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子和紅娘子的喜事,你這裡都準備好了?」
闖王笑著說:「都準備好啦。我只怕你們在路上耽擱,所以派人催你們。今天趕到了,很好。軍師擇定明天是大好吉日,咱們全軍祝捷,洛陽百姓也要唱戲,熱鬧一天。林泉他們的喜事也在明天辦,不另外擇日子。」
高夫人說:「一面全軍祝捷,全城軍民同歡,一面替他們辦喜事,這當然再好不過。在離開得勝寨後我遇到你派去催我們快來的小校,知道了宋軍師擇的吉日,大家都很高興。我對紅娘子說了,她雖然不好意思做聲,可是我看她的心裡也是喜歡的。新房在哪裡?都收拾妥了麼?」
「從進了洛陽以後,林泉就住在洛陽兵備道的衙門中,主持賑濟的事。新安和僵師兩地放賑的事,也交給他管。另外在附近村子裡替他找了一座大戶宅子,離這搭不過兩裡左右。村裡駐紮有中軍營的兩百弟兄。已經按照開封一帶人的習慣,找裱糊匠將新房的牆壁和頂棚都用花紙裱糊了。需要用的各種傢俱陳設,都已佈置就緒。反正不是長住,沒有過分講究。」
高夫人說:「雖然只是暫住一時,但這是紅娘子的終身大事,也不能過於馬虎,使她心中不快。歇一陣,我自己去看看吧。」
田見秀向闖王問:「如今破了洛陽,有糧有錢,人馬大增,闖王的聲威大振,下一步的方略定了沒有?」
自成說:「就等著你們來了以後,一起商議定奪。趁著明天全軍祝捷,帶給林泉他們辦喜事,中午吃過酒席之後,就同大家商議此事。」
見秀又說:「我們離得勝寨時才得到一個訊息,說敬軒和曹操都沒有死,也沒有全軍覆沒,不過人馬剩下不多,一共不到兩千人,又繞過成都往東來了。」
闖王點頭說:「我們這裡也聽說敬軒已經從川西奔往川東,看情況是要出川。又風聞楊嗣昌已經離重慶坐船東下,直赴夔州,同時抽調人馬從陸路堵截敬軒。現在還不知道敬軒他們能不能順利出川。」
高一功說:「敬軒用兵,詭計多端。他已經把官軍拖到四川內地,川東一帶十分空虛,必能從巫山、大昌之間的小路衝出。只是他們出川以後,所剩人馬很少,不再成為楊嗣昌的眼中勁敵。如今咱們破了洛陽,殺了福王,聲勢浩大,威震中原,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楊嗣昌勢必舍掉敬軒他們,全力跟咱們周旋。咱們下一步棋如何走,必須早定,好在各方面都有準備,可以立於萬全不敗之地。牛啟東和軍師怎麼想的?」
闖王說:「因為破洛陽後百事繁忙,還沒有工夫詳細計議。不過,啟東和獻策也主張採納林泉的建議,據河洛為根本,爭奪中原。還有,河洛一帶饑民和咱們的部分將士都盼望我在洛陽建都稱王;莫再像往年一樣東奔西跑。這事是否可行,也需要大家認真想想,好生計議,不可草率決定。」
高一功說:「關於你要在洛陽建都稱王的事,我們在得勝寨也聽到謠傳了,傳得很盛。啟東幾位有何主張?」
闖王說:「獻策和林泉都不多談此事。啟東常替我接見那些來求我在洛陽建都稱王的百姓父老,也收到不少表章。他倒是較為熱心。」
田見秀和高一功都不明白自成拿的什麼主意,對這樣重大的事情都不願貿然說話,所以就將話題轉到查抄福王財產的情況上去。自成稱讚雙喜辦事還很細心,也有辦法。剛說到這裡,雙喜來了。雙喜先見過了高夫人、高一功和田見秀,然後向闖王稟報了關於查抄鄉宦和軍糧開支的情況。高一功向雙喜笑著問:
「雙喜兒,你第一次挑這麼重的擔子,不感到吃力麼?」
