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里外,幾個村落已經有了火光,房屋正在燃燒。他向跟在身邊的家奴盧三問:
「為何村莊起火?」
盧三低聲說道:「請老爺睜隻眼合隻眼吧。」
傅宗龍心中明白,想著又是欠餉,又是缺乏糧草,要禁止官兵搶劫、姦淫、燒房,怎麼可能?但如此軍隊,如此境遇,又如何對敵作戰?他看了一陣,無計可施,搖搖頭,退回帳中。
次日黎明,傅、楊兩軍飽餐一頓,向北進發。傅宗龍立馬汝河南岸,督催將士在汝河和洪河上搭兩座浮橋。這本是昨夜下的命令,因將士拖延,加之需要木料較多,臨時拆毀民房,所以到今日巳時左右才將浮橋搭好。等人馬過完洪河,已經是午時以後了。
人馬在洪河北岸打了尖,繼續北進,當晚宿在龍口,這個鎮離新蔡大約有五十里路。步兵十分疲勞,頗有怨言。這些怨言,楊文嶽早就習慣,傅宗龍卻感到可怕。人們告訴他,兵士們有的罵著欠餉,罵著行軍辛苦;有的抱怨說,白替朝廷賣命,沒有意思,哪龜孫願跟敵人作戰!軍官們平日喝兵血,對部下的怨言不敢多問,佯裝不聞,怕的是招惹部下怨恨,在打仗的時候被部下殺死。實際上,連將領們也不樂意打仗,人人都希望保住性命,僥倖無事,所以一聽說人馬要開往項城,個個心中高興。傅宗龍不能從將領中瞭解下邊實情,只能靠自己的親信來掌握部隊情況。
在龍口住下以後,到處是火光,到處有哭聲,使傅宗龍坐臥不安。當夜,汝寧知府又兩次派人前來告急,說闖、曹人馬將要大舉進攻府城,請求火速救援。傅宗龍自己也得到細作稟報,知道敵人確實在射橋附近綁紮許多雲梯。約摸三更時候,賀人龍也派人來稟報說:他的遊騎向射橋方面哨探,看到流賊正在離此十里處的洪河上搭浮橋,約有一二萬人馬等待過河,確實要往汝寧。
傅宗龍感到無計可施,心想:既然李自成要攻汝寧,倘若汝寧有失,崇王被害,他就罪責難逃。於是他同楊文嶽連夜召集諸將會議,商討對策。諸將在會上默默無語,都不願作出主張。賀人龍望望虎大威。虎大威是楊文嶽的親信大將,他知道自己的兵將以及整個保定的兵將都不能作戰,而傅宗龍帶出的陝西兵將更是士無鬥志。但這些想法他不願由自己說出來,就頻頻地向楊文嶽使眼色,希望楊文嶽能提出持重主張,不要貿然決戰。
楊文嶽明白虎大威的意思,也知道保定幾個將領都不願作戰,而且他自己也深知官軍決非義軍對手。但像這樣主張持重的話他不能隨便說出。雖然他明曉得目前只有持重,暫避敵鋒是上策,卻怕此話如果由他口中說出,傅宗龍會在奏本中攻訐他「臨戰恇怯,貽誤戎機」。皇上本是個多疑的人,脾氣暴躁,那樣一來,他必然獲罪無疑。另外,他和傅宗龍都是總督,按說他比傅宗龍升任總督要早一年,但皇上要他與傅會師之後,聽傅的節制,這使他心中很不服氣。由於不服氣,所以他就更希望這臨敵決策的擔子由傅宗龍承擔起來。同時他也害怕,如果真的不救汝寧,一旦汝寧失陷,崇王遇害,他同傅宗龍都將獲罪,可能下獄,甚至被斬。沉默片刻,他望著傅宗龍說:
「此事十分急迫,救與不救,請傅大人說出主張,眾將再議。」
傅宗龍實際上也很為難,但他不能不拿出主張。他心情緊張,花白鬍須在胸前索索亂抖,連手指頭也顫抖起來,很慷慨地說:
「本督師在獄中兩年,蒙皇上特恩赦罪,委以封疆重任。如今奉命剿賊,惟有以一死上報皇恩。宗龍已經是快六十的人了,一生沒有當過逃帥,今日寧死不當逃帥。我的主意已定,明朝進兵決戰,望諸君努力!」
