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營的後隊約三千人,大部分是昨日早晨襲破宜城後隨順的饑民,在辰巳之間來到了。獻忠命這一部分人馬駐紮在南關一帶,不要進城,同時襄陽投降的幾千官軍和幾百獄囚已經分編在自己的老部隊中,將其中三千人馬開出西門,駐紮在檀溪西岸,直到小定山下,另外兩千多人馬駐紮在陽春門外。這兩處人馬都有得力將領統帶,加緊操練,不準隨便入城。襄陽城內只駐紮一千精兵和老營眷屬,這樣就保證了襄陽城內秩序井然,百姓安居如常。襄陽百姓原來都知道張獻忠在穀城駐軍一年多,並不擾害平民,對他原不怎麼害怕,現在見他的人馬來到襄陽確實軍紀嚴明,不殺人,也不姦淫搶劫,家家爭著送茶,送飯,送草,送料。
獻忠因樊城尚在官軍手中,只有一江之隔,而王述曾也逃到樊城,所以他在早飯前處理了部隊方面的重大事情之後,又親自登上臨江門城頭向襄江北岸望了一陣,又察看了北城地勢,下令將文昌門和西門上的大炮移到夫人城1和拱辰門上,對準樊城的兩處臨江碼頭。浮橋在西營人馬襲破襄陽後就被樊城官軍燒燬,所以只需要用大炮控制對岸碼頭,防止樊城方面派人乘船來襲擾襄陽。
1夫人城——襄陽城西北角加築的一個小城,突出大城之外。東晉初年,苻堅派兵來攻,守將朱序的母親率婢女和城中婦女所築,所以叫做夫人城,後經歷代修繕。
從北門下來,張獻忠回到設在襄王宮中的老營,由宮城後門進去穿過花園,到了襄王妃居住的後宮。敖氏和高氏二夫人已經換了衣服,打扮整齊,在王府宮中等他。當敖氏和高氏看見他走進來時,都慌忙迎了上來,想著幾乎不能見面,不禁流出熱淚。獻忠笑著向她們打量片刻,特別用懷疑的眼神在敖氏的煥發著青春嫵媚的臉上多打量一眼,然後對她們嘲諷地說:
「你們不是又回到老子身邊麼?酸的什麼鼻子?怕老子不喜歡你們了?放心,老子還是像從前一樣喜歡你們。媽的,娘兒們,沒有鬍子,眼淚倒不少!你們的眼淚只會在男人面前流,為什麼不拿眼淚去打仗?」這最後一句話,引得左右人忍不住暗笑。他轉向一個老營中的頭目問道:「潘先生在哪裡?怎麼沒有看見?」
「回大帥,潘先生在前邊承恩殿等候。」
獻忠立刻走出後宮,穿過兩進院落,由后角門走進承恩殿院中,果然看見潘獨鰲站在廊廡下同幾個將領談話。獻忠一邊走一邊高興地大叫:
「唉呀,老潘,整整一年,到底又看見你啦!我打後宮進來,你不知道吧?」
潘獨鰲邊下臺階迎接邊回答說:「剛聽說大帥到了後宮,我以為大帥會坐在後宮中同兩位夫人談一陣話,所以在此恭候,不敢進去。」
獻忠已經抓住了獨鰲的手,拉著他走上臺階,說:「我哪有許多婆婆媽媽的話跟她們絮叨?還是咱們商量大事要緊。你們大家吃過早飯沒有?」
同眾將和潘獨鰲站在一起的馬元利回答說:「同潘先生一起等候大帥回來用飯。」
「好,快拿飯。老子事忙,也餓得肚子裡咕嚕響。看王府裡有好酒,快拿來!軍師在幹什麼?怎麼還不來?他在襄陽城中有親戚麼?」
