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他把豪格叫到帳中,屏退閒人,商議對明軍作戰的事。
豪格比多爾袞小兩歲。他雖然是皇太極的長子,但滿洲制度不像漢族那樣「立嗣以嫡,無嫡立長」,將來究竟誰是繼承皇位的人,完全說不定,因此豪格在多爾袞面前沒有皇儲的地位,而只能以侄子和副手的身份說話。雖然他內心對多爾袞懷有忌妒和不滿情緒,但表面上總是十分恭敬,凡事都聽多爾袞的。他兩人都喜愛吸旱菸,都有一根很精緻名貴的旱菸袋,平時帶在腰間。這時他們一邊吸菸一邊談話,氈帳中飄散著灰色的輕煙和強烈的菸草氣味。
他們從幾天來兩軍的小規模接觸談起,一直談到今後的作戰方略,商量了很久。儘管他們都有豐富的作戰經驗,一向不把明軍放在眼裡,可是這一次情況大大不同,因此對於這一仗到底應該怎麼打,他們的心中都有些捉摸不定。
多爾袞說:「幾天來打了幾仗,雙方都只出動了幾百人,昨天出得多一點,也不過一兩千人。可以看出,南軍計程車氣比往日高了,像是認真打仗的樣兒。南朝的兵將,從前遇到我軍,有時一接仗就潰了,有時不等接仗就逃了,總是避戰。這一次不同啦,好像也能頂著打。豪格,你說是麼?」
豪格說:「叔王說的是,昨天我親自參加作戰,也感到這次明軍確非往日可比。」
「你估計洪承疇下一步會怎樣打法?」
「我還不十分看得清楚。叔王爺,你看呢?」
多爾袞說道:「依我看啊,洪承疇有兩種打法,可是我拿不準他用哪一種。一種是穩紮穩打的辦法,就是先佔領松山附近的有利地勢,這一點他們已經做到啦。現在從松山到大架山,已經佈滿了明朝的人馬。倘若明軍在佔領有利地勢後,暫時不向錦州進逼,只打通海邊的運糧大道,從海上向困守在錦州的祖大壽接濟糧食。這樣,錦州的防守就會格外堅固,松山一帶的陣地也會很快鞏固起來。那時,我們腹背受敵,很是不利。我擔心洪承疇會採用這種打法。他不向我們立即猛攻,只是深溝高壘,與我們長期相持,拖到冬天,對我們就……就很不利了。」
說到這裡,多爾袞向豪格望了一會兒,看見豪格只是很注意地聽著,沒有插話,他繼續說下去:
「圍攻錦州已經一年,我軍士氣不比先前啦。再拖下去,士氣會更加低落。我們的糧食全靠朝鮮接濟,如今朝鮮天旱,聽說朝鮮國王李倧不斷上表訴苦,懇求減免徵糧。遼東這一帶也是長久乾旱,自然不會供應大軍糧草,如到冬天,朝鮮的糧食接濟不上來,遼東本地又無糧草。如何能夠對抗明軍?我擔心洪承疇在打仗上是個有經驗的人,看見從前明軍屢次貿然進兵吃了敗仗,會走這步穩棋。」
豪格問道:「叔王剛剛說洪承疇可能有兩種打法,另一種是怎樣打法呢?」
多爾袞說:「另一種打法就是洪承疇倚仗人馬眾多,依靠松山地利,全力向我們猛攻,命祖大壽也從錦州出來接應。」
「我看洪承疇準是這麼打法。」
「你怎麼能夠斷定?」
「他現在兵多糧足,當然巴不得鼓足一口氣兒為錦州解圍,把祖大壽救出。聽說南朝欽派一位姓張的總監軍隨軍前來,催戰得急。」
多爾袞搖頭說:「我擔心洪承疇閱歷豐富,是一個很穩重的人。」
