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官軍看見義軍的騎兵從樹林中衝出的時候,登時驚慌大亂,許多將士都想逃跑。幸而傅宗龍和楊文嶽都還沉著,而傅是一齣師就抱定必死決心。楊文嶽陪著他立馬孟家莊外,竭力使官軍不要不戰而潰。他對將領們大聲說:「今日在此決戰,將領們有後退者立即斬首!」說話之間,他看見一個軍官正策馬向東北逃走,立刻命人追去捉回,當即命親兵用尚方劍在他的面前斬了。這樣一來,果然許多人都不敢再逃。那散在村落中的小股官兵聽見號角聲,只有少數逃走,多數都跑回來了。賀人龍、李國奇和虎大威三個總兵官也都把各自的人馬在孟家莊外匆匆布成陣勢,準備迎戰。傅宗龍對賀人龍和李國奇說:
「你們兩位大帥隨老夫來到河南剿賊,今日在此與賊相逢,只能前進,不可後退。倘若後退,必然敗北,不惟老夫將受國法,兩位將軍也不能倖免。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何況流賊只有數千騎兵,我們有數萬人馬,只要一鼓作氣,不難將流賊殺敗。立大功,報皇恩,在此一舉。兩位將軍,機不可失!」
賀人龍和李國奇都唯唯稱是。賀人龍甚至慷慨說道:「請大人放心,人龍決意死戰。」
後來李過的人馬來近了,布成了一字長蛇陣,步步進逼,在大旗後面還跟著許多騎兵,顯然準備在接戰以後猛衝官軍。這時官軍只能趕快迎敵,不可猶豫,萬一軍心動搖,將成不可收拾之勢。於是傅宗龍揮舞令旗,大呼:「擂鼓!賀將軍,李將軍,上前殺賊!」同時楊文嶽也馳到保定軍中,在馬上大呼:「虎將軍,上前殺賊!」
由於兩位總督已經下令向敵人進攻,於是在官軍陣地上戰鼓齊鳴,喊殺震天。賀人龍、李國奇、虎大威都不肯作戰,雖然也擂著戰鼓,令旗卻不向前揮動,更不策馬衝出。他們一邊眼望敵人,一邊互相觀望。在幾鎮官軍中,賀人龍的騎兵比較多,大約有接近兩千之數,也比較精銳,本來應該奉到總督將令後立即出陣迎戰才是,可是賀瘋子不惟按兵不動,還暗令他的騎兵和步兵列陣他的周圍,一則保護他自己,二則避免他的精兵被義軍衝散。富有經驗的虎大威見此情狀,照樣行事。
傅宗龍和楊文嶽眼看著義軍步步進逼,而官軍大將都不肯出戰,十分焦急。在這種危急關頭,他們都不敢再用尚方劍斬一個偏裨將領。他們的心中清楚,這時如果隨便殺一個將領,不是立刻激起兵變,便是軍心瓦解;不僅沒法迎敵,連他們自己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經傅宗龍一再催促,李國奇不得已率領他自己的人馬出陣去了。可是同李過的騎兵剛一接觸,他的人馬就立即亂了陣勢,轉身逃跑,不可阻止。賀人龍一見李國奇敗下陣來,並不接應,也不顧總督死活如何,率領他自己的人馬向東北逃走。虎大威見賀人龍走了,也趕緊率領自己的人馬跟著逃走。李國奇敗陣以後,本來還想設法收攏一些人馬,退回孟家莊,現在一看賀人龍、虎大威都向東北方向逃走,猜到他們要逃往項城,也就率領自己的殘兵向項城逃去。俗話說:「兵敗如山倒。」三員大將帶頭先跑,整個戰場就完全陷入崩潰局面。幸而傅宗龍和楊文嶽都是有經驗的統帥,他們各人都有自己的親軍,也就是督標營,大小將領多是他們物色的人。在這緊要關頭,他的督標營將士都能懷著一顆忠心,死保各自的總督不散,且戰且退。在退的過程中,有一次竟被義軍衝進來,發生混戰,傅宗龍的尚方劍和皇帝的敕書在混戰中丟失,他自己也險些兒被義軍活捉了去。多虧親兵親將們死命保護,殺退了衝到身邊的義軍,才得逃脫。
