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王的傷勢如何?都坐下吧。他的傷勢你總知道!」
李友同大家在火邊坐下,說:「原來在路上聽到不少謠傳,有的說得十分可怕,後來我親眼看見闖王,才知道傷勢不要緊,已經快好啦。」
「可損壞了一隻眼睛?」
「沒有。箭中在左眼下邊,離眼珠還有半寸多遠。」
「箭傷很深麼?」
「也不很深。十七日,我們的大軍已經開始撤退,闖王要親自再看看開封守城情況,以備下次來攻。他同總哨劉爺帶著二三十個親兵來到西城壕外,離城牆大約有一百五十步,正在察看,城頭上放出一陣弩箭……」
高夫人一驚,忙問:「是弩箭?」
李友說:「不是咱們常見的大弩。是守城人特做的一種很小的弩,箭桿像筷子一樣,力量也小。守城人只求其製造時省工省料,一天可以製造很多,供城頭應急之需。當時城上亂弩齊發,可是多數都射不到闖王面前就落到地上,所以大家都不以為意。冷不防有幾支箭射的較遠,闖王沒有躲避,竟然中了流矢。當時將小箭拔出,流血不少。經老神仙上了金創止血神效丹,血就不流了。」
高夫人的心突然落地,接著問道:「別的將領死傷如何?」
「聽說重要將領都沒有死傷。」
「李公子兄弟都平安麼?」
「都沒事兒。」
慧英看見慧梅的神色仍然沉重,趕快問道:「益三哥,小張爺可平安麼?」
李友偷瞟慧梅一眼,故意沉吟片刻,然後向高夫人和慧英問道:「你們可知道小張鼐奇襲開封西門的經過麼?嗨!嗨!……」
高夫人見李友並無笑容,心中有點發涼,說道:「你只管說出來吧,該說的不必隱瞞。」
李友嘆口氣說:「他呀,嗨,這員小將!嘿嘿!……」
高夫人的心頭驀然緊縮。慧英也心頭一涼。紅娘子的剛剛覺得欣慰的心情陡然沉重。大家鴉雀無聲,等待著李友說出來他遲遲不肯說出的訊息。李友望望大家,看見慧梅的臉色灰白,狠狠地咬著下嘴唇,噙著眼淚,低下頭去,不讓別人看見,於是他哈哈地笑起來,說道:
「他呀,連一根汗毛也沒有丟失!」
大家愣了一下,心忽然落實了。紅娘子偷瞟了慧梅一眼,在心中說了一句:「謝天謝地!」火堆周圍的氣氛登時輕鬆,人人的臉上有了笑容,或者眼睛裡有了笑意。慧梅的臉上恢復了血色,幾乎滾出來欣喜的眼淚。劉希堯向李友問道:
「益三,聽說保定的官軍到了開封,同我軍打了一場血戰,可是真的?」
李友笑著說:「屁的血戰!楊文嶽率領的保定兵逗留封丘一帶,在我們大軍撤離開封時尚未過河。」
高夫人也笑著說:「俗話說:十里沒真信。官紳大戶們都喜歡造謠說我軍如何吃敗仗,早已是常事兒啦!」
紅娘子問:「有謠言說李仙風派兵回救開封,可是真有此事?」
李友哈哈大笑,說:「李仙風困守鄭州,等待朝廷處分是真,回救開封是假。」隨後他收了笑容說:「有一樁事兒對守城有利,倒是真的。陳永福率領一千多人馬,趁我軍十分疲乏,冷不防繞過閻家寨,從西關外偷越營地,被我軍發覺,截殺一陣,剩下幾百人越過城壕,叫守城官軍開水門放進城去。開封有了陳永福這員有經驗的副將,軍事上就有主持人啦。」
紅娘子說:「可惜沒有將陳永福截住捉獲!」
高夫人說:「大軍作戰,總難免有疏忽之處。陳永福駐守開封日久,他手下的將士們又多是開封一帶的人,地理熟悉,所以才敢於如此大膽,行險成功。」