「不,叔王爺。不管洪承疇多麼小心穩重,頂不住南朝皇帝一再逼他。他怕吃罪不起,只好向我進攻,決不會用穩紮穩打的辦法。你等著瞧,他會向我軍陣地猛衝猛打,妄想一戰成功。」
多爾袞笑道:「你這麼說還有點道理。要是洪承疇這樣打法,我就不怕了。」
豪格輕輕搖頭說:「他就是這樣打,我也擔心哪!他現在確實人馬多,不同往日。叔王爺擔心他穩紮穩打,我倒擔心他現在拼命猛攻,祖大壽又從錦州出來,兩面夾攻我軍。」
多爾袞將白銅菸袋鍋照地上磕了兩下,磕淨灰燼,說道:「你只看到他們人馬多,這一次士氣也比往日高,可是你忘了,我們的營壘很堅固,每座營寨前面都挖有很深的壕溝。如果我們堅守,他想攻過來同祖大壽會師很不容易。只要我們堅守幾天,憨王爺再派一支人馬來援,我們就必然大勝,洪承疇就吃不消了。」
豪格想了一下,笑著點頭,說:「叔王爺說的有理。既然他會全力猛攻,我看現在只能一面堅守,一面派人速回盛京1,請求憨王爺趕快增援。」
1盛京——即瀋陽。清太祖努爾哈赤自遼陽遷都於此,改稱盛京。
「這是最好的主意。我們如有一二萬人馬前來增援,就完全可以打敗洪承疇。」
商量已定,他們就立即派出使者,奔赴盛京求援。
幾天以後,盛京的援兵來到錦州城外,卻只有幾千人。老憨王皇太極派了一名內院學士名叫額色黑的,來向他們傳達口諭,說道:
「敵人若來侵犯啊,你們兩個王爺可不要同敵人大打,只看準時機把他們趕走就算了。明軍要是不來侵犯啊,你們千萬不要輕動。你們要守定自己的陣地,不要隨隨便便出戰。」
多爾袞這時明白了皇太極是在等待時機,以便一戰把洪承疇消滅在松山附近。同時他也明白,皇太極是要親自前來對付洪承疇,所以只給他派來幾千援兵,又一再叮囑他「堅守」。這不禁使他暗暗失望。
多爾袞是這麼一個人,他有極大的野心,遠非一般將領可比。首先,他希望從他的手中為清國征服鄰國,擴充疆土,恢復大金朝1盛世局面。這樣的雄心,在他年紀很輕的時候就已經有了,當他還只有二十二歲的時候,皇太極曾經問他:現在我國又想出兵去征服朝鮮,又想征服明國,又想平定察哈爾,這三件大事,你看應該先做哪一件?多爾袞毫不猶豫地回答說:
1大金朝——滿族是我國女真族的後裔,所以努爾哈赤初建國號稱後金,後改為清。清與金音相近。清太宗時的最大野心是恢復金朝局面,尚非完全征服明朝。
「憨王,我看應該先征服明國為是。我們遲早要進入關內,要恢復大金朝的江山,這是根本大計。」
皇太極笑著問:「如何能征服明國?」
他胸有成竹地回答說:「應該整頓兵馬,趕在莊稼熟的時候,進入長城,圍困北京,將北京周圍的城池、堡壘,屯兵的地方,完全攻破。這樣長期圍困下去,一直等待他力量疲敝,我們就可以得到北京。得到了北京,就可以南下黃河。」
皇太極當時雖然沒有采納他的意見,卻很賞識他這恢復金朝盛世局面的宏圖遠略。皇太極曾經讓他的懂得滿文的漢人大臣,也就是一些學士們,將《四書》和《三國演義》翻譯成滿文。在滿文的《三國演義》印出來後,他特地先賜給多爾袞一部,要多爾袞好好讀《三國演義》,學習兵法韜略,藉此也表示了他對多爾袞的特別看重。從那時起又過了兩年,由於多爾袞戰功卓著,便晉封為墨爾根代青貝勒,後來晉爵親王。因為這時漢族的制度和文化已大量被滿族學習採用,所以多爾袞的封號用漢文寫就成了睿親王。就在這一年,皇太極讓多爾袞隨著他帶兵侵略朝鮮,佔領了朝鮮的江華島,俘虜了逃避在島上的王妃和世子,迫使朝鮮國王李倧投降。班師回來的時候,皇太極命多爾袞約束後軍,帶著作為人質的朝鮮國王的世子李〔氵(山王)〕1、另一個兒子李淏2和幾個大臣的兒子返回盛京。在這一次戰役中,多爾袞為清國建立了赫赫戰功,那時他才二十五歲。