馬元利說:「楊嗣昌在襄陽積存的軍資如山,王府中的財寶和糧食也極多。軍師怕分派的將領沒經驗,會發生放火和抄搶的事兒,他親自帶著可靠將士,將這些地方檢視一遍,倉庫封存,另外指派頭目看守,他還指派頭目去查抄各大鄉宦鉅富的金銀財寶,還要準備今日先拿出幾十擔糧食向城中饑民放賑,忙得連早飯也顧不上吃。」
獻忠點頭說:「他孃的,好軍師,好軍師。快派人請他回來,一起吃早飯。」他轉向潘獨鰲,眼睛裡含著不滿意的嘲笑,說:「老潘,好夥計,你可不如他。你在楊嗣昌面前說的什麼屁話,老子全知道。不過,你放心,過去的事兒一筆勾啦。我這個人不計小節,還要重用你。這一年,你坐了監,也算為咱老張的事兒吃了苦啦。」
潘獨鰲滿瞼通紅,起初他的心好像提到半空中,聽完獻忠的話,突然落下來,又羞愧,又感動,哧哧地說:
「我初見楊嗣昌的時候實想拿話騙他,並非怕死,只不過想為大帥留此微命,再供大帥驅使耳。俗話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獨鰲有生之年,定當……」
獻忠笑著說:「不用說啦。不用說啦。小事一宗,我說一筆勾就算勾啦。啊,老徐,你回來得好,正等著你吃早飯哩!」
徐以顯在查封王府財寶時已經同潘獨鰲見了面。他現在不知道獻忠剛才說的什麼話,為著給潘吃一顆定心丸,拉著潘的手說:
「老潘,咱們大帥常常提到你,總說要設法救你,今日果然救你出獄了。大帥的兩位夫人在獄中幸得足下照顧,都甚平安,這也是你立的一功。」
因為承恩殿太大,早飯擺在東配殿中。張獻忠給潘獨鰲斟了滿杯酒祝賀他平安無恙。潘獨鰲也回敬獻忠,祝賀大捷。陪坐的眾親將一同乾杯。獻忠快活地向大家問:
「你們猜猜,楊嗣昌下一步會走什麼棋?」
眾人說猜不準,反正他沒有什麼好棋可走,大概會被崇禎逮京問罪,落得熊文燦那樣下場。獻忠又望著潘獨鰲:
「老潘,你說?」
潘獨鰲笑著說:「據我看,楊嗣昌已經智盡力竭,連陷兩座名城,失陷兩處親藩,必將走自盡一途。」
獻忠愕然:「啊?你說清楚!」
獨鰲重複說:「洛陽確實於上月二十四日夜間失守,李自成殺了福王。如今又失了襄陽,襄王也將成大帥的刀下鬼。崇禎豈能輕饒他?即令崇禎有意活他,朝廷中門戶之爭一向很兇,平時他就是眾矢之的,豈不乘機群起攻擊,將他置於死地而後快?但楊嗣昌不像熊文燦那樣懦弱,所以我猜他八九成會自盡而死。」
獻忠瞪大眼睛問:「洛陽的訊息可是真的?」
獨鰲點頭說:「昨日我在獄中聽說,襄陽道、府兩衙門已差人探明是千真萬確。」
獻忠罵道:「他媽的,老子在路上聽到謠傳,還想著不一定真。瞧瞧,氣人不氣人?咱們又遲了一步,果然給自成搶在前頭啦!」
馬元利說:「雖然李帥先殺了明朝親藩,走在咱們前邊,但襄王也是親王。」
獻忠說:「襄王雖然也是親王,可是福王是崇禎的親叔父,殺福王更能夠為百姓解恨,更夠味道!」片刻沉默過後,他接著說:「也好,咱們捉到襄王也是一頭大豬1。自成殺了福王,崇禎未必會要楊嗣昌的命。咱殺了襄王,這襄陽是楊嗣昌自己管的地方,崇禎豈能不要他的八斤半?咱們快吃飯,快辦事,打發襄王這老雜種上西天!」
1豬——諧音朱。崇禎十六年張獻忠向武昌進兵,武昌百姓流傳一句話:「一群豬,屠夫來了!」指楚王宗族即將被殺。
