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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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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中午時候,李自成因為紅娘子與李巖定親的事,馳回老營。但是簡單的酒宴一散,他又去巡視諸營,直到太陽落山。這一天,他遇到了很多農民,都向他作揖拜年,有的跪下磕頭。他在馬上拱手還禮,對老年人還停住馬笑著招呼。許多年來,他沒有這一個新年過得愉快。

原來他打算初三日一早就動身去永寧,但是在今天晚上變了主意。田見秀又派人送來書信,說瓦罐子和一斗谷等一群河南起義大首領共十幾個人,要求晉謁闖王,將在破五以前趕來拜年,他自己也將陪他們一起回來。同劉宗敏、高一功和牛、宋等商議之後,闖王決定留在老營等候,趕快派人去永寧告訴李過,處斬萬安王的事仍按原議照辦。初四日,田見秀同一鬥谷等眾首領帶著三四百親兵來到。這班人投闖王原是三心二意,所以李自成儘管對他們熱烈款待,好言撫慰,卻沒有改變對他們的羈縻政策。由於他們的投順闖王,使闖王的人馬突然增添了五六萬人,聲勢更大,但是實際上闖王並不把這些人馬算在他的可用的兵力之內。一斗谷等在得勝寨住了五天,各自馳回本營駐地。接著,又有不少地方上的小股義軍來投。他們是因見闖王殺了萬安王,威名更震,慕義前來歸順,和瓦罐子、一斗谷等擁眾自雄的人物不同,所以闖王將他們分別情況收編,大小頭目們量才使用,不久就自然地泯去了畛域界限。

萬安王已經在破五那天午時三刻,五花大綁,插上亡命旗,推出永寧西關,當眾斬首。李過遵照闖王的指示,事前命文書們將牛金星起草的告示抄寫了幾十份,貼上通衡和官道路口。告示中開列了萬安王府虐害平民的滔天罪款,並宣告闖王只殺苛剝百姓的王侯、貪官、豪強,為民除害的宗旨。同時處決的還有王府重要爪牙和從四鄉捕獲的王莊頭子二十餘人,並當眾焚燬了從王府抄出的各種文約賬冊,宣佈王府所佔民田由原主收回耕種。自從殺了萬安王,永寧一帶貧苦百姓更加紛紛起義,隨順闖王,每日結夥投軍的人像潮水一般。

李自成為著部署進攻洛陽的軍事,召集分散在宜陽、永寧、南召、魯山、伏牛山和熊耳山中各處的主要將領在元宵節前一天趕回得勝寨老營議事,並聽他重申軍令,面授機宜。將領們一則巴不得立刻能攻破洛陽,二則想趕在燈節前回到得勝寨給闖王夫婦拜晚年,所以一接到命令就星夜往回趕,最遠的也在十四日的下午趕到。只有袁宗第在破了宜陽後擔負著進攻洛陽的主要責任,恰遇著明朝在洛陽的守城軍事有變化,所以他直到十五日上午才趕到得勝寨。闖王立刻聽他稟報洛陽的防守情況。一些原來的情況都是闖王知道的,只有兩個新情況是袁宗第臨離開宜陽前不久才發生的:一是袁宗第得到確實訊息,洛陽警備總兵王紹禹已下令將分守鞏縣、偃師的兩股官軍約兩千人左右調回洛陽守城,大約在十八日可到洛陽;另一是上月在潼關因欠餉殺了長官譁變的陝西兵,大約有五六百人,逃到陝州境內,被王紹禹叫到洛陽,協助守城,明天就會趕到。闖王問:

「這訊息都可靠麼?」

宗第回答:「完全確實。」

闖王又問:「你看該如何辦?」

宗第笑著說:「我就是為這事耽擱著來遲了。我同幾個將領商議,起初想派兵在路上埋伏截殺,把這兩支官軍剿滅在洛陽城外。後來決定打鬼就鬼,因勢利導,使這兩支去洛陽的救命菩薩變成送命判官,守城人變成獻城人。」

自成笑著問:「這倒很妙。能辦到麼?」

宗第說:「能,能。在鞏縣和愜師的官軍是由副將羅泰和參將劉有義統帶。這兩個人都是貪生怕死,膽小如鼠,既害怕咱們義軍,也害怕他們手下士兵。這兩支官軍已經欠了六七個月的餉,平日就軍心不穩,如今調回洛陽守城,放在刀口上使用,當然更加不穩。我們聽說王紹禹命令他們十六日在侵師城內合兵一處,然後開回洛陽。我已經派細作到僵師城內,在羅泰和劉有義的手下將士中安下底線聯絡。至於從潼關來的幾百變兵,都是陝西同鄉,我們有人在洛陽城內等候,暗中接頭。」