雙喜笑著回答:「很吃力。今天舅舅一來,我就輕鬆了。舅舅來扛起大梁,我跟在舅舅身邊搬椽子,當小工,事情就做得痛快了。」
高一功很喜歡這個十九歲的後生,拍拍他的肩膀,又笑著說:「我在路上就聽說你做事還有辦法。破了洛陽城,要查抄的地方多,東西多,光一個福王府就有多少東西抄!事情一亂,就會使許多金銀珠寶和各種值錢的東西落入私人手中,糧食也會隨意拋撒。除查抄逆產外,你還要將這些堆積如山的東西運往得勝寨,還要分發賑糧和軍糧,分發其他什物。你做得還不錯。我很高興,不替你擔心啦。也遇到些困難吧,嗯?」
雙喜說:「困難是事情的頭緒太多,自己沒有經驗。從進到洛陽第一天起,我就決定:一家一家查抄,凡是沒有輪到查抄的,一律將東西和糧食封存,派兵看守,等候啟封查抄。凡是封存的房屋、宅院,嚴禁任何人私自進去,違者斬首。這樣就避免了鋪的攤子多,頭緒太亂,容易出錯,也不會感到人手不足。」
一功點點頭,又問:「你從哪裡弄到許多替你抄寫、記賬的人?」
雙喜笑了,說:「二十一日早晨剛破城不久,我就設法找到了邵時信……」
一功忙問:「就是去得勝寨控告福王府罪惡的那個後生?」
雙喜說:「就是他。在得勝寨時候我聽他說他有個叔伯哥哥名叫邵時昌,在府衙門裡當書辦。我叫他去找邵時昌來見我,果然邵時昌願意投順。邵時昌又替我找了一些能寫能算的人,還說出了一些咱們名單上原來沒有的殷實富戶。我將人員分做三起:一起人專抄糧食,一起人專抄銀錢,另一起人專抄貴重東西。每起人由一個總頭目率領,稱為哨官,出了錯惟他是問。每一哨有若干小隊,各有正副頭目。每一哨配有兩名書手、一名監抄頭目。這監抄頭目要認真督察,要使查抄的銀錢和貴重東西點滴歸公,不許私藏侵吞,也不許疏忽遺漏。他有事徑直向我稟報,不歸哨官指揮。糧食也要派人監抄,避免隨意拋撒或私自取用。還有……」
高一功忍不住插言說:「好,好。每一哨設一監抄頭目,這主意想得很好。」
雙喜接著說:「還有,福王的糧食很多,大都是散裝在倉庫中,有的是裝在熒子裡,倘若不準備足夠的麻包、布袋就沒法運走,開啟了倉庫乾瞪眼。所以二十一日下午就開始在全城收集麻包、布袋等物。還怕不夠,又差人去新安、偃師和附近各集鎮、山寨去儘量收集。福王的金、銀、珠寶堆積如山,還有兩間大屋子裝滿銅錢,因為年久,很多錢串兒都朽啦,一動就斷。邵時昌向我建議,找來一百多個木匠,日夜趕工做小木箱子。每個小木箱恰好裝四十錠元寶,共兩千兩銀子,摺合一百二十五斤,連皮一百三十斤重,便於用騾馬馱運,用二人抬著走山路也方便。裝散碎銀子、珠寶、銅錢,也用這種小木箱子。另做了一種比這小一半的,專裝黃金。他們在洛陽聽得多,見得廣,說每年官府往上邊解大批錢糧折色銀子1也是這麼辦。要不是他們替我出主意,我一時還想不了這麼周到。」
1折色銀子——古代徵收田賦,原來只收實物,稱為「本色」。但因封建經濟發展,以及官府儲存和運輸方便,將徵實物改徵銀子,稱為「折色」。
高一功聽了雙喜的這些辦法,頻頻點頭,又望著闖王微笑。李自成平日很少當面誇獎過他的養子,這時也含著滿意的微笑對高一功說:
「咱們起義以來,從沒有破過像洛陽這樣富裕的城池。因為我行轅中沒有別的做事老練的人,才不得不叫雙喜兒在兵荒馬亂中挑這麼一副重擔。我原來也很替他擔心,只是試試看。他能夠想到找邵時昌一班人替咱們做事,虛心採納人家的建議,做得很對。」
高夫人問:「雙喜兒,據你眼下估計,咱們在洛陽得到的糧食、銀錢,可以養多少兵?」