匆匆吃畢早飯,張獻忠命人在承恩殿前廊下襬了一把太師椅,自己先坐下,然後吩咐將襄王朱翊銘押來,跪到階下。襄王叩頭哀求說:
「求千歲爺爺饒命!」
獻忠說:「操他娘,你是千歲,倒叫我千歲!我不要你別的,只借你一件東西。」
襄王說:「只要千歲饒命,莫說借一件東西,宮中金銀寶貝任千歲搬用。」
獻忠冷笑說:「哼,我現在已經佔了襄陽,佔了你的王宮,你有何法禁我搬用?老子不承你這個空頭情!只一件東西,你必得借我一用。」
襄王顫聲說:「不知千歲所要何物。只要小王宮中有,甘願奉獻。」
「宮中有的,我自然不用向你借。我借你的頭,行麼?」
襄王叩頭說:「懇千歲爺爺饒命!饒命!」
獻忠說:「為這件事,你不用叩頭求饒。我原是想殺楊嗣昌,可是他在四川,我殺不到,只好藉藉你的頭。我砍掉你的豬頭,崇禎就會砍掉他的狗頭。我今日事忙,廢話少說,馬上就借。」他向親兵叫道:「快拿碗酒來!」一個親兵立刻將早飯剩下的酒端來一碗,並且依照獻忠的眼色,端到襄王身邊。獻忠笑著說:「王,請喝下去這碗酒,壯壯膽,走出城西門將脖子伸直點兒!」
襄王仍在叩頭,卻被左右士兵從地上拖起,也不勉強他喝下送命酒,推著他踉蹌地走出被火燒燬一角的端禮門,同他的侄兒貴陽王朱常法一起被推出襄陽西門斬首。當他們由白文選率領五十名弟兄押赴西門外刑場時,沿途一街兩行百姓爭著觀看,有幾百人跟出西門。很多人拍手稱快,有人罵道:
「這兩隻豬,可逃不脫屠刀啦!」
張獻忠一面派出一支三百人的騎兵由小路越過南漳,日夜趕路,往南漳西南歇馬河附近去迎接曹操,一面從襄王的錢財中撥出十五萬兩銀子賑濟窮人,並在襄陽城中和四郊徵集騾馬、糧食,招收新兵。
曹操從當陽沿著沮水向房縣的方向前進,到了歇馬河附近就停下來,等候襄陽訊息。駐軍房縣和竹山之間的鄖陽巡撫袁繼鹹因手下人馬單弱,不敢向曹操進攻,卻沒料到張獻忠會智取襄陽。曹操看見派來迎接的騎兵,全營振奮異常,今夜趕路,於初七日黃昏來到襄陽,與獻忠會師。獻忠在襄王宮中辦了盛大宴席,一則為曹操和曹營中的重要將領們接風,二則慶賀聯軍打敗楊嗣昌和襲破襄陽。在宴席上,大家又談論一陣楊嗣昌,嘲笑他剛出北京和來到襄陽時有多麼神氣,有多大抱負,後來如何挨四川人的罵,如何指揮不了左良玉和賀人龍這班跋扈悍將。他們還談到張定國如何射殺四川老將張令,以及女將秦良玉如何只經一戰,三萬人全軍覆沒,一生威名掃地。將領們的興頭極高,加上張獻忠平時對將領們十分隨便,談笑風生,罵人也罵得俏皮,所以大庭中熱鬧非凡。潘獨鰲同羅汝才坐在一起,他給汝才敬了一杯酒,開玩笑說:
「曹帥,秦良玉大概還年紀不老,風韻猶存,你為何不將她活捉過來?」
汝才笑一笑說:「你以為秦良玉還不老麼?她比我的媽媽還老,已經是六七十歲的老奶奶啦,還說屁風韻猶存!」
潘獨鰲說:「不會吧?崇禎二年她帶兵到北京勤王。崇禎在平臺召見,賜她御製詩四首,一時朝野傳誦。我記得那四首中有這樣句子:‘學就西川八陣圖,鴛鴦袖內握兵符。’‘蜀錦徵袍手製成,桃花馬上請長纓。’還有:‘凱歌馬上清吟曲,不似昭君出塞詞。’‘試看他年麟閣上,丹青先畫美人圖。’看崇禎在這些詩句中用的都是豔麗的字眼,我猜想秦良玉那時不過二三十歲,不僅武藝好,容貌也美。如何現在就六七十了?」