談話變得活躍起來。李友回答大家的詢問,不免將他所聽到的戰場新聞都倒了出來。但是高夫人最關心的是闖王下一步將怎麼辦,李友毫無所知。高夫人從火堆邊站起來,向五六丈外的一棵松樹走去。李友跟去,站在她的面前。她低聲問道:
「益三,朝廷派洪承疇來河南的謠言你聽到了麼?」
李友說:「闖王沒有提起,可是他撥給我一千步兵來攻密縣,將士們在開封城外都知道這謠言了。」
高夫人又問:「你沒聽說這謠言可靠麼?」
「也許可靠。不過,如今咱們闖王手下人馬眾多,縱然洪承疇率幾萬邊兵前來,也不必擔心。」
高夫人在心中說:「啊,一定是闖王急著回伏牛山中,八成也猜想朝廷派洪承疇來河南的謠言不是假的!」她隨即又問:
「闖王沒有問你洛陽失去的情況?」
「沒有。他只問張敬軒到底是怎樣破了襄陽,我說在得勝寨還不知詳細。看來闖王很關心張敬軒那邊的事。」
高夫人說:「是呀,襄陽是楊嗣昌的根本,經營得鐵桶相似,如何輕易給敬軒破了,我們在得勝寨真不清楚。楊嗣昌現在何處?也不清楚。襄陽與河南搭界,這些事倒是跟咱們市民有干係!」
高夫人同李友重回到火堆旁邊坐下,閒話開封戰事。她的心中總是牽掛著下一步打仗的事,倘若真的楊嗣昌回師襄陽,洪承疇率領邊兵來河南,闖王要在伏牛山中練兵的打算就會吹了。
約摸四更天氣,李友才辭別高夫人,走出宿營地,帶著被呼叫醒來的、睡眼惺鬆的親兵們上馬而去。他打算在馬上稍睡片刻,回營後即率領人馬向密縣進發。他想著守城的練勇經過今日一戰,使他破城更容易了。
高夫人等也趁著人馬出發之前,閉眼睛眯瞪一陣,然而李友儘管有在馬鞍上半醒半睡的休息習慣,今夜卻由於精神振奮,不能夠在馬上假寐片刻,總在想著高夫人和紅娘子等對他述說的在密縣城外遇到埋伏和接連幾陣同練勇混戰得勝的事,他彷彿親眼看到紅娘子和慧梅率領新成立的健婦營英勇作戰,殺得一隊一隊的練勇和鄉兵潰逃四散;彷彿親眼看見紅娘子眼疾手快,一彈打落了李守耕的手中兵器,將他擒獲;彷彿看見了黑虎星的妹妹,那個一臉稚氣、平日在他的面前說話靦腆的姑娘在地上徒手迎戰,連傷頑敵。「好,日後準定是一員女將!」他在心中稱讚說,不禁無聲地笑了起來。
紅娘子因知道李巖和李侔無恙,安心地沉入睡鄉。
高夫人卻很久不能入睡,想的事情很多……
她擔心李友對她隱瞞了闖王受傷的真實情形,故意把傷勢說輕了。
她又想:小鼐子率領的喬扮官軍的三百精銳騎兵先到了開封西門,要是後邊的大軍不誤時機,跟著趕到,那麼小鼐子就敢趁黎明開城門時衝進城去,佔領城門,迎接大軍人城,這一著棋就成功啦。唉,大軍遲誤了半個時辰,小張鼐不敢孤軍入城,逗留西關過久,致被守城官兵和城門口的百姓們識破,立刻關閉城門,從城牆上矢石俱下。幸而張鼐機靈果斷,撤退得快,損失不大。
她又想:義軍冒著城上矢石,在西門左右的城根挖掘六個大洞,不斷同守城的官軍進行激烈戰鬥,雖然重要將領們沒有損失,可是中小頭目和弟兄們在洞口死傷了不少。萬沒料到,不知哪一朝代在修築城牆的時候,在城下樹著排了兩層石滾,使義軍沒法將地洞挖掘較深,足以用火藥轟倒城牆。
她還聽李友說過,開封不但城牆高厚,而且土質堅固,下邊又有石滾,官軍又守得十分拼命,還在城頭外邊架了許多懸樓1。李友也說不清懸樓是什麼樣子,只知道對守城十分有利,許多挖掘城牆的弟兄都是被躲在懸樓中的敵人用火罐燒傷或投下的磚石打中。高夫人越想越覺得氣悶,心裡說道:「難道這開封城就沒法攻破麼?」她的心上纏繞著許多問題,不像別人容易入睡。但是畢竟抵不住行軍和作戰的異常勞累,在天色將明時略為合了一陣眼皮。