雙喜低頭想了一下,回答說:「我沒有經驗,說不準確。昨天我將已經查抄的和封存起來尚未查抄的糧食合計一下,大約夠二十萬人—年的消耗。金銀珠寶和各種財物,沒算在內。」
高夫人、高一功和田見秀聽了雙喜的話,都很高興。大家認為,如今有糧,有錢,有兵,下一步決定如何走,更須要趕快決定。如今諸事紛繁,闖王的行轅中必須要有一個得力的中軍,便同高一功商量一下,吩咐雙喜明天上午將所任職事移交給高一功,回到周公廟行轅,在他的身邊辦事。高一功和田見秀都急於進洛陽城內看看,便叫雙喜跟他們一起上馬出發。高夫人隨後也帶著幾個男女親兵,去看一看替李巖準備的臨時公館。
第二天,洛陽城全部大街小巷,到處燃放鞭炮。那些受到闖王義軍好處的窮百姓是打心眼兒裡慶祝義軍的攻破洛陽、殺掉福王和呂維棋,而那些對闖王的義軍心懷不滿的人們,也表面上表示慶祝,所以整個洛陽城都大為熱鬧起來。城中有三臺大戲,一臺是豫西梆子,一臺是從南陽來的越調,還有一臺是陝西梆子即所謂秦腔,同時開演。此外還有許多雜耍:玩獅子的,玩旱船的,騎毛驢的,踩高蹺的,盡是民間世代流傳的、每年元宵節在街上扮演的玩藝兒。今年元宵節洛陽軍情緊急,這些玩藝兒都不許扮演,今天都上街了。往年騎毛驢的是扮演一個知縣帶著太太騎驢遊街,知縣畫著白眼窩,倒戴烏紗帽,倒騎毛驢,一個跟班的用一個長竹竿挑著一把夜壺,不時將夜壺挑送到他的面前,請「老爺」喝酒,引得觀眾哈哈大笑。今年,將騎毛驢的知縣換成一個大胖子,倒戴王冠,醉醺醺的,自稱福王。那個用夜壺送酒的人改扮成兩個太監,一老一少,不斷地插科打渾1,逗得觀眾大笑。義軍在今天停止操練,各營中殺豬宰羊,一片喜氣洋洋。
1插科打諢——古代演戲和演雜耍,扮丑角的人插進去一些滑稽動作(科)和說些有噱頭的話(諢),故意逗觀眾發笑。
中午,紅娘子內穿緊身戰襖,腰掛短劍,保持著女將習慣,但外表卻是新娘打扮:鳳冠霞帔,百褶大紅羅裙,頭蒙紅綾帕,環佩丁冬。她由戎裝打扮的慧英和慧梅左右攙扶,上了花轎。一隊騎兵分作兩行,打著各種錦旗,緩轡前導;後邊跟著一班鼓樂,喇叭和嗩吶吹奏著高昂而歡樂的調子,飄向雲際。鼓樂後邊是紅娘子的親兵和健婦,一律騎著駿馬,都是一樣顏色,十分威武齊整。緊挨花轎前邊,是慧英和慧梅,馬頭上結著紅綾繡球。花轎後又是一隊女兵。雙喜送親,帶著一隊親兵走在女兵後邊。
本來李巖的意思,喜事要辦得越不鋪張越好。闖王也同意他的主張。但是紅娘子像一般姑娘一樣,把出嫁看成終身大事,希望辦得鄭重其事,熱鬧一點,高夫人也主張不可馬虎,所以昨晚決定,今天使花轎從周公廟出來後兜個大圈子,從洛陽南門進城,經過城中心的十字街口,出西門,抬到李巖的臨時公館。
在封建社會,新娘在上轎前就得掩面痛哭,一直哭到中途方止,表示捨不得自己的父母和家人。紅娘子早已沒有了父母,也沒有一個家中親人,但是在上轎時也哭了。她哭,是因為不能不想到她的慘死的父母和一家人,特別是她想著,倘若母親活著,親眼看見她的出嫁,親手替她照料一切,母親和她將會是多麼幸福!她哭,也因為她感激高夫人,替她的終身大事想得周到,安排得妥帖。當花轎進入洛陽南門以後,她已經止哭了,隔著轎簾的縫兒偷看街景。她想著兩年前來洛陽的情形,那時她率領一班人在此賣藝,受過許多氣,被人們看做下賤的繩妓,而如今坐著花轎,鼓樂前導,轎前和轎後走著威武整齊的騎兵和男女親兵,那受人欺負侮辱的日子一去不返了。她的心中充滿了幸福和舒暢。