1〔氵+(上山+下王)〕——音wang。
2淏——音hao。
他曾經多次入侵明朝,深悉明朝政治和軍事的腐敗情況,也知道洪承疇目前雖然兵力強盛,但士氣不能持久,所以他想只要再給他二萬精兵,他就能夠打敗洪承疇的援錦之師。倘若由他一手指揮人馬奪取這一重大勝利,他就將為國家建立不朽的功勳。因此想到皇太極將要親自率軍前來,他不免感到失望和不快。儘管如此,他表面上仍然裝作沒有領會憨王的用意,又將豪格叫到帳中,商議如何再請求憨王增兵。
豪格雖然不希望多爾袞獨自立下大功,但也不希望他父親皇太極親自前來指揮戰爭。他希望能讓他和多爾袞一起來指揮這一戰爭,打敗明朝的十三萬援兵,建立大功,恢復親王稱號。他們兩人都互相提防,沒有說出各自的真心話,不過卻一致認為,只要有了援軍,打敗明軍不難。援軍也不需要太多,只要再增加二萬人馬就夠了。經過一番商議,他們就又派使者去盛京,請求憨王派和碩鄭親王濟爾哈朗率盛京一半人馬來援。濟爾哈朗的父親是努爾哈赤的兄弟,他和皇太極、多爾袞是從兄弟。多爾袞認為,如果派濟爾哈朗來,仍然只能做他的副手,而不會奪去他的主帥地位。所以他才提出了這一建議。
多爾袞今天忙碌了大半天,感到睏乏。從一清早起,他就到各處巡視營壘,又連續傳見在松山、錦州一帶的各貝勒、貝子、固山額真1,以及隨軍前來的重要牛錄章京2等領兵和管事首領,當面指示作戰機宜,剛才又同豪格議論很久,如今很需要休息一陣,再去高橋一帶視察。他吩咐戈什哈3,除非有緊急重要的事兒,什麼人也不要前來見他。自從他明白老憨王皇太極可能親自來指揮作戰,他的心中忽然產生了極其隱秘的煩惱。他本來想躺下去睡一陣,但因為那種不能對任何人流露的煩惱,他的睡意跑了,獨自坐在帳中,慢騰騰地吸著菸袋。
1固山額真——管理一旗的長官,入關後改用漢語名都統。
2牛錄章京——原稱「牛祿額真」,清太宗崇德八年(西元1643年)改稱牛錄章京,漢譯「佐領」。
3戈什哈——簡稱「戈什」,即侍從護衛人員。
他對皇太極忠心擁戴,同時也十分害怕。皇太極去年對他的處罰,他表面上心悅誠服,實際內心中懷著委屈。當時因許多人馬包圍錦州,清兵攻不進去,明兵無力出擊,成了相持拖延局面。他同諸王、貝勒們商議之後,由他做主,向後移至距城三十里處駐營,又令每一旗派一將校率領,每一牛錄1抽出甲士五人先回盛京探家和製備衣甲。皇太極大怒,派濟爾哈朗代他領兵,傳諭嚴厲責備,問道:「我原來命你們從遠處步步向錦州靠近,將錦州死死圍困。如今啊你們反而離城很遠紮營,敵人必定會多運糧草入城,何時能得錦州?」多爾袞請使者代他回話:「原來駐紮的地方,草已經光了。是臣倡議向後移營,有草牧馬,罪實在臣。請老憨王治罪!」皇太極又派人傳諭:「我愛你超過了所有子弟,賞賜也特別厚。如今你這樣違命,你看我應如何治你的罪?」多爾袞自己說他犯了該死的罪。皇太極將他和豪格降為郡王,罰了他一萬兩銀子,奪了他兩牛錄的人。這件事使多爾袞今天回想起來還十分害怕。他不免猜想:是不是會有人在老憨的身邊說他的壞話,所以老憨要親來指揮作戰?……