大家一聽傅宗龍這樣決定,誰也不敢說另外的話,但各人心中懷著鬼胎。楊文嶽見傅宗龍既已決定明日決戰,他也是受命剿賊,決不能說出不同的意見,但又心想:明日決戰,十之八九會吃敗仗,但願敗得不厲害,那時可以再勸傅宗龍儲存兵力。他沒有多說別的話,起身告辭說:
「既然傅大人已經決定明日作戰,我就回營去連夜準備。」他又望望虎大威說:「虎將軍,你也該回去趕快準備了。」
傅宗龍將楊文嶽和虎大威等保定將領送出大帳,看見賀人龍、李國奇兩個陝西大將也準備要去,便說:「請二位將軍稍留一步,本督還有話囑咐。」
賀人龍、李國奇肅立帳中,聽候訓示。
傅宗龍說:「自從剿賊以來,已有十餘年矣。為將者都不能盡心協力,致使流賊日盛一日,國家大局日危一日。今日本督與楊督會師,不能再像往日一樣避戰,一定要全力以赴,為朝廷除中原心腹之患。二位將軍隨本督出兵,成敗利鈍在此一舉,望明日努力一戰,以贖前愆,爭立大功,千萬不要辜負朝廷,也辜負老夫的殷切厚望。」
賀人龍和李國奇雖然各懷打算,卻裝出感動神氣,說道:「是,是。一定矢盡忠心,報效朝廷。明日對賊揮兵作戰,有進無退,請大人放心。」
傅宗龍感到心中滿意,但是他很怕這兩員大將言行不一致,只是對他敷衍,因此又說道:「只要二位明日稍立寸功,過去縱然對皇上負恩,也就算以功掩過,既往不咎了。本督一定會上奏朝廷,對二位將軍格外施恩,犒賞大功。」
賀人龍、李國奇又連聲說:「一定遵命,死戰殺敵!」
傅宗龍把他們送走以後,不知明日到底能不能決戰,決戰能不能勝利,感到心中茫然,毫無把握。他望望尚方寶劍,嘆口氣說:
「皇上,宗龍老矣。明日搏戰,倘不成功,臣寧死沙場,決不作一個逃帥!」
兩天來李過一直駐兵射橋附近,一面派人暗探官軍動靜,一面等候後邊的大軍來到。同時佯裝將要進攻汝寧府城,命士兵們綁紮雲梯和準備其他攻城用具,還向附近村鎮大量徵集火藥以備放迸,將城牆轟塌一個缺口。
今天是九月初五日,人馬陸續到達射橋一帶,都按照指定的地方,分駐在射橋周圍。他一面派人向各地徵集糧食,一面將軍糧分出一部分救濟饑民。由於他不斷派出細作,深入新蔡城外,加上百姓們自己來送訊息,所以他對於官軍的動靜相當清楚。
李過已經探明官軍正從新蔡向龍口開去,他深怕官軍向東北逃走,便派劉體純、馬世耀等偏將率領一萬左右步兵和少數騎兵趕往龍口以西十餘里的洪河渡口,限定黃昏以前到達,依計行事。
當天夜間,李過同楊承祖率領數千精銳騎兵和萬餘步兵,悄悄向孟家莊附近開去。所有騾馬都摘去銅鈴,不許大聲說話,不許點燈籠火把。人馬出動時尚有一牙兒新月照路。不久,月牙兒落去了,人馬在晚秋的耿耿銀河和繁星下匆匆趕路。
初六日黎明,官軍飽餐一頓,沿著洪河北岸分兩路向西進軍,尋找義軍作戰。儘管官軍的將領都心中怯戰,但是因為傅宗龍堅持要向義軍進攻,動不動就口稱「聖旨」,所以沒有人敢說二話,連楊文嶽也不敢多說。官軍走了大約十里多路,前邊探馬來報:「賊快要渡河了。」過了片刻,又有探馬來報:「賊已經過了一半了。」又過了片刻,第三次探馬來報:「賊三停已經過了二停了!」這時博宗龍確信義軍是要過洪河往南去圍攻汝寧府城,還以為義軍並不敢同他和楊文嶽的大軍作戰,而是避開了官軍鋒芒。於是他同楊文嶽商量:是不是立即追擊?楊文嶽很猶豫,說:
