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如使相大人所言,如行間將帥與封疆大吏都遵照大人進兵方略去辦,何能大昌失陷,川軍覆沒,獻、曹西竄!然今日夔東決裂,首要責任是在邵撫身上。左帥雖常常不奉檄調,擁兵觀望,貽誤戎機,然不如邵撫之罪責更重。竊以為對左帥議罪奏劾可以稍緩,再予以督催鼓勵,以觀後效。今日只奏邵肇復一人可矣。」
楊卓然說:「萬評事所見甚是。自從在川、楚交界用兵以來,四川巡撫與川中士紳鼠目寸光,全不以大局為念,散佈流言蜚語,對督師大人用兵方略大肆攻擊,實在可笑可恨……」
楊嗣昌冷然微笑,插話說:「他們說我是楚人,不欲有一賊留在楚境,所以盡力將流賊趕入四川。他們獨不想我是朝廷輔臣,奉旨督師,統籌全域性,貴在滅賊,並非一省封疆守土之臣,專負責湖廣一地治安,可以以鄰為壑,將流賊趕出湖廣境外即算大功告成。似此信口雌黃,實在無知可笑之至。」
楊山松憤憤地咕噥說:「他們還造謠說大人故意將四川精兵都調到湖廣,將老弱留在四川。說這種無中生有的混話,真是豈有此理!」
楊卓然接著他剛才的話頭說:「邵巡撫一再違抗閣部大人作戰方略,貽誤封疆,責無旁貸,自應從嚴劾治,不予姑息。其餘失職川將,亦應擇其罪重者明正典刑,以肅軍律。」
楊嗣昌向萬元吉問:「那個失守大昌的邵仲光逮捕了麼?」
萬元吉回答:「已經逮捕,看押在此,聽候大人法辦。」
楊嗣昌又問:「二位對目前用兵,有何善策?」
萬元吉說:「如今將不用命,士無鬥志,縱有善策,亦難見諸於行,行之亦未必有效。以卑職看來,目前靠川軍、秦軍及平賊將軍之兵,都不能剿滅獻、曹。數月前曾建立一支人馬,直屬督師行轅,分為大剿營與上將營。後因各處告警,分散調遣,目前所剩者不足一半。除留下一部分拱衛行轅,另一部分可以專力追剿。猛如虎有大將之才,忠勇可恃。他對使相大人感恩戴德,願出死力以報。他的長子猛先捷也是弓馬嫻熟,頗有膽勇。請大人畀以‘剿賊總統’名號,專任追剿之責。如大人不以卑職為駑鈍,卑職擬請親自率領猛如虎、猛先捷及楚將張應元等,隨賊所向進兵,或追或堵,相機而定。左、賀兩鎮之兵,也可調來部分,隨卑職追剿,以觀後效。」
楊嗣昌點頭說:「很好,很好。既然吉仁兄不辭辛苦,情願擔此重任,我就放心了。」
又密議很久,楊嗣昌才去稍事休息,然後接見在夔州城中等候請示的文武大員。當天下午,楊嗣昌即將失陷大昌的川將邵仲光用尚方劍在行轅的前邊斬首,跟著將彈劾邵捷春的題本拜發。第三天,楊嗣昌率領大批幕僚和護衛將士乘船向重慶出發,而督師行轅的數千標營人馬則從長江北岸的旱路開赴重慶。……
已經三更以後了。楊山松突然來到,打斷了萬元吉的紛紛回憶。讓楊山松坐下之後,他輕輕問道:
「大公子不曾休息?」
山松回答:「監軍大人,今晚上我怎麼能休息啊!」
「使相大人服藥以後情況如何?睡著了麼?」
「我剛才去看了看,情況不好,我很擔憂。」
「怎麼,病勢不輕?」
「不是。服過藥以後,病有點輕了,不再作冷作熱了,可是,萬大人!……」
