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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五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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闖王說:「剛才會議已經決定,南門、東門由你漢舉叔派兵把守,西門、北門由你補之大哥派兵把守。倘若福王父子和呂維祺由城門逃走,罪不在你。」

李過對張鼐說:「城中百姓認識呂維祺的人很多,我斷定他不敢走出城門。張鼐,只要呂維祺藏在城內,你無論如何也要把他捉到。」

闖王問:「我吩咐你的話都記清楚了麼?」

張鼐說:「都記清了。一共七樁事情:第一,……」

闖王笑笑,揮手使他停住,說:「記清就行。快回周公廟休息去吧。」張鼐說聲「是!」精神抖擻地轉過身子,快步走出。一會兒就聽見一陣馬蹄聲賓士而去。闖王叫道:

「雙喜!」

李雙喜應聲而來,垂手立在闖王面前。闖王連打幾個噴嚏,微露出睏乏神色,袁宗第關心地說:

「你怕是傷風了。」

闖王說:「有一點兒。不要緊。雙喜,剛才我分派你的事情你記清了麼?」

雙喜回答:「明天我從漢舉叔營中抽調一千步兵、一支馱運隊,從補之大哥營中抽調一百名騎兵,編成一個輜重營。進城之後,先派兵將公私倉庫、大官、鄉宦、富豪住宅看守起來。天明以後,分頭將以上各處糧食、財物查抄、清點、登賬,運到一個地方看管。另外派出三百弟兄、十名書辦,交給張鼐,專門清點王府財物,歸類,登賬,封存。」

闖王問:「洛陽城內的官吏、鄉宦、富豪的姓名住址,你抄好清單沒有?」

雙喜說:「漢舉叔的文書先生已經抄好一份交給我了。」

闖王又連打兩個噴嚏,擤了清鼻涕,口氣沉重地說:「雙喜,你是第一次學著辦這樣大的事情,這比你率領幾百騎兵衝入敵陣,砍殺一陣,困難得多。洛陽是一個富裕城池,福王是一個最富的王。從前萬曆皇帝百般搜刮,等福王來洛陽時,幾乎把宮中積蓄財富的一半運到了洛陽。這件事,你做得好,我們幾十萬大軍糧餉和洛陽饑民賑濟,都不發愁。你大概在幾天之內能夠辦完?」

雙喜說:「我想要五天光景。」

闖王說:「我給你七天時間。在這七天內,凡是領取賑糧、賑款、軍餉、各種用費,都到你那裡支領。你要隨時登賬,不可有錯。辦事人員不夠,我另外給你。這擔子比你去衝鋒陷陣的擔子難挑,吃力得多,懂麼?」

雙喜回答說:「我懂。我一定要把事情做好。」

李自成擺手使雙喜退出,隨即向劉宗敏、李過和袁宗第問:「你們還有什麼話要說?今晚所決定的事,有沒有不妥當的?」

袁宗第搶著說:「闖王,看牛先生的意思,想饒呂維祺一條狗命。這個人是洛陽最大的鄉宦,除福王外也是最大的財主。他注《孝經》,講理學,滿口孔孟之道,可是不知多少小百姓的土地被他家巧取硬奪,百方吞佔。他家佃戶過著牛馬不如的日子,被他家莊頭豪奴催租逼債,常常賣兒賣女,可是他佯裝不知,又是放賑救災,修蓋書院講學,這不是劊子手披著袈裟唸經?像這樣人,為什麼要饒他狗命?難道李闖王日後坐天下還缺少一個兵部尚書?」

李過接著說:「我是才從新安來。新安百姓提到呂維祺一家,恨之人骨。平日百姓們受盡欺壓,忍氣吞聲,連屁也不敢放。我一到新安,把呂家的人都捉了起來。老百姓知道闖王的手下將士都是來除暴安良的,紛紛攔住馬頭告狀。呂維祺的弟弟名叫維禧,做過知縣,已經給我斬首示眾,為民除害。今晚牛先生的意思是想留下呂維祺,利用他的名望號召中原士大夫前來歸順,這意思何嘗不好,只是咱們破開洛陽,光殺福王,不殺一個大鄉宦,也不能稍平民憤,不能夠狠狠地壓下去鄉紳土豪的氣焰。」