忽然,她想到風聞闖王將在洛陽建都稱王的傳聞,她的心中越發高興和振奮。她十分盼望闖王在洛陽紮下根基,奪取明朝江山。她想,倘若闖王以洛陽為根基,然後出兵掃蕩中原,高夫人必然要留在洛陽,她情願為保衛洛陽竭盡全力作戰,直到肝腦塗地。她正在心中激動,忽然聽見走在最前邊的轎伕叫了句:「腳下一枝花!」第二個轎伕跟著說:「看它莫採1它!」背後的轎伕也照樣重複這兩句。她感到奇怪:什麼人把花子扔在路上?現在還是早春,杏花剛剛開過,地上扔的會是什麼花子?默想片刻,她恍然想起來從前曾聽說過,這句話是轎伕們的切口,最前邊的轎伕倘若看見路上有糞便,便用這句吉利話通知後邊的夥伴,避免踏在腳上。她想,這一定是剛才別的騎兵或牛車從這裡走過,地上留下一泡牛屎或馬屎,所以轎伕叫著「腳下一枝花」!她在心中暗暗地笑了。
1採——與「踩」諧音。這一句是雙關語。
李巖的臨時公館是一座大戶的住宅,今天大門外非常熱鬧,大批義軍將領前來賀喜,戰馬成群,抬送禮物的親兵往來如織,兩班吹鼓手輪番奏樂。從二門到正廳,路中間鋪著紅氈。當花轎來到時,鼓樂大作,兩處掛在樹上的萬字頭鞭炮一齊點燃,響成一片。李巖戎裝齊整,腰掛寶劍,披紅戴花,從院中迎出。慧英和慧梅早已下馬,將轎門兩邊縫著稀稀的紅線扯斷,掀開轎簾,攙紅娘子走進大門,在鼓樂鞭炮和許多人的歡叫聲中向二門走去。雖然紅娘子在戰場上最驚險的時候能夠鎮靜如常,衝鋒陷陣的時候不愧是一員勇敢兇猛的女將,但是此刻她卻情緒十分緊張,心頭怦怦直跳,不敢抬頭,不敢看人。
二門的門檻上橫放著一個馬鞍。這是原始社會掠奪婚姻留下來的風俗痕跡。在中原民間代代相傳,誰也不明白它的來源和意義。今天紅娘子也料到她必須在進二門時跨過馬鞍,而且她的低垂的眼睛也看見了這個橫放的半舊紅漆木馬鞍,下邊還有鞍韂,可是由於在眾人的歡呼和擁擠的情況下她的心情過於緊張,腳步有點慌亂,竟然使她這個慣於馬上生活的女英雄有一隻腳絆著馬鞍;倘若不是慧英和慧梅在左右攙扶,她會打個踉蹌,引起眾人一陣大笑。過了二門,她就走在紅氈上了。
在第二進院子中間,稍靠近上房一邊,設有一個天地桌1,罩著大紅錦繡桌圍,上邊擺著一隻大香爐,燒著檀香。香爐後邊放著一個盛滿糧食的木鬥,上用紅紙封著,紅紙上放著一面銅鏡,又插著一杆秤。這也是上千年傳下的古老風俗,據說那秤和銅鏡象徵著夫妻倆對天明心,公平相待,而鬥中的糧食象徵著「米麵夫妻」,即夫妻要共同生活的意思。紅娘子被攙到天地桌前站定。按照男左女右的規矩,李巖站在她的左邊。但是她不敢看,首先只是感覺到他在左邊,隨即又瞄見他的新馬靴。在鼓樂聲中,有人高聲贊禮,她遵循著贊禮的指示同李巖一齊拜天拜地,對面交拜。她覺得自己像一個木頭人兒,聽人們怎麼擺佈她怎麼動作,而且總覺著自己笨手笨腳,連行跪拜也忽然非常生疏了。有時,鼓樂聲、贊禮聲、歡呼聲,她幾乎都不注意,倒是聽見自己的短促的呼吸和環佩丁冬。
1天地桌——封建時代婚禮,新郎和新娘要在院中同拜天地,使用的桌子叫做天地桌。
拜過天地,紅娘子被攙扶著繞過天地桌向上房走去,突然一陣什麼東西撲面向她的頭上和身上撒來。她的心中一怔,隨即明白這撒來的東西是麩子和紅棗1。一股幸福的情緒充滿心頭,願意這兩樣東西多多撒來。果然,人們不斷地撒呀撒呀,一直撒到她走進洞房。幸而一塊紅綾蒙在頭上,使那一把一把的紅棗和麩子打不著她的臉孔,也打不著她的鳳冠。
1麩子和紅棗——「麩」諧音「福」,象徵夫妻多福。「棗」諧音「早」,象徵「早生貴子」。