萬元吉一驚,忙問:「如何?使相有何言語?」
「他沒有什麼言語。聽僕人說,他有時坐在案前沉思,似乎想寫點什麼,卻一個字也沒有寫。有時他在屋中走來走去,走了很久。僕人進去勸他上床休息,他不言語,揮手使僕人退出。僕人問他要不要吃東西,他搖搖頭。僕人送去一碗銀耳湯,放在案上,直到放冷,他不肯動口。萬大人,家嚴一生經過許多大事,從沒有像這個樣子。我剛才親自去勸他,走到窗外,聽見他忽然小聲叫道:‘皇上!皇上!’我進去以後,他彷彿沒有看見我,又深深地嘆口氣。我勸他上床休息,苦功一陣,他才和衣上床。他心上的話沒對我講出一句,只是揮手使我退出。萬大人,愚侄真是為家大人的……身體擔心。怎麼好呢?」
萬元吉的心中一驚。自從他做了楊嗣昌的監軍,從楊嗣昌的舊親信中風聞前年楊嗣昌出京時候,皇帝在平臺賜宴,後來皇上屏退內臣,君臣單獨密談一陣,聲音很低,太監們但聽見楊嗣昌曾說出來「繼之以死」數字。他今天常常想到這個問題,此時聽了楊山松說的情形,實在使他不能放心。他問道:
「我如今去勸一勸使相如何?」
山松說:「他剛剛和衣躺下,正在倦極欲睡,萬大人不必去了。明天早晨,務請婉言勸解家嚴,速速打起精神,議定下一步剿賊方略,為亡羊補牢之計。至於個人之事,只能靜待皇命。據愚侄看,一則聖眷尚未全衰,二則封疆事皇上也早有洞鑑,縱然……」
萬元吉不等楊山松說完,趕快說道:「眼下最迫之事不是別的,而是請使相向皇上上疏請罪,一則是本該如此,二則也為著對付滿朝中囂囂之口,先佔一個地步。」
楊山松猛然醒悟:「是,是。我竟然一時心亂,忘了這樣大事!」
「我們應該今夜將使相請罪的疏稿準備好,明早等他醒來,請他過目,立即繕清拜發,萬萬不可耽誤。」
「是,是。請誰起草?」
萬元吉默思片刻,決定命僕人去將胡元謀從床上叫起來。這位胡元謀是楊嗣昌的心腹幕僚之一,下筆敏捷,深受嗣昌敬重。過了不久,胡元謀來到了。萬元吉將意思對他一說,他說道:
「今晚我的心上也一直放著此事,只因使相有病,未曾說出,等待明日。既然監軍大人吩咐,我馬上就去起草。」
萬元吉說:「我同大公子今夜不睡覺了,坐在這裡談話,等閣下將稿子寫成後,我們一起斟酌。」
胡元謀走了以後,楊山松命人將服侍他父親的家奴喚來,詢問他父親是否已經睡熟,病情是否見輕。那家奴說:
「回大爺,你離開不久,老爺將奴才喚去,命奴才倒一杯溫開水放在床頭的茶几上。老爺說他病已輕了,很覺瞌睡,命奴才也去睡覺,到天明後叫醒他行賀朔禮。天明以前,不許驚醒了他。奴才剛才不放心,潛到窗外聽了一陣,沒有聽見聲音。謝天謝地,老爺果然睡熟了。」
楊山松頓覺欣慰,命家奴仍去小心侍候,不許驚醒老爺。家奴走後,他對萬元吉說:
「家嚴苦衷,惟有皇上尚能體諒,所以他暗中呼喊‘皇上!皇上!’」