李過在馬上看見官軍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隨著三個總兵官向東北潰逃,其中有不少騎兵;另一部分的隊伍沒有潰亂,還能鼓起勇氣,在退走中輪番還擊,看來無疑是兩個總督的標營親軍和家丁將士。於是他率領自己的主力去追趕三個總兵官,而只派一小部分人馬對兩個總督尾追不放,並沒有猛打猛攻,這樣就避免使自己的人馬在混戰中死傷過多。他認為只要把三個總兵官消滅了,或者殺散了,兩個總督是很容易對付的,只須截斷孟家莊通往項城的道路,就可在某個地方將兩個總督包圍起來,全部消滅,說不定還可以將他們活捉到手。
傅宗龍和楊文嶽一面抵擋,一面逃走。因見義軍並不猛衝,他們就沿路繼續收攏潰散人馬。黃昏時候,隊伍來到一個地方,名叫火燒店,距項城約二十里路,只有十分荒涼的一條小街,周圍有一道寨牆。寨牆的許多地方已經傾塌,人馬可以從缺口進出。看來近幾年沒有人再敢守寨,所以也不修理寨牆了。這寨中原有幾十戶人家,如今空蕩蕩的不見一個百姓。最後一批百姓因得知官軍在孟家莊戰敗,正向這裡奔逃,便趕緊從寨中逃走,將能夠帶的東西都帶走,連雞、鴨也都帶走了,留下的都是不能帶走的也不能吃的破爛東西。所以當官軍逃到這裡時,已見不到一個百姓。
進到寨中以後,傅宗龍和楊文嶽倚馬密商,不讓將士聽見。楊文嶽還想再逃,但傅宗龍堅持不逃,他說:「這裡離項城還有二十里路,如果再逃,走不到項城,我們就會被流賊殺散。如今人困馬乏,縱然想走也實在不能再走,不如就在這裡死守待援。」
由於傅宗龍一再堅持,楊文嶽不好不聽從,所以他們的人馬就在火燒店停下來,堅決死守。他們有一個想法:賀人龍、李國奇和虎大威三員大將決不會逃得很遠,大約就逃到項城為止。如果他們能在火燒店堅守一兩天,三員大將必然會從項城回師相救。這樣,內外合力對敵,他們進入火燒店的眾多人馬就不至於被義軍消滅。
全部剩餘的人馬陸續到齊了,劃地而守,一邊休息,一邊埋鍋造飯。傅宗龍和楊文嶽並轡巡視各處,問了問手下的將領,知道跟來的人馬還有一萬出頭。這時追兵因為全是步兵,還在緩緩而來,尚在四五里以外。傅宗龍和楊文嶽下了馬,步入一座荒蕪廟院中。這廟的殿廡有一半都毀壞了,院中長滿荒草,斷碑倒在地上。他們進去以後,讓親兵們站在遠處,兩個人密談起來。傅宗龍說:
「楊大人,學生以待罪之身,奉命出京,受任陝西、三邊總督。皇上要學生率領關中將士,來河南剿滅流賊。不想今日一戰,竟然潰不成軍,實在無顏上對皇上,下對關中和中原百姓。」
楊文嶽安慰他說:「勝敗兵家常事,傅大人不必難過。數年以來,官軍每遇賊兵,總是驚慌潰逃,所以學生常常主張持重,不敢輕易浪戰。」
傅宗龍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嘆口氣說:「並非學生不肯持重,實在是皇上一再催逼,明知戰也未必有功,不戰則必然獲罪,兩難之間,必選其一,所以學生就決定一戰,寧死於沙場,不死於西市,大丈夫豈能重對獄吏!」
楊文嶽說:「大人苦衷,僕亦深知。事到如今,我們也只有在此地死守待援。幸而在混戰中,我們身邊的將士還沒有潰散,尚有一萬餘人,只要你我二人鎮靜指揮,鼓勵將士們奮發忠義,齊心一德,還可以固守數日。丁督師近在商城、潢川一帶,左崑山也在信陽以東,料想他們會來援救。萬一他們不來,我們再退不遲。何況賀人龍、李國奇、虎大威三帥逃走不遠,今夜我們一面向皇上飛奏敗軍危急情況,一面飛檄三帥回師火燒店,另外也飛檄丁督師和左鎮速來相救。」
