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過敏見羅汝才仍不願爽快地說出來自己的主張,便開玩笑說:「曹帥莫非因為同敬軒相處日久,常見敬軒盛氣凌人,養成了遇事少作主張的習慣?」
大家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羅汝才也跟著大笑,隨即拍了拍宗敏的肩膀,點著頭說:「捷軒,你用的是激將法,用的真妙。」等大家笑過之後,他望著闖王說:
「我們下一步應當攻打何處?我的愚見是攻開啟封。但在攻開啟封之前,先打傅宗龍這隻老狗。上次你攻開啟封未下,那是因為你準備不夠,兵力不足,也沒有進攻堅固大城的經驗。今日你已經有二三十萬人馬,我也有將近二十萬人馬,合起來有將近五十萬之眾,再去圍攻開封,不患兵力不足。你這裡已經建成了火器營,張羅了不少大小火器。再過幾個月,準備的自然更為充足。上次你進攻開封,雖未得到城池,卻得到了經驗。聽說你立下狠心要攻下開封,是麼?」
李自成輕輕點頭。
「對啊,咱們非攻下開封不可!」羅汝才略停一停,接著說:「可是,闖王,應該緩一時攻開封。目前聽說新上任的陝西、三邊總督傅宗龍已經來到河南,保定總督楊文嶽也在河南。他們都是奉命來救河南。我們去圍攻開封,不一定很快攻破。倘若屯兵堅城之下,日子稍久,士馬疲憊,他們糾合左良玉等,湊成一支大軍來救開封,使我腹背受敵,反而不利。我們眼下雖說人馬有五十萬之眾,可是真正能戰之兵不足十萬,會陷於腹背受敵的大戰最好莫打。對左良玉不要輕視。自從他受封為‘平賊將軍’,手下有幾個總兵和副將,人馬日多。楊嗣昌活著時,他不肯賣力打仗,等著瞧楊嗣昌的好看。如今楊嗣昌已死,丁啟睿不在他的眼中,他倒真賣力了。所以,我想,咱們不妨在他同傅宗龍等還離得遠時,先殺敗傅宗龍和楊文嶽,然後再圍攻開封。他們兩個,能夠都收拾掉最好,倘若只能收拾一個,剩下的那一個也成了驚弓之鳥,即令崇禎還逼著他救開封,他也是孤掌難鳴,一個跳蚤頂不起臥單。料他也不敢上前!到了那時,縱然老左奉旨去救開封,咱們也容易對付。」
自成高興地說:「嗨,曹哥,不怪人們送你個綽號叫做曹操!你所說的,同我們商議的作戰方略不謀而合。」他轉向宋獻策問,「軍師,你沒有將咱們商議的方略告訴曹帥吧?」
獻策說:「我連半句話也沒有告訴曹帥。這就是古人常說的:‘英雄所見略同。’」
曹操笑一笑,說:「你們李闖王才算是真正英雄。我是胸無大志,跟著大流混混,算得屁的英雄!」
自成說:「曹哥,既然你也是同樣主張,咱們下一步如何打法就算確定啦。讓傅宗龍率領陝西兵馬來河南吧。讓他同楊文嶽會師之後,咱們再打。目前咱們將人馬拉到伏牛山中,等到秋收以後出動。趁此時機,加緊操練,整頓軍紀。」
曹操說:「好,好!我正需要停下來操練人馬,能拉到伏牛山中兩三個月最好不過。」
自成又說:「我設法將傅宗龍和楊文嶽引到一起,不用你多操心。等到打仗時候,咱倆一起前去,親自督陣。」
決定了下一步作戰方略以後,又接著商定了後天一早拔營,分兩路從內鄉和鎮平兩縣境內穿過,再經南召縣境,開往伏牛山脈的東部。而羅汝才的老營將設在得勝寨附近的一個小寨中,以便有事時闖王好隨時找他商議。自成命親兵將一匹赭黃色的駿馬牽到帳外,贈給汝才。羅汝才同大家走出大帳,端相駿馬,連聲稱好。自成說:
「曹哥,我知道你並不缺少好馬。只是為著咱弟兄倆幾年不見,初次合營,必得送你點什麼才能表一表我的心意。你平日最喜歡名馬、美女。美女,我這裡沒有,只能在我的老營馬棚中挑一匹好馬送你。這馬因跑得快,又是全身赭黃,只四蹄和鼻上生有發亮的白毛,所以名叫追風驃1。千里敬鵝毛,禮輕人意重。請你收下。」