萬元吉說:「在當朝大臣中能為朝廷做事的,也只有我們使相大人與洪亨九兩位而已。三年前我在北京,遇到一位永平舉人,談起使相當年任山、永巡撫時的政績,仍然十分稱頌。人們稱頌使相在巡撫任上整軍經武,治事幹練勤謹,增修山海關南北翼城,大大鞏固了關門防守。人們說可惜他在巡撫任上只有兩年就升任山西、宣、大總督,又一年升任本兵,然後入閣。倘若皇上不看他是難得人才,斷不會如此接連提升,如此倚信。你我身在行間,看得很清。今日從關內到關外,大局糜爛,處處潰決,豈一二任事者之過耶?拿四川剿局說,獻、曹進入四川腹地之後,逼入川西,本來圍堵不難。可是,左良玉的人馬最多,九檄而九不至,陝西也不至,可用以追賊之兵惟猛如虎數千人而已。猛帥名為‘剿賊總統’,其實,各省將領都不歸他指揮。最後在黃陵城堵御獻曹之戰,他手下只有一二千人,安能不敗!」
萬元吉說到這裡,十分憤激。當時他奉命督率猛如虎等將追趕張獻忠和羅汝才,剛到雲陽境內就得到黃陵城的敗報,一面飛報從重慶乘船東下的楊嗣昌,一面派人去黃陵城收拾潰散,尋找幸未陣亡的猛如虎,一面又乘船急下夔州,企圖在夔州境內堵住張獻忠出川之路。他雖然先一日到了夔州,可是手中無兵可用,徒然站在夔州背後的山頭上望著張獻忠和羅汝才只剩下的幾千人馬,向東而去。他親自寫了一篇祭文,祭奠在黃陵城陣亡將士,放聲痛哭。如今他同楊山松談起此事,兩個人不勝感慨,為楊嗣昌落到此日失敗的下場不平。
他們繼續談話,等待胡元謀送來疏稿,不時為朝政和國事嘆息。
已經打過四更了。開始聽見了報曉的一聲兩聲雞叫,隨即遠近的雞叫聲多了起來。只是天色依然很暗,整個行轅中十分寂靜。
因為楊嗣昌後半夜平安無事,萬元吉和楊山松略覺放心。再過一陣,天色稍亮,楊山松就要去向父親問安,萬元吉也要去看看使相大人能不能主持賀朔,倘若不能,他自己就要代他主持。
胡元謀匆匆進來。他代楊嗣昌向皇上請罪的疏稿已經寫成了。
萬元吉將疏稿接到手中,一邊看一邊斟酌,頻頻點頭。疏稿看到一半,忽聽小院中有慌亂的腳步聲跑來,邊跑邊叫,聲音異乎尋常:
「大公子!大公子!……」
楊山松和萬元吉同時向院中驚問:「何事?何事驚慌?」
侍候楊嗣昌的家奴跑進來,跪到地上,稟報楊嗣昌已經死了。萬元吉和楊山松不暇細問,一起奔往楊嗣昌住的地方。胡元謀趕快去叫醒使相的幾位親信幕僚,跟著前去。
楊山松跪在父親的床前放聲痛哭,不斷用頭碰擊大床。萬元吉的心中雖然十分悲痛,流著眼淚,卻沒有慌亂失措。他看見楊嗣昌的嘴角和鼻孔都有血跡,指甲發青,被、褥零亂,頭髮和枕頭也略有些亂,斷定他是服毒而死,死前曾很痛苦,可能吃的是砒霜。他命奴僕趕快將使相嘴角和鼻孔的血跡揩淨,被、褥和枕整好,向周圍人們囑咐:「只雲使相大人積勞成疾,一夕病故,不要說是自盡。」又對服侍楊嗣昌的奴僕嚴厲吩咐,不許亂說。然後,他對楊山松說道:
「大公子,此刻不是你哭的時候,趕快商量大事!」
他請胡元謀留下來尋找楊嗣昌的遺表和遺言,自己帶著楊山松和楊嗣昌的幾位親信幕僚,到另一處房間中坐下。他命人將服侍楊嗣昌的家奴和在花廳小院值夜的軍校叫來,先向家奴問道:
「老爺死之前,你一點兒也沒有覺察?」
家奴跪在地上哭著回話:「奴才遵照老爺吩咐,離開老爺身邊。以為老爺剛剛睡下,不會有事,便回到下房,在燈下矇矓片刻,實不敢睡著。不想四更三點,小人去看老爺,老爺已經……」
萬元吉轉問軍校:「你在院中值夜,難道沒有聽見動靜?」