「再看一看吧,傅大人!」
傅宗龍說:「現在不需要再看,乘他半渡而擊之,使他首尾不能相顧。如果等他全部過了河,再想戰勝就不容易了。」說罷,大聲下令:「趕快追擊,不要讓流賊逃走!」
所有的將領都擔心會中了李過的計,但他們只敢在私下議論,沒有人敢公開向博宗龍建議。誰都害怕落一個「臨戰愜怯」之罪。
當官軍追到渡口的時候,才知道義軍渡過洪河南岸的實際很少,大部分都駐在洪河北岸。可是使傅宗龍感到信心十足的是,這留在北岸的義軍並不敢同官軍作戰,一望見官軍來到即倉惶逃遁。已過南岸的義軍也趕緊拆斷浮橋,分明是害怕官軍過河追擊。由於浮橋已斷,南岸和北岸的義軍便不再能互相呼應。傅宗龍看到這一切,不管士兵仍然心存畏懼,傳下嚴令:立刻向西追趕,不許「流賊」逃脫;至於南岸的少數「流賊」,可以暫且不管,先拼全力追趕北岸的大股「賊軍」。他勉勵三軍將士:
「務須乘賊驚慌,一舉殲滅,為朝廷立大功,為中原除心腹之患!」
天氣十分乾旱。雖是深秋季節,但到了巳時左右,太陽依然相當毒熱。官軍數萬將士在烈日照耀之下,在滾滾黃塵裡邊,步騎雜沓,向西追趕。大約追了三十里路,已是正午,到了孟家莊這個地方,人困馬乏,又飢又渴。各營的戰馬由於經常剋扣豆料,又加上這幾天草也沒有餵飽,所以一到孟家莊就鑽到樹林裡邊,低頭啃著荒草,不想再走了。步兵更是不願再走,到處都有閒言,有的怨天尤人,罵個不休。
虎大威和賀人龍都是同農民軍作戰多年,很有經驗的將領,深知道如此軍心,確實不能再往前進,萬一遇到敵人,官軍將一觸即潰。他們商量以後,一起來見傅宗龍和楊文嶽,對他們說:
「兩位大人,現在馬力已經睏乏,步兵也很睏乏。流賊離此不遠,如果匆匆前去搏戰,未必能夠取勝。不如在此停留,休息兵力馬力,明日一早向敵進攻。」
楊文嶽聽了覺得很有道理,也對傅宗龍說:「暫在這裡休息半日,明日向賊進攻,較有取勝把握,不知大人以為然否?」
傅宗龍面對這種情形,只好說:「如今在這裡紮營也好,可是各營必須小心,謹防流賊前來襲營,不許將士分散出去找糧。傳諭立刻造飯,讓將士們趕快吃飯,馬也喂好。如果流賊不來,就在這裡休兵待戰;如果流賊敢來襲擾,就隨時進剿,絕不使流賊得逞。」
說了以後,大家都連聲回答「遵令」,舒了口氣。
卻說上午巳時以前,李過率領著前天隨他來射橋的八千輕騎兵,到了孟家莊西邊的一片樹林中埋伏下來。另外三千多步兵和少數騎兵早已過了盂家莊,向龍口附近誘敵,此時正在依計退回,已經可以望見那些顯得零亂的隊伍。探馬不時馳回,稟報情況。李過知道官軍全軍追來,放下了心,就退到樹林背後,讓八千將士趕快下馬,都坐在地上休息,將戰馬拴在樹上。闖營的將士一點聲音沒有,十分肅靜。李過在營地上走了一巡,注意到將士們都在等待廝殺,一個個精力充沛,士氣很高,同時也使他滿意的是,他的部下沒有人敢隨便談話,連小聲談話也很少,所以他常常聽見樹上有鳥的叫聲,也聽見當微風來時,樹葉兒沙沙作響,還聽到戰馬吃草的輕微聲音。他走到一棵大樹下邊,那裡坐著計程車兵更多,沒有人做聲,倒是有一隻啄木鳥,抓在粗樹幹上,用尾巴支援著身子,很有節奏地啄著木頭,發出來類似敲小鼓的聲音。一個大兵在仰頭望著啄木鳥,欣賞它的羽毛。李過看見這種安靜的氣象,心中感到高興。他對一位跟隨在身邊的親將說:「練兵就應該練成這個樣子,令行禁止,全隨主將意思。只有這樣,才能夠靜若處女,動若脫兔。」隨即他走到了曹營將士休息的地方,但沒有深入裡邊,怕驚動了大家。他只從邊上經過,卻看見有人在玩葉子戲,有人在小聲說笑話,有人在談女人,還不時響起小聲的群笑。楊承祖遠遠地望見他,向他打招呼。他笑一笑,點點頭沒有走過去。