闖王點點頭,轉望宗敏。劉宗敏沒有說話,伸出巨大的右手,輕輕地做一個砍頭的動作。雖然他面帶微笑,態度輕鬆,但是闖王完全看出他的意思是堅決要殺,十分乾脆。於是李自成輕輕地拍一下膝蓋,說:

「殺,決定殺!啟東原想留下他以為號召,也是為著咱們早成大事。文武之間有時意見不同,常常難免。你們是老八隊的老人,都是我的親信大將,對新來的讀書人要處處尊重。文武們要一心一德,取長補短。我們對啟東更應以師禮相待。」

宗敏問:「殺呂維祺要出罪狀麼?」

「不用了。百姓都明白他罪有應得,會拍手稱快;為官為宦的、縉紳大戶,會覺得免死狐悲。我已經請林泉明日寫一個《九問九勸》的稿子,將來在洛陽城內傳唱,把一些道理講給百姓聽。為什麼殺呂維棋,這道理也包含在《九問九勸》裡,用不著再寫罪狀啦。」

雞子已經啼叫了。李自成十分睏乏,騎上烏龍駒,帶著吳汝義、雙喜和大群親兵,在月光下奔回關陵。

二十日這一天,因為李自成患了感冒,只好留在關陵行轅。他把牛金星、來獻策和李巖都留在行轅,讓他們也好生休息休息。在過去,每遇重要戰鬥,他總是親臨戰場,還常常率領將士們衝殺,同敵人白刃交鋒。但是攻洛陽和以往的戰役不同。這一次雖然是進攻名城,卻料到不會有大的戰鬥,而要緊的是準備進人洛陽後應該採取的重要措施。經過昨夜在望城崗的軍事會議,一切攻城的軍事部署都作了決定,並且有劉宗敏代他指揮,他作為全軍統帥就不必帶著病親臨城下。

吃過早飯,他叫李雙喜稍微睡一陣,就奔往洛陽城外,按照他的命令準備人城工作。他考慮著進洛陽後有一些重大事情需要同高一功、田見秀一起商議,另外還要為李巖和紅娘子舉行婚禮,所以立刻派人回得勝寨老營,叫他們和高夫人、紅娘子以及幾位大將的夫人,都來洛陽。得勝寨老營的事,交給郝搖旗主持幾日。他擔心郝搖旗萬一再出了什麼差錯,原來對他抱有成見的將領們會不肯原諒,也擔心搖旗連經挫折,遇事不敢做主,就給搖旗寫了一封信,囑他既要事事小心謹慎,也要該大膽時就大膽決斷,不要大小事樣樣稟報,往返誤事。他的信寫得不長,其中有這樣幾句話:

得勝寨老營是全軍根本,糧餉輜重為大軍命脈所繫,今見將此千斤重擔全交老弟身上。我弟只要時時想著全軍根本與全軍命脈,心心為公,念念為公,即可以百事不誤。人不能終身無過,但望我弟能作勇於改過之君子可也。

李自成寫完了信,才吃下去尚炯替他準備好的煎藥,矇頭出汗,睡到下午申時出頭起來。經過發汗,已覺兩邊太陽穴不再疼痛,身上輕鬆,不再作冷作熱。他同牛金星等繼續留在關陵,讓李巖坐在一間清靜的房屋裡草擬《九問九勸》的稿子,而請牛金星為他講一段《資治通鑑》。

