀過的,那時偏偏都違背了。洪承疇和孫傳庭在潼關南原埋伏重兵,以逸待勞,我偏要帶著全軍疲於奔命,一頭硬往潼關衝。咱們的將士真是勇敢,殺得真好,可以說驚天地,動鬼神,可歌可泣,敗就敗在我這個主帥身上。搖旗,吃一塹,長一智。一個人辦了錯事,只要不護短,肯改正,就是了。一日辦錯事不等於一輩子辦錯事。我今天叫你來……」

慧英將蠟燭送進屋來,同時高一功也進來,將闖王的話頭打斷。高一功告訴闖王,前邊大廳中的酒席已經擺上,住在得勝寨和附近的將領們都請了來,已經到齊,李公子兄弟也早到了。李自成點點頭說:「我馬上就出去,請大家先入席。」高一功走後,他對搖旗接著說:

「因為明天一早就有駐紮在老營寨內和附近的一部分人馬開往洛陽,今夜有重要的軍事會議,所以一功他們安排在老營中趁今晚過元宵節,請將領們在一起吃杯薄酒,在酒席上重申幾條軍令。既然大家都來齊了,林泉兄弟和牛先生他們都早已來到,在等著我。讓他們等候久了不好,咱倆現在不談了。你趕快去前邊坐席,我隨後就出去。」

郝搖旗說:「我現在趕回清泉坡營中吃飯。我不在老營坐席。你今晚很忙,我明天再來一趟。」

自成笑著說:「胡說!為什麼不在老營坐席?吃畢酒席,咱們還要商議重要軍務。」

郝搖旗默默地站起來往前院走去。李自成送他到上房門口。他對這一刻發生的事情都感到摸不著頭腦。首先,闖王為什麼把他叫來,他很糊塗。其次,闖王把前年在潼關南原的戰敗完全說成是他自己的過錯,這話他從來沒有想到過,也沒有聽別人說過,使他有點兒感到奇怪。第三,闖王說酒席後要商議重要軍務,好像說的也有他,是聽錯了麼?他低頭快要走出內宅了,忽然想起那一包袱衣服忘在高夫人的床上,遲疑一下,便往回走。他才回頭走了幾步,在皎潔的月光下迎面看見慧珠抱著那個包袱快步走來。慧珠笑著問:

「搖旗叔,你回來做什麼?」

「我的包袱……」

「你快坐席去吧。我替你把這個包袱送到看雲草堂,你開過軍事會議以後帶走。」

郝搖旗又轉身往前院走,心裡說:「呵,是說的軍事會議!」這話,他感到似乎有點兒陌生,心中不免七上八下,不能平靜,同時還是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自成送走了搖旗以後,向高夫人笑著問:「紅娘子在西偏院中?今晚將領們都在前邊大廳坐席吃酒,她是重要將領,要不要請她出去坐席?」

高夫人說:「我看,算了吧,她明天又不帶兵去洛陽。我已經吩咐老營司務,明晚預備幾桌酒席,專請各位將領的夫人過節。」

闖王又問:「晚飯後,要在花廳中商議重要軍務,也請她去麼?」

「有沒有李公子去?」

「自然林泉和德齊都有。」

高夫人笑了一下,說:「自從她同李公子定了親,就避免見面。可是今晚既是重要軍事會議,她去不去,我問問她吧。」

在五間抱廈大廳裡,燈燭輝煌,熱氣騰騰,坐滿了大小將領。中間靠近黑漆屏風,空著三張桌子沒有人坐。高一功和一部分將領分開圍著三個大火盆烤火閒談,等候入席。李自成同在書房中等候的牛金星、宋獻策、劉宗敏、李巖兄弟等一群人走進大廳,全體將領紛紛起立。自成和高一功讓沒有人席的人們人席。大家謙讓一陣,按照闖王的意思坐下。中間一席,李巖因才來不久,坐了首席,老神仙尚炯相陪,然後田見秀、李侔左右相對,還有幾個將領論齒就座。闖王自己坐在下首主人位上。左邊一席,牛金星坐了首席,高一功坐在主人位上。右邊一席,宋獻策坐了首席,劉宗敏坐在主人位上。闖王的桌上仍有一個空位,卻沒有人坐。闖王拿眼睛向全屋中到處尋找,竟看不見郝搖旗在什麼地方。因為他不舉杯敬酒,全大廳都不舉杯,鴉雀無聲。他向右邊探著身子小聲問高一功:

「搖旗走了?」

高一功小聲回答:「剛才看見他好像還在。」

李闖王抬頭望著全場問:「搖旗在不在?」

郝搖旗坐在最遠的一張桌上,正將他的魁梧的上身慪倭著,低著頭,等待同桌的人們舉杯他也舉杯,根本沒有想到闖王在此刻會忽然叫他。他沒有聽清楚,不敢貿然答應。闖王又大聲問:

「搖旗在哪裡?」

郝搖旗這才聽清,同時坐在他旁邊的人用肘彎碰他一下,悄聲說:「闖王叫你!」郝搖旗出於他在高迎祥軍中養成的習慣,霍地站起,大聲回答:

「在!」

闖王看見了他,笑著說:「你坐到那個角落裡,我以為你走了哩!來,來。這裡有你的座位,快來!」

郝搖旗不肯去,可是闖王繼續叫他,而高一功也走來拉他,旁邊的將領笑著推他,使他不能不去。闖王等郝搖旗就座以後,隨即舉杯向李巖和尚炯敬酒,全場都跟著開始動杯。李自成敬過一杯酒之後,笑著對李巖兄弟說:

「林泉、德齊,你們跟搖旗都駐紮在清泉坡,可是你們對搖旗還不大清楚。他,名叫郝大勇,表字英夫,可是全軍沒有人叫他的表字,只叫他的綽號郝搖旗。他是我們的一員虎將,也是我的好兄弟。來,你們三位對飲一杯!」

李巖和李侔趕快站起來,舉起杯子。李巖向侷促站起的郝搖旗笑著說:「我雖然來到闖王帳下不久,但已熟聞搖旗兄的英名。今晚能同乾此杯,實為平生快事。」說畢,自己先飲乾一杯。李作也跟著把自己的杯子喝乾。郝搖旗因闖王剛才叫他來坐在同一個桌上,又聽見闖王對李巖兄弟那樣介紹,他的鼻子發酸,眼眶中閃著淚光,激動地勉強笑著,舉舉杯子,卻只讓杯沿地捱了一下嘴唇,不肯喝酒。李巖兄弟都聽說他在商洛山中吃酒壞事和近來摘酒不飲的事,不便強他。闖王端起杯子望著搖旗,低聲說:

「來,搖旗,咱兩個對飲一杯。我今天替你開成。做武將的,只要不喝醉就是了。來,喝乾!」

大廳中雖沒有猜枚划拳聲音,情緒卻很熱烈,不斷地互相敬酒和輪番給李巖兄弟、牛宋二人、老神仙敬酒,也向闖王敬酒。熱鬧了一陣,李自成端著酒杯起身。全場見他起來,紛紛舉杯起立。他向全場大聲說:

「來,我向大家敬酒!崇禎八年正月,我們跟著高闖王攻破鳳陽,大家熱熱鬧鬧地過了一次元宵節。崇禎十年,我們在川北停留,又過了一次元宵節。近三四年,我們總在十分困難中過日子,不能在一起快活地過一個節氣。仰仗大家努力,如今咱們的日子大大好起來。今晚略備薄酒,大家歡聚一堂,共慶佳節。咱們眼前還有許多困難,老百姓更是貧苦不堪,所以咱們為著節省燈油、蠟燭,一律不許張燈結綵,不許燃放花炮。老營寨內,不許搞轉九曲1。石炭困難,老營院內不許做火塔塔2。咱們要從全軍目前困難著想,從老百姓目前飢寒流離、賣兒賣女、餓死凍死著想。幾天之內,咱們就要攻破洛陽,活捉福王。破了洛陽,我們可以用福王的財富救濟洛陽一帶饑民,養兵買馬。福王是崇禎的親叔父,河南又是明朝的心腹重地。明朝雖然快要滅亡,可是正如俗話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崇禎必定要集合全國的財力兵力來對付我們。咱們從今年開始,將要打許多大仗、惡仗,決不是一切順利,高枕無憂。我現在敬各位一杯水酒,祝各位在今年多打幾個勝仗,多攻克幾座城池,多消滅一些官軍。來,請大家一齊乾杯!」

1轉九曲——米脂風俗:正月十四、十五、十六日,在城鎮中以高粱杆圈作燈市,曲折迴環,俗稱轉九曲。

2火塔塔——米脂風俗:聚石炭(煤塊)堆成幢塔形狀,用火點燃,名叫火塔塔。

闖王先將自己的杯子一飲而盡。全體將領都將杯子喝乾,肅穆無聲,等候闖王繼續說話。自成接著說:

「我現在重申軍令:一,不許妄殺一個百姓,違令者斬!二,不許姦淫婦女,違令者斬!三,不許焚燒民房,違令者斬!四,不許搶掠民財,違令者斬!五,要平買平賣,對商鋪攤販秋毫無犯,凡強拿民間一物者斬!——以上五條軍令,務須曉諭全軍將士凜遵勿違!」

闖王重申軍令一畢,劉宗敏向全體將領問:「闖王重申進入河南來的五條軍令,大家聽清了沒有?」

全體將士:「聽清了!」

闖王首先坐下,然後全體將士跟著坐下。雖然各桌上還是不斷地有人敬酒,但是更多的是議論破洛陽和今後打仗的事。過了一陣,端上來包穀面窩窩頭,大家狼吞虎嚥地吃起來,酒自然停止了。宴席一完,大家肅立,等候闖王同牛金星、宋獻策、李巖兄弟、劉宗敏等二三十位地位比較高的文武首領先出大廳,轉往看雲草堂開軍事會議,然後紛紛散去。

這是一次重要的軍事會議,紅娘子顧不得同李巖尚未成親,也以女將身份參加了。會議開到三更過後才散。由於破洛陽迫在眉睫,晚上又有細作回老營稟報洛陽謠傳福王向省城求救,巡撫李仙風在周工的催促下率副將陳永福來救洛陽,所以一部分將領在會議後連夜出發,奔回自己駐地,一部分要在五更動身。

天色黎明時候,張鼐率領兩千名騎兵和五百名步兵,開往洛陽。其中從中軍營抽調出一千二百名騎兵、五百名步兵,又從李巖和紅娘子的部隊中抽調了八百名騎兵,編成一支比較精銳的隊伍。在昨晚的軍事會議上,李闖王本來還想叫李巖和紅娘子的部隊繼續休息,但李巖一再請求早日效力,才決定抽調一部分人馬隨張鼐前去。其餘大部分人馬由李侔率領,暫留在清泉坡候命。劉宗敏在己牌時候偕同牛金星、宋獻策作第二批出發。第一批和第二批都是從得勝寨走捷徑奔往龍門,不再經過宜陽。李自成因為還要同高一功、田見秀和郝搖旗繼續商議要事,同時等候永寧訊息,所以到未牌時候才偕同李巖和一群親兵作第三批出發,先去宜陽。

高一功因為擔任著全軍總管,留在得勝寨不動。田見秀主持老營軍務,保衛老營,督練人馬,同時負責對一斗谷、瓦罐子、李際遇等各方面的聯絡事宜。郝搖旗協助田見秀的練兵工作,每日巡視各營,嚴加督導。李闖王採納了牛金星的意見,得勝寨仍暫時稱為闖王老營,而今後隨作戰大軍所駐之地稱做行轅。

十七日黃昏,李自成率領李巖等一行人馬到了宜陽城南的十里鋪。白旺奉袁宗第之命在此迎候。據白旺向闖王稟報:袁宗第已經在今日中午到了洛河岸上,駐在望城崗,遊騎直抵洛陽城下。李自成一行人在十里鋪打了尖,餵了戰馬,大約在二更時候,從宜陽穿城而過,並不停留,沿著向洛陽去的大道前進。走出宜陽東門時候,看見有幾百匹騾、馬、驢子站在糧食和貨物堆邊吃乾草,他向白旺問:

「這是往哪搭運的?」

白旺回答說:「昨夜又破了兩座山寨,搜抄的糧食和財物直到黃昏才清查完畢,開好清單。遵照袁爺將令,只留下五千兩銀子補足月餉,五百擔糧食供目前軍需民賑之用,其餘的全部運往得勝寨老營。這是第一批馱運隊,準備四更造飯,五更起程。第二批馱運隊騾馬尚未抽調齊備,準備在天明己時起程。」

李自成在馬上回顧李巖說:「你看,這一個山寨有多麼富裕!你來到本軍時候,咱們的人馬已經在伏牛山中攻破了四十八個富裕山寨,最近這二十天又在熊耳山中攻破了十幾個山寨。這都是多虧饑民內應,使我軍每攻必克,損傷人馬很少。不管什麼山寨自吹多麼天險,也確實地勢險要,滾木、礌石、火炮齊全,可是隻要咱們找到本地百姓做底線,串通饑民內應,沒有攻不破的。」說畢,策馬向延秋鎮馳去。

