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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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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夫人的話音剛了,忽然從幾十丈外發出一聲驚叫,跟著是搏鬥之聲。紅娘子向健婦們大聲下令:「不許動,原地等候!」她又向慧梅揮手示意,隨即刷一聲扯出寶劍,向搏鬥的地方奔去,只有幾個女親兵來得及追趕上她。慧梅立刻作出戰鬥準備,以防意外,而慧英等女兵則仗劍侍立高夫人的周圍。紅娘子跑出宿營地,看見在蒼茫的月色下有一個黑影在草地上亂動,但是看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只聽見一個姑娘的用力聲音:「一下!兩下!三下!叫你完事!」紅娘子隨即看見一個人影跳了起來,向地上的黑東西踢了一腳,然後向躺在一丈外的地上黑影走去。紅娘子忽然覺到這個人就是黑妞,大聲問:

「是慧劍麼?」

那人影抬頭回答:「是,大姐!」她隨即俯身從地上抱起一個人來,問道:「你傷的很重麼?要緊麼?啊,流血不少!」

受傷者甦醒過來,發出呻吟。

紅娘子已經來到旁邊,看見被慧劍抱起來的是一個健婦,附近扔了一隻行軍攜帶的小水桶,又看見一丈外有一隻死豹子躺在草地上,心中全明白了。她吩咐跟來的女兵們將傷者和死豹子都送回宿營地,然後插劍入鞘,將右手搭在慧劍的右肩上,幾乎要將她攬在懷中,激動地說:

「你真行,獨自殺死了一隻金錢豹,救活了一個姐妹!你是怎麼看見的?如何就將豹子殺死了?」

慧劍微微喘氣說:「我看見一個姐妹獨個兒提著水桶出來取水,知道她沒有經驗,便不聲不響地從後跟來,也只是擔心她會遇著狼,沒料到會躥出來一隻大金錢豹。」

紅娘子說:「這裡離火光遠,豹子從這裡經過尋食也是不足怪的。我問的是你怎麼能將豹子殺死,自己卻沒有受一點兒傷?」

慧劍笑一笑,帶著孩子氣說:「看見豹子從荒草中猛一躥出,撲倒那個姐妹,我一個箭步跳去,騎在它的身上,抓住它的耳朵,拼死力將它的頭向後拉,使它沒法咬死那個姐妹。它想回頭咬死我,可是它的頭向右轉,我就拼死力拉它的左耳;它的頭向左轉,我就狠拉它的右耳。它咬不住我,就連著躥跳,想把我摔在地上再吃我。我的兩腿用力夾緊它的腰,狠向下壓,兩手又死抓住它的耳朵,使它沒法把我摔倒地上。它又連著用尾巴狠打我的脊背,可是我穿有鐵甲,打不傷我,反倒把它自己的尾巴打疼啦。」

「沒有一個人來幫助,你怎麼能夠騰出手刺死豹子?」

「我知道豹子跟狼一樣,都是銅頭鐵尾麻稈腰。我趁它沒有打傷我,趁著它的勢兒用屁股猛□(足敦)三下,只聽喀嚓一聲,它的腰骨給我□(足敦)折啦。腰骨一折,它就老實啦,喉嚨裡吼出租氣,口吐鮮血,疼痛得不能立起,用兩隻前爪在地上亂抓。我立刻騰出右手,照它的頭上猛打幾拳,看見它越發不濟事啦,才抽出匕首,照它的右耳捅一下,又照著它的脖子下面捅兩下,完事啦。」

紅娘子緊緊地摟住她,激動地說:「黑妞妹妹,你日後會成為一員虎將,虎將,……憑著三尺寶劍替咱們女流之輩爭一口氣!」

慧劍好像沒有聽清她的話,純樸地笑著說:「邢姐姐,我騎在豹子身上,沒法兒抽出長劍,所以就拔出匕首啦。」

一個健婦小頭目同紅娘子的女親兵來迎接慧劍和紅娘子回去。慧劍從地上提起小桶,向那個小頭目問道:

「那個姐妹的傷重不重?」

小頭目回答:「給爪子抓破了兩個地方,傷不算重,如今正在上藥哩。」

慧劍和紅娘子在眾姐妹的簇擁中返回宿營地。慧梅站在營地外的幾棵松樹下邊迎接她,對她說:

「快去吧,夫人在等著你哩。」

這一支騎兵隊伍四更剛過就全部醒來,多數人只睡了一個多更次,還有少數人,如高夫人、劉希堯、紅娘子和慧梅、慧英等,以及那些做頭目的、有職事的,頂多只睡了半個更次,留得許多瞌睡將在白天的馬背上打發。大家飽餐一頓,便在星光與月色中出發了。

高夫人估計,倘若闖王從開封城外撤兵回伏牛山,可能走鄭州和新鄭之間,經密縣西來。根據這樣估計,這一支人馬朝著密縣進發,巴不得儘快地迎到闖王,所以沿路很少休息。第三天晚上大約二更以後,人馬到達了密縣境內的盧店休息。高夫人下令在這裡停留一個更次,將牲口餵飽,繼續趕路,將於明日早晨從密縣城外繞過。

四更以後,人馬由本地百姓帶路,從三峰山南邊的山腳下走;五更時候到了東峰腳下。這裡距密縣城十里,有一條很小的山街,圍著一圈寨牆。但是寨中戶數稀少,寨牆也有兒個地方傾倒,不能堅守,所以街上百姓夜間並不上寨,只派人輪流打更,以防小盜。打更人聽見從遠處來的馬蹄聲,趕快將居民喊醒,向左右的山林中逃藏。義軍穿街而過,並未停留,沒有一個弟兄敢擅人居民住宅尋取一瓢水喝。高夫人同紅娘子率領二百名健婦和男女親兵走在大軍的後邊。當她走出山街不遠,忽然聽見路旁的深草中有嬰兒哭聲。她立即駐馬,命一個名叫王大年的親兵下馬到草中尋找。王大年果然找到一個面黃肌瘦,衣服破爛,光赤著一隻小腳的一歲左右的小女孩,抱來她的馬前。她看看嬰兒,又向左右山坡上張望。這時曉色漸開,月光已淡。高夫人望見在右邊二里外的山坡上有一群男女百姓正在奔逃。她用鞭子一指,對王大年和另一個親兵說:

「那小山圪梁1上有一群逃反的百姓,啊啊,下去了,下去了,轉到那個荒草深的圪□(土+勞)2裡躲起來啦。你們快將這個小娃兒送去,一定要找到她的媽,找到她的親人。快去!」

1圪梁——米脂方言:小的山脊叫圪梁。

2圪□(土+勞)——米脂方言:山窩處叫圪□(土+勞)

王大年解開戰袍,正要將啼哭著的嬰兒揣進懷中,忽然慧英勒馬搶到大年前邊,說:

「將小娃兒給我,你不要去!」她回頭又向高夫人說:「夫人,我看那一群逃反的都是婦女、小孩、老人。叫男兵前去,百姓們不知來意,反而嚇得四下亂竄,不如叫我帶兩個姐妹去吧。」

高夫人微笑點頭說:「你說的有道理,帶兩個姐妹去吧。大年,快把小娃兒交給慧英,不要你這個黑臉大漢,聲音跟打雷一樣,把那些可憐的婦女們嚇壞。」

慧英將嬰兒放進懷中,束好絲絛,帶著兩位女兵,鞭梢一揚,向那群躲藏在一個山窩中的百姓追去。高夫人又命一個女兵下馬,在荒草中尋到那一隻被嬰兒踢騰掉的破棉鞋,趕快送去。劉希堯從已經相距兩裡外的前隊派一名小校馳回,勒馬來到高夫人身邊,說道:

「劉將爺差我來啟稟夫人,聽說密縣城內有很多官兵和鄉勇守城,附近幾個山寨中也有較多鄉勇,有心同我們義軍作對。請夫人快隨大隊前進,不要在這兒久留。倘若停留稍久,他就派三百名騎兵回來,以防意外。」

高夫人說:「你回稟劉將爺,我有事須要停留片刻。前邊騎兵就原地駐馬等候,小心在意。」

小校問:「要不要派三百名騎兵回來?」

紅娘子代高夫人回答說:「不要了。你回稟劉爺說:有健婦營的騎兵跟隨夫人一道,縱有鄉勇膽敢搗亂也不會走近夫人身邊。」

慧梅和慧劍立馬高夫人左右,注目望著慧英等兒個遠去的影子,仍聽見嬰兒的啼哭聲音。慧劍的心中一酸,嘆息說:

「這位做媽媽的真狠心,竟會扔掉自己的孩子逃走!要是不遇著咱們,這娃兒不給狼吃了,也會活活地凍死!」

慧梅低聲說:「這個做媽媽的也是不得已啊!這裡的老百姓以為咱們的人馬同官軍一樣,隨便殺人,搶劫,姦淫婦女,如何不怕?這一定是一個年輕母親,孩子多,顧這個顧不了那個,還要保自己的清自身子不受糟踏,不得不下此狠心!」

那一群躲在山窩中的逃反百姓看見幾個騎馬的人賓士而來,還有幾百人在路上駐馬等候,以為是大禍臨頭,從林莽中一鬨逃出,向正南奔跑。女兵們都在戰馬上加了一鞭,大聲呼喊:「鄉親們!不要怕!不要跑!我們是闖王的義軍,來給你們送娃兒的!」但是百姓們正在逃命不暇,沒有人聽得清楚。慧英的馬特別快,迅速地繞到眾百姓前邊,截住去路,繼續高聲呼喊:「鄉親們!我是來送娃兒的!」這聲音由於感情激動而帶著輕微的戰慄,在薄薄的曉霧與寒風中散開,並且在對面的高山懸崖上傳來回聲。

百姓們被截住去路,不能再逃,同時也聽清了那大聲叫喊的話,感到又疑惑又驚異,互相觀望。隨即大家看見這個騎馬的已經來到十丈以內,果然面帶笑容,不像是懷著惡意,一點兒不顯得兇暴,而且從這位騎兵的懷中果真傳出來嬰兒的哭聲。大家仍在驚疑不定,忽然看見這個來到近處的還沒有長一點兒鬍鬚的少年騎兵跳下戰馬,解開紫紅絲絛,從懷中取出嬰兒,問道:

「這是你們誰家的小娃兒?」

一個年輕婦女滿臉熱淚,雙臂向前一動,想說什麼,但旁邊一個老年婦女用肘彎猛地碰她一下,同時對她使個眼色。她奔流著熱淚卻不敢吭聲,也不敢撲向前去,心中閃出一個疑問:莫不是拿小娃兒作個■(外□內繇)1子?慧英又往前走幾步,同時將嬰兒用雙手舉著,大聲問:

1■(外□內繇)子——捕鳥時用一鳥引誘其他的鳥前來,這個鳥叫做■(外□內繇)子(youzi)。

「鄉親們,不要怕。這是你們誰家的小娃兒?誰家的?快來接住!鄉親們,我們還要趕路哩!」

隨慧英來的兩個女兵都下了馬,幫腔詢問。同時那嬰兒又哇哇啼哭起來,發音不準地叫著「媽!媽!」那個剛才已經熱淚奔流的年輕婦女突然從人們的背後出來,大哭著向慧英的面前撲去,同時用撕裂人心的聲音叫著:「我的乖呀!我的心肝呀!」由於身邊的老婦人一直緊緊地抓住她的衣後襟,當她向前撲時,那破舊的衣襟哧啦一聲扯掉了一大塊。那老婦人右手還捏著那塊衣襟布片,左手牽著一個三四歲的瘠瘦男孩,緊跟著也撲向前去,哭著說:「我的可憐的小妞兒,要不是這位軍爺救你,我再也看不見你啦!」媳婦接住嬰兒,緊緊摟在懷裡,拍著,吻著,母親的熱淚洗著嬰兒凍紅的小臉頰,同時母親的口吻著嬰兒臉上的淚。婆媳二人跪在慧英腳下,不住磕頭,哭著感激救命之恩。百姓們有的流淚,有的哭泣,有的嘆息。女兵們用力想攙起來那婆媳倆,但哪裡能攙得起來。她們對著這情景,也禁不住熱淚奔流。慧英看見腳下跪著的年輕媳婦年紀只在二十五歲以內,雖然面黃肌瘦,卻是細眉大眼,五官端正俊秀,故意用鍋煙子和路上的灰土將臉孔抹得很髒。她明白了:這年輕媳婦既要抱著男孩,又要攙扶婆母,所以才丟棄女孩。慧英問道:

「你家的男人呢?」

別人替婆媳回答:「爺爺去年死啦。娃兒的爹前天給衙役們抓到城裡去坐班房了。」

慧英又問:「為什麼抓去坐班房?」

一個女人說:「還不是為著欠了兩年錢糧!」

又來到一個女兵,飛身下馬,從懷中掏出一隻嬰兒破棉鞋,遞到嬰兒的母親手中。慧英不敢耽誤,望著大家說:

「鄉親們,快回村去,不用驚慌。我們是李闖王的人馬,到處剿兵安民,打富濟貧,平買平賣,秋毫不犯。你們趕快放心回街裡去吧!」

她轉身向夥伴們小聲商量一下,各人掏出來一些散碎銀子,由她將一部分交給這婆媳倆,一部分交給一個白鬍子莊稼老漢,囑咐他散給最窮苦的人們,隨即和姐妹們騰身上馬,飛奔而去。百姓們來不及說出來千恩萬謝的話,幾個女騎兵的影子已經遠了。

百姓們紛紛議論著這是李闖王的人馬,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好的人馬。有一個年長的婦女對這幾個騎兵感到奇怪,讚歎說:

「瞧人家李闖王的這些騎兵,不嚇唬百姓,不像官軍那樣凶神惡煞似的。倒一個個長得像大姑娘模樣,說話的聲音也和軟得像姑娘一樣。瞧那抱嬰孩來的騎兵,騎在大馬上,帶著弓箭寶劍,多麼英俊,可是眉目清秀,小口細牙,比咱們看見的許多大姑娘還耐看!莫非這幾個騎兵都是女的麼?」

「瞎說,大嬸兒!」一個婦女說:「姑娘哪有做流寇的?你是看呆了,想入非非!」

另一箇中年婦女說:「有些做大頭目的,喜歡挑選長得俊的半樁小夥子留在身邊做親兵,也是常有的。」她忽然將手一指:「瞧,那停在路上的人馬動身啦!」

許多聲音:「啊,動身啦!」

高夫人望見慧英等轉回,便下令啟程。又走了一陣,離密縣城只有二三里了,人馬將繞過城繼續東進。正在催馬趕路,經過一個三岔路口,忽然聽見從路旁傳過來一個女人的微弱哭聲,她立刻朝著那哭聲轉過頭去。離大路二三十丈遠有一個三四戶人家的小村莊,房屋多已燒燬,只剩下兩間破爛草房,不像是還有人住,而哭聲卻是從裡邊傳出。高夫人駐馬細聽,同時看到路旁石碑上貼上著縣官催徵欠賦的皇皇告示,荒村邊有幾處淺草中分明是無誰掩埋的白骨。紅娘子見高夫人的臉色愁慘,動了憐憫心,小聲問道:

「叫人去草房裡看看麼?」

高夫人沒有回答,對身邊的一個女兵說:「慧珠,你下去看看。」

慧珠勒轉馬頭,將鐙子一磕,穿過好像很久沒有人走的小路,繞過一口周圍生著荒草的水井,將戰馬拴在一棵小樹上,拔劍走進屋去。那哭聲停止了。一陣寂靜,隨後聽見慧珠驚駭地問:「你吃的是什麼?是什麼?」又是寂靜。從屋中傳出來鍋蓋子的響聲,隨後又傳出來慧珠的大聲驚叫:

「我的天呀!」

紅娘子一驚,立刻縱馬趕去,同時扯出寶劍。除她的女親兵跟隨之外,慧梅又吩咐慧劍帶領幾名健婦前去,以防不測。當紅娘子來到草屋前邊時,只見慧珠右手仗劍,左手拖著一個女人從屋中跳出,將女人往地上一揉,揮劍欲砍,但忽然將寶劍輕輕落下,插入鞘中,大哭起來。紅娘子莫名其妙,打量那個女人,約摸三十多歲,臉孔青黃浮腫,眼珠暗紅,頭髮蓬鬆,衣服破爛得僅能遮住羞恥,跪在地上如痴如呆,不說話,也不哭。紅娘子問慧珠是什麼事兒。慧珠指著那個女人哭著說:「她,她……」激動得說不下去。紅娘子又問那個女人,連問幾聲,才聽見那女人如同做夢一般地拿紅眼睛向紅娘子看看,喃喃地回答:「他是我從路邊撿回來的,已經死啦,死啦。不知誰家逃荒在路上扔下的,他死了以後我才……」紅娘子仍然有點糊塗,下馬往草屋中看。這時已經有幾個女兵進了草屋,傳出驚叫聲音。紅娘子進去以後,看見地上有小孩骨頭,鍋中還有一隻腿,那腿和小腿都瘦得可憐,她不忍多看,迅速退出。望著那女人沉重地嘆一口氣,將寶劍插入鞘中。女兵們有的從草屋出來,有的進小草屋去,有的繼續離開大路往村中奔來,而隨後高夫人也帶著男女親兵們來了。