自成點點頭,滿意地說:「你們的辦法不錯。倘若來救洛陽的這兩路官軍都歸我用,破洛陽就可以不必損傷將士了。」

宗第轉向牛金星和宋獻策等人說:「咱們準備破洛陽,原沒有打算利用官軍做內應。如今既然他們來了,就不妨借他們一臂之力。我於上月二十四日破了宜陽,然後把大部人馬撤到宜陽南邊,城內只留著我的老營和少數駐兵,對洛陽不加驚動,所為何來?還不是因為宜陽離洛陽只有七十里,便於我們把自己人陸續派進洛陽,串通洛陽城中饑民。還有不少陝西、山西兩省同鄉在洛陽做小商小販,有的也可以暗中幫忙。如今好比下棋,咱們的棋是勝局,越下越活,滿盤棋子都能出上力氣,不像洛陽敵人方面處處受制,動彈不得,好不容易調動兩個炮,恰恰又落人咱們的馬蹄下邊。」

宋獻策哈哈大笑,說:「形勢既成,運用在我,左右皆可逢源。《兵法》雲:‘制敵而不制於敵,’就是這個道理。」

闖王又向宗第問:「你還有什麼打算?」

宗第說:「等羅泰和劉有義的兵開往洛陽,我就立刻派兵去佔領偃師和鞏縣,截斷福王和洛陽官紳們的東逃之路。」

「還有什麼打算?」

「戲沒有什麼打算了。其實,派兵去佔領堰師和鞏縣兩城,也是你原來謀劃好的,不過如今可以不用多費力氣攻城了。」

闖王笑著點點頭,又說:「漢舉,攻洛陽的重擔子大部分挑在你肩上,別人去都只算你的助手。你多想一想,想到有什麼困難,有什麼麻煩,早對我說。」

宗第說:「破洛陽以後會遇到許多麻煩事,以及今後用兵方略,你同軍師們早就想到了,計議熟了,用不著我多說。我只想說幾句與破洛陽無干的題外話……」他笑一笑,忽然止住,改口說:「現在暫且不提,等你閒的時候說吧。」

闖王說:「你現在就說出來吧。為什麼想說出來又把話嚥了下去?」

宗第說:「這是我的私事,待一會兒我說出不妨。」

自成笑一笑,說:「既是私事,晚一點告我說也行。走,你跟我去寨外校場看看。近來將士們操演陣法,大有長進。」

「好,我正想出寨去看一看中軍營操演陣法,學一點回去販賣。」

自成哈哈一笑,便留下眾人在看雲草堂閒談,獨帶著宗第出去。

他們騎馬出寨,只帶著少數親兵在後,並不往校場去,而是在新修的寬闊馳道上朝著清泉坡的方向並轡徐行。走下得勝寨的山坡以後,闖王側過頭來問道:

「漢舉,你快說吧,是什麼重要的體己話兒?」

宗第說:「闖王,幾天之內咱們就要攻下洛陽,轉眼之間人馬會增到幾十萬。咱們眼下不是兵少,倒是將寡。攻下洛陽以後,越發會感到能夠帶兵打仗的將領太少。李哥,這困難你可在心中想過沒有?」

自成說:「我也常常為此事操心。拿眼下來說,咱們全軍人馬將近十五萬,可是真正能夠打硬仗的精兵很少。老實說,除萬把人以外,都只能算烏合之眾。為什麼?你我都明白:第一,新弟兄剛剛訓練;第二,有經驗的大小將領太少。破了洛陽以後,即令咱們再增加十萬人,這十萬新弟兄如何帶好,練好?漢舉,你思慮得很是。你可有什麼好的主意?」

「我沒有什麼好主意。凡是我能想到的,你早都想到了。只有一件事,你一直不提起,也許是你忘了,也許是你認為不到時候。目前咱們最困難的是將才缺少,只好把眾多小頭目都提拔上來做了偏稗將校。可是你身邊現放著一個將才,為什麼不把他使用起來?」