軍校跪在地上回答:「回大人,在四更時候,小人偶然聽見閣老大人的屋中有一聲呻吟,床上似有響動,可是隨即就聽不見了,所以只以為他在床上翻身,並不在意,不想……」
萬元吉心中明白,楊嗣昌早已懷著不成功則自盡的定念,所以在出川時就準備了砒霜,而且臨死時不管如何痛苦,不肯大聲呻喚。楊嗣昌對他有知遇之恩,他也深知楊嗣昌的處境,所以忽然禁不住滿眶熱淚。但是他忍了悲痛,對地上的軍校和奴僕嚴厲地說:
「閣老大人一夕暴亡,關係非輕。你們二人不曾小心侍候,罪不容誅。本監軍姑念爾等平日尚無大過,暫免深究。只是,你們對別人只說使相是夜間病故,不許說是自盡。倘若錯說一字,小心你們的狗命。下去!」
軍校和家奴磕頭退出。
楊山松哭著向大家問:「家嚴盡瘁國事,落得如此結果,事出非常,應該如何料理善後?」
幕僚們都說出一些想法,但萬元吉卻不做聲,分明是在等待。過了一陣,胡元謀來了。萬元吉趕忙問道:「胡老爺,可曾找到?」
胡元謀說:「各處找遍,未見使相留有遺表遺言。」
萬元吉深深地嘆口氣,對大家說:「如使相這樣大臣,臨死之前應有遺表留下,也應給大公子留下遺言,對家事有所訓示,給我留下遺言,指示處分行轅後事。他什麼都未留下,也沒有給皇上留下遺表。使相大人臨死之前的心情,我完全明白。」他不覺流下熱淚,隨即接著說:「如今有三件事必須急辦:第一,請元謀兄代我擬一奏本,向皇上奏明督師輔臣在軍中盡瘁國事,積勞成疾,不幸於昨夜病故。所留‘督師輔臣’銀印、敕書1一道、尚方劍一口,業已點清包封,恭送荊州府庫中暫存。行轅中文武人員如何安置,及其他善後事宜,另行奏陳。第二,‘督師輔臣’銀印、敕書、尚方劍均要包好、封好,外備公文一件,明日派官員恭送荊州府衙門存庫,候旨處理。第三,在沙市買一上好棺木,將督師輔臣裝殮,但是暫不發喪,等候朝命。目前如此處理,各位以為然否?」
1敕書——即皇帝命楊嗣昌為「督師輔臣」的任命書,用的皇帝敕書形式。
大家紛紛表示同意。萬元吉將各事匆匆作了囑咐,使各有專人負責,然後回到自己住處,吩咐在大廳前擊鼓鳴鐘,準備賀朔。他在僕人服侍下匆匆梳洗,換上七品文官1朝服,走往前院大廳。
1七品文官——萬元吉原為永州府推官,為七品文官,後被推薦為大理寺評事,獲得中央文臣職銜,但官階仍是七品。按官場習俗,七品官只能稱老爺,但因他職任督師輔臣的監軍,故在小說中寫人們稱他大人。
在督師輔臣的行轅中,五品六品的幕僚都有。萬元吉雖只是七品文官,卻位居監軍,類似幕僚之長,位高權重,所以每當楊嗣昌因故不能主持賀朔禮時,都由監軍代行,習以為常。在樂聲中行禮之後,萬元吉以沉痛的聲音向眾文武官員宣佈夜間使相大人突然病故的訊息。由於大部分文武官員都不住在徐家花園,所以這訊息對大家竟如晴天霹靂。有的人同楊嗣昌有鄉親故舊情誼,有的是跟隨楊嗣昌多年,有的確實同情楊嗣昌兩年辛勞,盡忠國事,與熊文燦絕不相同,不應該落此下場,一時紛紛落淚,甚至有不少人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