自從兩個月前金星來到軍中以後,李自成因為佩服他有學問,又感激他是在潼關南原大戰後那樣最困難的日子到商洛山中同他見面,所以待以賓師之禮,常常呼為先生。恰好當時攻破了一座山寨,牛佺從一家鄉紳的宅子里弄到了一些書籍,其中有一部當時流行的汲古閣刊本《資治通鑑》和一部《通鑑紀事本末》。牛金星因知道李自成在商洛山中時喜愛讀書,並且留心歷代史事,就將這兩部書送到闖王面前,勸他於練兵作戰之暇留心讀讀。牛金星正像北宋以後一般有政治抱負計程車大夫一樣,很重視《通鑑》這部書。他希望李自成能夠從《通鑑》一類書中增長學問,做一個合乎他的理想的開國皇帝。李自成原來打算請牛金星每天替他選講《經書》一章、《通鑑》一段,但有時實在太忙,時間不能定得太死,就改為大體上每隔三天講經、史一次。如講的是重大歷史專題,就分兩次或三次講完,而以《通鑑紀事本末》作為講《通鑑》的重要的輔助「課本」。每次牛金星講《通鑑》時候,宋獻策和李巖都坐在旁邊,劉宗敏和高一功偶有工夫,也喜歡來聽。講過之後,互相討論,往往從一個朝代的史事旁及別的朝代,一直論到當前,貫串古今,引申發明,議論風生。牛金星對他為李闖王講經、史這件事十分重視,也心中十分得意。有一次講畢經、史,宋獻策私下同他開玩笑說:

「啟東,你如今已經是傅相地位1兼經筵2講官了。」

1傅相地位——兼有皇帝師傅和宰相的身份。

2經筵——明朝制度:春秋二季,皇帝定期到文華殿,聽講官講論經史,往往在講論完畢,皇帝賜給簡單酒食,所以稱為經筵。

金星滿意地笑了笑,拈鬚回答:「這話……弟實不敢當。闖王英明,好學,又睿智天縱。我輩今日只有全心輔佐闖王,早定天下,功邁湯、禹,德比堯、舜,其餘非所計也。至於說到朝廷經筵,那只是繁文得節,徒具空名,實不能與弟在闖王前講論經、史的情形相比。」

獻策點點頭,又說:「闖王的確虛心好學,聰明過人,在戰爭中閱歷又多,所以在你講書之後,他常有極其精闢的議論,或提出極重要的題目詢問我們。就他于軍務之暇勤學好問這一點說,他很像朱洪武、唐太宗,而與漢高祖大不相同。」

牛金星因為很重視他為李自成講書的重大作用和類似傅相的身份地位,所以李巖來到闖王軍中以後,儘管他知道李巖很有學問,對《通鑑》的熟悉不亞於他,他卻始終不向闖王建議請李巖擔任講書。今天牛金星是接著上一次講黃巾起義的一段歷史,只有來獻策陪坐一旁。闖王面前攤開《通鑑》第五十八卷,面帶微笑,靜聽金星議論這一重大題目。金星自幼年讀書以來積習難改,有時稍不留心,仍將黃巾起義軍稱做「黃巾賊」,只是在看見闖王的含笑的眼色時才恍然警醒,趕快改口。他從東漢末年的民不聊生、朝政腐敗等幾個方面,講解黃巾起義的勢所必然,最後歸結到治國經邦的一些教訓。雖然他的見解沒有超出《資治通鑑》和《後漢書》的範圍之外,但是在讀書人沉迷於八股考試的時代,這已經算是難能可貴了。李自成有時微微點頭,有時同天啟年間以來各地農民起義的情況對照,略談幾句。宋獻策也有時插言。當牛金星發完了議論之後,這一次講《通鑑》應該結束了,李闖王突然望著他同宋獻策問:

「黃巾起事,聲勢很大,可是隻有幾個月就完全敗了。以後幾年雖然還有陸續起義的,但因張角兄弟已死,不能有大的作為。據你們兩位看,黃巾何以失敗得如此之快?」

牛金星平日讀書很留心歷代興衰治亂以及帝王將相的功業和成敗,卻從來沒有仔細思考過這樣問題,乍然間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說:

「黃巾雖有三十六方1,大方萬餘人,小方六七千,但畢竟是烏合之眾,而東漢也還沒有到立即亡國時候,皇甫嵩和朱儁都是難得的將才,所以幾個月之內便被各個擊破。」

宋獻策雖然較留心古代戰爭勝敗的歷史,但對於黃巾軍的迅速失敗從來沒有作為一個問題用心想過。他同意牛金星的看法,補充說:

1方——黃巾軍的軍事名詞,等於將軍。

「黃巾在許多地方起事,各自為戰,人數雖多,卻不能統一指揮,齊心協力,加上張角早死,所以就很快政亡。」想一想,他接著說:「因為有人到洛陽告密,張角兄弟不得不倉猝起事。準備不周,自然也是他們失敗的一個原因。」