1驃——音biao,黃色馬雜有一些白色。通稱「黃驃馬」。
汝才非常高興,插手齊額,說:「拜謝元帥賞賜!」又說道,「我沒有什麼好東西奉獻元帥,今晚命人送來一百匹上等錦緞和一點珠寶,供元帥賞賜之用。」
闖王叫親兵將追風驃的鞍子備好,請汝才騎上一試。汝才接過韁繩和他自己的象牙柄馬鞭,騰身上馬。不需輕磕馬鐙,那馬便平穩地向前走去,後蹄落地跨過前蹄蹄印,果然很快。汝才輕抽一鞭,那馬四蹄騰空,在大道上奔出三里外又奔轉回來。汝才跳下馬,收了韁繩和鞭子交給親兵,望著自成說:
「果是好馬!果是好馬!」
李自成回到帳中,又贈送吉珪二百兩銀子、二十匹綢緞、一柄寶劍和一部從洛陽得到的萬曆刊本《武經總要》;對羅汝才的重要親信將領和隨在身邊的每個頭目都有適當賞賜,每一名來到張村的親兵馬伕也都有賞賜。大家都向闖王叩頭謝賞,而當吉珪叩頭時,自成卻趕快將他攙起,說:
「我同曹帥是兄弟。曹帥以賓師之禮待先生,我當然也以賓師之禮待先生。今後萬望不棄,多惠指教;事成之後,不敢相忘!」
他又吩咐隨營總管速向汝才老營送去兩萬兩銀子和二十盒婦女用的珠寶首飾,三百匹上等綾羅綢緞,二百領極好的綿甲,請汝才代為分別賞賜。當時這件事使羅汝才和他的手下人十分滿意,不少人在心中說:
「李闖王同八大王果然是大不相同!」
當羅汝才回文渠時,李自成拉著他的手,親熱地談著往事,送了很遠。汝才臨上馬時,忽然小聲問道:
「自成,你的生日到底是哪一天?」
「萬曆三十三年八月二十一日。曹哥,你問這做什麼?」
「實話對你說,我不是你的哥,倒是你的老弟,今後要把稱呼改正過來。」
自成感到奇怪,說:「十幾年來我都是叫你曹哥,還記得當年結拜的時候,在《金蘭譜》上明明寫著你是萬曆三十三年七月生的,怎麼你又不是我的哥了?」
汝才笑一笑,說:「我那時為要當哥,當哥可以受到尊敬,故意將自己的生日提前了一個月。我實際上是八月二十五日生的,比你晚生四天。年輕時想當哥,在這件事上不老實,如今理應改正。從今晚起,你就是我的哥了。」
「可是兩營將士都知道咱倆是拜身兄弟,你是哥,我是弟,怎麼好突然改變?」
「你不用管,由我在大家面前改正。」
「啊,這真是出我意外!」
汝才上馬,先向闖王拱手,又向闖王的文武大員拱手,說:「我今晚在文渠敝營中敬備薄酒蔬宴,恭候大元帥與各位朋友光臨。請早命駕!」
李自成送羅汝才走後,一直奇怪著汝才隱瞞實際生日的事。但是他暫時沒有告訴任何人,忙著處理要緊的軍務去了。
將近黃昏時候,李自成率領牛金星、宋獻策和李巖等一群將領來到文渠。羅汝才率領吉珪和老營將領在文渠寨外緊靠湍河西岸的大道上列隊恭迎,然後鼓樂前導,將闖王迎進寨內。他同李闖王並馬而行,故意騎著闖王今天送給他的追風驃,表示他對這一饋贈的滿意和感激。追風驃已經換上了他平日使用的轡頭和鞍鐙,銀飾和鎏金在夕陽的餘暉中閃光。
儘管當時鄧州一帶的災荒繼續嚴重,羅汝才的軍糧也很缺乏,只能等他的人馬開到伏牛山中後才能從得勝寨接濟軍糧,但在汝才的老營中卻見不到有困難情形。從轅門到後院大廳中,到處燈燭輝煌。酒宴十分豐盛,山珍海味俱全。院中奏著細樂,絲竹之聲盈耳。以汝才為首,輪番向闖王和眾位客人敬酒。汝才對闖王說:
「常言道,治席容易請客難。你沒有讓捷軒和明遠同來赴宴,真是美中不足。如今又不打仗,近處並無官軍影子,請大家都來,開懷痛飲,豈不快樂?」
闖王笑著說:「平時雖不打仗,也無官軍騷擾,但營中不可一刻無大將主持,在我們那裡已經成了定規。當我不在營中時候,必有一兩個大將留守老營,以備隨時有事。」