1牛錄——滿洲基本戶口和軍事組織單位,每牛錄三百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多年服侍他的葉赫族包衣1羅託進來,跪下一隻腿問道:「王爺,該用飯了,現在就端上來麼?」
1包衣——滿語「包衣阿哈」的簡稱,即家奴。
多爾袞問道:「朝鮮進貢的那種甜酒還有麼?」
包衣羅託說:「王爺,您忘了?今日是大妃1的忌日。雖說已經整整滿十五年啦,可是每逢這一天,您總是不肯喝酒的。」
1大妃——多爾袞的生母,姓納喇,名阿巴亥,原為蒙古族,後為葉赫部。她是努爾哈赤的皇后納喇氏的侄女。皇后死後,她被立為大妃。當時制度草創,大概都按滿洲語稱福晉,所謂後、妃這種名號,都是稍後時代加上去的。大妃的地位僅次於皇后,也算正妻,高於所謂側妃和庶妃。
多爾袞的心中一動,說道:「這幾天軍中事忙,你不提起,我真的忘了。不要拿酒吧,羅託!」
羅託見多爾袞臉色陰沉,接著勸解說:「王爺那時才十四歲,這十五年為我們大清國立了許多汗馬功勞。大福晉1在天上一定十分高興,不枉她的殉葬盡節。王爺,這歲月過的真快!」
1大福晉——即大妃。福晉稱呼類似漢語的夫人,一般滿洲貴族的妻子都可稱福晉。後來學習漢族文化,封建等級制度嚴密化,皇帝的妻妾稱后妃,親王、郡王的正妻稱福晉,妾是側福晉。這制度直到清亡。
多爾袞說:「羅託,你還不算老,變得像老年人一樣囉嗦!」
羅託退出以後,多爾袞磕去了菸灰,等待飯菜上來。十多年來,他一則忙於為清國南征北戰;二則朝廷上圍繞著皇太極這位雄才大略的統治者勾心鬥角;三則他自己不到二十歲就有了福晉和三位側福晉,很少再想念母親,只在她的忌日避免飲酒。今日經羅託提起,十五年前的往事又陡地湧上心頭。那一年是天命1十一年,他虛歲十四歲。太祖努爾哈赤攻寧遠不克,人馬損失較重,退回盛京時半路患病,死在渾河船上。他臨死前將大妃納喇阿巴亥召去,遺命大妃殉葬。回到盛京後,大妃不願死。可是皇太極已經即位憨王,催促她趕快自盡。她拖延了一兩天,被逼無奈,只好自盡。在自盡之前,她穿上最好的衣服,戴了最名貴的首飾,人們很少看見她那樣盛裝打扮。她要看一看她的三個兒子:阿濟格、多爾袞、多鐸。皇太極答應了她的要求,命他們三人去見母親,並且面諭他們勸母親趕快自盡。他們到了母親面前,不敢不照憨王的意思說話,可是他們的心中慘痛萬分。特別是多爾袞同多鐸的年紀較小,最為母親鍾愛。她一手拉著多爾袞,一手拉著多鐸,痛哭不止。他們也哭,卻勸母親自盡。在他們的思想中,遵照憨王的遺命殉葬,不要違抗,是天經地義的道理。但是他們又確實愛母親,可憐母親,不忍心母親自盡。所以從那時以後,多爾袞當著別人的面,不敢流露思念母親的話,怕傳到皇太極的耳朵裡,但是最初兩三年,他在暗中卻哭過多次,在夜間常常夢見母親。