獻忠不禁哈哈大笑,說:「老潘,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崇禎住在深宮裡,兵部尚書事前只對他說女將秦良玉帶兵來京勤王,並沒有告訴他說秦良玉那時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婆,他的左右太監們都不清楚。他當晚就在乾清宮謅起詩來,第二天平臺召見,將這四首詩賜給秦良玉。因為他是皇上,不惟秦良玉感激流涕,就是朝野上下也都認為這是秦良玉的莫大榮幸,誰也不敢說皇上謅的詩驢頭不對馬嘴。天下事,自古如此。他崇禎住在深宮中,外邊事全憑群臣和太監們稟奏,能夠知道多清?就像咱們同楊嗣昌怎麼打仗這樣大事,他能知道個屁!」
這幾句話引起來一陣鬨堂大笑。
第二天,張獻忠派少數人馬乘船渡江,饑民和士兵內應,在樊城的明朝文武官吏逃走,沒有費一槍一刀就佔了樊城,修復了浮橋。羅汝才的人馬在襄陽休息一天。獻忠將在襄陽所得的新兵、金銀、糧食和騾馬分給汝才一部分。曹營將士都認為西營發了大財,曹營分得的太少,暗中怨忿。曹操的幾個親信將領對他說:「大帥,你也該在張帥面前爭一爭,不能夠他們西營吃飽了肉,扔給咱們曹營幾根骨頭!」曹操的心中也很不平,但是他不許將領們亂說,叫大家忍耐一時,將領們退出後,他悄悄向吉珪說:
「子玉,敬軒如今志得意滿,看來他不再將咱們曹營放在眼裡啦!」
吉珪說:「目前還不到同西營散夥時候,對此事萬勿多言,忍為上策。等待時機一到,再謀散夥不遲。」
曹操又感慨說:「李自成破洛陽,殺福王。張敬軒破襄陽,殺襄王。轉眼之間他們二人聲威大震,倒是我羅汝才沒出息,像是吹鼓手掉井裡——響著響著下去啦!」
吉珪冷笑說:「塞翁失馬,安知非福?我看未必天意即便亡明。將軍不為已甚,為來日留更多回旋餘地,豈不甚好?」
曹操望著吉珪片刻,忽有所悟,輕輕點頭。
當日夜間,因聽說左良玉統率兩萬人馬從鄂西追來,離襄陽只有一百多里。駐紮在襄陽城郊的聯軍,全數移到樊城,燒了浮橋,並且在離開前放火燒了襄陽府和停放襄王屍首的西城樓。
初九一早,聯軍數萬人馬離樊城向隨州進發。路過張家灣時,太陽出來了。羅汝才策馬追上獻忠,並轡而行,在鞍上側身問道:
「敬軒,聽說自成殺了福王以後,一直逗留在洛陽未走,大賑饑民,人馬增加極快。你看他下一步將往哪搭兒?」
獻忠搖頭說:「難說,這傢伙,眼看他的羽毛豐滿啦,反而把咱們撇在後頭!」停一陣,他又快活起來,回頭說:「曹哥,說實話,我此刻倒不想自成的事,是想著另外一位朋友,一位沒有見過面的朋友,你猜是誰?」
「誰呀?」
「楊文弱!曹哥,你想,咱們這位對手如今是什麼情形?你難道不關心麼?」
羅汝才哈哈地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