高夫人下了馬,聽紅娘子和慧珠說了情況,登時滾出眼淚。她不忍進屋去看,只站在那女人面前問話。那女人起初不肯多說,只等著被殺死,但也不怕,分明生和死對於她都差不多。後來她看清楚立在她周圍人們多是女的,不像是要殺她的樣子,倒是有的看著她流淚,有的嘆氣,有的鼻子發酸,擤著鼻涕。她開始嗚咽起來,簡單地回答了高夫人和紅娘子的問話。問著,問著,高夫人也禁不住有些哽咽,不忍再問。她用袖頭揩揩眼淚,回頭說:

「慧珠,快去從牲口馱子裡取二升小米來給這位大嫂,救她多活些日子。」她又看一眼紅娘子,說:「我們不宜耽擱太久,快上馬走吧。」

慧梅為防備萬一,一直率領一百多名健婦立馬路口。她看見高夫人等已經上馬回來,慧珠走在最前,但仍不明自發生了什麼事兒。慧珠走過那貼著知縣催徵欠賦告示的大樹時,拔劍猛砍告示,砍進樹身很深。慧梅問道:

「慧珠,到底是什麼事兒?」

「梅姐,真慘!」慧珠來到路口,接著哽咽說:「那個女人!她男人冬天餓急了,偷了人家一隻羊,給鄉勇抓去,吊樹上活活打死,扔到山坡上,又給別的饑民將屍首分吃了。這女人帶著兩個孩子和一個婆婆,怎麼活下去呀?兩個月來,婆婆和孩子們都餓死啦,只剩下她,她,……」

後邊來的一個女兵見慧珠哽咽得說不下去,接著說:「前幾天她在路邊撿到一個孩子,抱回家來。她已經沒有了兒女,想養活他,用野草根煮著吃,到底養不活。孩子一斷氣,她就將孩子煮熟吃了!這孩子臨死之前,躺在她的懷裡,知道要死,看見她盯著眼睛望他,害怕地說:‘別吃我!別吃我!’可是……」

這個女兵也說不下去了,忍不住哭泣起來。慧梅和全體立馬路上的女兵都明白了,登時出現了一片抽咽之聲。那些幾乎遭遇過類似命運的女兵,想起來餓死的骨肉親人,哭得更痛。

一刻鐘以後,這一支騎兵懷著滿腔悲憤,噙著汪汪熱淚,繼續趕路,追趕前邊的數百騎兵。三峰山最後一個山麓也遠遠地撇在背後,回頭望去,青峰人云,淒涼寂寞。密縣的南門緊閉,靜悄悄的。健婦營正在繞城而過,突然前邊一里外喊殺震天,顯然是劉希堯率領的前隊中了埋伏,發生混戰。紅娘子正在催軍前進,不料從前方又突然出現一支伏兵,約摸有三四百人,攔住去路,而同時南門忽然開啟,湧出來三四百人,從背後殺來。這兩支全是鄉兵,有的沒穿號衣,有的號衣前心有個「勇」字。紅娘子對高夫人說:

「如今我們腹背受敵,又同前隊隔斷,請夫人立馬在此督戰,我去前邊開路,殺散攔路的一群雜種回來接你。慧劍,隨我來!」

紅娘子明白她的健婦營全沒上過戰場,武藝也是才學,所以她大聲說:「姐妹們!今日我們只許勝,不許敗。打勝了保夫人平安無事,去同闖王會師;打敗了我們不是死便是受辱。姐妹們,跟我殺啊!」她將寶劍一揮,身先士卒,向前衝去,身邊緊隨著十幾個女親兵,後邊是一百五十名初經陣仗的健婦。健婦們一則由於剛才還懷著滿腔悲憤,二則看見紅娘子那樣地藐視敵人,一馬當先,三則知道一落敵手就要受辱而死,所以一個個勇氣百倍,只想著痛殺敵人。轉眼之間,這一支小隊騎兵衝進了數百鄉勇中間。

高夫人在紅娘子剛離開時對她的男親兵頭目張材輕聲說:「健婦們沒有經過陣仗,你們也去吧,又是你們顯身手的時候啦。」

張材立即將寶劍一揮,帶著二十名弟兄衝向前去,眨眼間越過了部分健婦,衝進了敵人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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