1天命——清太祖的年號。天命十一年為明天啟六年(西元1626年)。
飯菜端上來了。多爾袞為著要趕往高橋一帶去察看明軍營壘,不再想這段悲慘的往事,趕快吃飯。可是不知怎麼,他想到皇太極近來的身體不好,說不定在幾年內會死去。他心中閒想:他會要哪位妃殉葬呢?他會要誰繼他為憨王呀?他決不會使豪格和其他諸子襲位。如今最受寵的是關雎宮宸妃和永福宮莊妃。宸妃生過一個兒子,活到兩歲就死了。莊妃生了一個兒子,名叫福臨,今年五歲,最受憨王喜愛,可能憨王臨死時會讓這個小孩子承襲皇位。……他沒有往下多想,只覺得這件事太渺茫了。但是他不希望豪格襲位;倘若豪格襲位,他的處境就十分危險了。
忽然,他的眼前現出來莊妃的影子,不覺從眼角露出一絲似有若無的笑意。他認為她確實生得很美,看來十分端莊,卻在一雙眼睛中含有無限情意。他又想到豪格的福晉,她也很美,神態不像莊妃高貴,眉眼卻像莊妃……
他正在胡思亂想,一位侍從官員進來,打千稟道:
「王爺,憨王派三位官員前來傳諭!」
自從七月下旬以來,皇太極就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錦州戰場,原來打算要去葉赫地方打獵,也只好取消了。他幾乎每天都接到從圍困錦州的軍中送來的密報,對於洪承疇統率的明軍如何向松山附近集中,兵勢如何強盛,他都完全清楚。但是他不急於向錦州戰場增援,也不向多爾袞等宣示他的作戰方略。瀋陽城中,表面平靜,實際上逐日在增加緊張。不斷地有使者帶著他的密旨(多是口諭),夜間或黎明從盛京出發,分赴滿洲和蒙古各部,調集人馬。
他所任用的統兵作戰的滿族親貴,都是富有朝氣的年輕人,起小就在戰爭生活中鍛鍊,不打仗的時候,就藉助大規模的圍獵練習騎射和指揮戰爭。這些分領八旗的年輕貴族,從親王、郡王到貝勒、貝子,在重大事情上沒有人敢向他隱瞞實情。有時倘若有小的隱瞞,事後常有人向他稟報,他就分別輕重處罰。他一貫賞罰分明,使人心服。他很欣賞多爾袞的統兵作戰才能,幾個月前將多爾袞降為郡王,只是對其圍困錦州不力暫施薄罰,打算不久後軍事勝利,仍恢復多爾袞的親王爵位。他很重視這一仗,希望這一仗能夠按照他的想法打勝,為下一步進兵長城以南掃清障礙。如果能夠活捉洪承疇,那就更使他稱心如願。
近來,由於明軍的大舉援救錦州,在瀋陽城中引起來很大震動。民間有不少謠言說南朝的兵力如何強大,準備的糧餉如何充足,還說洪承疇是一個如何有閱歷、有韜略的統兵大臣,如何得南朝皇帝的信任和眾位大將的愛戴,不可等閒視之。在朝臣中,也有許多滿漢官員擔心洪承疇倘若將錦州解圍,從此以後,遼河以西就會處處不得安寧。皇太極對於盛京臣民的擔心和各種謠言都很清楚。有一次上朝時,他對群臣說:
「我所擔心的不是洪承疇率領十三萬人馬全力來救錦州,倒是擔心他不肯將全部人馬開來。他將人馬全部開來,我們就可以一戰成功,叫南朝再也沒力量派兵來山海關外,連關內也從此空虛!」