牛金星因見闖王並不點頭,若有所思,趕快問道:「我同軍師所言,都甚泛泛,未必說中要害。敢請闖王明教。」

闖王說:「張角的一個徒弟名叫唐周,上書告密,使大方馬元義在洛陽被殺,洛陽做內應的人也被捕殺,這確實是個挫折。自古及今,最可恨的就是內裡叛變。可是就張角起義說,並沒有受到致命損失。這書上寫得很清楚,張角起義之後,一時聲勢很大,‘所在焚燒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據,長吏多逃亡。旬月之間,天下響應,京師震動’。你們看,這局勢多麼好啊!可惜,只過半年,竟然敗亡!」

金星問:「請問,其故安在?」

「我看,失敗這麼快的主要原因,不在於漢朝有皇甫嵩和朱儁做大將,倒是黃巾的首領們不懂得怎樣打仗,十分可惜。」

「啊?」宋獻策探著身子說:「願聞其詳。」

闖王笑著說:「仗要活打,不要死打。歷來百姓起義之初,縱然聲勢浩大,人數眾多,終不像官軍訓練有素。能夠打硬仗就打,不能打硬仗就避開。避開就是兵法上說的‘以走致敵’,是為的不給消滅,回手來狠打敵人。為將帥的,要時時記著‘制敵而不制於敵’。自己力量弱,死守一座城池,最為失策。守得越頑強,越會全軍覆滅。兵法上說:‘小敵之堅,大敵之擒也。’拿南陽這一支黃巾軍說,起初以張曼成為帥;曼成陣亡,眾推趙弘為帥,死守個南陽城;趙弘陣亡,又推韓忠為帥;韓忠突圍未成,被殺,眾推孫夏為帥,還軍再守南陽,直到完全戰敗,被朱儁消滅。這是極大錯誤。張角和他的兄弟張梁起事後死守一個廣宗城1,起初被盧植圍困,隨後又被皇甫嵩圍困,直到覆滅。天寬地廣,進退在我,何苦死守孤城?死守一城,等著捱打,又無可靠外援,豈有不敗之理!」

1廣宗城——舊址在今河北省威縣東。

宋獻策大為驚佩,說:「黃巾的何以忽然敗滅,自古迄今,從來沒有人從軍事著眼,談得如此精闢。麾下談黃巾用兵之失,是從實際作戰閱歷中出,活用了古人兵法,故能發前人未發之秘。獻策碌碌,平日自詡尚能留心古今戰爭勝敗之由,談起來也能夠娓娓動聽,其實都是老生常談,炒前人剩飯。今聽麾下談兵,如開茅塞,也感到慚愧得很。」

金星緊接著說:「確實精闢,確實高明。往年讀《三國志》,見魏武1談兵往往出人意表,不想復見於今日!」

1魏武——魏武帝的簡稱,即曹操。

闖王說:「你們對我太過譽了。我今天聽啟東講書,忽然想到了這一點,說出來也是想同你們討論討論。我常有些一隅之見,須要你們隨時指出不對的地方,我好改正。——啊,林泉,來了,你進來,稿子寫好了麼?」