誘敵的部隊由白旺和白鳴鶴率領,沒有往樹林這邊來,從南邊二里外的大路上往西去了,免得敵人覺察到這樹林裡頭藏有伏兵。
李過命人爬到高樹上邊,觀看官軍動靜。他自己坐在地上,一群重要將領都圍攏在他的身邊,有的也坐下去,有的站著,有的在他的背後輕輕地走來走去。大家心中都很焦急,巴不得趕快向官軍進攻。可是李過神色安靜,若無其事。平時他唯一的娛樂是同人下盤象棋,這時他又命親兵將象棋取出。棋盤是畫在一塊白布上的,已經很舊了。親兵將白布棋盤攤在地上,四角用石頭壓住,以免被風吹動。棋子是石頭的,那是一種用做硯臺的石頭磨成的棋子,雖然不大,但做得很光滑。親兵將紅色和黑色兩種棋子擺好。李過向一個親將微笑,點點頭。那個親將明白他的意思,趕快坐下來,同他下棋。
剛剛走了一步棋,從樹上下來一個弟兄,來到李過面前,稟報說:「官軍到了孟家莊了,有的走進寨內,有的留在寨外,好像不再往西來了。」
李過點點頭,沒有做聲。旁邊有的將領認為這時候向官軍進攻正是機會,就向他輕聲說:
「敵人既然到此不再前進,必定是要埋鍋造飯了。趁他們眼下亂糟糟的,我軍騎兵上去猛衝一陣,必可獲得全勝。請將爺趕快下令。」
李過搖搖頭,繼續下棋。又走了幾步棋,李過的棋勢漸漸佔了上風,一隻馬已跳過河去。這時又有一個兵從樹上下來,向他稟報說:
「官軍分散得更開了,有很多小隊,奔往附近的村子去了,大概是去尋找食物。許多馬匹已經卸掉鞍子。看起來官軍是要在這裡安營紮寨。」
將領們又向李過請求:「趕快下令吧,機不可失。趁現在進兵,準可以將敵人打個大敗。」
李過拿起一個炮向對方的一個邊卒打去,「叭噠」吃掉一個邊卒,炮也就此過了河。然後他向大家掃了一眼,又輕輕地搖搖頭,繼續下棋。
又過了片刻,從樹上又下來一個弟兄,向他稟報說:「現在各個村子裡到處都有官軍出入,有的從村裡牽出牛、羊,百姓哭著追出來,他們就毒打百姓。還有些官軍向孟家莊運送餵馬的稻草,正在互相爭道。」
將領們聽了這個稟報,越發焦急,個個摩拳擦掌,紛紛向李過請戰。李過微微一笑,將馬向前跳了一步,臥到槽裡,說聲:「將!」對方趕快用一個炮別住馬腿,說道:「我就知道將爺會將我一下。」李過說:「再將一個。」就讓一個炮沉底了,對方飛起了一個象。
正在這時,又有一個兵跑來說:「現在孟家莊到處都是官軍,有的在運送糧草,有的出來打水,也有的正在飲馬,比剛才更亂了。」
李過拿起一個車正要去將對方,忽然把車往邊上一擺,說:「今天的棋就下到這裡為止,我們另外還有一盤棋,如今要開始了。」說著又回頭吩咐一個親兵,「將棋盤、棋子收好,不要留在這裡。」
他站了起來,命人立刻將楊承祖和曹營的幾個將領請來,然後他迅速地向大家分配了作戰任務。將領們剛走,他威嚴地對旗鼓官說:
「下令擂鼓!」
突然,森林中鼓聲大作,震天動地。八千輕騎兵從樹叢中衝出,勢如飆風。登時之間,馬蹄聲、喊殺聲、戰鼓聲響成一片,幾道煙塵向著孟家莊滾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