汝才說:「大元帥,你這一點很像高闖王,實在不凡!張敬軒要是跟你一樣,去年在瑪瑙山也不會被劉國能賺進老營大寨,措手不及,被殺得落花流水!」
闖王說:「敬軒的長處也很多,最可貴的長處是敗而不餒。勝敗兵家常事,只要能吃一塹長一智就好啦。」
汝才點頭稱是,隨即端起酒杯,轉身望著大家說:「今晚大元帥光臨,使我們全營上下,群情鼓舞。大夥兒都知道我同李闖王是小同鄉,又是拜身,可是都不知道闖王是我的兄長,我是他的老弟。趁今晚酒宴之上,我將這事說明。在當年結拜時候,我為著想當哥哥,故意將自己的生辰多說了一個月。朋友們稱我曹操,這就是我的曹操本色。從今以後,我將以兄長事闖王,不敢再弄虛作假,僭越稱兄。常言道:‘兄友弟恭’。我做老弟的,今後只有敬事闖王,竭盡手足情誼,替兄長馳驅效力,沒有二話可說。來,請大家陪我乾這一杯,祝我的兄長大業成功!」
大家都站起來跟著羅汝才幹了一杯,每個人的心中都稱讚他趁此時說出從前虛報生辰的實話非常好,既對闖王熱誠坦白,也在奉闖王為主這事上合情合理。大廳中又是一陣紛紛地向李自成敬酒稱賀,人人歡悅。
羅汝才使個眼色,他的親兵頭目來到他的身邊,聽他低聲吩咐一句,隨即從大廳中走了出去。跟著,院中的樂聲停止了,從後宅中走出來幾個十八九歲的歌妓,濃妝豔服,在筵前歌舞侑酒,另有細樂伴奏。汝才向闖王笑著說:
「李哥,我知道你一向不愛酒,不貪色,不好玩樂,可是你今晚來到愚弟營中,不妨與大家放懷同樂。倘若你不喜歡這些姑娘們歌舞侑酒,就叫她們走了吧。」
自成說:「我是因為身上的擔子重,怕自己酒色誤事,也不想使手下將領們沉迷酒色,所以在我的老營中嚴禁酗酒,也不蓄女樂。老弟這裡既然有幾部女樂,今晚盛宴,聽她們彈彈唱唱,為大家助興,有何不好?讓她們將拿手的歌曲唱幾段吧。」
到了二更過後,撤了宴席,李自成告辭回張村老營。羅汝才準備了燈籠火把,送到兩三里外,劉宗敏也派出三百騎兵在半路等候。回到老營以後,大家談到羅汝才向闖王稱兄的事,都感到有趣,說曹操這一次可說了老實話。只有宋獻策輕輕搖頭,笑了笑,說:
「我看,他今晚的話未必真吧?」
李巖問:「何以見得?」
獻策說:「前天,我到曹營找吉子玉議事,曹帥將我請到他的帳中,要我替他批八字,明明白白告我說他生在萬曆三十三年七月二十三日。既要批八字,自然不會虛報生日。曹操為人詭詐,所以今晚在酒席宴上,我聽了他的話一直心中不信。」
闖王問:「他為何要在這樣小事上又說假話?」
獻策笑著說:「其實也不是小事。據我想來,他認為既來依靠闖王,奉闖王為首,不便再以兄位自居,所以扯了這個謊話。雖系扯謊,卻無壞意,我們大家不妨佯裝信以為真,說穿了反而不美。」
大家又談了一些問題,各自回去休息。李巖前日由文渠移駐張村附近,在回去的時候,宋獻策送他步行了一箭之地,站住談了片刻。他對李巖說:
「林泉,曹操來依闖王,這是一件大好事,大大地壯大了我軍聲勢,使張敬軒莫想再同闖王並駕齊驅了。但我兄的分兵守土,設官理民的好建議也只好束之高閣,且看以後局勢變化。」
李巖說:「我已聽闖王說了,倘若我們設官理民,曹帥也要設官理民,所破府、州、縣城按四六相分。這話可是曹帥自己提出來的麼?」
「雖曹帥自己沒說,但已經由吉子玉漏出口風。目前最重要的是緊緊拉住曹帥,凡可以引起雙方意見相左的事,竭力避免。好事不在忙中取,東方日頭一大堆。所以我和啟東特意請示了闖王,在曹帥面前暫不提設官理民的話。」
李巖說:「我明白你們同闖王目前籠絡曹操的苦心,自然不宜在這事上引起爭議。看來闖王目前尚未決計據守河洛,作為根本,我的建議也只好不再提了。你看,同曹帥可以合軍多久?」