1懸樓——第一次開封戰役,因為義軍缺乏銃炮,守城的人們用一種叫做懸樓的東西殺傷攻城義軍。這是用兩根長木架在城垛口上,伸出城外一丈多遠,用大鐵釘和粗麻繩在城牆上釘牢捆緊,上棚木板,前面和左右裝有疏欞,對城壕方面的疏根上蒙以溼牛皮,可以防箭。每一懸樓可以容十人,從疏欞中向城根義軍投擲磚、石、火罐。
高大人剛剛閉眼朦眈片刻,將士們開始被叫醒,連高夫人也被叫醒了。為著急於見到闖王並同闖王大軍在長葛附近會師,這一支人馬不吃早飯,五更出發,繼續向東南奔去。
據李友聽兌,李自成將在長葛附近駐兵幾日,休息士馬,徵集糧秣,說不定還要派兵攻破許昌。高夫人和將士們都盼望趕快同闖王的大軍會師,所以不斷地僱馬前進,直到日上樹秒,已經走了四十里路,方才在一條小河邊停下休息,騾馬飲水吃料,人吃乾糧,卻不埋鍋造飯。高夫人同將士們一樣過慣了行軍的艱苦生活,也是隻吃一點炒玉米麵和前兩天烙的雜麵鍋盔,喝一點親兵們替她舀來的乾淨冰涼的河水。舀水的親兵說:
「夫人,這一瓢河水很乾淨,是我從渡口的上游舀來的,沒有馬群飲水。」
高夫人接住水瓢望一望,吹去一片草葉,笑著說:「喝過多少河水帶著馬尿味,何必一定要你跑到上游去舀!快蹲下吃你的乾糧吧,你的肚子裡該空得咕嚕嚕叫喚啦。」
飲過馬,打過尖以後,人馬繼續趕路。雖然豫中災情不如豫西慘重,但是路上所遇到的村莊沒有一個不殘破的。有許多小村莊人煙稀少,十室九空,許多房舍被燒燬了,井臺上長著荒草,村中的小路被野草封斷。有些榆樹皮被饑民剝光,而有些榆樹是在;日年就被剝光了皮,大概今年不會再活了。路上常常有災民扶老攜幼,向東南逃荒,看見義軍走過,並不逃藏,只是趕快讓開道路,站在荒蕪的耕地裡,睜著吃驚和好奇的眼睛望著這打著「闖」字旗號的義軍。當災民們看明白後隊騎兵全是女的,更加驚奇,簡直不敢信以為真。有些人大膽地走近路邊,以便看得較為清楚。有一些被飢餓折磨得面黃肌瘦的「黃毛丫頭」,一邊睜大羨慕的眼睛望著從前面走過的女騎兵,一邊彷彿是在夢中。等女騎兵過盡以後,她們還在站著凝望。直到人馬轉過淺崗,最後一個騎者的影子也已經消失,遠處道路上只留下騰起的一溜黃塵未散,她們還有人在心中暗問:
「這是真的麼?」
高夫人雖然看慣了流離失所的災民,但仍然常常引動她的悲憫感情,暗暗嘆息。當看見路旁有倒斃的饑民和大路溝中縱橫著人的白骨時,她的心中更加感傷和沉重。這些悽慘路景使她更加急於想趕快見到闖王,問明白攻開封失利之後有什麼新的打算。她遺憾地想著:開封是那麼富裕,強似十個洛陽,要是能攻破開封,大軍糧餉充裕,還能夠救活多少饑民!除想著這些軍民大事,她還對闖王的箭傷放心不下,害怕李友昨夜對她隱瞞了真情。有時她越想越感到焦急,心中嘆息說:
「非親自見他我才放心!」
紅娘子因為越走越近長葛縣境,心中充滿了那種焦急。期待、甜蜜、喜悅……混合在一起的、沒法說得清楚的心情。她同李巖新婚後三天就離別了,儘管她每日很忙,但是在心頭上總是拋不掉思念感情,也只有在昨天打仗時候,她才短時間將他真正忘下。她如飢如渴地思念丈夫,也有幾天常常為他的攻城作戰擔心。如今確知他十分平安,但因為在馬上無事,李巖的英俊瀟灑的影子幾乎不曾離開過她的眼前。她的嘴角不由得綻開了青春的神秘微笑,在心中對自己說:「啊,多有意思,不過半日路程,就要同他……」突然,從路旁廟中傳出來兩個女人的哭聲,使她的心頭驀一驚,李巖的影子在她的眼前消失了。她勒馬離開大路,命一個親兵下馬去廟中看看。過了片刻,親兵回來,向她稟報是逃荒的婆媳倆對著一個餓死的小孩痛哭。紅娘子嘆口氣,吩咐親兵給那婆媳倆送去一點乾糧和散碎銀子。她不忍親自去看,回到大路上,策馬前行。很久,很久,她的心中不能平靜,眉頭沒法舒展。