傅宗龍說:「正是這個主意。我們現在部署軍事去吧。部署以後,我們各自向朝廷飛奏,不用聯名了。」
楊文嶽說:「如今我們應該重新劃清汛地。學生身邊人馬較少,這東南一帶歸學生防守,西北一帶守寨之事請大人擔負起來。」
傅宗龍說:「好吧,我們已經是大致這樣分汛防守的,只再稍作調動就可。我們一面稍加調動,一面立刻命大家掘壕,寨牆缺口處連夜修補起來。」
正說著,外邊殺聲又起,有一股義軍已經到了寨外。傅宗龍立即上寨觀看,看見來的「賊兵」並不多,只有幾百人,但與官軍相距甚遠,吶喊進攻。傅宗龍下令放炮。一時炮聲震耳,硝煙騰起。只見一個義軍將領在硝煙中將小旗揮動,隨即響起了鑼聲,隊伍緩緩退去。
乘此時機,傅宗龍命官軍趕快掘壕,儘量把壕掘深掘寬;寨牆的缺口處,也用拆毀的房屋木料和磚頭堵死,並用砍下的樹枝塞斷路口,使義軍的騎兵不能直接衝殺過來。傅宗龍自己也親自背土,親自掘壕,與士卒同甘苦。這是他自從做官以來從未乾過的事。今日情勢危急,他為著鼓勵士氣,第一次放下了架子。
忙碌了一陣,他就回到自己的住處,準備給皇上草擬奏本。這時他才想起,在孟家莊混戰的時候,他的尚方劍已經失去,背尚方劍的那個親信中軍死在亂軍之中。皇上給他的敕書也一起丟失了。只有他的總督銀印因綁在自己腰間,僥倖得以儲存。對於這幾件事,到底怎麼措辭,怎麼敘述得既不脫離實際,又不至於替自己加重罪責,很費躊躇,不禁長嘆一聲。
傅宗龍開始親自草擬奏本。原來跟隨他的幾個掌文案的幕僚,有的失蹤了,有的死在混戰之中,還有一位帶了重傷,所以儘管他老眼昏花,也不得不親自提筆。
剛剛寫了幾句,楊文嶽又匆匆來見,向他說道:「傅大人,據學生看來,目前我們還是不宜在此死守。剛才流賊衝殺一陣,又退了回去,必是等待大隊後續人馬。現已得知敵將是一隻虎李過,此人是李自成的親侄兒,十分勇猛,不可輕視。今天下午他正在忙於追殺三位逃帥。我看追殺之後,他必然回師包圍我們,到那時候再想逃走就來不及了。聽說敵人有數萬之眾,尚在後邊。等敵人大軍完全到來,我們四面被圍,豈不是在火燒店坐以待斃?走,走,速走為上!」
傅宗龍說:「我的主意已定,與其死在火燒店外,不如就死於火燒店內。如今楊大人不過想要奔往項城或奔往沈丘。據我看,我們奔不到項城,也奔不到沈丘,只要一離開火燒店,就會被擊潰在曠野之中。所以我是寧死此地,不再逃走。」
楊文嶽見他決心不逃,只得說道:「文嶽身為保定總督,決不單獨逃走。不管死活,我都同傅大人在一起,請大人放心。」說罷,他就回到自己駐地去了。
傅宗龍繼續動筆寫奏章。寫完後,找不到人謄寫,只得隨便叫一個年輕的幕僚謄抄一遍。雖然他知道這個幕僚的小字並不好,但是也沒有別的辦法。同時他又親筆寫一封給賀人龍和李國奇的書信,叫他們火速回師,救援火燒店。寫完之後,自己看了一遍,由於匆忙之中,心情很亂,雖是短短的一封信,卻掉了好幾個字,還錯了一個最普通的字。他將掉的字補上,錯的字改正,交給中軍,讓他速派人奔往項城或沈丘,尋找賀、李兩帥。然後他又提筆,準備給丁啟睿寫一封信。正在這時,外邊忽然人聲嘈雜,十分混亂。他大驚失色,毛筆不覺落在地上。他迅速奔出屋子,觀看情形,大聲問道:
「什麼事?什麼事?」