李巖回答說:「寫好了,尚須稍作修改,再請闖王過目。」

李巖所草擬的《九問九勸》是一份重要的宣傳檔案。它是依照闖王的意思,用河南人所熟悉的瞽兒詞的調子,向老百姓問了九個問題,勸百姓九件事。這九個問題中包括一問為什麼有少數人田土眾多,富比王侯,而很多老百姓貧無立錐之地?二問為什麼富豪大戶,廣有田地,卻百方逃避賦稅,把賦稅和苛捐雜派轉嫁到平民百姓身上,朝廷和官府全不過問?三問老百姓負擔沉重,都為朝廷養兵,為什麼朝廷縱容官兵到處姦淫婦女,搶掠財物,焚燒房屋,殺良冒功,專意殘害百姓?四問為什麼朝廷上奸臣當道,太監用事,而地方上處處貪汙橫行,賄賂成風,使百姓陷於水深火熱之中而皇帝置若罔聞?五問為什麼朝廷用科舉考試,而做官為宦的或者是不辨麥黍的昏憒無用之輩,或者是狗彘不如的諂媚小人,而真正人才和正人君子卻沒有進身之路?……一連串問了九個問題,包括有一條是指問明朝一代代皇帝大封子侄為王,霸佔了全國良田無數,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再過幾代,全國土地還能夠剩下多少?這九個問題,問得痛快淋漓,深深地打中了當時的弊政。跟著是九勸:一勸百姓趕快隨闖王,不納糧,不當差,不做官府的魚肉和富豪大戶的牛馬;二勸百姓隨闖王,剿官兵,打豪強,為民除害;三勸百姓隨闖王,殺貪官,除汙吏,嚴懲不法鄉宦,伸冤雪恨;……到最後一勸是勸百姓隨闖王打進北京,奪取江山,建立個政治清明的太平天下。李巖把稿子寫好以後,把宋獻策請去,幫他推敲推敲,略作潤色,然後呈給闖王。

李自成之所以叫李巖起草,一則因深知李巖很有才學,在杞縣曾寫過一篇有名的《勸賑歌》,也因為李巖對朝政積弊,百姓疾苦,十分清楚。果然,這一篇《九問九勸》的稿子他看了後大為滿意,有許多句子使他反覆誦讀,頻頻點頭。牛金星看了稿子,也連聲稱讚,並且說:

「白樂天寫的詩,老嫗皆懂。林泉寫的這《九問九勸》,定能在百姓中到處傳唱。」

聽了這句話,李闖王立刻對他的親兵頭目李強說:「強,你叫在院裡的弟兄們都進來,請李公子念出來大家聽聽。」

李自成的親兵都進來了。門檻內外還站著一大堆人,他們是牛、宋和李巖的一部分親兵。馬棚總頭目王長順正從院中經過,見李強向他笑著招手,也趕快擠了進來。大家聽李巖將稿子琅琅地念了一遍,紛紛點頭。李巖問;「你們都聽得懂麼?」親兵們回答說:「句句都聽得懂,全是老百姓的家常話,也是心裡話。」王長順趨前一步,說:

「唉,李公子,你寫得真好,句句唱詞兒都問到老百姓的心窩裡,也勸到點子上。咱們李闖王到底是窮百姓出身,在心中念念不忘窮百姓,連出文告也只怕百姓聽不懂,寫得越淺顯越好,哪像官府出文告盡是孔夫子放屁——文氣沖天,生怕不識字的小百姓都能明白!」

李強因為闖王還要聽牛金星繼續講書,揮揮手,使站在屋裡和門口的親兵們都退走了。闖王往廁所去,也暫時離開屋中。王長順卻沒有馬上跟著別人退出去。他走近大方桌,將桌上堆的書打量一陣,用手摸摸,滿意地笑著點點頭,向牛金星說:

「牛先生,難得你老來到咱們軍中,輔佐闖王打天下,還抽空兒為闖王講書。這麼大本子的書,是說的什麼道理?」

牛金星因他是跟隨闖王的舊人,笑著對他說:「這書呀,可是重要!前朝古代的朝廷大事都寫在上邊,可供聖君賢臣治國理民作借鑑,所以這書就叫做《資治通鑑》。」

王長順搖搖頭,笑一笑,說:「可惜就沒有替窮百姓說話的書,也沒有一本教老百姓如何造反,如何打盡天下不公不平的書。那書應該記下來前朝古代許許多多造反英雄的故事,男的女的都有,讀起來很動人,把他們如何成功和如何失敗的大事寫得明明白白,叫後人知道哪些該學,哪些該戒,哪些該防。要是有那樣的好書,你們多給咱們闖王講講才好哩!」

牛金星和宋獻策不覺一怔,隨即哈哈地大笑起來,笑王長順的話說得古怪和無知,又好像有點意思。李自成在笑聲中回到屋來,並沒有問他們笑什麼,趕快吩咐李強將李巖所起的《九問九勸》稿子拿去交給隨營文書們用大字連夜抄出幾十份,以備明日分貼洛陽城裡城外。聽牛金星講完一段《通鑑》,他又派人騎馬去洛陽西關,看今晚破洛陽的事是否都準備就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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