未初時候,人馬在一個村外停下休息,弟兄們趕快給騾馬喂點草料,人也趕快吃點乾糧。村中百姓說:李闖王的大軍於三天前來到長葛縣城西邊的和尚橋駐紮,大概現在還在那裡。高夫人十分高興,一問路程,不過三十多里,下令人馬趕快啟程,直向和尚橋的大路奔去。太陽偏西時候,人馬離和尚橋不過六七里路,探馬向高夫人回報:闖王的大軍在已時左右全部離開和尚橋,向禹州進發,如今和尚橋清清靜靜,連一個義軍也看不見了。
高夫人同紅娘子、劉希堯商量一下,決定人馬經過和尚橋時不停留,向禹州追去,等天黑以後稍微休息打尖,喂喂騾馬,繼續追趕。原來她們都懷著十分高興的心情準備在和尚橋同闖王大軍會師,如今大家口中雖然不說,心中卻充滿了悵惘情緒。
在一刻之前,慧梅的心情是那樣快活,連她自己也不能完全懂得。不知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她秘密的心靈中深藏著一個張鼐。平時她也不願他在她的心中露頭,可是每當閒暇時候,例如她獨自騎馬行走在林間小路上,或月明之夕,練了一陣劍術,獨自在月下倦坐休息,……張鼐就會從她的心靈深處或帶著靦腆的微笑,或騎著高大的駿馬,或帶著活潑的稚氣兼英武步態,活現在她的眼前,她不但不禁止他的出現,而且悄悄地、貪戀地欣賞他的幻影。甚至她有時決心不再想下去,卻是枉然,想念他只會增加苦惱,但是她多麼願意在心中享受這種甜蜜的苦惱!大概從前年她在醫治箭創的時候開始,她常常希望看見他,甚至有時只希望能看見他的背影或聽見他的說話聲音。有一次她知道他在淺草地上閒馳馬,卻故意不抬頭望他;只聽著馬蹄聲,她的心中就充滿著甜蜜和愉快。但是非常奇怪,當她有機會同張鼐單獨遇到一起時,她總是禁不住情緒緊張,膽怯,趕快走開;當有時張鼐來到高夫人面前稟報事情,她同慧英等眾姐妹也都在高夫人面前,大家都坦然地望著張鼐說話,她自己卻想看張鼐說話的表情又不敢多看,偶然同他的目光相遇時就趕快避開。後來她發覺張鼐有時故意偷望她一眼,有時也迴避她的目光。……一刻之前,她以為很快就會看見張鼐了,想著乍然見面的情景,竟然禁不住心頭亂跳。現在突然失望,心中充滿了悵惘。聽高夫人下令追趕闖王大軍,她立即對健婦營的幾個大頭目吩咐:
「趁著太陽未落,加速趕路!」隨即在她的戰馬屁股上抽了一鞭。
約摸到了二更天氣,因為天已變陰,下弦月不曾露面。遙望見很遠處有一些燈籠火把蜿蜒在一道嶺頭上,隨即消失了。大家登時忘掉疲倦,催馬前進。星星也隱去了。夜色昏暗。每當走在峽谷,夜色更暗,往往是黑暗得伸手不見五指。過了半個更次,轉過了一座大山,重新望見了在黑沉沉的遠處,有很多燈籠火把,像長龍似的,斷續,曲折,或在山上,或在山腰,或在山腳,或偶被山和樹林遮斷,或忽被流雲淹沒。男女將士們心情振奮,望著燈火長龍追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