「你說的是誰?」

「搖旗!」

「噢,你說的是他呀!提到搖旗,我也常在心中思忖,打算使用。可是他失守智亭山不是一件小事,大家對他還是有不小成見,因此就想著暫時把他擺一擺,沒有上緊安排他帶兵的事。他自己請求蕃養戰馬,我想也很需要,就同意了。」闖王忽然笑起來,很有風趣地說:「搖旗如今做的事兒好像是在當清泉坡牧馬監正1。當然啦,我不會長久叫搖旗這樣的勇猛戰將做一個小小的九品文官的閒散職事!漢舉,你說,應該怎麼辦,嗯?」

1牧馬監正——明代中央設一太僕寺衙門,掌管繁育軍馬;於華北、華中各地設許多牧馬場,由牧馬監分管。牧馬監主管官稱監正,九品;副的稱監副,從九品。這是文官最低的品級。

「李哥,你知道,我跟搖旗既非小同鄉,也非拜身兄弟,不沾親,不帶故。高闖王在世的時候,我只是跟他掛麵認識,沒有談過話,更無杯酒之緣。自從你當了闖王,他做了你的部將,我才跟他熟了。總而言之,我跟他……」

闖王截住說:「這話你不用說了。你的意思是馬上就叫他帶兵麼?」

袁宗第點點頭,直截了當地說:「是的,讓他帶兵,以觀後效。」

闖王微笑,沒有回答。他在半月前曾打算讓郝搖旗重新帶兵,可是劉宗敏、高一功和李過都不同意,就把這件事暫時撂下。今天袁宗第如此真誠地保舉搖旗,使他感動,但是他對這事需要認真地思慮一下。宗第見他不馬上回答,忍不住又說:

「我很明白,這件事,有許多將領地位不夠,一個字也不敢提。地位高的,像捷軒、一功、補之他們幾位,至今還對搖旗生氣,自然是隻吹冷風,不添熱火。田副爺心中有數,可是他一向不願多說話。牛先生、宋軍師,人家一則對搖旗原不清楚,二則凡是關於你手下將領的事,不便插言。搖旗想立功贖罪,並無人替他說話……」

「劉芳亮也有意勸我用他。」

「明遠這個人比較謹慎。我知道他有意勸你起用搖旗,可是他害怕捷軒,不像我這個人有話存不到心裡,非吐不快。李哥,我們看一個人,不能光看人家有多少短處,犯過多大過錯,還要看看人家有些什麼長處,立過什麼功勞。世上有些人喜歡錦上添花或站在高枝上說風涼話,很難在別人犯了錯誤時多想想人家的長處。還有一等人,巴不得別人栽跟頭。別人出了一點事,他們便來個牆倒眾人推,落井下石,方稱心願,把如何共建大業的道理全不想了。闖王,李哥,你難道沒有吃過這種苦麼?我現在在你面前直言不諱,絕不是為著替搖旗打抱不平,想叫搖旗日後感我的情。不,不!今日我不當著牛、宋二位和將領們的面談搖旗的事,也不讓親兵們聽見一句,我的用意你明白:勸你起用搖旗的話,說出我的口,聽進你的耳,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說過就拉倒;採納不採納,由你自己做主。」

李自成深為感動,說:「咱倆八九年來同生死,共患難,親如手足。你的秉性脾氣我清楚:對朋友慷慨熱情,對事情大公無私,別人不願管的事你要管,別人不敢說的話你敢說。」

宗第問道:「闖王,搖旗的長處你都記得麼?」

「我自然都記得。他作戰勇猛,一身是膽,是一員難得的虎將。在商洛山中,有一次他解開衣服,露出前胸,傷痕累累。又一次我們一起在河裡洗澡,看見他的脊背上竟沒有一個傷疤,只有左肩後邊中過箭傷。我記得在真寧殺敗曹文詔那次大戰中,他在兩軍勝負難分的時刻,把高闖王的大旗舉到手中,說了聲:‘弟兄們,隨我衝呀!’大喊大叫,直往前衝,馬到之處,官兵披靡。可是他進得太猛,沒去管背後還有許多敵人,所以後肩上中了流矢。當然,在兩軍混戰時,縱然是勇往直前的人,也難免背上受傷,不一定背後有傷就是逃跑的證據。可是搖旗的傷疤都在胸前和兩脅,只有一處箭傷在肩後,這就更證明他每次;臨陣都是奮勇向前,身先士卒,替別人砍殺出一條血路。」