各位將領的夫人和牛、宋二人的夫人都在內宅設宴,男客和送親人都在前院坐席。酒過三巡,李巖來到內宅向各位女賓敬酒。趁此機會,大家拉著新郎和新娘喝了交杯酒,算是完畢了古人所說的「合巹」之禮。這是自從在得勝寨定親以來,紅娘子第二次再看見李巖,但是她不好意思細看,羞得滿臉通紅,低頭不語,迴避著眾人的眼睛。
酒宴雖然在闖王軍中算得是豐盛的,但是並不鋪張,約莫到未時剛過就起席了。按照一般習俗,後宅起席以後,會有許多女客留下不走,晚上還要鬧房。但如今是在軍中,一切從簡,並且高夫人一再囑咐,紅娘子連日鞍馬勞頓,須要讓她好生休息,所以起席後不久都陸續走了。高夫人派來護送花轎的女親兵,以及慧英和慧梅,也同紅娘子的健婦們一起吃了酒席,辭別紅娘子回周公廟去。紅娘子在紅霞等照料下卸去鳳冠、霞帔,開始用飯。飯後,她坐在洞房休息,忽然想著,按規矩,她明天還要同李巖拜祖宗,拜尊長,還有一天酒宴,俗稱「吃麵」,第三天要帶著新女婿回孃家去,叫做「回門」。她沒有父母,沒有孃家,往哪兒回門?這麼一想,在幸福的心頭上不免有一點辛酸。但是她立刻決定,到第三天她獨自回到高夫人身邊去住幾天,權當回門,順便同高夫人商量趁洛陽已破,撥給她五百匹戰馬、五百名青年大腳婦女,將健婦營馬上成立,日後陸續擴充。
想著很快就要成立健婦營,練成一支女兵,為闖王馳驅沙場,為天下女子揚眉吐氣,她的心中充滿了興奮和豪邁情緒。她叫身邊的一個健婦將安國夫人梁紅玉的寶劍拿來給她,她抽出寶劍看了又看,心神好像飛到了練兵校場,飛到了沙場。正在這時,紅霞走進屋來,小聲對她說:
「稟紅帥,在前院吃酒席的各位將軍、牛舉人和宋軍師,還有咱們姑爺,都被闖王叫到周公廟議事去了。聽說這會議十分重要,十分重要。」
「是商議打仗的事?」紅娘子低聲問。
「不是。聽說是商議闖王登極的事。」
「啊?登極?!」
「啊,我說錯了。是商量把洛陽改為京城,闖王在這兒先稱王,等攻佔了北京以後登極。稱王還不能算是登極,是吧,紅帥?」
紅娘子點點頭,激動地說:「在洛陽建都稱王也是一件大大的喜事!」隨即又問:「為什麼不傳知我去?」
紅霞略想一想,笑著說:「這還不明白?一定是闖王想著你是新娘子,怕眾將領見面後同你開玩笑,所以不請你了。既有姑爺去,還不是同你親自去差不多一樣?」
紅娘子用溫柔的眼神望了望紅霞,微微一笑,但跟著搖搖頭,說:「可是,我是闖王帳下一員女將,像這樣重要的軍事會議,不應該……」
一個親兵稟報:「雙喜小將爺來見!」
「快請!」紅娘子說,同時心中猜想可能闖王有什麼重要吩咐。
雙喜進來,站在她的面前說:「紅姐,馬上要在行轅開重要會議。父帥本想請姐姐前去,只是怕姐姐身子太累,又怕姐姐不好意思同大家坐在一起議事,命我來問一問,去不去由姐姐自己斟酌。」
紅娘子毫不遲疑地說:「請賢弟回稟闖王,我立刻前去。紅霞,幫我趕快把衣服換了。」
雙喜一走,紅娘子就脫去了作新娘子穿的便裝繡花襖和百褶羅裙,通身換上了樸素的半新戎衣,洗淨脂粉,從頭上取下了帶有小鈴的、一步三搖的金絲鳳凰釵和插在鬢上的一枝蘇制時樣相生海棠,隨即將漆黑濃密的堆聳雲髻開啟,挽成了簡單和常見的一窩絲杭州纂,插一根沒有雕飾的碧玉簪,然後束一條猩紅湖縐首帕;取下腕上的一雙翡翠鐲,又摘掉兩邊玲瓏嵌珠金耳墜;束緊腰中黃絲綜,掛好鯊魚鞘雌雄劍;提了馬鞭,說聲「走!」帶著紅霞等一群戎裝英武的健婦快步走出。磚鋪的雨路上響著一陣輕捷的皮馬靴聲。想著自己這一去準會出許多將領和李巖的意料之外,她不禁在心中笑著說:
「我呀,哼,我畢竟是紅將軍,可不是那種嬌滴滴不敢抬頭、坐在繡房中扭扭捏捏當新娘子給人們看的人!」
闖王行轅的議事廳原是廟祝們接待洛陽官紳的客堂,陳設雅緻,今天坐滿了前來參加議事的將領。高夫人雖然在全軍中地位崇高,極有威望,對一切重大事情都很清楚,但是多年習慣,不參加正式的軍事會議。
李自成先向大家扼要地說了說破洛陽以後八天來的情況。他特別說明,賑濟饑民方面的事,全由李公子主持,目前已經賑濟了二三十萬人,對鰥、寡、孤、獨、老、弱、病、殘的人,額外多給救濟;百姓前來投軍的十分踴躍,經過認真挑選,到目前已經招收了八九萬人,估計可以招收到二十萬人。關於張獻忠和羅汝才在四川的訊息,他也說了。然後他接著說:
「咱們今後的作戰方略,在得勝寨時候,我同牛先生、宋軍師,還有總哨劉爺和高舅爺商議幾次,雖然大體有個譜兒,可是沒有完全決定。局勢常常在變,所以今天邀集大家在一起商議商議,把大政方針確定下來。在得勝寨過年的時候,李公子來到軍中,他建議據宛、洛,掃蕩中原,據中原以奪取天下。牛先生和宋軍師都贊成這個建議。他們三位有學問,通今博古,說出了很多重要道理。待一會兒,他們會將那些道理說給各位聽聽。牛先生建議我破了洛陽以後建立一個新名號,以便號召天下。他也引了許多古人古事,說了許多道理。咱們來到洛陽這七八天,有許多饑民父老前來行轅,差不多每天都有幾起,請求我在洛陽建都稱王。這些窮百姓見我們行事和明朝大大不同,所以才這麼熱誠擁戴。每天都是牛先生接見他們,還收到不少勸我建都稱王的表章。咱們軍中將士,也在紛紛議論,這情形你們都清楚。這都是十分重大的事,到底應該怎樣決定,請大家各抒己見,好生商議。現在先請李公子、牛先生和軍師說說吧。」他轉向他們三人,以目示意,含笑等待。
李巖因為明白牛金星在軍中是處於「賓師」地位,所以不願先說話。宋獻策原是牛金星介紹來的,所以也處處避兔「僭越」金星的前邊。他和李巖都請牛金星一個人代表三人說話。牛金星並不推辭,引古論今,侃侃而談,先從據宛、洛以收中原,據中原以爭天下的道理談起,接著談到建立名號,最後談到請闖王建都洛陽稱王的時機已熟,不可錯過,特別強調說河洛民心如何擁戴,不可辜負父老百姓的一片殷望。他說得道理充足,十分動聽。他的話一說畢,大家立刻就議論開了。
由於大家是在勝利的形勢中懷著振奮的心情前來議事,所以發言十分熱烈。有不少將領贊成將李巖和牛金星的建議合在一起,即在洛陽建都稱王,以宛、洛為根本,掃蕩中原,然後進一步奪取天下。但也有一部分將領主張趕快去攻佔南陽,將宛、洛兩個地區連成一片,準備好同楊嗣昌和其他前來的各路明軍在中州會戰,等再打幾個大勝仗,再商議在洛陽建都稱王的事。又有一些將領主張目前應該乘勝西入潼關,攻破西安,以關中為根本,建都西安。當這後一個意見提出以後,很多人立刻贊成,並且七言八語地補充理由。這是因為,今天參加會議的人,除牛、宋和李巖外,全是陝西人,一則他們對故鄉有特殊感情,二則他們都知道西安是最古最久的建都地,也熟聞自古以來人們如何稱頌關中是形勝之地,最為適宜建都。在闖王軍中,一直保持著起義初期的好傳統,在議事時大小將領都自由發表意見,甚至互相爭辯。現在這三派意見互不相下,發生爭論。經過一陣爭論,那清闖王趕快在洛陽建都稱王的主張,得到了較多的人熱情贊成。