獻策說:「這話很難說。曹操既來投闖王,又不作闖王部曲,雙方都明白並非長久之計,我們也只能因勢利導耳。」
李巖微笑點頭。又說:「我看吉珪這個人……」
因闖王想起一件事,差親兵請軍師速去商議,所以沒等李巖將話說完,他便轉身而去,回頭來對李巖小聲說了一句:「是的,我們對此人需要提防。」
這時候,羅汝才正在同他的謀士吉珪密談,在旁邊侍候的親兵和愛妾都回避出去。汝才問:
「子玉,從昨日以來,你的心思好像有點沉重,什麼緣故?莫非後悔我們來投自成麼?」
吉珪回答:「張帥雖然盛氣凌人,難於共事,但他的心計並不深沉,容易提防。李闖王看來豁達大度,謙和待人,好像容易相處,但是他用心甚深,不像張帥那樣露在外面,容易對付。一旦入其掌握,很難跳出他的手心。所以我有點擔心……」
「老子有這麼多人馬在手裡,又尊他為首,難道還擔心他吃掉咱們?」
「半年之後,他的人馬會大大增加,我們很難不處處受他的挾制。」
「他增添人馬,咱也增添人馬。他不放州、縣官則已,他若放官,咱也放官。你要牢牢記住,我仍是曹營之首,不是他手下的一個將領。我是奉他做盟主,卻不是將我的曹營編入他的闖營。他的軍令,我該聽就聽,不該聽就不聽。我豈是他手下的劉宗敏和劉芳亮一流人物?」
吉珪搖搖頭說:「目前雖然言明只是兩營聯合,尊奉闖王為首,但怕日久生變。李闖王非他人可比,加上有牛金星和宋獻策等輔佐,豈能長此下去容曹營存在?目前他巴不得有你的曹營同他的闖營合力作戰,但日久必會成為他眼中的一根刺。古人說:‘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請大帥千萬時時提防,不要完全陷入李帥掌握!」
汝才說:「要避免完全落入他的掌握,我們必須不斷增添人馬,練成一支精兵,使他沒法吃掉,也不敢張口。」
吉珪又搖搖頭說:「單如此也不行。」
汝才問:「你有什麼善策?」
吉珪說:「我已經籌之熟矣。我們除不斷增添人馬和練成一支精兵之外,還必須造成一種局勢,使我們永遠不能完全任李帥擺佈。」
汝才趕快問:「如何能造成這種局勢?」
吉珪微笑說:「這不難。我們雖然脫離張帥,但畢竟是好合好散,未曾翻臉。請大帥速差一個親信,去見張帥,說明同闖王只是暫時聯合,在河南開啟一個局面,使朝廷不能專顧張帥。日後如張帥有需要之處,定當盡心效力,決不有誤。另外也請大帥差人聯絡回、革諸人,望以後經常互通聲氣,互為應援。愚見以為只要張敬軒和回、革諸人都在,互爭雄長,李帥雖然雄心勃勃,也不敢吃掉曹營。只要成此三方鼎立局面,還要同朝廷不斷作戰,則麾下與曹營實有舉足輕重之勢,李闖王豈奈我何?」
曹操將大腿一拍,說:「子玉,我常說你是我的子房,一點不差!」
吉珪說:「大帥過獎,實不敢當。古人云:‘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珪碌碌無能,惟思竭智盡忠,保大帥立於不敗之地,徐展宏圖。大帥無意為漢高祖,珪何能望留侯項背!」
第二天清早,羅汝才差人分別往湖廣去找張獻忠,往英、霍山1中去找老回回和革裡眼賀一龍。早飯後,他帶著吉珪往張村去見李自成,商議向伏牛山開拔的事。距張村尚有數里,看見闖王差李雙喜前來迎接。曹操心中高興,揚鞭向雙喜催馬前馳。吉珪策馬緊跟在他的馬後,小聲囑咐說:「請大帥牢記,在闖王面前千萬莫露出有何雄心大志!」
1英、霍山——泛指英山和霍山地區,即今湖北省英山縣境至安徽省霍山縣境,均屬大別山脈東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