原來,楊文嶽從傅宗龍那裡回來後,就發現他的人馬這裡一群,那裡一股,嘁嘁喳喳地說話。他傳令大家不許擅離防地。剛剛傳令下去,營中亂得更甚。忽然有一股人馬越出壕溝向東南逃跑,第二股又跟著逃跑。他知道這是生死關頭,立刻傳下嚴諭:有擅自逃跑者,為首軍官,一律斬首。他的尚方劍沒有失掉,趕快從黃緞套中取出,拔劍出鞘,以示令出法隨。可是沒有人聽他的命令,也沒有人害怕他的尚方劍。人馬更亂了,逃走的人也更多了。他的中軍張副將跑到他的面前,慌張地請求說:
「大人!快走,快走!軍心已亂,不可收拾,不要徒然死在這裡。」
楊文嶽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張副將說:「將士們都認為守在這裡只有死路一條,所以不願死守,紛紛逃走。請大人趕快上馬。」
楊文嶽說:「我不走!我剛才同傅大人商量好共守此地,以待援兵到來。如今話剛出口,我自己就先走,如何對得起傅大人?如何上對朝廷?」
張副將說:「大人,如今事變突然,不能再守,稍遲一刻,想走也走不掉了。況且現在人馬已動,再想阻止已經沒法阻止。請大人趕快上馬吧!」
「用尚方寶劍斬幾個將官,我看誰還敢走?」
周圍將領一聽,都連聲說:「斬不得,斬不得。軍心已變,那樣會激起更大的亂子。」
在紛亂中,幾個將領同時圍到他身邊,互相使個眼色,張副將便上前挽住他,另外一個將領也從另一邊挽住他。大家又一起催促:「請大人上馬,上馬!」一面勸,一面就把他抬起來硬往馬上送。他一看大勢已經如此,只得跨上馬去,心裡想:「這太對不起傅仲綸1了。」剛剛抓好轡頭,後邊有個將領就在他的馬屁股上抽了一鞭,那馬立即向東跑去。他的親兵親將和標營人馬,簇擁著他,一起逃出了火燒店。數千保定將士一鬨而逃。
1仲綸——傅宗龍的字。
傅宗龍聽說楊文嶽已經逃走,連連頓腳,大聲叫道:「天乎!天乎!」他沒有再說什麼話,心情混亂,兩腿打顫,幾乎站立不住。到底應該怎麼辦,他糊塗了。正在這時,監軍任大人和中軍副將陳將軍一起走到他的身邊,同時勸他趕快率軍往陳州逃走。他彷彿沒有聽見,問道:
「你們說什麼話?什麼話?」
他們又說了一遍,同時別的親將也七言八語,勸他率軍逃往陳州,不可耽誤。他清醒過來,說道:
「我明白了,你們是怕死啊!剛才我一時也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做一個忠臣,還是做一個逃帥?現在我已經決定了,我傅宗龍早就應該死了。蒙皇上把我從獄中赦出,並叫我督師剿賊。今日不幸陷於此地,我只能與諸君併力決戰,不能像別人一樣逃走。」
大家仍然紛紛勸他,說目前只剩下陝西人馬,為數甚少,無法固守火燒店。他想了一下,說:
「你們把所有游擊以上將領全部找來聽訓。」
立時三刻,所有的裨將都奔到他的面前,聽他訓話。有的人還抱著一些幻想,以為他會指揮他們逃走。傅宗龍忽然間落下淚來,對將領們說:
「如今情勢危急,宗龍決心以一死上報國恩。你們大家願意逃命的只管逃走,我自己決不離此地一步。」
大家聽他這麼一說,都覺得沒有辦法。這些將領,有的是他親手提拔的,有的是故舊親戚,有的與他有同鄉關係,也有的雖然與他沒有特殊關係,但確實被他的一片忠心所感動,還有的料想逃出火燒店,也會被追殺不放,所以一時竟沒有人要求總督逃走。傅宗龍見大家不再說逃走的話,就接著說:
「既然諸君都不願意作逃將,那就聽我吩咐,共守此地。」
於是他把身邊所剩的六七千人分出來一部分,填補了保定軍的防地,將主要力量仍然擺在西北一帶。部署完畢,他又安慰大家,說他相信賀人龍和李國奇二位,接到他的書信,一定會回兵相救;又說他馬上還要給督師丁大人寫信,給左將軍寫信,請他們趕快前來相救。最後他說:
「要死守此地,以待救兵。數日之內,必有救兵前來,望諸君不辜負朝廷……」
說到這裡,他忽又想起皇恩浩蕩,而自己尚未報答萬一,不覺老淚縱橫,泣不成聲。將領們低下頭去,深為感動。
今天李過使用較少的兵力,打敗了傅宗龍和楊文嶽的人馬,他自己親自追趕逃走的賀人龍、李國奇和虎大威,雖然沒有將這三個大將殺死或者捉獲,但是抓住了很多俘虜,許多官兵當陣投降,又奪得了很多騾馬、輜重、火器。因為所向披靡,所以義軍的傷亡非常輕微。像這樣漂亮的勝仗,在以往許多年中也很少見到。
黃昏以後,他率兵轉回,駐紮在火燒店西北方面。正在埋鍋造飯,忽然得到稟報,說火燒店寨內人聲嘈雜,似有逃跑模樣。他趕快派出兵士繼續偵察,並且吩咐幾個將領做好追殺逃敵的準備。過了不久,又得到稟報,說是一部分官軍已經從東南角逃走了。李過立即下令馬世耀、李友等各率自己的人馬去追趕逃敵,同時下令立刻截斷火燒店周圍的各個路口,防止官兵繼續逃跑。
部署以後,他自己來到火燒店寨外,察看動靜,發現寨中停留的官兵還相當多,並無逃意。他派人設法捉來一個官兵,略加審問,知道逃走的只是楊文嶽,傅宗龍決意死守待援。於是他傳令將火燒店四面嚴密包圍,不許再逃走一股敵人。佈置好以後,他又親自到各處巡視一遍,命令將壕溝掘深,以便困死傅宗龍。然後他回到駐地,下了一道命令,要包圍火燒店的將士務必小心在意,倘若傅宗龍從哪個將領的汛地上逃出,一定將該將領斬首。傳下這一道嚴令後,他自己才開始吃飯。
當天夜間,他雖然疲勞,還是立刻把作戰大捷的訊息派人向闖王稟報,並說他在五天之內,將暫不攻寨,避免將士無謂死傷;五天之後,如果傅宗龍仍在死守,他就下令攻打進去。另外,聽說丁啟睿和左良玉都在豫南一帶屯兵,有北來的意思,特別是從昨天到今早,謠言很多,都說是左良玉的軍隊要來救傅宗龍,而且正在北進。果然如此的話,他將提前猛攻火燒店,免得左良玉來時,傅宗龍乘機逃走。
以後兩天,他果然按兵不動,只是向寨中打炮。寨裡邊也向外邊不斷打炮。為了消耗寨中火藥,往往在寨中正想停止打炮的時候,義軍又故意施放幾炮,引起寨中還擊。義軍自己是不怕消耗火藥的,就在幾里之外,有些匠人正在日夜不停地製造火藥。每逢夜間,義軍總要不斷派人佯攻,使官軍一夕數驚,不得安寧,並且盲目地向外打炮放箭。有時炮彈也擊中了義軍,所以後來李過就命令將士們將壕溝掘得更深,在壕溝上面鋪上木板,上蓋薄土。寨中火器放出的鐵子、鉛子,達到壕溝時已經沒有多少力量,所以只要鋪上一層木板和薄土,就不至於被流彈殺傷,還可以夜間防寒。另外李過又抽調一部分義軍,在白天去幫助老百姓收割莊稼,還讓一部分義軍天天在附近操練,故意讓傅宗龍望見,使他相信義軍確有久圍之意,要等待官軍糧盡投降。百姓們原來很怕義軍,多數逃離本鄉,少數留下也不敢同義軍接近。後來看到李過的部隊確實紀律嚴明,名不虛傳,於是逃出去的紛紛回來,不再害怕義軍了。
三天以後,從闖王那裡來了口諭,嘉獎李過全軍,特別是褒獎了曹營的楊承祖和幾個將領。於是全營歡騰,敲鑼打鼓,燃放鞭炮。闖王派來的人還告訴李過說:因為闖王大軍駐屯西平、遂平之間,又派出一部分人馬佯裝向確山、信陽一帶移動,所以左良玉和丁啟睿已經不敢北來。闖王吩咐他不必擔心丁啟睿和左良玉,一心圍困火燒店,務必將傅宗龍全軍消滅,不許逃脫了傅宗龍。