延秋鎮離洛陽城四十五里,本來是個大鎮,但早已殘破不堪。李自成到達延秋鎮時,已經四更多天,有袁宗第派來的一個小校迎著。據小校稟報,總哨劉爺和軍師等已經到了洛陽城外的望城崗,請闖王暫到關陵行轅休息。

闖王問:「洛陽城裡有什麼訊息?」

小校回答說:「從鞏縣和愜師來的那一支官軍前天夜裡到了白馬寺,福王下旨不許他們進城,叫他們在洛陽東門外紮營。聽說後來經守備洛陽總兵王紹禹一再進宮懇求,福王才准許這支人馬進城。他們昨日下午陸續進城,黃昏後忽有一隊官軍約有一二百人奔到望城崗,求見袁將爺。袁將爺當即接見那為首模樣的人。小的因奉命來此等候闖王大駕,以後事情都不清楚。」

闖王吩咐:「你回稟袁將爺,我同李公子到關陵稍作休息。若有重要軍情,隨時飛馬稟我。」

從延秋往東是向龍門和關陵的大道。李自成因聽到昨晚有一股官軍奔到望城崗求見袁宗第,知道投降內應的計策已經成功,便策馬向關陵趕路,打算到關陵休息之後,即去望城崗與眾將計議如何破城。這關陵因為有眾多柏樹,又稱關林,坐落在龍門北邊幾里處,從龍門到洛陽的大道旁邊,是埋葬關羽頭顱1的地方。從南宋以後,民間對於關羽的崇拜和迷信愈來愈甚,特別到了明朝,一方面由於《三國演義》的流行,一方面由於皇帝的提倡,封關羽為協天大帝,又稱為武聖人、關聖帝君,在全國各地大修關帝廟。這關羽埋頭的地方,家子越來越大,廟宇的神殿廊廡越蓋越雄偉華美,院裡院外的石碑越立越多。尤其是那歷代種植的柏樹雖經戰亂砍伐,尚有三四百棵,鬱郁蒼蒼,好不茂盛,同周圍的殘破村莊恰成鮮明對照。當李自成一行人馬繞過龍門北邊的大道前進,距關陵還有十來裡遠時,就在平明的曉色中遙望見東方露出來一大片黑黝黝柏樹林,掩護著廟宇。垣牆和高家,而向東北遙望,隱約可以望見洛陽城頭和城中宮殿的屋脊、鐘樓和鼓樓。雖然身上感到疲倦,李闖王心中卻十分高興,輕輕把絲韁一提,那烏龍駒很通人意,昂首蕭蕭嘶鳴,四蹄加快,隨即絕塵而去。

1關羽頭顱——東吳殺了關羽以後,將頭顱送給曹操,送葬此地。

轉瞬之間,從關林中也馳出一隊騎馬的人,前來迎接闖王。等相離一兩里路時,李自成忽然看清楚那為首的人身個較矮,同時雙喜在他的背後快活地對他說:

「是軍師!軍師!」

同軍師見面以後,二人下馬,屏退隨從,登上道旁高阜,遙望洛陽的隱約城頭,低聲說話。自成先向宋獻策詢問了洛陽城內有什麼新的情況,福王是否會在危急時逃出洛陽,又問了李仙風有沒有新的訊息,是否會來救洛陽。他們雖然對一舉攻克洛陽和活捉福王很有把握,但是也考慮了萬一會出現意外變化。自成又說:

「近兩三天,我常常想到開封。倘若開封城防守疏忽,在攻克洛陽之後再將開封攻破,會給崇幀打得兩眼發黑,站立不穩,從此直不起腰來。」

軍師點頭說:「闖王此意甚佳,倘能成功,又是一驚天動地之筆。汴梁為河南省會,亦數朝建都之地,目前戶口百萬,比洛陽繁華十倍,富庶十倍,重要十倍!」

自成說:「我已經派人去細探開封防守情形,等細作回來了再作決定。這想法只有你我知道,暫勿洩露。」

「自然不能洩露一字。」

「要打人就打在他的致命地方,不可輕打,更不可遲疑。」

「是的,先洛陽,後開封,一連兩拳!」

闖王將鞭子一揮,有力地低聲說:「上馬!」於是他們相視一笑,走下小阜,騰身上馬,在嬌豔的早春陽光中向東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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