這有兩種人:一種人是跟隨闖王年月很久,出生人死,一心保闖王打江山,巴不得闖王早日稱王稱帝。他們還記得,崇偵八年正月間高迎祥率領他們開啟鳳陽,那時明朝的力量比義軍強大得多,高迎祥就提出要改元為興武元年1,何況目前明朝如此空虛和衰敗,而李闖王的人馬是這麼眾多,百姓是如此擁戴,當然應該趕快在洛陽建國改元,使全國百姓的耳目一新。另一種人是年紀輕的,如雙喜和張鼎這班新被提拔起來的將領,只有一顆對闖王的忠心,經過三個月來的節節勝利,把一切事都看得十分容易,十分簡單,好像奪得天下已經是十拿九穩了。不論是擁護李自成立刻在洛陽建國改元、稱王稱帝的人,或是贊成李自成立刻西人渲關,在西安建國的人,都或多或少受了「十八子當主神器」這一讖語的影響,認為天意已定,眼前的爭論只是洛陽和西安作為國都的選擇。
1興武元年——崇禎八年正月破風陽的農民軍是一支聯合部隊,盟主為高迎樣,破鳳陽後大書徽號為古元真龍皇帝,改年號為興武元年,但並未建立政權。吳偉業的《綏寇紀略》敘事不清,馮蘇的《見聞隨筆》誤為張獻忠,而朱希祖所藏殘抄本《細陽禦寇記》將闖王誤為「闖天王」。明末農民起義領袖無「闖天王」稱號。
李自成默不做聲,傾聽大家熱烈爭論。他注意到,李巖和高一功對大家爭議建都洛陽或西安,以及是否在目前稱王的問題,都不表示意見,看他們的神氣,分明是另有看法;劉宗敏和田見秀似乎都沒有一定主見,很有興致地聽大家爭論,但是當將領們詢問他們的主張時,他們都說還沒有想清楚,還說像這樣大事最好在大家商議之後由闖王自己斟酌定奪。闖王也注意到袁宗第和李過都贊成打回關中,以關中為根本,但如果大家認為時機已經成熟,不妨請闖王先在洛陽稱王。發言最熱烈的是居於多數的中級將領,他們懷著很快就能夠奪取天下的強烈希望,也不認為今後仍會遇到嚴重挫折,所以多傾向於贊成李自成現在就正式稱王。李自成因為紅娘子是第二次參加軍事會議,而且是他起義以來的第一員女將,很想聽聽她發表意見,便用鼓勵的笑眼轉望著她。眾將領明白闖王的心意,趕快停止說話,將眼光集中在她的臉上;像張鼐們一群年紀小的將領還對她嘻嘻笑著,催促她趕快說話。紅娘子因為闖王和許多大將以及牛、宋等人在場,不覺臉頰微紅,心口怦怦亂跳。她原來也是希望闖王趕快在洛陽建都稱王的,但聽了許多將領的爭論,思想有些改變,於是她清一下喉嚨,慷慨說道:
「像這樣大事,我不敢多有主張。我想,闖王是帶領窮百姓造反的真英雄,救民水火,眾心所歸,理應稱王。別說稱王,日後還要推倒無道明朝,受百姓擁戴坐天下,重整乾坤。不過,是眼下就匆匆忙忙稱王好還是再打幾個大勝仗以後稱王好,請闖王自己斟酌。」
闖王頻頻點頭。劉宗敏等許多人哈哈大笑。李巖聽她說的話既是擁戴闖王,卻留有迴旋餘地,暗暗敬佩。宋獻策心中認為她出言得體,向李巖瞟了一眼,小聲讚道:
「話不多,卻甚扼要。果然是難得的巾幗英雄!」
會議進行到黃昏時候,尚未得出一致意見。闖王叫大家暫停爭論,吃過晚飯繼續再議。晚上的酒席仍然分在周公廟和李巖公館兩個地方,所以李巖必須回公館去招待客人。他臨走時候,闖王拉他到院中一個清靜地方,小聲問道:
「林泉,今日眾人議論紛紛,你卻很少說話。你對眾人的主張有何看法?」
李巖回答說:「今日意見雖多,都是出於對闖王的一片忠心。我在會上不多說話,是因為忽然想起朱升對朱洪武說的九個字,不免反覆思索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