這種充滿自信的語言決不是故意對群臣鼓氣,而確是說出了他的真正想法。皇太極的這種氣概是在長期的戰爭和勝利中形成的。從三十六歲起他繼承皇位,一直不停頓地開疆拓土,建立大業,一個勝利接著一個勝利。他的父親努爾哈赤以十三副甲起事,憑著血戰一生,將滿洲的一個小小的部落變成遼河流域的統治民族,草創了一個兵力強盛的小小王國,不愧為當時我國北部眾多文化落後的游牧部落中「應運而生」的傑出人物,這個「運」就是歷史所提供的各種條件。皇太極發揚了努爾哈赤的傑出特點,而在政治才能和軍事才能兩方面更為成熟。他不斷招降和重用漢人協助他建立國家的工作,積極吸收高度發達的漢族封建文化為他所用。他繼承努爾哈赤已經開始的各種具有遠見的措施,努力發展生產。在他的統治時期,已經使他所屬的游牧部落在遼河流域定居下來,變成以農業經濟為主體,同時還發展了各種戰爭和生活所需的手工業,包括製造大炮的手工業在內。當然,在發展農業和手工業方面,要大量依靠俘虜的、擄掠的、投順的和原來居住在遼河流域的漢人來貢獻生產知識、經驗和勞力,並且要將一部分家庭奴隸解放為農業生產力。從努爾哈赤晚年開始,經過皇太極統治的十六年,不過三十年的時間,滿族社會以極快的速度從奴隸制演變為封建制,這是歷史上罕見的進步。在軍事上,他征服和統一了蒙古族的各個分散部落。居住在我國東北直到黑龍江以北的眾多少數民族部落,都在開始叫後金國、後來改稱大清國的統一之下,成為一個新的女真民族又稱做滿洲民族。他又派兵侵入朝鮮,迫使朝鮮脫離了同明朝的密切關係,成為清國的臣屬,為清國提供糧食和其他物資,有時還被迫支付人力。這對朝鮮來說是侵略和壓迫,但對清國來說,卻鞏固了他進行擴張戰爭所處的地位。當時清國所取得的成功,正如皇太極自己所誇耀的:「自東北海濱,迄西北海濱,其間使犬使鹿之邦,及產黑狐黑貂之地,不事耕種、漁獵為生之俗,厄魯特部落,以至斡難河源1,遠邇諸國,在在臣服。」2這樣,他對明朝來說是一個崛起的強敵和大患;對以滿族為主體的東北少數民族來說,是一個推動社會發展的傑出人物;對朝鮮來說是一個侵略者;對偉大中國的整體發展來說,則有不可磨滅的貢獻。現在他剛剛五十歲,雖然已經發胖,也開始有了暗病,有時胸悶,頭暈,但從外表看,精力十分健旺,滿面紅光,雙目有神。因為他正處在一生事業接近高峰的時候,因此無論在行動上,談話中,他都表現出信心十足、躊躇滿志。
1斡難河——黑龍江上源。
2這段話系崇禎七年六月,皇太極致明國皇帝書中語。
當他得到多爾袞和豪格的馳奏,知道洪承疇親率八個總兵官已經全部到達松山一帶,越過了大架山,佔據松山,正在向錦州進逼時,他認為時機已到,再不親自前去,多爾袞等可能吃虧。於是他決定八月十一日,率領新召集到盛京的三萬人馬啟程,今夜馳赴松山一帶。
一個小小的意外發生了,就是他突然患了流鼻血的病症,流得特別多。儘管后妃們和王公大臣們為他求過神,許過願,薩滿們1也天天跳神唸咒,他自己又服了幾種草藥,但流血仍然不止。本來選定八月十一日是個出征吉利的日子,卻不能動身,只好推遲三天。十四日仍不行,又推遲到十五日。由於前方軍情緊急,他不能再推遲了,不得已帶兵啟程。這天辰牌時候,皇太極帶著隨徵的諸王、貝勒、大臣等出了盛京的撫近門,走進堂子,在海螺和角聲中行了三跪九叩頭禮,然後率領三萬大軍啟程,向錦州進發。