又過了一天,將士們等不及了,紛紛請戰,要求馬上向火燒店進攻。李過親自來到火燒店寨外察看,看到寨上官軍雖然疲睏,但弓箭炮火還是不斷射出。他想,如果現在發起強攻,義軍必然會有許多傷亡。他記得很清楚,闖王決定派他來的時候,曾經神色嚴肅地對他說:
「補之,我給你的這些人馬,一部分是我們從商洛山帶出來的老將士,一部分是我們到河南以後練出來的精兵。你一定要善於使用兵力,不許有多的傷亡!」
李過對闖王的命令一向執行惟謹,特別是對上面這番話,他更是牢記心中。所以,察看回來後,再有人向他請戰,他只是搖搖頭表示不同意。
闖營的將士明白李過的心意,也知道李過決定的事情很難更改。可是曹營的將士卻受不住這樣的單調生活,求戰更急。最後,楊承祖也親自來找李過,用半帶玩笑半帶嘲諷的口氣說道:
「補之哥,打仗沒有不死傷人的。我們死傷,官軍更死傷。我們一攻開寨,官軍就完了。我們死傷不多,換來的卻是官軍全部消滅。你為什麼一定不聽將士們的勸說,還是按兵不動呀?」
李過說:「老弟,你看我李過是不是膽怯的人?我看你不會這麼說吧?」
「誰不知道你的綽號叫‘一隻虎’?」
「不管我是不是一隻老虎,我現在就是要按兵不動。如今官軍好比牢中的死囚,斷了糧食就會自己餓死。他們的死期既已近在眼前,我們何必一定要讓自己的將士遭受傷亡?」他笑了一笑,繼續說,「我知道貴營的將士和我們闖營的將士情況不同。倘若貴營的將士在這裡耐不下去,急於想打仗,我就派你率領他們去攻破商水、扶溝兩縣,你看如何?」
楊承祖非常高興。原來他就想著,傅宗龍的輜重已經丟得差不多了,這裡既沒有多的糧草,也沒有多的金銀珠寶,更沒有女人。攻開了火燒店也只是消滅了這一股官軍,油水很小。現在聽見李過說要他去攻商水和扶溝這兩座富裕的縣城,喜出望外,馬上答道:
「只要補之哥下令,小弟遵命而行,不敢怠慢。」
李過笑道:「我下令容易,只是賢弟須聽從我三項囑咐,不許違反。」
楊承祖趕快問道:「哪三項?」
李過說:「第一,不許騷擾百姓,姦淫婦女,妄殺平民。第二,要將擄獲的糧食、財物,六成交公,四成歸你的將士所有。我們闖營一向是全部交公,士兵不許私藏金銀。對貴營我不苛求,只是囑咐你交公六成好啦,這你都能辦到麼?」
楊承祖點頭說:「能辦到,能辦到。第三項是什麼?」
李過說:「第三項容易,你破了商水、扶溝之後,不許在外處逗留,立即率領你的全營人馬返回元帥駐地。」
楊承祖說:「這第三項我更容易辦到。我一定件件都遵照補之大哥的軍令行事。」
這天夜間,楊承祖率領曹營的五千步騎兵,暗暗地離開了火燒店。臨走的時候,他特意對李過說:
「倘若左軍來救火燒店,弟必今夜趕回,決不誤事。」
李過笑著說:「賢弟放心。老左是聰明人,已經不敢來了。」
楊承祖走後,李過手下的幾員偏將抱怨說:「我們的將士在這裡露宿曠野,圍困官軍,你卻把楊承祖放走,讓他們到商水、扶溝去快活!」
李過笑著說:「你們明白什麼?曹營將士和我們闖營人馬不同。我們軍紀森嚴,已經成了習慣;一聲令下,什麼苦都能吃。可是曹營將士跟著曹帥,一向自由自在,也已經習慣了,何必讓他們留在這裡說些抱怨的話?好在攻破火燒店也只是三四天內的事情,用不著他們在這裡幫忙。不如放他們走掉,使他們心情快活。對我們來說,攻破兩個縣城,又可以為老營打糧,於公於私都有好處。」
大家聽李過這麼一說,也都相顧而笑,沒有別話可說。
到了十四日這一天,義軍捉到了一個出寨來的官兵,經過審問之後,知道寨內早在十一日糧食就吃盡了,三天來依靠殺騾馬充飢;還有的官兵被義軍的炮火打死,別人就把他的死屍分吃。
李過問道:「像這樣下去,官軍還能支援幾天?」