「搖旗的長處不止這些。」

「我知道,我知道。從崇禎十年夏天開始,高闖王的舊部有不少人陸續嚮明朝投降。蠍子塊拓養坤同搖旗原是拜把兄弟。蠍子塊投降以後,派人勸搖旗投降。搖旗撕了書信,殺了來人,大罵說:‘老子的脊樑骨是硬的,血是熱的,決不做不忠不義的降賊。我跟拓養坤再見面只有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永遠不再是兄弟!’漢舉,古話說:‘疾風知勁草。’在這種節骨眼上,搖旗這個人,真正是光明磊落、頂天立地的鐵漢子。他縱然有千條過錯,這一條是大節,是大大的好處,我永遠不會忘記。」

「對,李哥,你說得完全對。還有一件事,你已經聽人談過不少。咱們奔往鄂西的時候,搖旗在白河縣城外同大隊失散,輾轉逃到山陽和鎮安之間,在那裡做了‘小盜’,擾害百姓,不肯回商洛山中去尋找明遠。據我所知,他不得已做了‘小盜’,軍紀不嚴是真,但不像人們說的那麼壞。有許多事都是捕風捉影的話!當時有人勸他去找老回回。老回回跟他是小同鄉。他發誓說要等著你,要一輩子跟著你李闖王,決不跟隨別人。咱們來到河南不久,他一聽說就來啦。你沒有重用他,大將中沒有人肯親近他,朋友們有形無形地都同他疏遠了。可是他不管別人怎麼對他,他總是認為你闖王一定會使用他,對你始終沒有一句怨言。眼看咱們就要攻破洛陽,像搖旗這樣虎將,還讓他帶三四百老弱殘兵專管養馬、燒炭,不是辦法。這是一個小頭目都能夠擔起來的事,殺雞焉用牛刀!」

李自成點點頭,說:「是的,我也無意使搖旗這樣下去。」停一停,他接著說:「漢舉,我在搖旗這件事上,想的比你還多。我們老八隊,你還記得,起手時有很多邊兵、驛卒,所以最能打仗。可是兵油子多,紀律差,只有一兩千人,十分難帶。經過幾年整頓,才上了正路,在高闖王手下各營中,咱們老八隊算得上部伍嚴整。去年咱們在商洛山中收了一些杆子,多是流痞出身,沒有籠頭的野馬,在石門寨幾乎壞了大事。搖旗原不是在我手下做事,吊兒郎當的性子沒變,所以在要命關頭丟失了險要山寨。我念起他還有長處,在高闖王手下做事時立過大功,山寨失陷後還繼續同敵人拼死廝殺,拖住敵人不放,所以沒有斬他。今天我聽你的話,再用他試一試,只是不讓他帶人馬獨當一面。那樣,我不僅怕他再一次壞了事不好寬容,也怕別人心中不服。」

他們將話題轉到破洛陽以後的種種問題上,大約又走了十里遠近,登上一座小山頭,可以清楚地望見清泉坡小山街和很多軍帳草棚就在眼前,還看見一邊是李巖和紅娘子的將士們正在操練,一邊是郝搖旗的弟兄們正在放馬。看了一陣,他們勒轉馬頭,返回得勝寨去。

回到看雲草堂,李闖王將老營總管任繼榮叫到面前問:「林泉那裡的餉銀送去了麼?」

老營總管回答說:「今日早飯後我親自送去了,告訴李公子說:‘遵照闖王吩咐,你們這裡將士新來,提前兩天關切,以示優待。’李公子兄弟說他們從杞縣帶來的銀子尚未用完,又說他們不知道闖王的大軍按月關餉,所以他們帶來的銀子足夠用幾個月。他們一再推辭,高低不肯收下,請我把這一筆銀子移作別用。我告他們說:我們老八隊原來就發響銀,不過以前困難很多,制度不嚴,有時有,有時沒有。如今來到河南,情況好了,將士們每月都發餉銀,一個也不例外。經我再三解釋,他們才肯收下。」

又談論了一些別的事情,闖王笑著向大家說:「難得咱們主要將領今日都回來議事,同過元宵節。你們大家說,對搖旗應該如何安排使用才好?」

牛金星和宋獻策知道闖王的用意是要徵詢請將意見,所以都不做聲。所有將領,都因為闖王問得十分突然,不明白他的真意何在,有的低頭,有的面面相覷,不肯先說話。闖王又問了一遍。劉宗敏對郝搖旗在商洛山中的兩樁事最為惱火,現在看別人都不肯說話,就說道:

「搖旗的事,等破了洛陽以後再說吧。」

闖王轉向田見秀和高一功:「你們有什麼主張?」

田見秀笑著說:「請闖王決定。」

高一功說:「他在商洛山中犯的過錯太大,特別是後來那樁過錯,按軍律本該斬首。當時你念起他是高闖王的舊將,過去也有戰功,沒有從嚴治罪。如今對他很難有妥當安排。叫他重新帶兵打仗,一則怕他再誤大事,二則也怕將士們心中不服。」

闖王又將眼睛轉向其他將領。大家仍不說話。李自成轉向來獻策,笑著問:

「軍師有何主見?」

宋獻策已經明白李自成要起用郝搖旗,說:「古人說過:‘君子之過如日月之蝕,其過也人皆見之,其改也人皆仰之。’聽說近來老郝帶著弟兄們養馬、燒炭,與士卒同甘共苦,滴酒不飲,足見他尚能痛悔前非。目前正是我軍需要將才的時候,闖王如欲起用他,未嘗不好。像一斗谷、瓦罐子尚且收用,何況老郝是高闖王的舊將,過去也出過死力。」

闖王點頭說:「軍師的話說得很是。我們不能光記著人家犯過錯那筆老賬,也要看人家如何想改正過錯,再看人家從前有過什麼功勞,大節如何。至於說目前起用搖旗怕將士心中不服,那也是一面想法。安知目前沒有將士們希望我們趕快起用搖旗?不見得吧。搖旗過去做過不少好事,有不少長處,目前又有悔過之心,希望我起用搖旗的一定有人。只是因為我做闖王的不吐口,人家不敢多言罷了。」

李自成面帶微笑,口氣親切,好像談家常話一樣,並沒有把起用郝搖旗看成一樁多麼嚴重的事兒。劉宗敏雖然不完全同意馬上就起用搖旗,但也不好再說別的話,問道:

「闖王,你打算怎樣用他?給他多少人馬?」

「我馬上叫他來談談再說。」

「我看,目前暫且給他一千人馬;等他立了新功,再重用不遲。」

闖王哈哈大笑,說:「捷軒,虧你說得出口!既用他,就重用;一千人馬太少啦。他原是高闖王的舊將,不是從咱們手下提拔起來的,不應拿他同老八隊的一般將領看待。只給他一千人馬,一則不能施展他的長處,二則他會想著我仍然牢記著他的過錯,不肯重用他,三則叫將士們看著也會認為我不再信任搖旗。破了洛陽,咱們的人馬會多得帶不完。捷軒,你怎麼這樣小氣?」

宗敏也笑了,但又不放心地說:「我是怕你一旦重用了他,他就忘了以前辦的錯事,跟著還要砸鍋。」

闖王說:「我既然叫他重新帶一支人馬衝鋒陷陣,總不能叫他老是低著頭走路,自覺在將士們面前灰溜溜的。那樣,帶不好兵,也打不好仗!倘若他再犯過錯,有軍律在,怕什麼?從今往後,郝搖旗也跟大家一樣,有功必賞,有罪必罰。只要賞罰嚴明,你怕什麼?」

其餘將領中縱然有對郝搖旗意見大的,因見闖王決意起用搖旗,劉宗敏也不反對,自然都不說二話。午飯後,闖王命雙喜派人去通知郝搖旗來老營見他,卻不說明有什麼緊急事兒。他因為昨夜聽各地回來的將領們稟報軍情,幾乎通宵未眠,實在睏乏,吩咐雙喜之後,就起身到後宅休息去了。

將近黃昏時候,李自成從床上坐起來,用拳頭揉一揉尚有餘困的眼睛,向高夫人問:

「搖旗來了沒有?」

高夫人說:「聽說來了一大陣了。因為你沒睡醒,就讓他坐在書房等候。」

「還有什麼人在書房裡?」

「聽說牛先生、宋軍師、田副爺、老神仙都在那裡聊天,等你起來。」

「快把搖旗請到這搭來。」

「聽說你要起用他?」

「哎,他是一員猛將,不能光叫他燒炭、養馬。」

高夫人深有感情地笑了一下說:「咱們的人馬如今添了這麼多,你早該想到起用搖旗了!」隨即走出外間,吩咐一個女兵去書房請搖旗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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