1薩滿——又譯作「薩瑪」,即巫。有男女兩種,宮中多用女巫。這是很多民族共有的巫風。中國從殷代就很盛行。屈原的《九歌》就是為男覡女巫們寫的祭神舞蹈歌詞。
隨行的人除滿、蒙諸王、貝勒和滿漢大臣、醫生和薩滿之外,還有朝鮮國王的世子、大公、質子1以及他們的一群陪臣和奴僕。每次舉行較大規模的打獵,皇太極總是命朝鮮世子等奉陪。這一次去同明軍決戰,他也要帶著他們,目的是讓將來要繼承朝鮮國王位的李〔氵(山王)〕及其左右臣僕,親眼看看他的烜赫武功。
1質子——清太宗於天聰十年十二月率師侵略朝鮮,次年正月迫使朝鮮國王李倧投降,使李倧的三個兒子即世子李〔氵(山王)〕、鳳林大君李淏、麟坪大君李濬以及幾個大臣的兒子作為人質,長期住在瀋陽。(鳳林大君和麟坪大君可以輪換回國。)朝鮮大臣們送到瀋陽的兒子被稱為質子。
他最寵愛的關雎宮宸妃博爾濟吉特氏1獨蒙特許,騎馬送他出京,陪他走了一天的路程,晚上住宿在遼河西岸的一個地方,照料他服下湯藥。第二天,宸妃又送他上馬走了很遠,才眼淚汪汪地勒轉馬頭,在婢女和護衛的簇擁中返回瀋陽。
1博爾濟吉特氏——皇太極的妻子中有三個姓博爾濟吉特的,都出自蒙古科爾沁貝勒一家。皇后博爾濟吉特氏是姑母,兩個侄女都是皇太極的妃子。這個早死的博爾濟吉特氏是順治生母的姐姐,死後追封為元妃。
皇太極的鼻血還沒有完全止住,但不像前幾天流得那麼兇了。流的時候就用一個盤子在馬上接住,繼續行軍。這樣又斷斷續續流了三天,才完全病癒。他的精神開始好起來,心情愉快。為著趕路,晚上宿營很遲。那天晚上,諸王、貝勒、大臣照例到御帳中向他請安,祭神,看薩滿跳神唸咒,然後坐下來共議軍國大事,主要是對明軍的圍攻之策。皇太極笑道:
「我但恐敵人聽說我親自來到,會從錦州和松山一帶悄悄逃走。倘蒙上天眷佑,敵兵不逃,我必令你們大破此敵,好像放開獵犬追逐逃跑的野獸一樣。獲勝很容易,不會叫你們多受勞苦。我那些已經決定的攻戰辦法,你們都知道,可千萬不要違背,不要誤事,好生記著!」
隨他出徵的多羅武英郡王阿濟格,多羅貝勒多鐸等一齊向他奏道:
「請憨王慢慢兒走,讓臣等先趕往松山。」
皇太極搖搖頭說:「行軍打仗嘛,為的是克敵制勝,越是神速越好。我若是有翅膀能飛啊,就要飛去,怎麼要我慢走!」
一連走了幾天。八月十九日黃昏,皇太極到了松山附近的臥龍山1。他打算在臥龍山休息半夜,再繼續前進,插到明軍背後,將他的御營擺在塔山北邊不遠的高橋。這樣,就將十萬明軍的退路截斷了。這是很大膽的一著。決定之後,他就派遣內院大學士剛林2、學士羅碩3去見多爾袞和豪格,傳達他的口諭:「我馬上就要到了。可令我以前派去的固山額真拜尹圖、多羅額駙4英俄爾岱帶的兵,還有科爾沁土謝圖親王的兵、察哈爾瑣諾木衛察桑等帶的兵,先到高橋駐營。等我到的時候,就可以把松山、杏山一起合圍。」於是剛林等人騎馬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